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掉落在时代的缝隙里

2021-01-29 10: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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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荀在一个自行车车库里开了一家叫“缝缝补补”的小店,从移门望进去,面积不足5平方米的小店里无处下脚——两侧的墙上钉了两排木柜子,放零碎面料和各色线轴,柜子底下是操作台和两台缝纫机,因此中间只勉强放得下两把椅子。

早上我匆忙出门,新羽绒服在门把手上撕了一个不小的口子,羽毛都跑出来了。下班后,就去了小荀的店里。

“你怎么来了?”穿玫红色棉衣的小荀见到我便站起身,动作有些笨拙。她常年坐着干活,身材臃肿,我俩已经好久不见了,她也没有什么变化。看了看我掏出的羽绒服,她说:“你且坐一坐,马上就好。”

小荀一边缝衣服一边和我闲聊,我问起她爱人董建国的情况。小荀说还那样,“又不会好”。不一会儿,她就把羽绒服缝好了,在破口处巧妙地补了一个枫叶状的布贴,看上去灵动又好看。

我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个红包,她却不肯收:“这点小事,咱们俩,至于嘛!”

她是我的同乡,也是我同学的姐姐,细想起来,我们认识30年多了,我几乎目睹了她起起伏伏的大半生。

1

1983年,小荀初中毕业后在家里务农,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却不料遇上了一件天大的好事——镇上的国营棉纺厂来村里招工了。

30多年前,大多数镇上的居民也不过就是在集体所有制的工厂或街道办的企业里上班,能进国营大厂做纺织女工,像电影里那样戴着白色工作帽和围裙站在织机边,是多少镇上女孩子的梦想,而乡下女孩连这样的梦想都不敢有的,因为不可能。

可是这年春天,一家国营棉纺厂真的来我们王家庄招女工了,这家厂子规模空前的大,招工条件也开得很高,要求女生初中毕业,身高在1米65以上,符合这些基本条件才能进入更加严格的面试。

村里的人都说,这次招工简直像选美一样。饶是如此,小荀还是通过了层层关卡,坐上厂里的大巴车去县城体检了。这是最后一关,如果体检通过,她就会被工厂正式录取,不仅会成为一名纺织女工,而且户口也能迁往镇上,变为居民户口,从此跳出农门做“街上人”。

那时候,我和小荀的妹妹正在读初一,对此感到分外眼红——对于我们这些乡下女孩来说,起早贪黑,十年寒窗,就是为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个居民户口。谁知中考失利、本与这一切无缘的小荀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我们不由得感慨:“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小荀离开王家庄,去了棉纺厂。一线员工三班倒,一周可以回一次家。我记得小荀第一次回家就变得与众不同了,她白皙苗条,两根羊角小辫也打散了披在肩头。那天,她拉住我,把头发送到我鼻子底下:“刚刚洗了头,用的蜂花洗发水,厂里刚发的,香不香?”

真香!我的魂魄都要被勾出来了。我想,我面前只有一条路了——下死力读书,才有可能跳出农门,像小荀一样去国营大厂做纺织女工。

1991年,我21岁,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每月工资120块钱。村上与我同龄的女子大都已经结婚生子,而大我2岁的小荀还没有结婚。不过,她不怕别人说——她每月挣的钱是我的3倍。

我的小舅听了这消息,觉得我读书读亏了,仰天长叹:“读什么书啊,浪费了那么多钱不要说,还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我也在心里喟叹:“读什么书啊。”

不少人为小荀的归宿着急,棉纺厂的同事大姐热心为她介绍对象,男方是镇上供销社的一个司机,叫董建国。介绍人说,虽然小伙子长得不怎么样,可人家是正宗的“街上人”,从曾祖父那代就在街上生活,父母都是供销社的员工,一家人都有劳保,以后都有退休工资。“都是国家单位,以后都有房子分配,一点负担都没有”。

小荀并没有心动,她觉得董建国五短身材,胖胖的,看上去平淡无奇。可她父母却动心了,止不住地劝:“你一个乡下姑娘,一不小心成了国营厂的工人,如今又遇上个正宗的街上小伙子,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找个王家庄的?”

自从有了居民户口,小荀根本没有想过找个农村小伙子做丈夫,只是她对董建国的外表确实不满意。可董建国却相中了漂亮的小荀,而且不嫌她家在农村,花了许多力气追求。

慢慢的,小荀心动了,他们开始恋爱。没过多久,董建国的母亲就找到小荀,说供销社正在造一批房子,如果赶在年底前领结婚证,他们也能分上一套:“你不知道那房子有多少漂亮哦,两室一厅,都朝南,特别是底楼,那院子大的呀,想种啥都成。”

小荀当然不想那么快就结婚,但经不住准婆婆那一翻天花乱坠的描述。她知道分房子这样的事,赶上了就是赶上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工作、男友、房子,还差啥呢?小荀觉得做人不能不知足,就这样和董建国结了婚。之后,他们又生下了一个儿子。

那时的小荀就如同一叶安稳入港的小舟,只要一直向前开,就一定能到达幸福的彼岸。

但到了1992年,小荀所在的那家国营大厂效益开始不行了。先是工资缩水,继而是取消各种福利补贴和年终奖,苟延残喘了3年,最后连工资都打了折。

终于,厂里开始辞退工人了,第一批下岗的就是小荀这种从农村特招的工人。

比起厂里的一些老人,小荀的心态要好一些。一来,她觉得自己本就是乡下人,因为天大的幸运才成为工人,虽然下岗了,但居民户口是实实在在的,不用还回去;二来,自己还年轻,做点什么都来得及,况且她还有董建国可以依靠,至少供销社月月能领到工资。

2

就在小荀刚下岗的时候,董建国所在的供销社突然出台一个新政策:所有在岗职工都能参与集资,去海南开发房地产。消息传出来,整个县城都为之振奋,谁都没想到海南大开发,居然会惠及这个几千公里外的江南小县城。

那时候董家虽然不富裕,但毕竟人人上班挣钱,积蓄还是有一点的。小荀的婆婆又是个热心肠,她拉了七大姑八大姨一起凑了30万,梦想着去分海南房产的一杯羹。

只是这美梦还没有实现,供销社就不行了,因为连年亏本,终于撑不住了,董建国下岗了,他父母也提前退休,还要自己交几年保险,将来才有资格领退休金。

幸好,县城中心地带有不少房产是属于供销社的,社里给下岗员工发了一种票据,上面按工龄填上不同的数字,说好将来用房子的租金兑现。如果房租还有多,这些票据还可以参与分红,当然,如果不要票据,可以马上给钱。

一家人开过家庭会议后,决定兑现董建国持有的票据,换得一些现金先交老人的保险,董建国若想去做点什么,也可以拿这些钱做本。可事实上,董建国兑来的2万块钱最后交到小荀手上的时候,只剩了3千块。

小荀就用这些钱起家,在县城城西的小商品市场租下一个小摊位,做起了童装生意。

那时城西的小商品市场是县城里最受欢迎的去处,大家从未见过那么多从全国各地涌来的价廉物美的货品,谁也不在意市场里散发出的那种刺鼻的塑料味,也不太在意要多少钱。

小荀的生意不错,她觉得做生意和在纺织厂上班是两种不一样的苦。以前站一个班就是8小时,在震耳欲聋的车间里,眼不错珠地盯着穿梭不停的织机,人也成了机器,下班好久耳朵和眼睛才会恢复正常。现在虽然可以在摊位上坐着、自由走动、聊天说笑,但几乎没有休假,也没有出远门的自由。可即便如此,小荀还是觉得日子是越过越好的,毕竟收入还不错。

董建国下岗后迟迟没有出门找工作。这期间,他遇到过两次不错的机会:一是以前的领导在华东汽车城开了一家销售公司,董建国懂车,老板就邀他去做管理,董家人为此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最后认为私人老板不可靠,离家又远,还是不去了;二是县招商局在招司机,但没有编制,是合同工,董家人讨论,又一致认为在公家单位做合同工,一定会被看不起,所以也放弃了。

这两次家庭会议,小荀完全不知情,她平日忙着生意,无暇关心董建国,偶尔问起工作的事,他就说还在找。小荀虽然心里着急,但不想让家人觉得她挣了钱就嫌弃丈夫,不好多催。

1995年,海南房地产泡沫完全破灭,我们县供销社投资的楼盘也成了无数烂尾盘中的一个。供销社的大门口成天围着讨要集资款的人,说好的分红就算了,人人只想拿回自己投进去的本钱。

迫于压力,供销社很快出了政策,说拿现钱可以,那就要在本金的基础上打7折;不拿现金也可以,就等着海南重新成为热土;还有第三种选择,就是用这笔钱购买供销社在本地开发的楼盘。

小荀有些心动了——婚后,他们夫妻一直和公婆住在供销社分的房子里,80平米不到的空间挤了5口人。孩子越长越大,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等到实在不能与父母同睡了,每晚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小荀想趁机为儿子攒下一套房,虽然自家那点集资款不够,但亲戚朋友的可以借过来先用着,只用重新给他们打欠条,以后再慢慢还。可这个主意,却遭到了董家人的一致反对。

小荀的婆婆因为供销社海南投资失败受惊过度,大病了一场,一起投钱的亲戚朋友抱着理解的心态,只要求拿回7折的本金。小荀原指望董建国能站在自己这边,一起抓住这个机会,可没想到他斩钉截铁站到了父母那边,准备领钱还给亲戚,迅速了结这桩麻烦事。

小荀孤立无援只得作罢,眼睁睁地看着买房的机会溜走了。

3

董建国依然没有工作,因为几乎没什么生活压力——小荀努力赚钱,父母帮忙照顾孩子,每月还用退休金补贴家用。

董建国不上班,还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每月要陪小荀去浙江进货。

那时候,小荀进货都是随身带现金,路上总感到忐忑不安。此前她听人说这一路不安全,常有小混混半抢半偷过路商人的进货款,但她从未遇到过。

一次,董建国陪她去进货,结果在中巴车上遇到了一伙坏人。那帮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上车后笑嘻嘻的,眼睛贼溜溜地打量了一圈,然后分散坐在车子上。小荀的一颗心紧紧提在嗓子眼,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董建国那边靠了靠,只见董建国一脸煞白,坐着一动不动的。突然,小荀感到左侧腋下一凉,回头看到一个年轻人正用一把刀挑翻着她左肩上的包包。她本能地转动身子,小偷见状收回了刀,还抬起头若无其事地冲小荀笑了一下。

因为把进货款提前放在毛衣内侧的暗袋里,小荀没有遭受损失,只是更害怕了。于是之后每次进货,董建国都要求陪同,但除了进货,别的他基本不管。

就这样年复一年,很多年飞似的过去了。

到了2010年左右,网购盛行,县城小商品市场的生意一落千丈,有时摊位前从早到晚都没有一个人。小荀很着急——就算没有生意,一天50块的摊位费是省不了的。

儿子已经上了中学,成绩一般,不得不补习,物价又飞涨,小荀深感经济吃紧。她想起自己当年进厂前学过一段时间的裁缝,虽然没有出师,但缝缝补补的功夫还是比一般人强些,于是就叫董建国把家里的缝纫机搬到摊位上,开始帮顾客换拉链、钉纽扣。生意小归小,但每天接的活儿能把摊位费挣出来,小荀心里安定不少。

董建国还是老样子,除了会开车再没有别的技能傍身,加上这些年靠小荀养家舒适惯了,他无所事事,对家里的一应开销也不闻不问。这么多年过去,小县城天翻地覆,往日董建国头上那点“正宗街上人”的光环早已消散。

到了2016年左右,海南的房价又一飞冲天。供销社里当年没有撤回投资的人都发了财,他们包机去海南看自己的房子,又追加投资。相比之下,董家的光景就越发黯淡,虽然谁也不好埋怨谁,但心里都憋着一股怨气,日子就过得有点膈应。

4

一天,董建国问小荀家里还有多少钱,说他要去创业。小荀吃了一惊,问他想去做什么,董建国说小区门口的按摩店正在转让,他打算盘下来。因为小时候练过一两年武术,他学得一点点治跌打伤的皮毛。

这点本事,有时小荀腰酸背疼,董建国会施展一下,但正儿八经地开店营业,小荀觉得他做不来,立马泼了一盆冷水:“家里哪有闲钱盘一家店?”

可董建国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俩人吵过无数回后,董家人都来劝小荀,说董建国这辈子几乎啥事都没干,“说不定这就是一个机会呢?”而且,公公婆婆愿意从退休金里挤出一半的钱来赞助儿子。

这下小荀没话说了。最终董建国花了8万块钱盘了店,添了点东西,稍稍装修了一下就择日开业了。令小荀感到意外的是,按摩店生意比想象中的要好,虽说不上顾客盈门,但也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没过多久,董建国就说客人太多了,须得雇一个店员。因为按摩店有些许盈利,小荀也没反对。新店员很快就来了,叫芳姐,年纪比小荀大点,烫一头短发,很利落的样子。董建国说芳姐原来在小区门口的药店里打工,懂中医,推拿按摩也略知一二。

大约半年后,有天小荀收摊回家,走过供销社小区门口突然接收到一束异样的目光。她回身看时,什么也没有发现,门口只有一堆女人在聊天。

供销社小区的房子越来越老,当年下岗潮来临,供销社的员工们八仙过海,虾蟹各路,一些人发了财搬到更新更高档的小区去了,也有人落魄连这里的房子都卖了。来来去去,住户中还是原供销社的人居多,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很快,小荀就知道别人为什么那么看她了——董建国和芳姐的花边传闻早已在小区里传开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小荀觉得天都塌了,这么多年,她起早贪黑、吃苦耐劳,忍受董建国游手好闲,就是为了维持家庭完整,让儿子健康成长,结果竟闹出这种事。她愤怒地责问,可董建国只回了两个字:“放屁!”

平静下来后,小荀对董建国说:“要我相信你们清白也行,把店关了。”毕竟,那个只有3张床的按摩店就算生意再好,除去房租和芳姐的工资,董建国几乎也没拿什么钱回家。可董建国坚决不肯,说如果把店关了,就是坐实了自己与芳姐的传闻,就是白白被人玷污了清白,“亏本也要开”。

小荀气得说不出话,第一次想到了离婚。

离开董建国,小荀没有任何不舍,可是儿子怎么办?当时,小荀正打算给儿子买房,首付款都勉强凑够了——在这个经济发达的江南小城里,许多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了自己的房子,可儿子还在睡沙发。如果离了婚,给儿子还贷、交学费需要一大笔钱,离开公婆的支持,她自己难以应付;不离,又真的难以咽下这口气,这些年,自己对这个家庭付出太多了……

思来想去,小荀最后还是被现实压倒了,她觉得这婚不能离,“离了婚,我住哪?董家的这套房子我是断然分不到一个角的”。

谁知没过几天,这桩扑朔迷离的出轨案就意外终结了——患有高血压的董建国在给一个客人按摩时用力过猛,突然中风,生命垂危。

在县人民医院治疗了一个月,董建国好不容易度过危险期,成了一个右半边瘫痪的残疾人。董建国出院没多久,小荀出摊的那个小商品市场也拆迁了,因为她是从别人手上租的摊位,所以没有拆迁补偿。

失去了重要的生活来源,小荀一下子懵了,每天早上不知道往哪去——家里倒是用得着她,董建国吃喝拉撒都离不了人。这一懵,几个月过去了,医药费、康复训练费再加上家里的开销,把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首付款花去了不少。

秋天,儿子去外地读书又花了一些钱,自此,小荀就彻底断了买房子的心思。

董建国出院3个月后,我曾去看望过。敲开门时,只见昏暗的客厅里,一张医院用的病床靠窗放着,上面躺着的董建国瘦了许多,面孔苍黄,头发白了不少,像一下老了十岁,我几乎都认不出了。

小荀拉着我的手哭,董建国的眼眶也红了,只是说不出话来,“嗯嗯呀呀”,十分可怜。

我和小荀聊了一些家常,恰逢她婆婆买菜回来了。幸好家里两个老人身体还行,可以帮忙照顾,小荀说:“所以我要趁着这两年出去挣钱,等两个老的弄不动董建国了,我就没法出门了。”

我安慰她:“那时,儿子就出息了。”

小荀苦笑着摇摇头。

那天,小荀一直送我走出供销社小区的大门。20多年前,这个小区几乎是县城里最好的小区,可是现在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房舍旧了,路也窄了,绿化没有好好管理,透着一股城中村的脏乱。

我没来由地想到一句话:时代抛弃你时,连招呼都不会打,人是这样,小区也是这样。

5

2015年,小荀找到了一个出租的自行车车库,开了这家缝补店。5平方米的地方,一年租金3000块,虽然门口对着一个公共厕所,但地段不错,后面就是步行街,双休日人流量很大,交通很便利。

小荀拉了一个微信群,名字就叫“缝缝补补”,把我也拉了进去。从那以后,我和小荀的接触又多了起来——我手笨,工作又忙,家里针头线脑的事儿都包给了小荀,每过一两个月,总要到她店里去一趟。

每次去,小荀都在缝纫机上忙着,店里的东西越堆越多,多半是顾客要缝补拆换的衣服,还有小荀自己进的货。偶尔,她也做一些家居服和童装来卖,但很快这项业务就彻底停止了——因为缝补的活儿实在太多了。她一天到晚地忙着,比起年轻时在纺织厂、开童装店还要忙。

搁以前,我真的不知道如今物质这样丰富的年代还有那么多人需要补衣服、换拉链。后来才明白是小荀手艺好,收费又低,而且县城里做这种活儿的人越来越少。

小荀打趣说,人家这把年纪都清闲了,自己却越老越忙。我安慰她:“一个人那么被需要,应该是件高兴的事。”

她笑着说:“我高兴啊,每天我都能帮顾客解决大问题呢,很有成就感。你看这件羊绒大衣,料子极好,只是这扣子坏了,我帮她换的比原配更合适,顾客高兴得不得了,光这扣子就付了我20块钱。”

见小荀的生意好,我很开心地感慨:“这人呐,到了任何时候,能靠自己的一双手活着是最踏实的。”

我又问董建国最近怎么样了,小荀摇摇头说:“总归越来越不行,年纪又上去了,康复是没有指望的了,父母年纪一年年上去,弄他更累了,想着能把他送到养老院去,只是费用也不是家里能承担的。”

我俩正说着话,玻璃移门被轻轻拉开,小荀的儿子进来送晚饭。他长得像小荀,个子高高的,面孔英俊,不大喜欢说话,因为读书一般,也没有信心考公务员和事业单位,大学毕业后他就去了开发区的一家电子厂上班,工作不轻松,但也不抱怨。

送完饭,儿子准备回家,人都出了门,又回过头对小荀说:“妈,你先吃面,不然就坨了。”小荀点点头,示意他快回去。

小荀的店一般在晚上8点左右关门,她总觉得自己关门关得太早了,“开到天亮也用得着的,就是我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虽然我比她小2岁,但这两年也明显感到体力在走下坡路,何况她一天到晚地干活,费眼也费力。

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安慰,她就捶着腰自顾自地说:“可是,还得坚持下去啊,儿子的房子还没有着落呢!如果在乡下,房子倒是不愁的,反正在宅基地上翻建一下就好,花个小几十万就能修个小洋房了,可这城里的房价,几十万块钱连个首付都不够。”她长吁短叹:“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去纺织厂,不该和董建国结婚,不该把儿子生在城里。”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这代人见证了时代的巨变,也看到了城乡差别的存在和消失。人生如行路,谁也不知道哪条路上有更好的风景,后悔是后悔不过来的。我安慰小荀:“你儿子长得帅,说不定能找上个好姑娘,人家有房子不用你操心。”

小荀摇摇头,说总要准备一套,不然住了女方的房子也抬不起头来。

我没说话,心想:“小荀还是那个要强的女子啊。”

隔天,我买了一条新裤子,想把裤管剪短一点。小荀一见我,马上放下手上的活儿,喜形于色地说自己申请到了一套70多平的经济适用房,才40多万,将来就给儿子作婚房。

“好啦,问题终于解决啦。”小荀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

在我们当地的习俗里,适婚男子有一套婚房是标配,我为小荀感到高兴,虽然经历了生活的种种艰辛,她还是努力做到了,她的快乐是由衷的。

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冷风里飘着几缕雨丝,我站在路口等绿灯,一回头正好看到小荀的店门,她胖胖的身子正坐在缝纫机前,身子随着机器的震动一颠一颠的。我突然发现,小荀还留着一把长长的头发,她的头发乌黑发亮,干活的时候就编一根辫子束在脑后,不像同龄人那样剪短省事。

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小荀,那个美丽聪慧的乡下女孩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欢天喜地去国营大厂做纺织女工。第一次回乡下时,她把那刚刚洗过的长发撩到我鼻子底下,问我香不香。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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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C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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