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傻女,不配有爱情

2021-02-23 11:03:18
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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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事说,以前来住院的精神病患者是中老年居多,近10来年,年轻的患者越来越多。起码在我工作的这几年,接触的大多是二三十来岁的患者。很多这个年纪的女患者,一旦与我熟识,大多会问我这样的问题——得这个病,影不影响结婚生子。

如果要客观地回答,我会说明白:在病情稳定之前,尽可能不要先考虑这个事情,如果想要小孩,一定要咨询医生,看是否要调整服药,避免对胎儿有影响。但往往这种回答大多会造成两种结果:要么彻底打消掉她们恋爱的热情,要么加剧了她们和家人一起隐瞒自己病史的决心。

现在,若有女患者问我这个问题,一旦有空,我总会跟她们提提麻姑的故事。虽然谁都有爱的权利,但之于精神病患者,爱,或许就是一把双刃剑。

1

麻姑是由庵里送来的。庵叫水月庵,在离市区不远的一座矮山上,说是几个有钱的香客合伙修的,礼佛待人有方,香火鼎盛,堂里还愿的红牌堆成了山。近几年,市里把它划成管辖单位,不时派人去修缮,还新请了个驻寺主持。

2019年10月中旬,南方的暑气还很重,太阳炙烤了几天,热得人发燥。麻姑是由老主持亲自带着两个年轻小尼押车拉下山的。来的当天,俩小师傅左右开弓,拉着麻姑的腿往下扯。麻姑双腿被拉成一字马,抵着五菱车的后门。三人角力,脸色通红。

“帮帮手呀!”坐在副驾的老主持愤然探出身子,念珠砸在车门上哐哐作响。3个男护士几步拥上去,抓住麻姑的脚踝手臂,扬天将她举下车。主持神色戚戚:“作孽,阿弥陀佛!”

办公室里问诊,廖医生和麻姑相对而坐。麻姑两只手被反绑在凳子靠背上,光溜的脑袋枕着肩,目光如炬,看起来也就20岁出头。廖医生提一些诸如年月日、基本加减乘除等问题,她均对答如流。问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多久了(检查是否存在幻听、幻视等精神症状),麻姑笃定地否认。

廖医生压得椅背嘎吱作响:“那送你来干什么?”

“那不是咯!”麻姑使劲窜了两窜,楼板闷闷地抖了两抖,“送我来干什么啰?我能有什么问题啰?”

廖医生暗暗向坐在一边的我眯了眯眼。我扬了扬早就准备好的量表,吸引着麻姑。

“师傅,您看是想……”廖医生朝老主持稍稍探过去。自一进诊室,老主持便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双目半闭扒拉手上的念珠。听到廖医生开口,她腕一抖,把念珠托在手心,言语端庄:“阿弥陀佛,该住院就住院吧。”

“凭什么要我住院!凭什么要我住院!”刚安静一些的麻姑又激动起来,哐哐拖着凳子往老主持方向猛墩。老主持几步闪到门边,两手紧紧把念珠窝攥住。麻姑无法平静下来,向着老主持的方向大喊,胡言乱语,说自己是王母下凡,质问她为什么胆敢把神仙关进精神病院。房间里闹哄哄的,势不可收。廖医生无奈,催几个护士过来,先把麻姑箍到了隔壁的单独病房。

按照问诊的程序,廖医生又向老主持提了诸如麻姑日常表现、前后变化之类的问题,她都回答得很简略。当问到麻姑到底为什么会被送进来,老主持忽然异常愤怒:“她羞辱佛像,佛像啊,那是能乱来的?”

廖医生听得颇为认真:“喔……具体是?”

老主持拉着凳子坐近,压着嗓子:“她把底裤套在佛像头上!哦唷……阿弥陀佛……”

“哦……”廖医生不住地点头,“那她最近遇到什么事儿,促使了她性情变化?嗯……我的意思是,可能有点什么,让她最近有点不高兴,有些出格的行为。”

“只是出格?”一层红晕在老主持脸上染铺开,她似被人拽着脖子从凳子上提起来,“她……她扒得是我的裤子!”

2

给麻姑办理入院手续的时候,收费处犯了难,因为她的身份证几乎磨白了。照片暂且不论,身份证号后面已经看不清,只有前面表明省份的几位能辨出来。收费处电话里说:“要不……你们跟医务部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收?”

廖医生答得爽快:“没事,收吧收吧,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资料有机会再补。”

“真是问得奇怪,总不能把人扔出去吧。”放下听筒,廖医生小声抱怨了一句。她不答应也不行,从麻姑目前的状态来看,必须接受治疗。况且,送她来的也是有名有姓的大“单位”,不至于成一个没人管的患者。

麻姑进了女病区。女病区一共有3层,像麻姑这样行为难以控制的,大多是安排在进出便利的1楼,方便平时带去做检查。麻姑被送来得匆忙,私人物品一概没有。病房里从别处匀了两件病号服先给她换上,然后给庵里打了电话,让她们尽快送来。

麻姑挺霸道,自己摸到平时患者存放私人物品的地方,把模样周正一些的盆啊,碗啊,哐哐堆聚到自己的床上。被拿了东西的人自然是不干,大概是怕她生狠的面貌,只是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让她还回来。

麻姑不理会,坐在铺上打了个莲坐,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我的!”一个小姑娘屈出了声。

“别吵!”麻姑不耐地砸一下床板,“念经开光呢。”

平时里病房也有老患者喜欢讲些这类故事,麻姑这不知真假的作态,大伙不敢靠近。麻姑嘴里含含混混,每囔一句,就吐一口口水在一个物件上,几句下来,个个物件都沾了她的“口味”,一股子消化酶的恶心味道。

“喏,沾了我的口水,就是我的了,你们还要不要?”麻姑颇为得意。

被拿了东西的几个患者,眼睛嫌恶地要滴出水。之前出声的小姑娘更是哭出来:“呜……这是……这是爸爸买的,是我的。”

廖医生当时正好带着我查房。麻姑识时务,看到白大褂,立即从床上跳下来,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我跟她们开玩笑呢,真是。”

我上去把哭泣的小姑娘扶起来,她控诉得声泪俱下。廖医生眯着眼睛,安静地听了几句,脸色慢慢开始不好看。她瞧着麻姑:“我先跟你说好:第一,大家都是住院,好好相处,别欺负人;第二,住院就好好治疗,现在不要搞这些,对病情不好。”

“当谁想在这里住院呢,搞笑。”麻姑很不屑,一屁股坐在床上,背过身去。廖医生也没再说什么,嘱咐大伙拿回自己的东西,沉着脸出了门。

麻姑在病房里住了才几天,无论是患者还是医生护士,都不愿意跟她说话,她身上总是有股让人讨厌的劲。

她说自己是出家人,要吃素:“你们要满足病人的需求,我吃素,需要用单独的锅,单独的灶,不然破了戒,你们都有罪过。”

主持说,麻姑只是个挂单(在庙里帮手,没有报酬)的居士,按理说忌口没有真正的出家人那么严格。但每每食堂阿姐送饭来,麻姑都要去这样说教一次。毕竟是在精神专科见多识广,阿姐开始还会同理一下,耐心劝哄,但时间一长,阿姐也不耐烦了:“人家吃得,你吃不得?不吃就别吃!”

阿姐跟我们员工都是老相识,私下里毫不留情面:“笑死个人,装模作样的,饿几顿,后面吃饭夹肉快得很呢。”

麻姑跟病房里的患者说,自己集佛释道三家大成,有无上的法力,要是愿意拿些瓜果零食让她晚上念念经开开光,吃了保证能早日康复。开始还真有人信,把家里送来的吃食都拿给她进贡,可是,总有人发现拿去的东西再拿回来就缺斤短两,甚至货不对版。

给麻姑进贡多次的杨阿姨(一位长期住院的患者)直接质问她:“你是不是自己吃了?”

“神仙吃的!” 麻姑很笃定。

“屁!”杨阿姨瞪眼,“神仙吃东西是闻气儿的,我他X的梨上怎么有牙印儿?”

3

麻姑让我想起我大姐。小时候,每次与人吵架输了,大姐总是痛心疾首地教育我:“简直傻得喊妈都不会!吵架有什么好怕的,人只要横不讲道理,不要脸皮,谁不怕你?”

现在看来,麻姑大概就是大姐口中人人都“怕”的那种人。大家都把麻姑当个麻烦。既然是麻烦,惹不起,总躲得起。自从领教过几次麻姑“抢骗”的本事,1楼女病区的患者们就改掉了随处乱放私人物品的习惯,自己的盆杯、衣物,不消护士提醒,都整整齐齐收在自己的床头,不让麻姑有下手的机会。

吃饭,决计不会有人坐在麻姑的身边,谨防她用吐口水的方式把自己碗里的肉骗抢过去。“放大院”活动时,大伙打球看书,只要麻姑走近,他们便把东西扔在原处,任由麻姑挑拣,决不再碰。麻姑表面上是十分地硬气,每每被人冷眼以待,总会及时用洒脱的白眼回敬。若有人敢跟她开腔,麻姑就会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怎么,不服!?”

麻姑吵架泼得很,脏乱混的词儿,能毫不烫嘴地溜出口,说得那些拙舌的人面红耳赤。麻姑更不惧肢体冲突,而且往往先冷不丁地推人一把,试试架势。打得过就往上使劲招呼,打不过就往地上一坐,悲天跄地:“打人了呀,打死人了呀!”

病房里是不论这些的,一旦有冲突,立即两边都约束起来,捆到冷静下来为止。麻姑后来学聪明了,欺负人都是找“呆呆”(认知能力受损较重,交流能力差)的下手,那些平日里清醒且强硬的,她不敢惹。

麻姑这种“识时务”的行径,让那些见多识广的护士也没办法,毕竟老是约束也不符合规定。最后只能把她移进人少的病房,减少跟其他患者的接触。

大概就这样住了快一个月,庵里也没有要来接她出去的意思,住院费倒是按时在结,病房里不好去催。廖医生也说:“谁知道呢,总这样,是我也不敢接回去。”

麻姑头上的毛茬已经长成了圆寸,天也已经有些凉了。病房里没有多余的棉袄,庵里捎来一身麻灰色的旧僧服,麻姑才能过个冬。穿着僧服顶着圆寸,这副打扮,走在人堆里确实有些出尘,但是,旁人厌烦的眼光,也让形单影只的她显得异样孤独。

一个下午,我到病房做完治疗,麻姑拦上来:“医生,我要咨询。”

“你……你想问什么呀?”我紧靠着窗户。

“就是……”她吞吞吐吐,“怎么,她们都不跟我说话呢,我……我也没怎么样啊,你说是吧?”

她殷切地看过来,我哑口无言。

我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又陷入回忆:小时候在大姐多次痛心疾首地殷殷教导之下,我变得极其好斗,三言两句不合就跟人“勇敢”地干起来。在数次被叫家长后,我自豪地向我妈承认,这都是大姐教的——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大姐揉着被扇红的屁股,在厕所里“耐心”地重新教育了我:“与~人~为~善~嗯?与!人!为!善!”

“你倒是说说呀!”麻姑不耐烦了,一下子把我拉出记忆。

“噢噢……”揉了揉僵硬的脸,“与人为善嘛!多跟大伙说说有趣的事情,这样都……就喜欢你了嘛。”

“真的?”她上下打量。

“真的,你试试,肯定有……有些效果的。”我胡乱抱起带来的东西,钻出病房。

只是我没想到,这应付的一句话,竟成了麻姑出逃的导火索。

4

麻姑可不是一个愿意去逗人家开心的人,她自以为“有趣”地去打开话题的方式,是讲得自己爽快,至于人家爱不爱听,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一开始,她讲自己家里多么多么有钱,有人聚堆,她就凑进去冷不丁开口:“我家,大几百平,别墅!别墅你们知道吗?游泳池,什么什么一梯一户,楼底是大车库,能停好几辆车,娘博……娘博比基尼,知道吗,就是豪车,豪车懂吗?”

没人理会她,患者们都默契地散开——在这里,绝大多数人对于这种不着边际的牛皮早就见怪不怪,比麻姑妄言还狠的多得是。更何况,她们也看得出来她有些想“投靠组织”的意思,可麻姑之前劣迹斑斑,怎能随便让其如愿?杨阿姨是“反麻姑联盟”的头头,嘲讽得最起劲的。她告诉我,麻姑后来还试过说家里有人身居高位、自己曾跟过世外高人修行术法、曾偶遇外星人等等各种剧本,但无一例外,没人附和。久了,大伙甚至能把在一旁吹牛的麻姑当成空气,任其在一旁说得眉飞色舞,各自却无谓地干着各自的事情,显得她异常可怜。

杨阿姨咂咂嘴,意犹未尽:“看着她吹,我都觉得累。”

我不敢随便搭茬,想来想去只能嘱咐一句:“您就当个趣事听吧,别去惹她。”

过了几天,又到了廖医生的教学查房时间,我一早就到病房等着。早上的药还没发,大伙都围在活动室的桌子旁闲聊。

杨阿姨踱着小步跑过来,悄悄扯了扯我,笑得很神秘。她朝着坐在桌上的麻姑大声喊道:“哎,麻姑,上回说得那个什么什么……未婚夫?你再给大伙说说呗。”

“是是……是啊,都没听明白呢,说到哪儿了?”“听说有才有钱长得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几个患者也热情地附和着。

麻姑低下了头,从桌子上挪下来,往角落的凳子靠过去——她竟然会害羞?杨阿姨笑得更开心了,往麻姑那边近几步,在人堆里扬着手:“哟?是谁说的来着,自己在这里疗养呢,出去就跟人家结婚,是不是吹呀?”

人群发出闷闷的笑声,我拉了拉杨阿姨。

“吹牛?!”麻姑从凳子后面钻出来,步子啪啪作响,“你个老寡妇,有什么证据说我吹牛?”

“你骂谁!”杨阿姨猛把我的手扯开,朝麻姑冲过去。

“骂你!”

两人瞬间扭在一起。发药的护士赶紧冲了出来,跟我一人拉开一个。

杨阿姨喘着气,隔着人愤骂:“我是寡妇,你是什么?傻的,你是傻的!谁会要个傻的?!”

麻姑摊在护士膀子上,嚎得很伤心:“你才是傻的,你才没人要,老寡妇……欸……老傻货……”

早上的查房被冲乱,廖医生跟护士全跑过来,杨阿姨和麻姑被关进不同的病房。我不知道他们口中说的什么未婚夫、结婚来源何处,我更加想不通的是,一贯强硬且脸皮厚的麻姑,怎么几句就给杨阿姨“突破了防线”。

不过自从这件事后,病房里的其他人,对麻姑的“惧怕”降低了许多。麻姑的身影,或者她冷不丁的话语,再也不会让她们噤若寒蝉地走开。也许麻姑上次突然的崩溃给了大伙一个“瞧不起”她的突破口。就像一座金闪闪的雕像,一旦上面有了残破,破坏欲总会慢慢地在人心里散开。

女病房的男护士小林告诉我,麻姑口里说的未婚夫,可能确有其人。据麻姑说,这个男人在我们市做生意,有钱有才有颜值,与麻姑相识于网上,麻姑从家里到我们这里,本是受他“邀请”的,但是在与他相处中,觉得自己以往“罪孽重”,于是就到庙里挂单一段时间,等人“干净”了,就出来结婚。

“罪孽重?”我不明白。

“哎哟——”小林摇头,推着治疗车走开,“不懂。”

我明白他的意思。在这里,除了治疗,真真假假,谁与谁如何,都不是很重要的事。

5

杨阿姨和麻姑都没有被关很长时间,过了两天,我就在“放大院”时看见她俩。杨阿姨毕竟是“老人”,知道自己再上去招惹是非,我们工作人员就会“不高兴”,所以特意和麻姑离得远远的。麻姑恢复了一些神采,背着手四处转悠,有人凑堆就把脑袋伸进去,先听听人家在说什么,伺机插话。麻姑可能还没有体会到人家对她的“惧怕”已经悄悄转成看笑话,只要插上了话,就讲得眉飞色舞,别人也听得饶有趣味。

“麻姑,是不是真的呀,别大老远跑来这里是一厢情愿喔?”旁听的人里总是不乏捉狭者,有一个人喊出来,大伙都笑嘻嘻地盯着麻姑,等着她说话。

麻姑双手挺着腰:“那还有假?跟你们说也不懂,我是手机不在身边,不然拿出来看看,羡慕死你们。”

“哟!有什么呀?是不是又是good night baby呀?”杨阿姨不知道又怎么挪到旁边,怪声怪气。

麻姑沉沉呼口气:“怎么,从没人跟你个……你互道晚安是吗,羡慕?”

杨阿姨像被激起斗志,忘了在一边盯着的我,大声驳斥:“装什么呀,谁听不出来是你编的。来来,把英文写给大伙看看,能写出来,我就跟你道歉。”

“你说的啊!”麻姑毫不示弱,在地上抓起一个小石块,就要在水泥地上写。

G——O——O——D,N——I——B……她想了想,拿手心把B抹掉,又写了个A。停下来看了看,又抹掉,把石头攥在手里,眉头紧皱。

杨阿姨大笑起来:“看,吹吧,哈哈!要不要我告诉你呀?”

不知道是趴在地上憋久了还是害羞,麻姑的脸红得像去了籽儿的草莓,她使劲把石头摁在地上,扭得滋滋儿响。杨阿姨不断地拿话激她,大伙饶有趣味地看着麻姑,十分开心,甚至有人附着起哄:“写,写呀!”

“好!”麻姑噌地站起来,身子摇了摇,“都不信,我证明给你们看!”她使劲把石头往大院外面扔出去,跨大步走开,身后的人如一群惊惶四散的麻雀,哄哄喳喳。

那以后,麻姑意志消沉,安静了不少。谁都没料到,不久后她会偷偷跑了出去。

按照医院现行的制度标准,十来个值守岗,病人从封闭式病房跑出去的机会微乎其微。但麻姑确实逃跑成功了。逃跑前的麻姑一反常态,话少了很多,吃饭吃药参加治疗都十分配合,也不跟人吵架,有时候还会帮助护士做点事情。

小林事后说:“我才反应过来,她这是了解大院的情况呢,谁敢说她是傻的,精得很!”

麻姑是钻了“点人”的空档。她提前了解了点数岗位每个人的点数方式,挑了一个点数比较马虎的护士,等着机会。出逃那天,点数的护士没有等人点够,就下令开了大院的门,放探视的家属进来——这在以往是没问题的,因为还会有人巡逻一次。但是,当天巡逻的人,没有仔细巡视女病房墙角的花圃,那里已经被麻姑悄悄挪开位置,正好可以藏住一个人。

换句话说,麻姑的出逃计划,完全是在周密了解后提前计划好的,只等工作人员出现漏洞。

病人出逃,是精神专科最怕遇到的事。既怕病人在外面出事,又怕他在没有治疗的情况下症状发作,伤人自伤。麻姑出逃的事第一时间就上报给了医务部,医务部的典主任听了一半就截住了报告人的话头:“还讲个屁呀,组织人去找啊!”

保卫科调了监控,显示麻姑出医院大门向右拐上了人行道,她身上没钱,不可能去坐车——这说明她跑远的可能性不大。

从资料里调了麻姑的照片,打印下去,人手一份,我们打算用最笨的方式,一路搜一路问,尽力短时间把附近排查一遍。笨办法最磨人,一路问过去,几乎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是说不认识,就是说不知道,更多的是摆着手快速走开。

“要是不行啊,只能报警了。”小林很丧气。

这时候,手机抖了抖,我立即掏出来,点开群消息:“麻姑找到了,在西菜市场,卖干货这里,快点过来!”“等人到齐,不要轻举妄动!!!”典主任立即补上一条。

我猛拍小林:“菜场,走!”

几分钟,在附近搜寻麻姑下落的7个科室的14个人,全部集中到定位地点。

日头很大,暖得发痒。麻姑蹲坐在市场大棚的承重柱根那里,望向一处干摊位。她像是看呆了,一个看起来大概30上下的老板模样的男人,坐一把靠椅,无聊地玩着手机。

我们按照一早的计划,躲开麻姑的眼神,成一个半圆从后面向她慢慢靠拢——麻姑是个聪明人,若是被发现,她跑进人群,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领头人的手势,准备一拥而上。

麻姑忽然站起来,大伙的精神立刻紧绷,左右寻找着四处的同伴。还好麻姑没有跑,朝着干货摊,犹犹豫豫地走过去。玩手机的男人很快就发现了麻姑,仔细盯着她看了几眼,大惊失色,推开凳子要往里钻。麻姑几步赶上去想攀住他,半路停住了手。两个人说了几句,越来越激动,男子大喊:“我又不认识你,干嘛哟!”

不能再等了,我们一拥而上,小林和另几个护士团团把麻姑拥住,我和另外一个治疗师在一边驱散慢慢围观过来的人群——不能再让麻姑受刺激了。

“我不会缠着你的!”麻姑在仰着头,在人圈里哀喊,“求求你,就跟我去说一说,你不要我,我回自己老家。”

我从没见过麻姑这样哀求的模样,她不断地在围住她的手臂里找空档。附近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男子脸上的惧怕早就没了,他拉住小林,语气很强硬:“你们是附近精神病院的吧,要负责啊,她这样闹我还怎么做生意?”

小林暗暗甩来一眼,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把男子拉到一边,小声问:“你是不是认识她?”

男人双手飞快摆动:“没有,我怎么会认识个傻子呢!”

麻姑忽然安静了,她慢慢蹲下,嚎哭声成了低沉的悲恸。

“你不是这么说的,我不是傻子啊……”

菜市场外面,医院的车已经到了,女病区的护士带着约束带赶了过来。小林拦住了要上去绑住麻姑的护士,慢慢把麻姑拥住。典主任也来了,他在远处跟我们小声了解了一下情况,沉思了片刻,说:“要搞清楚,万一这个男的对麻姑……那要报警,哄拐精神病患者,X的,真做得出来!”

那男人当然不愿意跟我们说什么,但典主任一句话降住了他:“你说你不认识她,那她找你干什么。”

“哎哟,我招惹个傻子做什么!”男人丧气地蹲在地上,久久不语。

6

男人说他姓李(姑且称李老板),与麻姑确实是相识于网上。说话的时候,他依旧是一副无辜的姿态:“小生意不赚几个钱,打了三十多年光棍,也没有其他爱好,就喜欢上网跟人聊天。”

“说正事!”典主任很不耐烦,“聊就好好聊,你乱撩做什么?”

李老板脸色稍微泛了一下白。

麻姑是他1年前在网上乱逛的时候加上的,按他的说法,他自己都没想到,麻姑那么好“哄”。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年少继承了父亲残破家业的落魄二代,谎称自己经过数十年的打拼,把家族企业带回了正轨,但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直单着。没想到麻姑很吃这一套,对他的仰慕几乎要溢出屏幕,天天贴上去要听他的“事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慕之情——李老板以为自己“钓到了”。

“我X……”典主任别过脸去,“你不知道她是个精神病患者?”

“我哪里懂啊,来了才知道啊!”李老板十分委屈。

麻姑自己提出要来这里跟他见面,李老板觉得是白捡个好事,兴奋地答应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麻姑一下车,李老板问她:“咱们去哪儿?”麻姑想也不想:“你家啊!”

此时,我看到典主任使劲捏着手机,脸色铁青。我往前迈了半步,隔开两人。思忖了一会儿,我问李老板:“你有没有……跟她……嗯?”

“没有!”他像被扎了一针,“不敢的呀,这谁敢啊!”

典主任呼出的气吹得我脖子都痒了,他快速拍我两下,一把推开我,问李老板:“你说她去你那儿了,那为什么后来她又去了庵里,又为什么回来找你?”

“就是我……”

“你要讲实话!”典主任打断他,语气平稳下来,“她是精神病患者,有家人,你这样做他们可以追究。”

李老板眼角颤抖,愣了好久,如实交待了:麻姑在他那儿住了不到两天,他慢慢觉得这个姑娘不对劲。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个正常模样,但时不时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有几次他出去,回来时发现麻姑坐在地上,对着空气聊天,像是对面真有个人。

“你们精神病院就在附近,都说那里住的全是傻的,我就知道,可能碰到了个傻的嘛。”他这么说。

他自然是想把麻姑赶出去,但是又怕麻姑“发疯找回来闹”。他假借带麻姑出去玩,开车把她带到市郊的水月庵,趁麻姑上厕所的空档,开车走了。

典主任盯着他,眼神不善,我都觉得发毛。

我说:“你不怕她出事?可以打我们医院电话啊。”但是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他肯定是担心会出钱。

“行行行了!你这几天哪儿也别去,有事会找你。”典主任不耐烦地挥手。

李老板声音发颤:“找我干嘛,谁找我?”

“废话!警察不找你找我?”典主任鼓着眼睛,撂下一句就走了。我赶紧跟上去。

其实这样看,麻姑也应该是没有跟水月庵里说实话。她可能是用了某种“精明”的方法,让水月庵以为她是一个来挂单的居士,换句话说,她不觉得自己是被“丢了”,还抱有找回去的“希望”——当然,这也是后来跟水月庵证实过的,麻姑确实在里面当了一段时间挂单的居士。

对麻姑来说,水月庵其实做了件好事。

7

考虑到麻姑在外面并没有出什么事,不必大张旗鼓,所以院里只把麻姑暂且转到单独病房,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麻姑回来后就整个变了个人,跟那些住久的老病号一样了:该吃药就去领药,该吃饭就去排队,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眼神麻木,没有目的地四处晃荡,依靠本能和时间作伴。

精神专科就是这样神奇一个地方,一旦你融入其中,所有奇形怪状都可以被习以为常。对人家说的趣事,甚至讥讽,麻姑在一旁听着也能哈哈大笑出来。但也只是笑一会儿,开心便无影无踪,只剩下发呆。

在这段时间,我们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联系麻姑的家人。本来这件事的直接责任人应该是李老板。典主任又找过他,可他一直强调:“我真的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啊!”

我想报警,被典主任拦住了。他说:“报警没什么用,没证据证明他做了什么,白扯皮。”

我们又联系了水月庵,老主持在听过麻姑的事后,大叹一声:“唉,痴女。”她告诉我们,麻姑来的时候,说自己是邻省某个地方人,但没说具体地点。她做事挺勤快,吃得苦,架势也“摆得熟”,主持真以为她是个居士,就让她留了下来。

至于当初麻姑“发病”被送来住院的缘由,是因为麻姑偷拿香客的手机,被主持“教训”了几句,话说得“不好听”——现在看来,麻姑大概是想偷个手机,继续联系这个李老板吧。

找不到麻姑的来处,医院还是选择了报警,希望警方能协助帮我们联系到她的家人,好让他们来把她带回家。警方很快就查到了结果,报警电话是由廖医生去打的,打完电话,她回头看了看典主任,眼神很复杂:“这两天就来接,办出院?”

典主任没有说话,我忍不住插了句嘴:“那个李老板呢?就……”

“咱们说了不算。”典主任打断我,“对她家里来说,人能先找到就不错了。”

麻姑出院之前,我去看了看她,虽然不知道要跟她说些什么。从心底而言,我从没把她当作一个不可理喻的精神疾病患者,特别是知道她的经历后。我去到病房,麻姑正在大厅和大家一起看着电视剧。她没有再穿那套麻灰的僧服,两鬓的头发悄悄长过了耳廓。我记得她今年似乎也就26岁,终于是有了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样子。

我们两个人的对话很尴尬,麻姑就像一个病人在面对严厉的查房,我说一句,她应一句,老老实实,没有了之前的霸蛮模样。

“药要按时服,吃完了跟医院打电话,定期复查,哦?”

“好。”

“回家后不要再乱跑了,家里人担心的,嗯?”

“不会再乱跑的。”

说了几句,麻姑低头拉扯自己的裤脚,不再理我。这让我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全忘了,想趁着闹哄哄的电视声离开。

“你说——”麻姑忽然扯住我的白大褂,“是不是傻子,没有资格拥有爱情?”

我蹲下来,使劲摇头:“没有的没有的,我们这里好多出院的姑娘都嫁人了,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麻姑嘴角扯开,眼神微微明亮,她声音稍大了一些:“那你说,我是不是个傻子?”

我心里想立刻回答,但话到嘴边又淤住了。假装开心地大笑了几声,我仰着头打岔:“你精得很呢,换我,我可没本事跑出去。”

“呵。”她苦笑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快走出门口的时候,麻姑喊住了我:“老师,谢谢你啊!”

“啊?”

“谢谢!”

我做了个挥别的手势,关上了铁闸门,心里五味陈杂。

麻姑第二天就要回去了。

她的父亲在门口,不住地感谢廖医生和典主任。他告诉我们,麻姑10来岁就得了精神分裂,情况时好时坏,好时待在家里,坏时在当地的精神专科也住过院,时间不短,次数也不少。

“这次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也不知道遭了什么罪。”说到后面,他已很是无奈,“这次还好有你们,以后我死了,谁管我这个姑娘。”

“又不是什么绝症,”典主任使劲拍拍他,“我妹妹也是精神分裂,也闹心这么多年了喔。老大哥,好日子多着呢!”

麻姑站在大门外面,手里提着庵里送来的旧僧服,她唯一的私人物品。他的父亲再次感谢了几句,拉起麻姑的手,钻进了医院特地准备送行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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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机器人之恋》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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