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妻

2015-07-27 15:1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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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 《鬼妻》是我2007年写的一篇稿子。所要想讲的话,基本在稿子里全都讲了。可以补充的内容是,2013年时候,一位德国导演找到我,希望把宋天堂的故事拍成一部情景纪录片。为了拍这部片子,她沿着我当时的采访足迹又走了一遍。后来跟我反馈了下事情的后续信息:宋天堂被执行死刑后,他的弟弟收到了他的骨灰盒,以及一张他自愿捐献器官的书面协议;为了“寻妻”帮助警察抓到宋天堂的孙鹏飞死了;为小儿子娶鬼妻并被罚款的陈孟长还活着。

今年农历正月底,河北省邯郸市鸡泽县浮图店乡南庄村发生了一件大事:南面临漳县的警察来到村里,将陈家三儿子陈军其的坟挖开了。消息传出后,人们纷纷前去南庄村西的坟地观摩,热闹场面,远远超过去年陈军其和他新娶的“鬼妻”下葬时的情景。

谁也没有料到,陈家娶的“鬼妻”竟是一桩系列杀人案的被害人之一。杀手叫宋天堂,邯郸市临漳县习文乡仁寿村农民。陈家所娶的“鬼妻”,是他掐死的第四人。

鬼妻陈孟长后悔娶这个鬼妻(柴会群/图)

鬼妻

南庄是位于冀西南的一个普通村庄,青壮年男性大都外出打工,一年当中通常只有在收麦和过年时回来。靠打工赚来的钱,大部分人家都盖起了高大的瓦房,墙壁上常被刷上当地电信商的资费优惠广告——这意味着相当多的村民用上了手机。

和中国的其他农村一样,市场经济正在迅速改变着南庄村。不过,也有很多东西仍难以改变。合葬就是其中之一。人们相信,夫妻生前共枕,死后也应同眠。这一风俗,并未因已普遍实施的火化而改变,夫妻死后仍共用一个墓穴,只不过棺材中放的不再是死人,而是骨灰盒。

对于那些未娶妻就去世的“光棍”而言,则只能靠娶“鬼妻”弥补。

所谓娶“鬼妻”,是为死亡的单身男子配一个女人,双方以夫妻名义合葬。这是古已有之的一项风俗,在中国北方的农村地区普遍存在。相传三国时的曹操就为死去的爱子曹冲娶过“鬼妻”,这项古老风俗在新中国成立后一度销声匿迹,然而近些年来,它渐渐兴盛起来。

凡娶“鬼妻”的,家中多有不幸发生——要么有人死于非命,要么有人因贫穷和残疾等原因终身未娶。去年阴历十一月初一,陈孟长家就面临这样的不幸——老三陈军其出车祸死了。

79岁的陈孟长有6个儿子,他们的婚姻成为他的毕生重担。陈氏夫妇终其一生,也只能给4个孩子娶上媳妇,剩下老五到外村做了“上门女婿”,这是颇没颜面的事。而老三陈军其活到53岁,仍然孤身一人。

尽管已经子孙满堂,但陈孟长夫妇仍深感孤独。为了排解寂寞,陈孟长养了一条狗和一只羊。陈军其生前因单身之故,常有空到父母身边走动。每念及此,陈孟长夫妇越发伤心。他们为其娶“鬼妻”的想法也更加坚定。

陈孟长承认,“鬼妻”风俗虽流传多年,但以前尚不如现在这么讲究。事实上,由于真正的“鬼妻”极不易寻,南庄村从前常见的做法是:抓一把土放入一个空棺材中,即可代表“鬼妻”与男方合葬。

然而近些年,人们越来越不满足于此了。一度仅具象征意义的“鬼妻”,渐渐演化成真人——死去的女人。

去年农历十一月十四日,一辆农用三轮车将一具女尸送到了南庄村头。陈氏夫妇以1.4万元买下——这是他们毕生最大的一笔开支。当日,鞭炮声中,陈军其放在棺材里的骨灰盒,和他至今仍身份不明的“鬼妻”合葬了。

操办三儿子的丧事期间,陈孟长还完成了另一件大事:给同样合葬的祖父母和父母“迁坟”。陈家原来的坟地,因为前面盖起了房子,影响到“风水”,早就想迁,但苦于经济窘迫,一直未动。

南庄村有十几个姓氏,不同的宗族有不同的坟地。陈家历代人丁兴旺,因而坟地连成一片,不像有的姓氏,由于几代单传,只连成一条线,很是“可怜”。此次陈孟长既为后辈娶了“鬼妻”,又为先辈迁了坟,两件大事一并完成,心中倍感欣慰。

陈军其葬在离祖先坟地约一里远的地方,将来等陈孟长夫妇去世之后,他将迁回祖坟,埋在父母跟前。但如果不娶“鬼妻”,他将失去这个资格,永远成为一座“孤坟”。

买“鬼妻”和迁坟的钱来自于陈军其的车祸赔偿款。这笔款本打算作为陈氏夫妇养老金,但连买“鬼妻”带办丧事,加上命案事发后交给警方的罚款,如今已经所剩无几。陈孟长仍居住在两间40年前盖的草房里,每天的生活费用不超过3元。

陈孟长从箱子底翻出一包皱皱的烟,但却一直舍不得打开。他想倒水,家中找不到杯子,只能用一个搪瓷缸来替代。面对不期而至的南方周末记者,他说,如果不是因为剩下那点车祸赔偿款,家里其实连10元钱的现金也拿不出。

市场

从陈军其死亡到娶到“鬼妻”,仅经过十三天。这让刘淑芬颇觉纳闷,她没有想到现如今娶个“鬼妻”能这么快。  

刘淑芬没有想到,帮他们实现愿望的,是一个日渐成熟的市场和一条长长的利益链。

事实上,陈家已经是“鬼妻”链条上的第四个环节。此前,它曾经三人之手两次倒卖,价格分别是3700元和8500元。

将“鬼妻”送到陈家的,是邯郸市永年县西苏乡双陵村的刘苏的、梁占军夫妇。他们花8500元拿到了这个“货”。最初得知陈家需要“鬼妻”时,他们手头并没有“湿货”(“鬼妻”市场的专用语,指死去不久未曾下葬的女尸),原打算将一具干货(即死去时间较长的女尸,多是从墓穴中盗取)以5000元价格卖给陈家,但遭到对方的拒绝。陈家认为,这会“委屈”了儿子。

刘梁夫妇答应帮其继续寻找,双方约定十三日陈军其下葬这天“送货”。二人最终从上家李巧玲处及时拿到“湿货”,之后星夜启程,用妹夫杨解现的机动三轮车将其送到了南庄陈家。

陕西延川县警方人士曾如此分析有些地区“鬼妻”市场的重兴原因:近年来,各地矿难频发,导致一些青壮年男子丧生,这些人要么未成家,要么死后妻子改嫁。而家人在获得赔偿后,大都不惜重金为死者娶“鬼妻”,此风盛行之下,“鬼妻”越发稀缺,价格也越抬越高。

如刘苏的、李巧玲等一批职业“鬼媒婆”,也就应运而生。在从事这一行业之前,刘李二人分别是各自村上传统意义上的媒婆。他们敏锐地看到“鬼妻”这个新兴市场,并及时“转业”。

在“鬼妻”市场中,刘李二人靠人脉资源发现“鬼妻”及寻找买主。而在山西隰县一个叫李龙生的人显然更为高明,他“承包”了当地医院的太平间,将其作为从事“鬼妻”交易的平台。此外,警方调查本文所述的这起杀人案时无意发现,河南省宝丰县公安局看守所聘用的一名临时工,也客串过“鬼媒婆”角色。

因为“鬼妻”市场的兴起,在不少地方的殡仪馆出现一种奇特现象:前来火化的通常是男人,女人因为可以卖钱,火化的比较少,原因很简单,若凭骨灰盒是无法分辨男女的。“鬼妻”市场上除了有上述“干货”、“湿货”之分以外,还根据年龄、身材、有无伤痕、是否全尸、腐烂等有更为详细的分类,并分别对应不同的价格。

“鬼妻”送到陈家时,刘淑芬并不放心,特意让小姑去看,对方告诉说,确实是个女人,年轻,有“咪咪”(乳房),这才放心。不过,跟所有的买家一样,她忽略了“鬼妻”的身份,更不知道她的真实死因。

帮刘苏的与陈家牵线的,是陈孟长的外甥李书申。这位50岁的农民得知舅父要给表哥娶“鬼妻”的消息后,放出风声。结果没几天,他就接到“鬼媒婆”刘苏的的电话。交易成功之后,李书申从刘苏的处获得了1000元的回扣。

陈孟长一度担心,自己花一万四买来的“鬼妻”,会不会是别人偷来的?此前他对此类事情曾多有耳闻。如果真是这样,往往给买家惹来麻烦。不过,在外甥向他拍胸脯保证之后,也就不再细考。

然而陈孟长万万没料到,事情比他担心的要严重得多。

杀手

杀手叫宋天堂,河北邯郸市临漳县习文乡仁寿村农民。陈家所娶的“鬼妻”,是他掐死的第四人。作为这具“湿货”最初的供货者,宋天堂的获利是3500元。

在真相暴露之后,几乎所有认识宋的人均对此大吃一惊——在他们眼中,这本是个老实得甚至有些窝囊的男人。  

临漳县因临近漳河而得名。著名的魏国西门豹“投巫治水”的故事,便发生于此地。这个故事被收录到小学课本,成为古人反对封建迷信行为的典范。该县因地处河南河北两省交界处,治安压力一直较大。在习文乡政府院内,除了常规设有的派出所,还有一个县公安局直属的刑侦中队——香菜营中队驻扎。

宋天堂一度是这里的常客。  

人间大图版

宋天堂幼年时母亲去世,父亲去世也已三年。宋家在仁寿村属单门独户,只有宋天堂、宋天庆兄弟两人。弟弟老实勤勉,在仁寿村有口皆碑,相形之下,哥哥却声名狼籍,村民提及无不摇头。  

邻居们的一种说法是,宋天堂的“不正干”,缘于十几年前离婚。他不仅失去了妻子,两个儿子也改名换名,与他断绝了来往。宋天堂此后孤身一人,生活日渐不堪。他先后挖过药材、倒卖过牲口,甚至拐卖过妇女,均不是什么“正经”职业。由于名声在外,当地如有事发生,他也往往成为警方怀疑对象。“我看他早就没啥指望了。”一位秦姓邻居说。  

在近十年的从业史上,宋天堂一直处在“鬼妻”链条的最上游。事实上,也只有他明白,经他手的那些“鬼妻”,到底是怎么回事。  

起初的答案很简单:盗墓。他白天寻找葬有女人的坟墓,晚上带着工具盗挖。这项常人眼里毛骨悚然的工作,宋天堂却能乐此不疲。村民对这事也早有耳闻,但因为晦气,看见也不多问。一位邻居说,有时见宋天堂骑着破自行车驮个鼓鼓的编织袋外出,便知道他又去卖“鬼妻”了。“一次最多能驮三个”。  

不过这项职业也充满风险。宋天堂曾有一次被“黑吃黑”的经历:他骑行数百里,将两具“鬼妻”成功卖到山西某地,获3600元,然而回来路上,宋天堂却又被买主抢劫,在其反抗时,被痛殴一顿。但他无法报案,只能自认倒霉。1999年,他在挖一具女尸时,竟然不慎将电话本遗失在现场,结果事主顺藤摸瓜,将他抓住。宋随后以“辱尸”罪名获刑两年。

然而出狱5年后,宋天堂的目光开始瞄准了活人。

去年阴历三月,在河南安阳游荡的宋天堂,以“给饭吃”作饵,用自行车将一痴呆女子驮至村边树林里掐死。待天黑后,用编织袋将尸背至家中,埋在狗圈之下。此后所杀三人,大致按此套路进行。

有人说,宋天堂是先找买主,再去杀人,不过办案人员对此否认。宋天堂所杀的第一人,从死亡到出手,经过半年之久,已经腐败发臭,但也照样卖出。

宋天堂所杀的前四人均为街头流浪的精神病人,这些人在农村很容易识别,她们蓬头垢面,走在路上嘻嘻哈哈,有的还在头上扎朵花。最重要的,宋天堂知道,没有人在意这些人的生死。

事实也是如此。被宋天堂所杀害的四名痴呆女子,一直未见家人报案,案发后找到的三具尸体至今也无人认领。警方分析,家人或许早已放弃。香菜营中队一位警察还告诉记者这样一件事:几年前,发现一溺水死亡的精神病人,警方已经查到家属是谁,但对方却拒绝承认。

从时间表可以看出,从去年阴历三月开始,宋天堂杀人呈加速度式进行。杀第一人到第二人相隔三个月,第二人与第三人之间相隔两个月,第三人至第四人则仅相距一个月。

而在12月份一个月之内,宋天堂则一连杀了两人。而且,其选择对象,已不再是从前的精神病人。

动机

宋天堂所卖六个“鬼妻”加起来,获利尚不足两万元。

家中塌陷多处的房子证明,宋天堂并未靠卖“鬼妻”致富。而房间内也是空空如也,没有一件值钱的物品。如此景况,一度让试图来“讨公道”的苦主们大失所望。

是什么让宋天堂走上一条不归之路?仁寿村许多村民相信,这与宋的新婚“妻子”段玉铃分不开。

段玉铃去年麦收时节来到仁寿村,村民们并不知道她的大号,只晓得她叫“铃子”。“凶”是村民对铃子的普遍印象,多人见过她呵斥甚至殴打“老哞”(宋天堂小名)的情形。

去年上半年,为了筹备两人将要举办的婚事,急需用钱的宋曾给一外村农民“介绍”了一个对象,并拿到3000元报酬。然而女方只在男方家呆了两天便择机逃走。气愤的男方找到宋天堂,指其“骗婚”。结果宋段二人被临漳县公安局刑警大队香菜营中队带走,除退还3000元酬金外,另被罚款5000元。值得一提的是,在香菜营中队,段玉铃竟趁治安员不备跳墙逃走,把宋天堂一人丢下。

不久,宋天堂重操旧业,他说,此时当地已流行火化,通过挖坟盗尸几无可能,于是,为了得到“鬼妻”,最终选择了杀人。事后证实,宋天堂卖“鬼妻”所得,也大都用于还债,以至仍无力修整一下已经塌了多处的房子。

去年秋天,经过一番风雨的宋天堂与段玉铃二人终于结婚(未领证),并在仁寿村老家举行了婚礼。这也是仁寿村这些年最为寒酸的一个婚礼,尽管经宋天堂再三邀请,但礼单显示,参与者不过12人,所收礼金仅500元。作为宋天堂惟一亲人的弟弟竟也没有参加。

对于宋天堂而言,这显然是一次不小的打击。不久,他便和段玉铃远走河南安阳,此后一直到其再次杀人,需转移尸体时,才又连夜返回仁寿村老家一次。

宋天堂案发之后,最初由河南安阳警方立案,由于其作案地点在河北临漳县境内,后移交至临漳警方,临漳警方又交由香菜营中队主办。峰回路转,宋天堂再次落入香菜营中队手中。这时办案人员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与“老哞”打交道了。

寻妻

宋天堂一案告破颇为偶然。事实上,宋天堂并非由警方亲自抓获,他的落网,缘于农民孙鹏飞的“寻妻”。 

宋天堂所杀最后一人名叫王改珍,是河南省安阳市汤阴县菜园镇三八村人。王改珍前夫姓张,十年前在建筑工地上触电身亡,王改珍一度改嫁,后因与男方不和又回到张家。4年前,公婆给这个儿媳招上门女婿,孙鹏飞入赘。孙鹏飞原籍也是菜园镇,早年举家搬迁至山西阳泉,妻子早年病死。

王改珍原有二女一子,孙鹏飞有一女,都已成人。两家合为一家,难免有是非长短。孙王之间遂生矛盾。孙鹏飞压力之下,于去年下半年抱病赴山西下井挖煤。王改珍前去探望,两人又有口角。王改珍一时负气,于去年12月26日只身赴安阳打工。

王改珍出走第二天,孙鹏飞即有不祥之感——42岁的王改珍一直在家务农,从没出门打工经验。

在孙鹏飞的督促之下,在安阳的女儿女婿发现,母亲去一家名为“金桥”的中介所求职,被一人以“养狗”为名带走。

将她从中介所领走的正是宋天堂,此前不到一月,宋已用此方式骗走并杀害一人,此次属故技重演。

循着宋天堂在金桥中介所留下的地址,孙鹏飞和女儿女婿三赴仁寿村,然而宋天堂早已人去屋空,更为糟糕的是,多次入监的宋天堂,竟然从未办理过居民身份证。报案之后,警方亦表示无能为力。

所幸此前宋天堂与段玉铃曾因“骗婚”被香菜营刑侦中队审讯,审讯时段玉铃当时曾被拍照。女婿用两条烟换来这张照片,放大复印后四处张贴询问,成为寻找宋段二人的惟一办法。

王改珍遇害前打给女儿的最后一个电话,曾透露她在安阳市铁西区“高老庄”,于是孙鹏飞等人开始在此地带艰难寻访。

深感内疚的孙鹏飞,一边举着王改珍和段玉铃的放大照片,一边泣声高喊:“王改珍,你在哪?孙鹏飞找你了!”闻者无不动容。

1月2日,段玉铃的照片终被一送煤球者认出,并指点其找到住址。孙鹏飞等在门口守株待兔,中午时分,卖菜完毕的宋氏夫妇蹬着三轮车回来,被孙鹏飞一把抓住。

在派出所,由于宋天堂拒不承认,24小时的留置盘问期过后,派出所无奈放人。家人情急,一面找人看住宋天堂,一面联系媒体。最终在河南电视台关注之下,安阳市公安局北关分局正式立案,连夜审讯之后,宋天堂终于说出实情:我把她害了。

结局

王改珍是目前六起命案中惟一落实身份而又找到尸体者。宋天堂招供,王死前曾激烈挣扎,将他手抓破,头发也扯下若干。

王改珍的尸体最终在刘苏的、梁占军夫妇家的菜地里找到。据说当时刘梁二人已经与人谈好价钱,尚未及出手。在抓刘梁二人时,警方颇费周折,因为担心当地宗族势力阻挠,特意趁晚上潜入刘家,将二人抓获后立即塞入车中撤出。在此期间,刘苏的曾以上厕所为借口上房逃跑,一名警察追赶时不慎摔下,但仍忍痛追上,一脚将其踹倒。

王改珍尸体被找到之后,随即面临丧葬事宜。张家长辈发话,由于王改珍生前对得起张家,因此丧事不能太过简陋。结果运输、火化、出丧一路下来,又花一万多元。这让经济上本已捉襟见肘的孙鹏飞愈加雪上加霜。

当年入赘之时,孙鹏飞与张家有约定,死后王改珍将与前夫合葬,对孙鹏飞则是所谓“生嫁死不嫁”。如今果然按此约定处理,孙鹏飞不禁悲从中来,再次意识到自己是这个家庭中的局外之人。

孙鹏飞的前妻死后葬于山西,他说,等条件许可,便将其尸骨接回。否则,将来待自己死去之后,儿女难免又为给他娶“鬼妻”所累。  

娶“鬼妻”的陈孟长家则面临新的难题。警方的到来,使夫妇两个寄托在“鬼妻”身上的愿望化为泡影。不仅如此,丧事的具体操办者四儿子还被带走——带走谁或许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带走后,陈家就得交钱,陈家最后交了一万多元罚款四儿子方才放回。陈孟长说,这还是因四儿子是党员“宽大”处理的结果。  

人间大图版

已经入土的儿子被挖坟开棺已属不吉,加上警方验尸导致“鬼妻”身上多有划痕。这越发让夫妇两个感到不安。陈孟长不明白,自己一生老实本分,为什么老了却遭此噩运。他们后悔娶这个带来灾祸的“鬼妻”,甚至说如果当时那个肇事司机跑了,不给赔钱的话,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麻烦。他们觉得都是那笔车祸赔偿款惹的祸。

出事之后,刘淑芬多次到陈军其坟头痛哭,慎重考虑之后,陈孟长索性将坟头平掉,以免妻子再触景生情。但他仍然无法放心:如果将来“鬼妻”的娘家人找上门来,他该如何答复?南方周末记者第一次去时,他们征求记者的意见,第二次去时,他们终于拿定主意,不会同意将鬼妻交还,因为他们毕竟花了钱,还被罚了款。

另一个“鬼妻”买主邯郸市涉县合漳乡合漳村村民申文堂,在受到此番惊吓之后,深感无脸见人,只身到县城打工。妻子陈月兰则终日躲在家中,不敢出门。据陈月兰称,警方来验尸时取走了头骨,这让村民们议论纷纷,说申文堂最后为父亲娶了个“无头鬼妻”。陈月兰不禁后悔,当初娶“鬼妻”太过仓促,如能请个风水先生提前算算,或许能避免后来的麻烦。

宋天堂杀人案牵出的“鬼媒婆”们,因为皆自称只是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倒卖“鬼妻”,与杀人没有关系,大都获得了自由。宋天堂通常骗他们说“货”是喝农药自杀的,他们也并不生疑,因为在农村,女人喝农药自杀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

上文提到的河南某县看守所的那名治安员,在缴纳了1.4万元罚款后被释放。最匪夷所思的是宋天堂的下家李巧玲,这位年过四十、儿子已经二十多岁的“鬼媒婆”,竟然奇迹般地宣布“怀孕”,从而被“取保候审”。  

李巧玲说,为了能让她早点“出来”,家里花了四五万元,大大超过了她做“鬼媒婆”时的所得——据警方调查,宋天堂所杀6人中,有4人卖给李巧玲,李因此获利1.7万余元,与宋天堂所获相当。不过,比起所花的钱,李认为自己的更大损失是在“名誉”方面。作为当地有名的媒婆,她的形象因被抓大打折扣。李巧玲后悔之余,惟有咒骂宋天堂解恨。

李巧玲说,刘苏的、梁占军夫妇也被释放了。至于宋天堂未领结婚证的妻子段玉铃,也同样声称对宋杀人一事并不知情。她被安阳警方释放之后即失踪。

这样,在这起系列杀人案中,如果不出意外,宋天堂将是惟一需要面对法庭的人。   

曾有记者采访宋天堂,问他为什么杀死那些无辜的精神病人,宋天堂答道:我把她们提前送到天堂了。

首发于《南方周末》,网易“人间”已获得作者授权
题图:Flickr/MIKI Yoshihi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