酒吧里“漂亮宝贝”的狼狈时刻

2020-09-18 10:18:04
0.9.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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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9年4月下旬的一天,18岁的肖雯和男朋友章程因为参与打架斗殴,被带到星城中心派出所接受调查。

一个星期前的晚上,休假中的二人逛街逛累了,就去了富民巷的一家土豆粉店。正当他俩大快朵颐时,突然一阵冷风吹进店子,他俩抬头看,是店门没关,章程起身去关了门。结果没过一会儿,又有冷风袭来,一瞧,原来是门外卖烧烤的伙计进进出出不关门。

章程站起来喊一句:“帅哥,把门带关一下咯!”

没想到那个伙计白了他一眼后,走了出去,仍旧不关门。章程压住怒气,再次起身去关门。还没过十分钟,“吱呀”一声,那伙计用肩膀野蛮地撞开那道玻璃门,端着餐盘径直走向一桌顾客。

小青年火气大,章程站起身子,跟着伙计冲出店外,两人互相叫嚣了几句,章程便当街把外套一脱,要“单挑”。那伙计应该有斗殴的经验,操起一根木条便往章程的腿上招呼。

见男友被打,肖雯飞快地跑过去,抄起烧烤炉旁的火钳,从后面朝那伙计的屁股上狠狠来了一下。那伙计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木条掉在地上。章程趁机捡起木条,朝那伙计的脑袋上来了一家伙,当场见红——后来经法医鉴定,属于轻微伤。

一看伤了人,章程慌了神,立马拉着肖雯逃了。那伙计报了案,做笔录时,他染黄的头发乱得犹如一团枯草,脖子上文的蝎子露了出来,嘴里时不时飙出脏话。

调查过程很顺利,很快我们就找到了章程和肖雯。章程作为主要行为人,由警长亲自进行询问,肖雯作为次要行为人,由我进行谈话,但我没有想到,这个小女生竟然这么难缠。

“讲一下你的姓名,出生年月,身份证号,户籍地和工作单位。”

“警官,你一下子讲那么多,让人家怎么记得住啊?”她没有一点紧张,还撒起娇来。

“别在这里放嗲,严肃点!”

“警官,看你长得这么帅,别那么凶好不好,人家小心脏受不了的啦!”

“别给我卖萌,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注意你的态度!”我很是火大,只能用更严肃的表情让她收敛。

终于,她老实了一点,回答了我姓名、年纪、身份证号,以及在“飞舞流星”酒吧上班。当我要确认她是在酒吧做服务员时,她又开始了:“什么服务员,那么老土啊,人家是‘漂亮宝贝’!”

“‘漂亮宝贝’?难不成你是在酒吧跳舞的?”

“我是做酒水营销的。”

“卖酒水啊——那不就是服务员。”

“就是‘漂亮宝贝’!你再说什么服务员,我就不做笔录了!”肖雯居然朝我喊了起来。

2

笔录做完,我们对材料进行了整理,认为案件定性为“打架斗殴”更适合,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对双方都可以行政拘留。不过我们按照“行政案件可以适用调解”的规定,先在司法调解室给他们进行民事调解。

那烧烤摊的伙计大概是觉得脑袋受了伤,自己占理,咄咄逼人,还威胁警长:“信不信我扒了你的制服?!”这句话把警长惹火了,一顿训斥之后,终于老实了。

经调解,章程愿意赔偿5000元,免去进拘留所。可他身上没那么多现金,又没带银行卡,就打电话要同事送钱来。警长要我带肖雯到值班室去等,他则留下来和主要当事人及调解员拟定调解协议。

知道这事算是了了,进了值班室,肖雯又像只麻雀一样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被吵得心烦意乱,大喊一声“安静!”肖雯一怔,嘴巴一瘪,眼睛通红,眼看就要哭了。

我最怕女生哭,也不想再生是非,马上说自己不该大声说话。这下,肖雯眼睛一弯,笑了出来:“我肚子饿了!”

当时,我正在整理笔录材料,就随手从抽屉里抽出半盒奥利奥丢给她。肖雯吃了几块饼干后,又说不想吃甜的,想吃辣的。我头都没抬,顺口回了一句:“酸儿辣女,你有了啊?”

谁知道肖雯突然大叫:“我‘有了’,也是你的!”

她的声音又高又尖,惹得好多人都向我们这里瞄,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给你叫外卖,就在所里吃,行吧?”

点餐的过程又是一场博弈,幸好派出所位置欠佳,她想吃的腊汁烧肉饭、土豆粉、酱汁排骨、老街热卤四合一都送不到。最后,在她要投诉我的威胁下,我给她点了一碗肉丝粉,特意让店家多放些干辣椒。

肖雯被辣得满脸通红、嘴巴不停吸气。估计她真是饿了,米粉吃完,又拿着筷子在通红的汤汁中捞沉渣,细细咀嚼,最后端着碗喝了两口辣椒汤,才满意地将碗放下。

肖雯吃饱喝足,我的案卷也整理完了。我起身走到外面,想活动下僵硬的身体,肖雯也跟着跑了出来,把手里的一个东西递给我。我接过看,是一个镶嵌着蓝色水晶的银饰,最上面是一个挂钩,下面是吊穗,镶嵌着一些彩色的水晶,有点像大号的耳环。

肖雯凑上来,神秘地问:“警官,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吗?”

“不就是挂耳朵上的,不过这么大,还带着块这么沉的塑料,你也不怕把耳朵挂疼啊。”

“什么塑料,这是托帕石,好贵的好吧!我给你看是怎么用的吧。”肖雯突然把外套里的T恤一掀,露出圆润的肚脐,然后将银饰挂钩径直对着肚脐上的一个小孔钩了进去,我看得鸡皮疙瘩直翻。

她看见我的囧样,哈哈大笑:“我在酒吧跳舞时,就把它挂上去,够诱惑吧?”

我没有评价,心想:“现在小孩,真是不得了。”

那边的调解终于做完了,烧烤伙计拿着钱,满意地签字,走了。章程也过来接肖雯。肖雯走的时候对我说:“警官,有空来‘飞舞流星’玩,我请客!”

3

3个月后,星城气温如火,夜生活迎来了旺季,酒吧、夜宵店常常彻夜不眠。酒吧的低音炮常常透过宿舍窗户,震得我的心脏一跳一跳的。

一天我不值班,接到了初中同学老杨的电话。老杨算是富二代,也是学霸,大学一毕业就自己开了个机械制造厂。我听见电话里传出一阵阵低音炮声,不用说,这个家伙肯定在酒吧。

“庞麒啊,我啊,到你的地盘上来了,赶快出来陪你老同学喝两杯!”电话那头,老杨几乎是在喊:“快出来咯,哥们付钱,不用你来签单,别抱心理负担,就在‘飞舞流星’!”

说实话,来中心派出所一年多,这个酒吧,除了出警之外,我都没有进去过。一是自己的工资还不够点里面的两套酒,二是不想跟酒吧扯上什么“关系”。既然老杨请客,自己也无聊,那我就去玩一玩吧。

“不喝醉、不拼酒、不签单。”我出门时想着,“大不了自己买一套酒”。

“飞舞流星”属于年轻人多的酒吧,灯光五彩鲜亮,DJ演奏的曲目劲爆,还会时不时地邀请些年轻艺人来走穴。一进门,就有一名服务生恭敬地领着我来到了老杨的卡座。

这条街的门面租金很贵,老板为了多赚钱,就将酒吧的散台摆得很紧密,一个台子的人与另一个台子的人,简直肉贴肉。老杨订的是个“大卡”,地方大,高度高,正对着酒吧的舞台,观看表演时有着最佳的视觉效果。老杨边上坐了3个男的,都是他生意上的重要合作伙伴。

我看了眼酒水单,最便宜的是“芝华士套餐”,500元/套——就是一瓶芝华士,再加几瓶冰红茶。到时,服务员将酒和冰红茶按比例倒进一个扎壶调配,由客人选择加不加冰。

老杨和他的朋友频频向我敬酒,说实话,一个小玻璃杯,又兑了那么多冰红茶,以我半斤白酒的酒量,这酒称为饮料也不为过。我敞开了喝,除了腹胀上了趟卫生间,没觉得头晕。

“警官,你在这里?”突然,耳边传来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我一回头,是肖雯——还没等我说话,她就熟练地坐进卡座,一把箍住了我的左臂。

“老同学,看不出啊,在学校那么老实的一人,居然这么快就变坏了……”老杨坏笑起来,对着旁边那几位不停地爆料:“当年庞麒喜欢班上的一个女生,一见到那个女生,基本是掉头就跑。一次我和他一起从学校小卖部出来,那个女生正好迎面走过来,他又想跑,被我一把扯住,他见跑不开,就低着脑袋拼命吸溜刚买的菊花茶,结果喝得太急了,菊花茶都从他鼻子里呛出来了……”

整桌的人都笑得前俯后仰,肖雯更是夸张地边笑边拍桌子。我尴尬得不行,拿起杯子顿了顿:“喝酒,喝酒!”

扎壶里的酒喝完了,老杨正准备招手要服务员上酒,肖雯马上起身抓住了老杨的手:“老板,我去帮你叫,这套酒算我的任务如何?”

“行,算你的任务。”老杨顺手捏了捏肖雯的手,拿着桌上的酒水单,大拇指捏着标价3000元的那个套餐:“就来这个套餐。”

“好嘞,老板您稍等。”肖雯清脆地回答一声,转身就走了。看着肖雯小跑的背影,老杨把脸凑到我面前,闪烁的镭射灯下,他的眼睛通红通红,像浸泡在酒里的樱桃。他低声说:“你的这个小妹子有点意思啊!”

我放眼望去,那些像肖雯一样、穿着小马甲的年轻女孩们,在各张台桌前鱼贯穿梭着,时而被客人灌一壶酒,时而听着客人的荤段子装作害羞,拍打客人。

之前,我听说过“酒吧营销”这个职业,知道底薪不高,全靠酒水推销的提成过活。据说,本地酒吧的行情是,这些营销每天至少要完成一个吧台预定的任务,至少4套酒(2000元的销售额)。虽然他们都有自己的客户资源,但是客人也不可能每天都来泡吧。所以他们对老杨这样的客户极为“珍惜”,遇到了,就会使劲浑身解数“留住”客人,尽可能多地推销酒水或其他消费。像肖雯这样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被男客揩揩油,只要不是很过分,都不算什么。

另外,一些客人喝高兴了,有小费打赏,不过按规定,营销们需要上交小费,店里会部分返还,如果私吞被酒吧发现,那在这条街就不好混了。

4

片刻之后,肖雯端着个大托盘回来了,托盘正中间是一瓶洋酒,瓶子很漂亮,商标贴纸上密密麻麻的洋文在镭射灯下也看不清楚,酒瓶旁边是配套的冰红茶、冰块、凉碟和水果。凉碟和水果拼装得很精美,比几百块的套餐显然用心很多。

肖雯将托盘的东西摆放好,熟练地打开酒瓶,倒进扎壶,再兑上冰红茶和冰块。就在她要给众人倒酒时,老杨突然来了一句:“小妹,你先给哥哥干了这一壶。”

扎壶虽然不大,但也有几百毫升。老杨的三个朋友鼓掌起哄,肖雯抓起扎壶时,我看见她皱了一下眉头,但也就犹豫了一瞬间,只见她的嘴巴直接对着壶口,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想必被客人灌酒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肖雯居然连气都不换,就喝完了。她放下扎壶,老杨带头鼓掌,肖雯却转过背去,弯下腰,捂住了嘴巴,脸上一阵抽搐。

说真的,一口气喝那么多冰水,胃会难受。

等肖雯缓过气,转过身,脸上又挂着笑容:“各位老板,我表现还不错吧?”

老杨给予了肯定,肖雯马上换了个扎壶,又熟练地兑好一壶酒,先给自己到了一满杯,干了这一杯后,才给我们倒酒。

这么“转”了一圈后,肖雯与旁边一个散台的客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对我们说:“抱歉,各位老板,我朋友在那边,我去招呼一下哈。”说完,便离开了我们的卡座。

我顺着她的背影望去,那个散台是三男一女,看样子肖雯与他们很熟,与一个男人热情地来了一个熊抱。

在那桌招呼了一会儿后,肖雯又回来了,那套3000块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酒吧中间的舞台,走上两个妙龄女子,身材火辣,穿着性感,在劲爆的音乐中欢快地跳起热舞,台下顿时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了一片。一阵“激情”过后,两个女子走下舞台,DJ的音乐也缓和了一点。

这时,老杨眯着一对小眼睛,把肖雯从上到下瞧了个遍,笑迷迷地说:“小妹,你能不能也上台跳个热舞?你要跳,我就再点一套3000元的套餐。”

我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过分,拍了一下老杨:“你喝醉了吧,来,喝杯冰水,清醒下。”

“醉什么醉!”老杨似乎有点酒精上头,突然从包里抓出一沓钱——不用数,那是1万元,还是纸扎好了的。

“小妹,你是我兄弟庞哥的朋友,今晚哥哥我就做你的生意,你只要上去跳个舞,我再来一套3000元的酒,余下的4000,全是你的小费!”

肖雯的脸上全是激动,马上说:“成,老板,我先给你去拿酒!”说完,抓起那沓钱飞快地跑了。

我望着老杨,替他心疼那沓钱,老杨却只顾拿着手机发着信息。我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原来是老杨给我发的消息:“兄弟,我知道你的性格,这种场合肯定有些看不惯。不过在商言商啊,这里都是我的客户,男人喜欢找乐子,钱嘛,只有先花出去,才有得收回来啊!”

借着酒吧的灯光,我发觉老杨似乎真的有些老了。想起同学群里聊天时,许多同学都羡慕他事业有成,他只回复了一句:“条条蛇都咬人。”

肖雯又带着大托盘回来了,放下托盘,她转身解开了上身那件小马甲,露出一件半截的紧身衣,腰肢全露在外面。

不得不说,这个18岁女生的身材真的不错,凹凸有致。她还不忘嘲笑我一下:“警官,上次让你看见的那个饰品,现在让你真实的感受一番!”说完,她径直将银饰钩在了肚脐上,转身跑向了舞台。

酒吧里“漂亮宝贝”的狼狈时刻

在她登台的一刻,DJ不失时机再次奏响了劲爆的舞曲,台下又开始沸腾了。看样子,肖雯应该是学过舞蹈,摆手晃肩踢腿扭腰,动作幅度很大,激情四射,再时不时来些勾手指、伸舌头的小动作。跳到动情处,突然将头上的发箍一扯,甩进下面狂热的人群中,台下顿时发出了狼嚎般的叫声。

接下来,肖雯的舞姿更加魅惑,柔嫩的腰肢扭得如同水蛇,肚脐上挂的那串银饰也如同有了生命,随着她扭动的腰肢,在灯光下发出噬筋蚀骨的妖媚。

一阵热舞下来,肖雯回到了卡座,不停地喘气,额头上都是汗。她又麻利地给我们倒酒,还是先给自己灌了一杯。这时,老杨对面的一个朋友突然取过一个小扎壶往里面到了半扎壶洋酒,又拧开一瓶红茶将壶灌满,再往里面丢几块冰,直接推给肖雯:“哥哥敬你的!”

肖雯面露难色,我估计她的胃里应该灌了不少酒了,再来这一壶,可能就得趴下了。我脑血一冲,站起来抓起扎壶:“我喝行不行?”

“行啊,兄弟真英雄,英雄救美!”老杨鼓掌起哄,在一阵吆喝声中,我一口气干了这一壶酒——别说,这酒一杯杯地喝,没觉得有什么,可这么一壶下去,我觉得自己的胃一阵收缩,一股酒劲直冲大脑,顿时有点晕,脚下一飘,差点摔倒。肖雯将我扶住坐下,拍着我的背,帮我把堵在胸腔的气吐了出来。

打了两个酒嗝,舒服了很多,看着我恢复了,肖雯才有点埋怨地说:“警官,喝不了别勉强。”

我靠在沙发上,用醉眼望去,那些穿着马甲的男孩女孩们,都在一杯杯地灌着酒,有自己灌的,也有被客人灌的,或许就是为了完成任务、获得那一份赚取房租和饮食的提成。

不记得那晚我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感觉道路、树木和路灯都好像漂浮了起来。

5

派出所的日子繁杂和琐碎,之后几个月,我几乎快忘记肖雯了,只是在接警时再遇到酒吧营销,才会偶尔记起她那大口灌酒、台上热舞的几个片段。

9月底,是60周年大庆的“战备阶段”,每天除了接警、办案,还有数不清的清查。那段时间我忙得骨头酸痛,精神恍惚,如果让我安静5分钟,站着都能睡着。

搞不清是因为清查晒的,还是熬夜凉的,我感冒了,脑袋晕乎乎,喉咙火辣辣。我到街道的一个诊所准备买点药,一进去就听到一声微弱的声音:“庞警官?”

我定睛一看,是肖雯,正坐在诊所的输液椅上输液。此刻的她变得让我有些不认识了——那飞扬的神采、舞台上的魅惑以及端起扎壶灌酒的豪气全不在了,只有苍白的脸、无力的躯体以及颓唐的神情。

“你怎么啦?”我问。

这时,章程端了一碗稀粥进来了,见了我,和我打了声招呼,就找了一把小凳子,坐在肖雯的身边。他打开碗盖,用一次性的塑料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粥,小心舀上一勺,再轻轻地吹凉,递到肖雯的嘴边。肖雯张开嘴,细细地将粥嗦进口中,再慢慢咽下。

章程说,最近自由路东路(我们中心所辖区在自由路西路)又新开了两家酒吧,活动力度非常大,酒水打折是标配,老板还时不时请些小模特、小歌星来场“内衣秀”和“热舞秀”,大批客人被吸引走了。

老酒吧压力大,他们这些营销只能更拼命,被灌酒是常态,甚至女孩在生理期也要灌冰酒。这么些日子下来,肖雯的肠胃垮了,今天凌晨收工时肚子痛,当时是还以为只是受了点凉,回到出租屋喝了热水就睡了,结果早上8点多,硬是被痛醒了。

2天后,上午10点多,我在所里刚处理完一起警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穿着睡裙、夹着拖板、披头散发的女人冲进我的值班室。我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问什么事,女人把遮挡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我才看清楚,竟然是肖雯。

她昨晚似乎没有卸妆,睫毛膏黑乎乎地粘在眼皮上,五官也因为急迫而扭成了一团。她气喘吁吁地撑着报警台:“警官,警官,我的钱被偷了!”

因为紧张和激动,肖雯说不清话,还好章程很快跟过来了。他说早上9点的时候,肖雯被手机短信吵醒,她拿起手机一看,她的银行卡被人分4笔取走了1万元。她马上打开钱包,发现那张卡真的不翼而飞,然后又发现客厅窗户的防盗窗被人扭断了一根栏杆。肖雯意识到自己遭遇盗窃了,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往派出所跑来了。

我们通知了现场勘查人员后,一同来到了肖雯租住的洪家巷。

洪家巷是典型的老城区巷子,离“酒吧一条街”的自由路不到百米,但与那边的灯红酒绿形成了极大的对比——坑洼的水泥路,头上的电线缠成团,斑驳的围墙长满绿苔。

走进楼道时,与锈迹斑斑的楼梯扶手及布满灰尘的楼梯台阶相比更容易吸引人注意的是墙上那漆黑的大字:“开锁”“办证”。因为这老巷子位于城市中央,邻近周边步行街、大商场以及多个写字楼,这里的一个小套间在当时的租金要1500元/月。

推开那张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时,我心里不得不说,肖雯还是挺会收拾屋子的。屋内的老家具都擦得干干净净,地面也一尘不染,物品摆得整齐。现场勘查人员给屋子拍了照,仔细看了护窗那根被扭断的栏杆——护窗有好几根栏杆连底座都被腐蚀掉了,这些栏杆不扭,估计自己也会断。

看完现场,我带着肖雯去了短信通知里的取款点,自由东路的一个中国银行分理处。经理接待了我们,最开始说银行的监控需要公安机关出具文书才能给看。这下肖雯更着急了,差点当场哭起来。我突然想起在挎包里还有一张空白介绍信,马上掏出来对经理讲:“老兄,我也不让你为难,这样,我这里填一份介绍信给你,你先给我们看一下监控,我回去后就补文书再调取。你看行不行?”

经理接过介绍信,看到上面有我们南区分局的公章,同意了。

机房里嘈杂无比,大功率的空调似乎也降不下室内的高温,每个人都感觉身上一层黏糊。经理根据取款时间,调取了对应取款机的视频,没想到画面刚一出现,肖雯大叫了一声:“他?!”

看样子,作案的是熟人,我马上问:“他是谁?”

“胡海洋,和我们同租在一起的,我同事何玲的男朋友。”

6

回到所里,我马上给肖雯做笔录,准备立刑事案件。

我问她对方是如何知道银行卡密码的,肖雯回答,就在诊所遇到我的那天,她吊完药水后感觉身体有些恢复,想着晚上请假不但收入减少还会扣钱,于是又拖着病体强行去上班。结果喝了几杯加冰块的酒后,肚子又剧痛起来,吓得领班急忙叫何玲带她去医院。

那晚章程也在上班,一时赶不过来,何玲就打电话给男朋友胡海洋要他来帮忙,把肖雯送到了省人民医院。在做检查时,肖雯曾把银行卡给了胡海洋,告诉了他密码,让他帮忙交的费。

我在人口信息库里怎么也搜索不出这个“胡海洋”的信息,怀疑这并非是真名。看来只能找何玲进一步了解情况。当时,何玲不在出租屋,打手机一直关机,我让肖雯先回去休息,有情况时再联系我。走的时候,她再三哀求我,一定要帮她,说这钱是她准备给家里的——家里好不容易给她哥哥说上一个姑娘,对方要4万元的彩礼。

当晚8点多,我接到肖雯电话,语气很急促:“警官,我在酒吧找到何玲了,你快来!”

我马上到“飞舞流星”,在一个散台处找到了肖雯。那个散台只有一个男客,肥肥胖胖的,穿着一件花衬衣,衣领扯开,粗短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陪酒的是一个瘦瘦的女生,也穿着小马甲,看来就是何玲。

我向他们出示了证件,要何玲配合我调查。那个男客不乐意了,他一把抓住何玲的手,鼓着一双鱼泡眼说:“警官,你什么意思?我正玩得高兴,你干嘛来搞破坏?”

一股浓烈的酒气朝我扑来,看着他脸上颤抖的肥肉,我克制地说:“对不起,配合警察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请你理解。”

“我不管那么多,我就是来找乐子的,除非你重新给我找个妹子来!”那个胖子开始耍酒疯。

就在我差点发火之际,肖雯走上前拉住了胖子:“大哥,我陪你玩。”又对着何玲说:“你去,这桌的任务都算你完成的。”

我对着肖雯喊起来:“你有些宝气(方言,蠢的意思)吧?你身体这个样子了,还喝?”

肖雯没有搭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银饰,又将T恤掀起打了个结,露出她那柔美的腰肢,当着那胖子的面,将银饰挂在肚脐上,挤出一个媚笑:“大哥,我跳个舞给你看好不好?”

“好、好!”那个男人的鱼泡眼顿时眯成了一条缝,脸上堆满了淫笑,一只咸猪手径直朝肖雯腰上伸去。肖雯灵巧地躲过,径直朝舞台走去,回头对我做了个笑脸,在闪烁的灯光下,那张脸格外苍白。

我带着何玲回了所里。何玲不配合,说钱又不是她偷的,为什么要她来派出所。

“你应该知道你男朋友的真名吧?”

何玲头一扭:“我又不是做人口调查的,我哪知道他叫啥,再说,我和他就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罢了。”

我清了清嗓子,说她要是替别人隐瞒实情,也算纵容包庇犯罪,要负法律责任。何玲更倔了:“那好啊,你就把我抓起来算了。”

我有些火大,但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和何玲打起了“良心讲”(感情交流):“我知道你们这些酒吧服务员都不容易……”

“什么‘酒吧服务员’?是‘漂亮宝贝’!”

“对对,漂亮宝贝。你们这些小妹子天天被人灌酒,被人占便宜。你看肖雯,为了给她哥凑彩礼钱,都喝住院了。是你送她去医院的吧?你也喝难受过吧?这个时候老板会关心你吗?客人也不会送你去医院吧?就算他们平时给你打电话发信息撩你,你也明白是咋回事吧?你看刚才那个胖子,坐着个散台,看着像个有钱人,却只点个500的套餐,还不是想着占你们小妹子的便宜?”

见何玲有些动容,我就再加一把火:“你看,肖雯也算你的姐妹,你那男朋友偷了钱后,有没有再出现?有没有带你远走高飞?如果他有些良心,能看着你被那些色眯眯的男人上下其手?”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何玲两个拳头捏得紧紧的,眉毛也皱成了一团,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犹豫了很久,她缓慢地吐出几个字:“他叫胡挺。”说完,拳头一松,身子一软,差点瘫倒下去。

我从人口信息库中搜索到了胡挺,一看照片,就是银行监控中出现的那个人。本着证据越多越好的原则,我又让何玲做了份辨认笔录,签字,让证据链更加坚固一层。

看表,时间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那边肖雯都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了。回到“飞舞流星”,那个散台已经换了一个客人,我问肖雯在哪,领班说她在茶水间。

何玲带我到了茶水间,只见肖雯正裹着毛巾被,不停打哆嗦,章程抱着她不停地安慰。

一问才知道,刚才肖雯跳完舞后,那个胖子要强行灌酒,被拒绝后,直接给了她一巴掌。本就虚弱的肖雯挨了那一巴掌后,瞬间吐了一地,那个胖子拔腿要跑,被酒吧领班一把抓住。在他们的“恐吓”下,胖子赔了2000元后灰溜溜地逃了。

听到了我说确定了“胡海洋”的真实身份后,肖雯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她吃力地吐出几个字:“谢谢警官!”

7

我对胡挺报请了网上追逃,一个月后,胡挺在江西某市的火车站被铁路公安抓获。胡挺被押送回星城,我们对他进行了讯问,罪是认了,可钱已经花没了。

我对胡挺说:“实话和你说吧,我们盗窃案的立案标准是1千元,你这都1万元了,要判多久,自己算一算吧。”

胡挺顿时脸色一变:“我赔钱行不行?”

“如果你能主动退赃,这量刑会轻得多。”

胡挺马上哀求,提出要给自己爸妈打个电话。隔天,胡挺的爸妈就来了,他们都是一身迷彩服,手里拎着一个安全帽,脚上一双解放鞋,一看就是地道的农民工。虽然都只有40多岁,但模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特别是他爸,头上一片斑白,颌下的几根胡子也白了。

他俩见到我,操着一口方言问我话,我仔细听了三遍,才明白是问我如何减轻对胡挺的处罚。我说退了钱可以从轻处理,他爸问我是多少钱,我说“1万”,他妈立刻快哭了:“这个化生子(败家子)诶,这是要人命啊!”

当胡挺他爸在《刑拘通知书》上签字时,我看着他那双手——粗糙肮脏,上面满是老茧,皮肤已经揉皱,指甲开裂,露出大小不一的黑黄色疙瘩。

签完字,胡挺他爸问我要电话号码,说是筹到钱后再联系我。我报出号码,只见他掏出一个屏幕碎裂、键盘字母几乎磨平的老式手机,笨拙地存号。

一个多月后,胡挺就要到移送起诉阶段了。

一天上午,我手机响了,是胡挺他爸打来的,他说自己凑了些钱,希望约受害人见个面,请求对胡挺从轻处理。

当天下午4点,我约胡挺爸妈和肖雯在驻所司法调解室见面。胡挺爸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模样却显得更加苍老了。胡挺他妈当着肖雯的面,费力地从裤子两边的口袋里各掏出一大把皱巴巴的钞票,有100的,也有50的。胡挺他爸一张张抹平、叠好,数了两遍,总共8550元。

肖雯不悦地说:“你儿子偷我的可是1万元啊!还差1千多。”

胡挺他妈一下子就慌了:“大妹子啊,你就行行好吧,这是我和他爸找包工头好说歹说才先预支到的工资,还有两三千,是找老乡磕头借来的啊!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啊!”

胡挺他爸也哀求:“大妹子啊,求求你了,不够的我再去想办法,求你帮帮忙吧!”

肖雯嘴唇紧咬,眼眶顿时红了,过了好半晌,她默默收起了这堆皱巴巴的钞票,然后对我说:“警官,麻烦您写一下,我已经收到了1万元,请你们对胡挺从轻处理。”

当胡挺爸妈千恩万谢地离开后,肖雯趴在桌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好想妈妈,我好想回家!”

后记

因为肖雯的谅解,胡挺被判了缓刑。后来我在南区又遇到过他一次,他当了一名厨师,据他自己讲,收入还挺可观。

2010年年底,肖雯离开了星城,离开前的几天里,她打电话给我,说要谢谢我,邀我去泡吧。见我死活不去,她和章程便请我富民巷去吃土豆粉——就是最初他们打架的那家店。我去了,却没见到那个烧烤的伙计了。

后面10年时间里,自由路的酒吧换了一茬又一茬,今年年初,疫情肆虐,酒吧也被迫关门停业,直到3月底全市娱乐场所全面放开后,自由路才再次进入“夜夜嗨”的模式。

五一小长假,为保障街头治安秩序,我们分局调动了部分警力来中心派出所辖区执勤,我再次感受到那酒吧那火爆的场景。在执勤时,我看到一个酒吧外摆放了很多凳子,占了大半个人行道,正好有一个穿着小马甲的酒吧服务员从里面走出来,我上前喊道:“服务员,麻烦你们将椅子摆开点,太占道了。”

那个服务员满脸不高兴地答:“人家不是服务员,叫我‘漂亮宝贝’!”

文中的人名和地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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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三伏天》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