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菜市场带货一哥

2020-10-26 14:17:47
0.1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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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10年,南方的冬天格外阴冷。妈妈生病了,我就跟着爸爸到县城进了一大车蔬菜,紧赶慢赶,终于在凌晨4点到达镇上的菜市场。

天没有一点要亮的意思,市场里黑咕隆咚的。我们是当天第一辆到达菜市场的大车,车灯直直地射进去,照亮了挤成一堆的人——李大姐蹲在地上,黄色的棉服衬着新染的红发,活像一只老母鸡;挤在旁边的张叔脖子上扎了一圈白色塑料袋,充当保暖的围巾——他们都是邻近集市的菜贩或小超市老板,算是“三道贩子”,从我家批发蔬菜,再拉回去卖。

像是受到车灯的召唤,三道贩子们的手电筒齐刷刷地都亮了,大家站起来拍拍手、扯扯衣服,等车一停定,就涌上来七手八脚开后车门。好菜卖好价,谁都想先挑先捡,生怕让别人抢了先。

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就是老孔。

老孔快50岁了,瘦长脸,招风耳,剃了一个小平头,即使裹着棉服,也掩不住精瘦的身材。老孔也是这两年才到我们镇上的菜市场来进菜的。以前他和我爸一样,每天凌晨1点就起床去县城批发蔬菜,可能是后来年纪大了不愿意那么辛苦,就干脆当个三道贩子。

当众人抢着开车门的时候,老孔在一旁不停活动着腿,精气神十足,等车门“哐当”一声落下,他就左脚踩着台子(菜场统一建造的摆菜的桌子),左手扒住车上的拦板,右脚悬空在车厢上,嘴里喊着:“都让一让,让一让啊,踩手了不负责!”然后见缝插脚,身子一荡,就挂到了车上。

老孔上车并不是为了抢菜,他冲我爸伸手,招呼着帮忙卸车。他把成箱的菜递给下面的人,手上动着,眼睛也没歇,封箱的菜看不见里面什么样,但只要是没封箱,他过一遍手,菜是什么质量,心里就全有数了。

等菜卸得差不多,老孔往下一跃,刚才的轻松劲儿竟完全消失了。他皱起眉头,手里掂着折叠小刀,挨个划开封箱的菜,又把之前看好的再确认一遍,相中的,就全堆到我家的台子下面——那里是我爸给他留出来的专属“秘密基地”,每天他挑完菜,可以塞到这儿暂存,我爸帮他看着。

菜堆得越多,老孔脸上的表情就越柔和,话也多了起来。那天,他划开一箱辣椒,称赞道:“呵,真不错。” 又开一箱:“这个也不赖,我要不了这么多,可惜了的。”

“给我,我要!”几个妇女在一边提着袋子,就等着老孔开口,“快快,咱几个分了这箱。”

不一会儿,一整箱辣椒就见了底。

菜贩子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路数,一些中年妇女的阵仗挺大,东奔西跑、吵吵闹闹,但真会挑菜的却没几个。一到抓菜的时候,她们就手足无措,别人往哪儿吹风,她们就顺着往哪儿去。

而老孔,就是她们行动的风向标。他挑菜的权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奠定的,只记得有天,一个贩子来得晚,在我家台子附近转悠,把老孔的菜都扒了出来。那人是个大嗓门,喊道:“还藏着这么好的菜呢,不卖留给鬼啊?”我爸说那都是老孔的,还没过秤呢。

这一吵吵,菜市场上的人就把注意力都放到了老孔身上,七嘴八舌地聊开了:

“他刚到集上来,我就看出来这是个能人。”

“看看人家拿的花菜,青梗散花,好东西进了他的手……”

老孔挑菜时眼光毒辣,再加上爱说话,大家也乐意听。慢慢的,菜市场贩子们都形成了一种习惯——买菜看老孔。

2

老孔选择和我爸“合作”,也是一时兴起,用他的话说:“三民兄弟合我眼缘。”

镇上菜市场的批发大户不止我家一家,天还未亮,别人家载满蔬菜的大车也陆续开了进来。老孔在我家拿了菜,又去菜场里巡了一圈,顶着个红鼻头回来了,和我爸通气说:“今天老六家的芹菜卖1块4。”

老六是我爸同行,竞争对手之间难免磕碰,两家着实闹过几次不愉快。说来也奇怪,没人给老孔提过这事,但是自他在我们家批菜起,就再也没去过老六家。

通气之后,老孔和我爸就要开始“演戏”了。

老孔先给我家台子上的一排芹菜相了面,挑了些放到自己眼前,故意扯着嗓子问:“三民兄弟,今天的芹菜真不错,干松的,肯定不容易烂,多少钱一斤?”

“1块3!”我爸大声回答。实际上,他们两个就相距3米远。

“行,都给我留着吧!”

他俩天天这样故意大声报价,今天是芹菜挑大梁,明天可能是黄瓜做主角,关键在于价钱合适,菜也不差,所以每次“双簧”的效果都不错。那些分散在几个大车附近的人群听见老孔和我爸的对话,开始回流,要是谁还因为价格犹豫不决,老孔就上去添把火:“这么好的菜,还愁卖不上价去?”

大家挑挑捡捡,眼看要动台子下老孔的“蛋糕”,他就佯装刚回过神,赶紧护住身前的几捆菜,生气地说他们“不讲究”——其实老孔一开始说要买,都是真的,只不过他的话刚出口,那些菜就被抢走了。所以后来老孔学精了,每天下午就把次日要的菜用短信发给我爸,再说要买,就是装装样子。

老孔帮我家吆喝,我爸给他按市场最低价拿菜,好菜也尽量给他留着。渐渐地,他们达成稳定的合作关系。

老孔这么做,其实也是图个乐呵,他知道自己在人群中很有号召力,也很享受这种感觉。不过市场上买菜的人就那么多,很多被老孔拉来我家买菜,老六媳妇就不乐意了,几次指桑骂槐。

老孔也不回嘴,她骂得越凶,他就喊得越厉害。

那天时间不早了,我正准备帮客户装菜,“美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这个女人30多岁,是附近烧鸡厂的老板娘,打扮得光鲜亮丽,却总爱搞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市场里的人叫她“美女”,也有揶揄的意味。

我顿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人杂,零碎的小东西可要盯紧。特别是冬天,各家进菜的车上都盖着厚被子,东西往被子下面一塞,根本看不出来,而且不抓到现行,有嘴都说不清,对方还会反咬一口,咄咄逼问:“你是不是看不起人?”

谁家要是被偷多了,不仅蒙受损失,大家还会在背后笑话这家没人管事,搞得本来不是惯偷的人,也想伸把手。平常我妈在,这些人收敛得多,“美女”可能看我是个小姑娘,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她的眼睛左右瞟瞟,看没人注意,轻车熟路地提起两袋秀珍菇就走。

我正要喊住她,老孔不知道打哪冒了出来,堵住她的去路:“‘美女’拿的这蘑菇可真好,人长得好看,拿的蘑菇也那么俊,三民兄弟,给我也找找这么好的蘑菇!”

一对眼神,我爸就反应过来了,直接给“美女”记上账。“美女”满脸堆笑:“咦,这话说的,还用挑啥,孔哥开口了,两包你都拿走。”说着就把蘑菇往他怀里塞。老孔的两个胳膊垂在身侧没动,根本不打算接,还笑嘻嘻地说:“我长得丑,不配要这么好的蘑菇。”

被老孔这么一拒,“美女”放下蘑菇也不是——因为东西一落地,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小偷;拿走又不甘心——她一向只买些土豆、包菜之类的便宜菜给工人吃,两袋蘑菇够她自己吃八顿的了。

于是,“美女”再也端不住架子,愤恨地骂:“多管闲事多吃屁!”老孔还是笑,眼旁的鱼尾纹都没变位置。

等“美女”一扭一扭地走了,一直站在旁边的超市老板李大姐理理围裙,竖起大拇指:“过了美人关的才是真英雄,孔哥真是讲究呢。”

她把“孔哥”两个字咬得很重,故意拉长尾音,模仿“美女”的腔调。

不管李大姐是什么意思,“讲究”这两个字,老孔是当得起的。就比如说李大姐,她的围裙里鼓鼓囊囊的,少说也塞了我家两把袋子。这些三道贩子把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只有老孔从不占这些小便宜,他能使多少拿多少,其余的一概不碰。

3

在我家乡的方言里,素把市场上有年头的商贩叫做“集滑子”,“滑”字用得极妙,既夸人机灵会办事,又嗔人太过狡诈有心机。

这么多年在市场上见人来人往,我想不出哪一个能比老孔更能诠释这个“滑”字的。不过就算滑得像泥鳅,身上没个硬壳,被针扎着也疼。

菜市场里有个人,外号“鬼见愁”,他仗着自己膀大腰圆,经常调戏年轻妇女,还四处截别人挑好的菜。有次老孔挑好的四季豆被“鬼见愁”截走了,老孔没废话,直接把菜又搬了回来。

“写你老孔的名了,那是我挑的菜!”“鬼见愁”先发制人。

“写了,看不见是你眼瞎。”老孔伸出两根手指头,轻轻点点自己,再指指他。

“来来来,咱比划比划,信不信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老孔没接茬,微微侧转身子避开众人的眼光,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推出一把刀。我看见露出来的那一段刀身锃亮,“鬼见愁”也看见了,嚣张的气焰登时就灭了大半,嘴上骂骂咧咧个不停,脚底却准备溜。半推半就之间,他就被人拉走了。

“呸!”老孔往地下啐了一口,“惹到你孔爷爷头上来了。”

一时间,市场里众说纷纭,有人煞有介事地说老孔的刀大有来头,立马就有人质疑他眼花:“哪来的刀?‘鬼见愁’虽然看着壮,实际上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

最后他们谁都没说服谁。老孔也没搭腔,把看好的菜过完秤,骑上三轮车就走。

从此之后,就再也没人敢动老孔的菜了。

一天,我妈到老孔所在的乡镇去办事,带我不方便,就让我先去老孔的摊子上待会儿。

刚进那个菜市场,我就注意到了老孔的摊位——实在是太扎眼了,虽说面积不大,一个长方形的红色遮阳伞就正好覆盖,但除了寻常的茄子、番茄和白菜等老几样之外,还有紫薯、甘蓝、西兰花之类的在我们当地比较稀罕的菜,都码得整整齐齐——一眼看过去五颜六色,比别的菜摊“上档次”多了。

这类稀罕菜,大摊子收拾不了那么利落,小摊小贩不敢惹,怕砸手里。老孔却天天进,哪样菜好上哪样,因为他看准了一批人。大概在2004年,老孔他们镇上的煤矿正红火,矿上来了不少外地人来捧“铁饭碗”挖煤,他们拖家带口在镇上落脚,安顿他们的工人村都有好几个。那时候到菜市场里转一圈,只要看到穿着体面、皮肤白净的人,基本都是有上海户口的。他们买菜很讲究,要品相好、营养价值高,还得搭配,每次买菜都会买好多样,也不怎么还价。老孔的摊子完全就是为他们定向打造的,确确实实赚了钱。

我到老孔摊子上没过多久,就有几个顾客围了上来。当时我只是个孩子,菜摊上事儿杂又涉及到钱,贸然上去帮忙,怕摊主不乐意。我正踌躇,老孔主动招呼我去帮忙,递递袋子接接钱。

“洋柿子今天啥价?”一个领着小孩的年轻妈妈问。

“3块。”我心里暗想。那天,洋柿子进价是2块1,我家卖给老孔2块2毛5,到摊子上卖3块,这是正常的市场价。

但我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把塑料袋递了过去。

“4块一斤。”老孔冲我说话,还眨了下左眼,嘴角向上翘,小胡子也呲了起来。

“看咱这洋柿子——”老孔提起来一对“连枝”的,“说是刚从枝子上薅下来的也有人信,又红又大还沙瓤,就得给小孩吃这样的。”他说着,两下就把枝上的柿子分了家,去掉多余的枝,递给那个年轻妈妈,“再挑挑,称称算算嘛,等有零头肯定给你让了。”

待了一上午,我渐渐摸清了老孔的脾气——“杀生不杀熟”。只要是熟客,就按市场价卖,既送菜还让钱;生客给的价格虽然高一点,但客人若是不管不问,把选菜的权力放给老孔,他肯定精挑细选,保准比客人自己挑的还好,绝不糊弄。

上午9点左右,一个40多岁的男人顶着个大肚子过来,着急忙慌地说家里来了客,他递给老孔一张菜单,嘱咐他看着拿:“够一盘就行。”

老孔拿菜的顺序很有意思,既不按菜单子来,也不按摊子上蔬菜摆放的远近,而是先拿葱姜蒜,其次是土豆、洋葱类的硬菜,再拿黄花菜这样的娇菜,最后又贴心地询问男人是否需要小辣椒:“辣椒要差不多的,还是辣得很的?”那口气,就像个老道的厨子。

十几样菜挨个过秤,结算的时候根本没有计算器的事,把菜摆放妥帖,老孔拍拍手:“齐活!兄弟点好菜,总共52,你给50就行。”

前两句情绪昂扬,语速较快,对方可能听不清,但之后他停顿一下,放慢语速,把重音放在“你”上。既让别人听清了价格,又表明他是因为对方的面子才让的价。

老孔的生意经,都体现在这些大大小小的细节里。上他这儿来买菜的,有冲菜的,也有冲人的,摊子上几乎就没有断过人。

4

没过两个月,老孔请我们全家人去他家吃饭。

老孔的家就在路边,是座砖房,门槛约莫30多公分,用来防洪,一看就是爷爷辈的房子了。院子里只有大门底下的一小块区域铺了水泥,其余的土地开辟了一个很大的花园,种着各式各样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它们都是老孔的宝贝疙瘩,长势喜人。

那天,桌子上应该有6道菜,可我只记住了一盆鱼,鱼肉片得薄薄的,在热油里一滚,肉质细嫩弹牙,鲜香酸辣,爽口极了。

“好吃吗?”老孔问我。他年轻时学过几年厨师,手艺不错,也是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和蔬菜打交道。

我竖起大拇指举过头顶大喊:“世界第一!孔大爷要是做厨师肯定也了不得!”

老孔哈哈大笑,向上挑着眉毛,罕见地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他夹了一片鱼肉给妻子,旋即认真地回答:“当厨师整天闷头做饭,哪有天天在集上跟人打交道有意思,还是守着菜摊子,当我的‘集滑子’舒坦。”

曾经的菜市场带货一哥

扯了一些家长里短,几杯酒灌进肚子,老孔脸色通红,露出微醺的神态。我准备好耳朵,想听他接下来要怎么跟我爸吹牛,谁知他闷下一口酒,突然正色道:“三民兄弟,咱俩这交情,我想给你提个醒,别光当零菜贩子,多给自己摊子上拉几个超市饭店。少卖零菜多开菜,准没错。”

老孔说,他发现镇上新开的超市里,黄瓜、辣椒就几毛钱一斤,不管菜的品质如何,价格就摆在那儿,最近他碰见好几个买菜的老客户,不管他报啥价对方都嫌贵,要去超市买。“不怨人家走,有便宜谁不占?以后再发展发展,哪个庄不开几个超市,菜贩子生意越来越不好干咯。”

“我也想拉,但是老六摊子上饭店多,建功那超市多,咱也干不过人家。”我爸有点无力。

“生意都是跑出来的,想挣钱就别顾面儿。”老孔让我爸跟同行对手学,之前菜市场里有人为了拉拢老孔,带着礼物上门拜访了好几次,平常见了面就追在屁股后面热情地打招呼,“人家背地里下功夫了。”

老孔顿了顿,接着点我爸:“你知道这几天李大姐为啥没拿你的菜、跑老六摊子上去了吗?老六的闺女去她的超市免费干活,自己家的摊子不管,天天给人家帮忙。”

在外人看来,菜市场是一个热热闹闹的集市,实际上,内里的明争暗斗层出不穷。我爸表示很无奈,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问老孔:“听说这次是动真格的了,真要搬你打算咋办?”

差不多在2011年,一个消息就从老孔他们镇上的矿区传了出来:经过多年开采,地底几乎要被掏空了,有塌陷的风险。镇区和下属的十几个村要集中撤离到安全地带,以后村民们就住进像城里那样的小区高楼,成为“新农村人”。

建设新农村对一些村民来说是一件好事,只不过资源枯竭,煤矿的效益越来越差,镇上的经济也跟着迅速衰败下去。无论是领导还是一线工人,都面临着被裁员的命运,而那些外地人,自然不会继续留在小镇上生活。菜市场的生意,特别是老孔主卖“稀罕菜”的摊位,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任凭他个人能力再强,也很难回到过去。

那天老孔一反平静悠闲的常态,恶狠狠地说:“不怕,爱啥时候搬就啥时候搬,他奶奶的,我就不信了,有人的地方还能少得了菜市场?”

他看似很有信心,只不过自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听老孔说起过煤矿和拆迁的事。特别是在菜市场,他似乎很不喜欢别人打听与之相关的事,每天照常拿菜,照常“带货”,只是说的话越来越多,买的菜越来越少——以前,我爸妈每天都得商量分工,老孔第二天要啥菜,他们要先给他挑好的。到后来,根本不用商量,我爸一个人就能解决。

5

2015年,老孔家搬迁了,他成了第一批住进新房子的村民。新居在一楼,老两口不用爬楼,宽敞明亮。

老孔嘴上说“搬迁肯定是好事,咱也不是那茅坑里的硬石头,当然支持,干嘛拖大家后腿”,心里实则哪哪儿都不满意:他嫌房子离大门太远,出行不方便,嫌楼上的小孩太吵,整天跑来跑去……他还恨起了小区边新开的超市:“我现在看着这几个超市就气得牙痒痒。”

老孔的妻子一语道破天机:“甭理他,他就是舍不得家里那些花儿。”老孔搬家的时候把院子里的花儿移了几株种在花盆里,结果到了新房,都没活成。而剩下的那些花花草草,早已经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2016年的大年三十刚过,老孔就跟我爸打电话,说他以后不拿菜了,儿子在一家工厂给他找了个保安的活儿。

“啥,干保安去?”我爸伸着脖子,瞪着眼,像是要钻进手机里去问。年前那几天,老孔还跟我家批过菜,要知道,菜贩子一年到头忙活就指着过年前后挣点钱。以往老孔的车都装得尖尖的,这一年却是平的。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镇上都快搬空了,他能把这些菜卖给谁?

“没办法,先干着呗。等新菜市场弄出来再干回我的老本行,咱以后再合作哈,三民兄弟。”老孔没多解释,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但其实老孔和我爸的心里都明白,他们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合作了。在菜市场里,压根就没有“树挪死、人挪活”那么一说,甭管摊主在过去的市场里混得多么风生水起,只要换个地方,可能连摆摊的空儿都没有了,更别说抓住那些买菜的人。

老孔不来了,菜市场里有许多人都在打听他的消息,时不时会提到他。几个不会挑菜的妇女像少了主心骨一样,又开始瞎抓胡拿。

没过太久,不知道是哪个内部人员透露出的消息,说新农村要建个综合大市场,啥都卖,连我们镇的菜市场也要合并进去。许久没见的老孔兴冲冲地给我爸打电话:“我就说吧,哪能少得了菜市场?三民兄弟,咱一块瞧瞧去,提前占个好摊位。”

等他俩到了那儿一问,就傻了眼——综合市场开业前期准备先卖衣服、卖玩具、卖吃食,卖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唯独就是不卖菜。有人解释说,卖菜属于农贸市场的事,“得等以后再说”。

综合大市场开业那天,阵仗搞得很大,凑热闹的人也很多,但是只红火了3天就垮了台。这在我们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农村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花的东西,综合市场最终又被改成了综合超市。

此路不通,保安老孔又在离自己家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小集市。在这里,卖菜、卖水果的人都是下午3点出摊,大家不温不火地碰几个生意,赚几个小钱就回去。老孔接连考察了好几天,最后连连摇头,给了个“四不”的评价:“不对劲、不像个集样、不兴下午赶集、不是那回事。”

一次,我在综合超市偶然遇到老孔,他稍微胖了一些,脸色红润,正在教孙子如何挑洋柿子。此时的老孔早就辞了保安的工作,问及原因,他说当初当保安也是为了等以后回到菜市场,“日子都没盼头了,还熬什么时间?”

老孔卖了20多年的菜,舍不下自己的老本行,但他等了差不多两年时间,到底还是没能回到那个热闹喧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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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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