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梦,亦如厕

2020-10-19 16:30:41
0.1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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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据说人一生要在厕所里花掉三年的时间,这还不算坐马桶上扒拉手机呢。三年,这辈子总共有多少个三年?说明实乃人生之大事。 出国十余年,直到去年回国,我才发现,自己不但被老家县城的变化甩开了,对厕所的认知更是彻底被刷新了。

1

我生在东北边陲一座小县城。

八九十年代,我家是一栋红砖红瓦的平房,前院种了不少活物,樱桃、草莓、李子、沙果、油豆角,还有从头到尾自然熟、一掰开就起白沙的西红柿。后院的杨树、榆树、柳树长得都很高,仰头望去,春夏是绿成云状的叶子,秋冬则是层叠的枝头。爸,妈,我,四季分明的东北气候,再加前后院这些活物,颇有一点万物齐谐的意思。

像这种旧式东北平房,基本不设冲水马桶,厕所都是户外附加的小建筑,由砖、木板、油毡纸和瓦片混搭而成。我家厕所就搭在后院那两棵杨树当中,我从小蹲到大,从未觉得不妥,只是这种室外厕所没法敲门,上之前得先问准了家里有没有谁在用,略感麻烦而已。

读小学那几年,正好赶上87版《聊斋》电视剧热播,满脑子都是那段阴魂不散的片头曲和摆荡在黑暗中的人皮灯笼。夜里睡觉还能勉强用被子蒙头敷衍,去后院厕所就委实不敢了:一是星空下那些树枝摇摆起来实在魍魉魑魅,二是千枝万叶被那森森夜风哗哗一筛,便有了百鬼夜行的仗势。而且,我脑子还会自行虚构《聊斋》里没有的情节,比如刚蹲下,底下就慢慢伸出一只手,声音幽幽而起:“今晚,你带纸了么?”

想去前院,爸心疼他亲手栽的油豆角,怒而斥之。我只好强撑着再去后院,又怂了。这等没出息相,爸也是无语,只好答应陪我去后院,屡屡皱眉问:“还磨蹭啥呢?”

“你能带上手电么?”我回。

“带手电干啥?”

“不打开手电,我咋知道你在还是走了?”

多年后在美国成了家,虽然只有妻和我住一个小小的公寓,但还是有两个独立卫生间,她一间,我一间,自己用自己的,互不干扰。

妻会在卫生间里用固定牌子的香薰。我坐在马桶上,鼻子被人造的香草味填满,脑子里却是当年那小院里的风声、虫鸣、树叶摆动声还有繁星下爸的哈欠声。

人的回忆固然伤感,可时光却从来不会为谁多情。家里的平房已被拆了,前院后院那些生生不息的活物,那些随着四季发芽、开花、结果、凋零的活物,被水泥钢筋一股脑儿荡平了,连同毫不起眼却每天必用的厕所。

2

老家县城很小,小到若干年才会有人考上北大清华。

我读高一那年,就赶上县里考上了这么一位。这位大神我无缘拜会,只是他的名字被家长们反复传诵,套用现在的说法,就是不折不扣的“隔壁家的小孩”。不消说,包括我在内的全县孩子,都活在大神宽广无垠的阴影里。

等我连滚带爬考上大学,大神已通过托福GRE,成为全县赴美留学第一人了,继续阴影着我和县里其他同龄人的青春。四年后我本科毕业,大神第一次回国省亲,被教育局拉去四处演讲,还上了县里的新闻。

“这不是老尹家那孩子么?”妈边看电视边问,“啥时回的国?真有出息!”

“回来俩礼拜了,一天也没在家住。”爸用筷子挖着鸭蛋黄。他和大神的父亲在同一家单位。

“回来不住家住哪儿?”妈愕然。

“住东方屯儿!老尹头儿天天还挺高兴,说海归人才特殊待遇,县里给出钱安排的。”

“东方屯儿”是彼时县里最奢华的星级酒店,官方注册的牌子叫“东方邨”,据说是去省城考察学来的。但不知为何,县里人总是把“邨”念成“屯”,又缀了儿化音,乍一听居然真的很屯。

“儿不嫌母丑——”妈忍住没说那狠叨叨的下半句,而是直接关了电视,“就这老尹头儿还高兴呢?”

“我上哪儿知道。”爸继续挖他的鸭蛋黄。

“东方邨”在县电话簿上的号码是一串8,取兴隆发财的吉祥之意,8层楼也是当时县里最高的建筑。我从未进去过,但隐约听说里面闹过鬼,还闹过小姐,而且还是江对岸金发碧眼的老毛子。不过这些诱人心魄的影影绰绰都不重要,因为妈没说出口的那半句狠话,让二十出头的我一下子从大神的阴影中解脱了出来。

都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没等到十年,要出国的人便换成我了。

不过我倒没有机会成为“隔壁的孩子”,或是别人的阴影,因为时光流到2008年,即使在我们这座小县城,出国也不再是新鲜事儿了。

爸妈自然不舍我离家万里。他们表达不舍的方式,不是不让我走,反倒是高高兴兴送我走,甚至还要在“东方邨”摆酒送我走——彼时,“东方邨”的8层楼不再是县里最高的了。小姐被扫了,鬼也不闹了,它连星级酒店的名头都保不住了。再提起它,县里人只是一句不咸不淡的“东方邨”,而非戏谑的“东方屯儿”。

摆酒那天人来不少,都是逢年节走动的亲戚朋友,大多记不得了。只依稀记得我敬了几杯酒,拿着麦克讲了几句挺像“隔壁的孩子”才会讲的那种场面话,然后就下楼去了厕所——那天,我居然被686元一桌的标准席吃坏了肚子。

我至今还记得那厕所,论景光委实了得,一进门就看见了一排省城才有的光感落地瀑布式便池。于是我站在那位状元大神当年可能站过的地方,满怀虔敬,却发现光感装置完全失灵,根本冲不出来水,底下横了几个干巴烟头,再看墙上还贴着加粗的红体字封条——“严禁使用”。又不知谁开玩笑,中间横添“男女”二字。

想来自己当年也是年轻气盛,对这种杀马特式的幽默不怎么待见。如今年岁既长,脾性渐平,反倒觉得它真实俏皮,比美术馆里那些安迪·沃霍式的后现代有趣可爱得多。

3

2011年,我出国后第一次回县城,那时家里的平房还在,前后院也还在,可活物全都不种了,既是爸妈年龄日长,也是他们忙于应对拆迁——整个胡同被荡为一片砖海,我们家的小院四面楚歌。

前院荒草一片,后院那些树倒还在,枝叶也还在,却不见九月入秋的五彩斑斓,唯有拆迁拆出来的一层灰头土脸。能伸出手的蹲式厕所也还在。

订票回国前,妈就在电话里说被“你爸掏干净了”——作为动词的“掏”在字典里是一声,在我们县发出来却是二声,淘气的淘。

尚未倒过时差的我,站在被爸“掏”过的厕所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它里里外外都被“掏”干净了,空空如也,焕然一新。我甚至可以想象爸“掏”它时的心情:为了去国3年终于回来的儿子……

省城读书那几年,用的是冲水蹲式马桶,出国后改用坐式,如今突然蹲在多年前蹲过的厕所里,忽然明白过来,当年那位尹姓大神回国“省亲”,之所以过家门而不入,除了县里掏钱请住“东方邨”,是不是还是因为家里的厕所?

憋了几天,我终于憋足勇气,红着脸跟家里说了,脑子里还不住地盘旋着妈当年没说出口的那后半句狠话。

“你咋不早说呢?”妈的一句话又让我释然了。这世上也许不乏嫌母丑的儿子,但不嫌自己家孩子毛病多的母亲却满大街都是。

家里倒是有亲戚住楼,都是那种标准的冲水马桶,但这人情该咋求呢?类似“我家小子用惯了美国马桶,所以需要麻烦你们一下”这样的理由好意思说出口么?当时往北一条半街是县海关大楼,打更老头跟我家有点儿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爸妈一商量,决定带我拜见了这位五姨姥爷。

五姨姥爷常年打更,睡足了美容觉,白胖胖,笑呵呵的,瞅着一点都不老,不像打更的,倒像个退休的老领导。打量我一眼,问是谁。爸说是咱家小子,刚回国。

“哦,海外人才……找我啥事儿?”

“南二道街那边不是正拆么,拆到咱家厕所了,想让他上你们这大楼的厕所。”

“南二道街既然都拆巴的没人住了,”五姨姥爷又笑着看我,“一个大小伙子,墙角儿旮旯不就得了?”

“这不是在外面读过几年书么,”爸拿出一条我扛回来的拉夫劳伦皮带,“回来得习惯习惯。”

“也是,书越读越厚,脸皮儿越读越薄,”五姨姥爷也不推辞,当下接过皮带拆了封,直接扎在腰上了,“男厕所在二楼紧里头,自己上去吧。”

所以幸亏了五姨姥爷和拉夫劳伦皮带,我每天都能畅快地出入县海关大楼的厕所。不过细究起来,那条从美国扛回来的拉夫劳伦,也还是中国制造。

4

因为研究专业方向的缘故,那次回国,我的签证被审核了,是故在县里多待了一个半月。

每天清早,趁着海关大楼上班之前,我就揣好卷纸,推开家门,入眼便是茫茫一片砖海,若忽略上面漂着那一坨半坨张牙舞爪的挖掘机,倒有些“卷帘梳洗望黄河”的意境。加上三五成群坐着狂斗地主的工友,扑克牌摔得山响,手机外放着大尺度的电子乐情歌,回荡于砖海之上,有种说不清是亘古还是转瞬即逝的幽旷。

五姨姥爷的门卫室也不闲着,桌面般宽阔的楚河汉界,茶碗大小的车马炮,老哥儿几个正杀得兴高采烈。

“咱家外孙子,”五姨姥爷跟棋友们介绍我,“刚从美国留学回来。”

“是么?有出息。”棋盘砸得啪啪作响,老哥儿几个目不转睛,我在一旁满脸堆笑。“大早上的,小伙子来你这小破屋儿干啥呀?”

“来咱家大楼上厕所!上惯了美国厕所,县里一般厕所蹲不下去,也就咱海关大楼还够档次。”

“是么?真有出息啊!”老哥儿几个的目光一起射过来,我禁不住握紧了裤兜里的卷纸。

赶上礼拜天没人上班,我也会陪五姨姥爷杀上一盘。五姨姥去世多年,除了下棋睡觉,平时最大的乐趣就是买彩票。

“喏,俩孙子,俩孙女儿,”他摆出九副扑克牌的纸盒,“再加五个外孙子外孙女儿,都在这些盒子里头呢。”

原来五姨姥爷每次买彩票,不多不少,买九张,刮九张,都是给孙子辈的,日积月累,便攒出了这些小纸盒——原来只要时光够长远,连这种小玩意儿也可以叙事,也可以抒情。

相处久了,我注意到他讲话总爱甩胳膊,像要扇谁一巴掌。问了才知道,原来是肩周炎,疼痛程度与天气变化有关,入夜为甚,算是职业病。这种慢性病大多怕凉,怕湿,怕动,五姨姥爷的策略是以痛攻痛——痛得急了,就猛甩一下胳膊,像是狠抽肩周炎一耳光。

回家跟爸妈说了,当下又拿了两盒我扛回来的氨基葡聚糖关节保健品。五姨姥爷一阵默然,叹口气,抽了空气一耳光,说九个孙子辈没有一个在身边,要么在南方打工,要么在南方读书,都忙,哪有谁想过给他买啥保健品,“这年头儿,反倒是拐了弯儿的亲戚更亲。”

为了表示对我真的很亲,他建议我试试海关大楼书记的厕所。

“这样不好吧?”

“怕啥?书记那屋儿我每晚打扫一遍,书记的厕所就是你姥爷我的厕所。”

书记的办公室很整洁,有拖鞋,有茶具,有微波炉,有沙发床,有捶捶乐,有俄罗斯套娃,有我猜应该是书记女儿的明星照,还有黑帮片里专门掐人手指的雪茄剪子。若非办公桌上中俄两国国旗和一摞《党的生活》,简直就是一个温馨而迷你的小家。卫生间却迥然不同,内嵌在办公室里头,走的是星级酒店风格路线。我坐在马桶上,右手握着卷纸,左手边是全封式淋浴玻璃门,冷不丁看到马桶雪白锃亮的侧影,夜宿龙床之惶恐油然而生。

事后,五姨姥爷问感觉咋样。我说感觉不错,您老人家真是有福。从此再没敢登过书记办公室半步。

5

转眼2019年,我也成了家。

和妻一起回国,下了飞机,在微信上约的出租车直接上了通往老家县城的国道。开到一半,司机问我上不上厕所,他也顺便加趟油。服务区不小,横着几辆长途大巴,虽是深夜,外面灯火通明,厕所里头更是人声鼎沸。冷不丁见着这种大排档的阵势,我还愣了几秒钟。

过了半夜,车开进爸妈给订的酒店,“远东恺撒”,据说这是现在县里最顶级的,堪比当年的“东方屯儿”。东北的4月还冷,爸妈穿着棉服接我们,前台接待的是一位披军大衣的女士,打着哈欠从床上立了起来。

我正拿不准该称呼小姐还是服务员,她先开口要出示证件了。

我的身份证尚在有效期内,可妻却只有美国护照。

“美女原来是境外人员呢,”她睡眼惺忪地翻着妻的护照本,“住宿期间,护照由我们酒店保管。”

明白了,在我们县无论啥行业,不论服务还是被服务,叫一声“美女”就好使,这个新时代的逻辑我完全接受,但没法理解为什么要把护照交给这位披军大衣的美女老乡。

妻不懂汉语,英语对我说:“告诉她护照是我在中国唯一的身份证件,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先要回了护照,再转达妻的意思,老乡美女立即表示送客:“咱家也是按公安局规定来的,县公安局对咱家来说也很重要。”

我一时又愣住了,望向爸妈,爸妈赶紧打电话找人。不一时,真进来一个穿公安制服的。

“从美国回来咋不跟我说一声呢?”“公安”上来就捶了我一拳,小学同学大炜。这下有底了,我握住妻的手:“Everything is gonna be all right.”(注:放心,没事儿啦

“七十周大庆,”大炜点上一支烟,接过妻的护照,“又是边境县,再小心也不为过。”

“理解,完全理解,”我摆摆手把烟推了,“那我媳妇儿护照咋办?”

“原则上要通过酒店上缴局里,但今晚情况比较特殊,”大炜掏出手机,对准护照,“这样吧,我这儿先拍个照,酒店再扫份复印件发到局里,今晚就算完事儿,咱各回各家,各睡各觉。”

我跟大炜互加上微信,他就走了。爸妈帮我们把行李拖进房间,嘱咐几句也回去休息了。妻先用的卫生间,我问怎么样,适不适应。她说很整洁,也很方便,就是有股味儿。我进去仔细闻了,真有一股味儿,说不清道不明怎么个有味法儿,也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

倒了一宿时差,早上起来想喝点凉的,打开冷柜,赫然发现里面躺着半颗榴莲,像被开了瓤的头颅,发出阵阵腐臭——原来这个味儿是这里来的——可是一个东北小县城,哪儿来的榴莲?被什么人削掉一半?另一半怎么就留在了“远东恺撒”?

人文学科出身的妻把顶级酒店里剩一半的榴莲称作“surreal metaphor”(超现实的隐喻),我也觉着好玩儿,有点像某个公路片的桥段。

6

爸妈早已搬到单元楼里了,卫生间是那种标准的家居式,妻用起来无需任何适应。这次反倒是我,敲卫生间的门那一瞬,居然惦念起那个曾被爸“掏”干净了的老厕所。

早饭是妈做的,油豆角、咸鸭蛋、黏苞米和小米粥。妻说好吃,我吹说此四样者,是我们东北早餐桌上的四小花旦。吃完大家一起出去逛,走到南二道街对过的文化广场,说你能想象出来么,咱家原来旧房就在这儿。

广场很宽阔,目测至少一个足球场的面积。客运站居东,大世界商城在西,音乐喷泉坐北,朝南就是据说已装上天网监控的南二道街。过去那红砖红瓦的旧平房,那万物齐谐的前后院,全都不见了,好像它们从未真切地存在过,又好像它们只是我记忆深处的幻觉。

爸妈盼我们回来,可不是为了什么伤春悲秋。他们带了平时踢的毽子,一个插着五彩人造羽毛的小胶皮垫。上午八九点广场没什么人,我们四口人就踢了起来。妻从未碰过,妈踢得不好,毽子飞到她们那儿要么落地,要么踢飞。我去拾毽子的当儿,见妈笑得开心,才明白她和爸每天在这县城过日子,实实在在地生活着,这里就是他们的家。我几年回来一趟,不过是个浮皮潦草的观光客,赶紧收起那套游子式的自我感伤吧。

离开广场,路过我以前读的县高中,见大门敞开,便走进校园,发现教学楼和操场空无一人。爸解释说开发商早就要拆这学校,挖掘机推土机都码齐活了,却一直下不了手,因为县里集资链前两年断了,县里人都亏进去不少,掏不出钱买房产,开发商也就没啥动力拆它了。

再往里走,教学楼墙上满是诸如“想去死”、“XXX我和你说好不可以不爱的哦”之类的涂鸦,有的窗子开着,有的窗子关了,剩下的都破碎着,不知是大风刮的还是被人用砖头砸的。想来这拆迁等得太久,居然也等出了空寂、荒诞与悲壮。

操场一角那个砖墙水泥瓦的建筑还在,妻问我它是什么。我说是学校的厕所,东墙上那个汉字是男,西墙上是女,跟美国的学校可不一样,我上学那会儿全校六七百口人都去它那儿解决问题,有时女生甚至得排队。

妻觉得难以置信,可别说她了,连我都没法想象自己曾在这里进进出出。当年那些和我一边讨论街机厅的格斗游戏一边往这厕所里钻的少年们,如今又都何在?

爸妈说我出国太久,现在咱们县的学校早就不是这样了。他们带着我和妻继续沿街往北走,来到我过去读的初中。隔墙望去,教学楼是新的,主席台是新的,自行车棚是新的,过去的泥土操场也换成了塑胶假草,场上追逐皮球的孩子们更是崭新的。

当然孩子们用的厕所到底有多新却不得而知——因为学校大门已是新装的电子门了,师生刷卡才能进出,别说我们,连家长都严禁入内。

7

第二天周末,黎大炜私车便服来,说要带我们去几十里外的江边小镇——县里十大观光景点排名之首,对岸就是俄罗斯的犹太人自治镇。

小时候上学那会儿,我和大炜不算太亲,爸妈如今和他这般熟络,我还真有些意外。坐在他的丰田霸道里,话聊开了,我才听明白,这些年因为讨拆迁集资的款,爸妈没少往法院公安局跑,一来二去,居然和大炜跑熟了。

“之前不都整集资么,咱县人手里都不差钱儿,”大炜说话时爱抖腕子上的佛珠,我有些好奇他穿制服时戴不戴这个,“你看现在街上跑的车,不比美国差吧?”

“绝对不比美国差。”

“集资最猛那阵儿,知道省里管咱县叫啥么?叫迪拜县。就是那个喷石油的迪拜国,贼有钱的迪拜国。因为那几年县里人都不上班儿,每月干领利息,闲着没事儿,扒完蒜撸完串儿就去市里买车呗。买买买,迪拜县就是这么买出来的。”

“现在呢?”

“现在?链子都断了,进去好几个,跳楼好几个,加大力度狠抓呢。”

车到江边停下,憋了几天雨一直不下,云和江水被憋得又黑又沉。我捡起一枚扁圆的石子,斜身投去,那石子在江上一溜小跑,杳无踪迹。

四口人先在国界塔照的相。那塔是一丈高的汉白玉,塔顶是国徽,下面漆着“中国”两个大红字。妻和妈站中间,我和爸在两边,咧嘴一笑,江风掠过脑顶。江对岸没人,只有两三个建筑,不用望远镜看不出是房子还是楼,江上无船,只有茫茫江水,江岸的人民大街也空着,沥青铺成的路黝黑宽阔,在尽头缩成一个黑点,白色路标从那一点笔直射过来。

“这楼以前叫俄罗斯风情堡,”大炜指着街边一个刷成粉色的四层楼,“前两年搞过一个啤酒音乐节,请老毛子来跳跳舞啥的,市里来抓过两次,黄了。”

人民大街拐出来又是一个广场,在江边人称“小红场”,类似县里的文化广场,只不过铺的是大红水泥方砖。教堂坐北,酒店和购物城分居东西,中央是喷泉花坛,清一色的圆顶红墙俄式建筑,空空旷旷,几只鸽子咕咕叫着。如果太阳再冒出来,蓝天白云一衬,简直像某个旅游杂志上的东欧小镇。我的故乡从未如此上镜,也从未如此空旷。

四下里空荡荡的小红场(作者供图)四下里空荡荡的小红场(作者供图)

逛到午后,妻说想用厕所。大家开着车到处找,可人民大街是空的,小红场是空的,风情堡是空的,对面的俄罗斯也是空的,空望着乌滚滚的满满一江水,厕所上哪儿找呢?

最后找到了江边的购物城,四层高,一楼卖仿俄罗斯风的小饰品,二楼流行时装鞋帽,三楼电子产品,四楼是能远眺江景的餐饮大厅。整个楼虽摆满了货品,可却是如此空寥死寂的。泛着活气的只有一楼两个对面闲聊的老乡美女,和地上刚嗑出来的瓜子皮。

见有人进来,老乡美女也很诧异,仿佛这购物城荒芜太久,简直没法相信会有生意上门。大炜问有没有厕所,她们反问想上男厕所还是女厕所。

“当然是女厕所了,”大炜笑着抖了抖腕上的佛珠,“你们上男厕所干啥?”

“女厕所早就锁上不用了,”老乡美女也笑,边笑边吐瓜子皮儿,“就剩下一间男的,谁还分是男是女?”

听了我的翻译,妻也觉得好笑。等她回来,我问厕所怎么样。

“干净极了,比女厕所还女厕所。”

这么干净的厕所也不好意思白用。我们买了落满灰尘的俄罗斯套娃,既是道谢,也算留念。微信付费,二维码挂在列宁铜像胸前。妻觉着新鲜,问这算怎么回事儿。我想了想,说你就当是咱俩逛华盛顿的林肯纪念堂,伟人脑门上贴一麦当劳巨无霸折扣券好了。

我笑,妻也笑。

尾声

飞回美国,回到自己的卫生间,我重新恢复了马桶上扒拉手机的习惯。手机里存了不少县城的照片,最后一张是那间被遗弃的高中厕所,和整个校园一起默默地等候拆迁。

所以故乡到底是什么?是这些照片?以数码像素为单位的存在?还是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幻觉?

我觉得都不是,故乡倒是有点像昔日的恋人:多年未见,一朝重逢,凭什么为你留驻容颜?

高中厕所的照片被我贴到朋友圈上:“没有上不了的厕所,只有寻不到的故乡。”我妈语音问我那么多好照片不发为啥偏发这个。爸还好,没说什么。倒是发小黎大炜,马上回了我一张笑脸,说下次回国必须提前吱一声,他给安排像样的地方好好招待。

我忽然想起那天回到县城,开车路过海关大楼,我问起那位打更的五姨姥爷。

“去年还是前年没的?”爸问妈。

“去年没的吧?”妈也记不准了,“应该是去年,刚过完十一没几天,他那一串儿孙子孙女全都从南方回来了。”

我默然无语,海关大楼转瞬被甩成了黑点。五姨姥爷给孙子辈们买的那些彩票,不知道有没有中过一张半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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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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