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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文

一口烧卖,从单身汉吃到了为人父 | 连载15

做烧卖,得用糯米,先过水泡,加肉碎猪油下锅翻炒,拌上酱油、胡椒粉,镶嵌些火腿肠丁,讲究的,再嵌几丁油渣,擀好的面皮包成形,上屉蒸,蒸出来形如一个个饱满的石榴。

一口咬下,米糯带着咸鲜,间夹着星星点点油渣的焦脆,夹拌其中的胡椒再度提味,是一种叫人满足的食物。

1

“这只是饭前小食啊。”张文吞下一个烧卖,对小强说。

“多吃几个就饱了嘛。”小强说。

那是大约二十年前,张文与小强成了同事,都住在桔园的宿舍楼,前后栋。彼时桔园仍是郊区,据说几十年前,这处真是一片桔园,葱茏的桔林,入秋挂果,黄澄澄地压弯枝头。后来,桔园只剩名字了,被大片低矮的楼房所占据。再后来,一些机关单位迁至此处,建起了宿舍楼,几栋高七层的宿舍楼在周围矮房民宅的衬托下,如鹤立鸡群。

小强对张文很照顾,时不时会带早餐来,还诱他吃上了槟榔,喝起了肥宅快乐水,还介绍了自己的朋友东别给张文。“你们住楼上楼下,相互关照,一起玩儿吧。”一天,小强把两人叫到一起喝了顿酒。

其实在此之前,张文和东别也打过几次交道。张文在自家次卧吊了个沙袋,沙袋是托兄弟在体育用品商店买的,并不是吊在天花板上,而是附带了一个沉重的固定支架,沙袋挂在支架上,打起来砰砰响,像在拆楼,每晚张文一练拳,东别就上楼来捶门。都是少年心性,脾气冲,剑拔弩张,几欲动手。

小强做和事佬,一顿大酒喝下来,张文与东别也成了兄弟,东别帮张文将沙袋移到阳台上,此后,张文每次练拳前都会先往东别家打电话,“老子要练拳了,你把音乐开大点,式如(当作)蹦的咯。”

“老子戴耳机,玩CS,玩到天亮!”东别在电话里回。

那时节,都是二十多的小伙,青年躁热无处发泄,张文用沙袋拆楼,东别化身CS悍匪,一把AK纵横无敌,多次因击杀过多被视为作弊踢出房间。

东别个高,是个帅哥,十分迷梁咏琪。家里挂着她的海报,买了许多她的CD,“除了平胸什么都好。”三人聚餐,小强如此评价,被东别按着灌了三杯酒。后来梁咏琪来长沙开歌友会,小强想尽法子给东别弄了一张票,这个梁子才总算揭过去。

“好清纯啊,仙女一样。”东别回来后请大家喝酒,三巡过后,恍恍惚惚地说。

彼时单位有食堂,可大家都不爱在食堂吃,“一根筒子骨熬一个礼拜,喝开水吗?”小强嗤道,“肉味不够海带凑,我尿酸高咧。”张文附和着。

小强起得早,爱去桔园巷子里吃,桔园口子上买一个烧卖做前餐,再到里头的面馆吃一碗扎实的牛肉汤面,回头时再给张文带上早餐。东别也好睡懒觉,总是踩着点上班,倒从来没有饿着过——总有心仪他的妹妹们给带早餐。

东别会做饭,黄瓜焖鳝鱼是一绝,张文常去他家蹭吃,三四个菜,二人能喝下一打啤酒。东别家是简陋装修,简装了客厅与主卧就入住了。客厅有个小供桌,供桌上是一个青年男人的黑白照,眉眼与东别相仿,是东别的父亲,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母亲再嫁,给东别生了个妹妹。

“受不得别个管,早点住出来,舒服些。”某次酒后,东别说,他一直管继父叫叔叔,继父没有纠正过他。他也很疼妹妹,每月的收入总要挤出几百,给妹妹做零花钱。

东别知道自己帅,也好拾掇自己,虽然家里跟个狗窝一样,出门总是光鲜的。他和附近一家发廊老板混熟了,老板手艺好,一来二去成了他的专属发型师,东别剪头只去他那,又介绍张文去。

发廊老板人精瘦,额上挑染着一撮黄毛,穿着紧身衣,脖子上挂着刚时兴的金链子,手臂上还文了个繁体的义字,文得拙劣,横粗竖细,底下的“我”字还少了一点。老板姓覃,三十了,东别叫他覃别,张文叫他覃哥。老板娘文文静静的,做着收银的工作。

覃哥手艺是真的好,到了需要理发的时节,张文便自己去,直到某一次,张文被坑了。

那一日老板两口子出门了,底下的伙计给张文理的发,伙计精神讨喜,又有一张伶俐嘴,手动嘴不歇,不停地向张文推销店里新推的烫发,“郭富城就是那个发型,大哥你的脸型跟郭富城一样,眼睛又大,烫出来会跟他一样精神。”伙计把张文捧出花来,“你个头比他还高些,更精神。”这句话把张文给打动了。

可真烫出来,发色都黄了,蓬蓬卷卷地顶在头上,衬着张文一张戴黑框眼镜的胖圆脸,张文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哪里像郭富城,像许冠英。若不是脸上还有几粒宝贵的青春痘,说他四十了,人家也会相信的。

一结账,做这个头,花去二百四十八,那一刻,张文觉得自己就是个二百五,那时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做个头花了三分之一。张文又臊又肉疼。

理完发的那天夜里,东别买了些宵夜,打电话叫张文下楼喝酒,张文不肯去——这倒稀奇,平日里有这等好事,东别一吆喝,张文一蹿就下楼了——这天三请四催的,张文死活不去,东别悟出蹊跷,上楼敲门,看到开门的“许冠英”,笑得直打跌。

“做宝搞噢,把我兄弟头发搞成这样。”第二天,东别就领着张文去了理发店,甫一进门,便兴师问罪。

覃哥望着张文,瞪着眼,一个劲地憋气。老板娘忍俊不禁,扑嗤一声笑了。

“谁干的?”覃哥的吼声在店内震荡。

最后,是覃哥亲自操刀,把张文的头发给捋平了,弄了个中规中矩的西装头。烫发的钱收了个成本费,退了张文一百多,又请张文二人吃宵夜。

“那是个背时鬼,把女朋友肚子搞大了,急用钱,”覃哥给张文敬酒赔不是,“到处搞推销,对不起,对不起。”

喝到大家有酒了,“你是不受这个离子烫,别个烫出来是加分的,你烫出来我总觉得对不起你。”覃哥醉熏熏的,又敬张文,“原谅哥哥,我干杯,你随意。”

2

三个涉世未深的青年,在脱离了父母的管束后,对于生活的态度类似于浮浪子。

甫入社会,在家长看来是雏鹰振翅、大有作为,在他们自己,则有些江湖之大,任我撒欢,坏习惯一学就会——小强教会了张文吃槟榔,东别教会了张文抽烟,至于喝酒,张文是自学成才。

在家喝不能过瘾,一定要出去喝的,于是每月的发薪日,三人便邀约一起,解放路太贵,清吧略便宜一些。

按说,清吧是装逼的文艺范青年长驻的地方,实不适合三个雏儿,但他们不管这些,荷包里有些散碎银两,腰竿且硬着,哪哪都敢昂首阔步往里闯,又为有东别这个大帅哥在,时不时有没有男伴的姑娘们主动过来拼桌子。

这时候,东别腼腆小强闷,聊起天来张文倒成了主力,他能接话,会硬聊,明知道对方意不在他,腆着脸先把人留住了,场面热闹了,三两杯下肚,那俩货也就放开了,没咸没淡地加入进来,张文就可以功成身退。

“说好听点,我这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闲时张文也埋怨,“说不好听,我就是一拉皮条的。人家尽管我要你电话了。”张文怼着东别。

“讲假话,上次那个不是要你的电话,你不给人家。”东别拍着张文的肩。

“给了,我喝蒙了,习惯性地报了你的。”

因染了喝酒这个恶习,三个寡男成了月光,而且是最惨的半月光。上半月,三人轮着请客,下半月,三人轮着蹭吃,小强平日俭省些,又有家中接济,日子好过一点,每天给张文带早餐,巷子口的烧卖,每次带三个,外加一杯豆浆,那家的烧卖地道,酱油味调得刚刚好,又拌了猪油,洒了胡椒粉,中间还嵌着油渣碎,咬一口,满嘴糯香,胡椒的鲜辣又攀着酱油的咸鲜,恰到好处的油脂包裹着糯米的甘甜,其间嵌着的油渣碎略带焦脆,提香提味,张文吃得打喷嚏,一个烧卖下肚,胃就醒了,三个全吃完,一天的元气就提起来了。

偶尔,巷口的烧卖卖完了,小强给带了包子,张文还抱怨,“你不晓得早点起啊,我要吃烧卖咧。”

“你会死吧!”小强嗔道,“叫花子嫌饭馊。”

东别不需要这种接济,有的是人接济他,那些仰慕他的小姐姐小妹妹每天排着队地供应他的生活所需,连烟都有人备好的,当然东别此时还是保持了一个自尊青年的自持,接受的上限最多一顿早餐,烟是绝不要的,硬塞也不要。

“老子又不卖淫。”他吞着别人送的包子含含糊糊地声明,大有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就骂娘的作派,倒坐实了是个浪荡子。

清吧生活在某一次午夜告一段落。

那天夜里,照例在清吧,午夜正是清吧热闹的时刻,酒兴渐浓,在铿锵的金属味的背景音乐下,一楼不多的几张桌子挤满了客人,东别带着新认识的女友及女友的闺蜜与张文、小强两个寡男坐了一桌,服务生送来一打果酒,言明是另一桌客人送的,东别站起来打望,认出是某个熟人,提着盛啤酒的扎壶就过去了,敬了一圈回来。

过了一会,那边厢的熟人也提着扎壶来敬酒了,熟人是个光头,西装里一件白T恤,戴着根银项链,是时下的时尚打扮,也敬一圈,到张文,扎壶的酒还剩个壶底,光头与张文分了,光头先干为敬,张文也一仰脖子,可酒喝到嘴里,满口渣,忙不迭地吐了。

“兄弟,你放药了?”张文皱着眉,“我们不玩这个的。”

“装么子咯,助下兴噻。”光头推了张文一把,东别一酒瓶子就砸了上去。

在此之前,张文虽然习武,但师父教过,套路那套,在实战中没用。师兄花皮更说,实战甚至打野架,一打中线要害,二打关节必防,别想着拳来拳往,真正打起来,肾上腺素飙升,根本感觉不到痛的。

因此,当东别一瓶子把光头砸趴下后,对方四个男子汉扑过来,张文就打得不是很文明,很快结束了战斗,打倒两个,剩下两个就怵了,许是酒没喝够,撑不起怂胆,吼天吼地地骂,就是不上前。最后是闻讯赶来的老板做了和事佬,虽然是张文这方先动的手,可对方理亏,更不愿意招惹警察,老板各赠一张消费卡,和和气气请出门去。

这是张文在长沙打的第一场架,也因此开始了他的初恋,他的二愣子勇武将东别女友的闺蜜吸引住了,那是个典型的长沙妹子,瓜子脸、一头长卷发,那天喝酒是初见,初时跩跩的,看谁都是仰着头面带轻蔑。后来居然主动约张文看电影,还夸他是“长沙洪金宝”,张文心里暗自惭愧,洪金宝可不踢裆。

但从此,张文哥仨便不再去那家清吧,长沙量贩式KTV盛行了,喝酒便宜还能唱歌,在哪喝不是喝。

3

入冬时,桔园的风是凛冽的。长沙的城市建设方兴未艾,桔园仍算郊区,往前500米,雨花亭口子一侧是个巨大的土坑,雨后积水,变成了一个黄泥塘,有人在塘边垂钓,又从未见钓上过什么。

宿舍楼下是个池塘,到了夏天,池塘边阵阵蛙鸣,一塘死水暗沉,倒映着天顶的月亮。窗外更远处是郊野与工地,环线的建设刚刚兴起,建筑的尘霾染黄了枯草,放眼望去,一片灰黄。

某个周末早晨,卷发妹子来找张文玩,顺便送来早餐,巷子口买的牛奶和烧卖,烧卖不是那家的,没放胡椒,缺了味,张文吃着,嘟囔着,“买了牛奶,就该配面包,为什么买烧卖,洋不洋,土不土的。”

“叫化子嫌饭馊咧,”妹子怼他,“不想吃别吃。”作势要夺,张文赶忙护住。

妹子带了一本碟片,说是香港警匪片,让张文陪她看,张文一看封面,乐了,他看过——《三个受伤的警察》。“你不嫌闷我就陪你。”张文嘿嘿笑了。

“不好看?”妹子嚷嚷着,“不可能,王敏德多帅啊。”

没有酒局时,张文宅得很,妹子陪他一起,张文有一墙的书,许多没看过,周末补课,张文囫囵吞枣看得快,看完一本,妹子才翻了几页。两人又看碟,张文好看文艺片,那一阵子买了许多台湾电影,《风柜来的人》《爸爸的大玩偶》《恋恋风尘》《悲情城市》,二人一张张地看,看到肚子都饿了,妹子下厨,做个三菜一汤。

“跟你谈爱会闷死。”妹子叹。

“我在带你陶冶情操。”张文狡辩。

“我的情操还要你陶冶,你自己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妹子一哂,“你几时搞餐饭给我吃啊。”

“我不会做。”张文瞪着眼,一个劲地摇头。

妹子的父亲原本做着不小的生意,在她上大学时去世了,母亲守了几年寡,后来嫁给了一个画老虎的,将父亲留下的遗产一分为二,一半给女儿,一半做自己的陪嫁,嫁的画家落泊,画了半世老虎,参展无数,卖不出几幅。人倒风流,结过几次婚,半生追逐艺术,生活靠几任妻子接力供养。

张文与妹子的恋情维持得并不久,秋风起时,恋情也结束了。

“始乱终弃咯。”某一夜小强来张文家喝酒,小强斥责张文。

“我是渣男好吧,”张文讷讷道,“这些天没睡一个好觉,太吵了。”

那时,楼下的池塘边开来几台工程车,开始填土,不久后,打桩的也进场了,要建楼了,日夜施工,让人不胜其扰。

“你是心里乱,”小强与张文碰杯,“多喝几杯就好了。”小强摇了摇头,“伤敌一万,自损七千。”

“我才是那一万!”张文酒杯一顿大喊着。

转过年来,春节过后,某日东别叫张文下楼喝酒,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覃哥的老婆跟着伙计跑了,还卷走了店里十来万。“这阵子去别处理发吧,他关了门寻老婆去了。”东别说,“眼皮子底下被人勾跑了,唯愿他不出事就好。”

张文上了心,隔三差五去看看,覃哥的店子始终卷闸门紧锁。过了正月,才懒洋洋地开了门,张文去时,覃哥坐在门口抽烟,店里新请的几个帮工忙碌着。

“头发冲冲的了,你不回来我都不知道去哪剪?”张文笑着唤覃哥。

覃哥也笑,立起身,紧身裤口袋里抠出一包烟,弹出一支,递给张文。“你来肯定要我出马噻。”覃哥把张文让进店里。

“好在没办卡,不然还真怕你跑了。”张文打趣。

“朋友办什么卡咯,不办也是最低优惠。”覃哥说得轻飘飘的。

那夜,张文拉上东别请覃哥宵夜,三人插科打诨,吃到半夜,啤酒喝了许多,玩笑开尽了,说到老婆覃哥总是岔开话题,喝到最后,东别有酒了,斗着胆劝,“跑了就跑了,再找过。覃别你也莫难过。”

“你莫劝,没经过的不晓得苦,她是太天真,跟着那么个人跑了,以后会吃苦的。”覃别喝完杯中酒,抢着去买单,张文与东别拖都拖不住。

4

那一年的稍晚一点,东别与女友的恋情也结束了。寒来暑往,又换了一个,终于稳定下来,女朋友住到了他家,开始以女主人的姿态打理一切。

张文也在那一年的秋天,认识了一个钢琴老师。只有小强还单着,无论是泡吧还是KTV,他永远是在一旁默默喝酒的那个,偶尔点支歌来唱,也是《铁血丹心》《梨涡浅笑》这一类老式港剧主题歌,三人里,其实他年岁最长,然而性格最腼腆,在近三十年漫长时日里,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等人搭救 。

“你是不是处男?”某次宵夜时,三人喝着酒,张文麻起胆子问。

“肯定还是。”东别在一旁帮腔。

“我不是,我的女朋友多得是,”小强喝高了,“我有小泽圆,武滕兰,川岛和津实!”

张文的宿舍院子里有几株桂花树,栽下后每年照着时令开花,一院子的香气。又有几棵柚子树,到第三年上才开始挂果,院西头的果子涩苦,临到冬天仍满树挂着,院东头的果子甜,没长好就有人开始摘了尝鲜。树荫一年年浓密,张文一年年成熟,从一个懵懂少年长成颓废青年,就像一部不出彩的快餐小说翻了几十页,读到后面,忘了前面。

“我也好想出来住啊。”这是飞爷第一次到张文家做客时说的。

飞爷是张文调换部门后认识的新朋友,十分温和,性格全无张文和东别的张狂,也没有小强的闷,是刚刚好的那种。相处时长,张文发现他有严重的选择恐惧症,吃早餐为了是盖酸辣码还是牛肉码能纠结半天,要不要加煎蛋也还要再想想。只要不让他做决定,还是很好处的朋友。

参加工作好几年了,飞爷仍旧与父母同住着,处处受着约束,他郁闷得要死,“社交圈子本来窄,抬头就看着那几尺天,”飞爷闲时跟张文抱怨,“还跟小孩子一样被管着,坐牢一样。”

飞爷的姐夫做着工程,很有钱。姐姐疼弟弟,每月给他的零花钱比工资还多,飞爷都攒着,直到结识张文这个朋友。张文拮据时管他借,借得多了就忘了还,飞爷大约也忘了。飞爷常请张文吃饭,还给张文带早餐,因着他随和,张文还能点菜,早餐必须是巷口的烧卖,得是巷口第二家,那家正宗,飞爷自己吃了也说好,“油渣子喷香的,胡椒放得刚刚好,提味又提神。”飞爷啧啧称叹。

“感谢我吧。”张文也吃着,一脸得意,倒忘了早餐是谁买的了。

时光如梭,那段鸡零狗碎的青春如一场混杂梦境,又像一架无目的地的火车,毫无章法、没有停顿地飞驰着,时间快得像随意抛出的骰子,刚刚才是陌头新柳,转眼便成千树梨花。

与钢琴老师的恋情也是无疾而终,而热火朝天的环线建设在某一天戛然而止,站在卧室窗边,一条宽阔的水泥路倏地铺陈在视野之内。

正是环线落成的那一年的秋天,张文与飞爷一同请了年假,出外旅行。路线是张文定的,飞爷知道自己参与进来,又是一场时日漫长的艰难选择,只是为了摆脱家庭的束缚,目的地随张文定。

二人报了个旅行团,去了山西,五台山、恒山、平遥古城、云冈石窟一线玩下来。

“你要是打鼾,老子就杀了你。”去之前张文跟飞爷放狠话。

“老子不打咧 !”飞爷急急地辩驳着。

飞爷果然不打鼾,还特别爱干净,又细心,倒是个好室友,只是耳根子软,一诓就信,一路上导游带的店逢店必进,进店必买。在五台山上,还被个和尚诓去烧了一柱688元的高香,“菩萨保佑我们一家人呢。”飞爷笑嘻嘻的。

“这么虔诚?”张文调侃。

“我妈妈病了。”飞爷讷讷说,“菩萨保佑她健康。”

正是夏天,张文背包里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轻装出行,每日游玩再累,回酒店也得洗了衣服晾干,不然第二天没得换。飞爷倒不嫌麻烦,带了一个行李箱,每天回酒店躺在床上看电视,从不洗衣。

“我把不要了的衣服都带出来了,每天穿了就扔,懒得洗。”飞爷一本正经地跟张文聊经验,“箱子腾出来,可以放买的特产。”

5

时日流转,又过了几年,张文的早餐不再是匆匆两口就吃下的烧卖,巷子口第二家的烧卖再好吃,也只买一个,做餐前点心,糯米的甘甜、油渣的脆、加上胡椒温和提味的微辣,正好唤醒沉睡的胃,而一碗热腾腾的汤粉,才能给早餐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的饮食习惯开始变化,究其原因,并不是自律,而是从前睡不醒,而今睡不着。睡着也醒得早,望着天花板发一阵呆,不如起床吃早餐去。吃过粉,在早餐店旁买注彩票,将昨夜未完的梦在白日里继续做着。

而此时,家对面池塘上的房子早已盖起来了,张文的卧室窗户正好对着对面两栋楼间的缝隙,呼啸的天风经过楼缝的挤压,风力级别陡然提升,砸得张文的窗户砰砰地响。

“风水上说,这是煞。”小强煞有介事地说。

“难怪我不顺。”张文恍然大悟。

2008年,张文搬离了宿舍楼。离开前,他写了一篇小文,发在当地晚报上,彼时正处于又一场恋情终结,他在小文的结尾隐晦地写下,“一人成影,且惜且行。”

搬离前,某个周五晚上,他请小强与东别吃了顿饭,东别已经和女友结婚了,张文与小强还单着,张文带了两瓶白酒,没有开,东别只肯喝啤的。

“在备孕,喝啤酒都是堂客开恩。”东别抱歉地说,一面饮尽杯中酒,又巴巴地立刻提壶满上,一副馋久了的表情。

“来,烟酒不分家。”张文给他递烟。

“说了备孕啦,哪能抽啊。”东别瞪着眼嗔道。

“服管教,是个好孩子。”张文撂下烟盒,敬了东别一杯酒。

“年纪大了才信风水,我们都老了。”几杯酒下肚,小强叹道。

“这是自然规律,有啥好说的。”东别自顾着摸过张文的烟,抠索地掏了一支点上,惬意地吞吐着,不忘嘱咐张文,“我堂客等下过来,你就说你让我抽的。”

又过了一会,啤酒实在不过瘾,三人还是把白酒给打开了。

“我让你喝的。”张文对着东别大包大揽,“你放心。”

三人都有酒了,从初识一直聊到当下,一个接一个的故事,东别许是憋久了,喝得最多,越来越浓的醉意勾出了他内心的点点滴滴,他历数着那些让他感慨的过往和过往中的女朋友们,说着说着就没了分寸,张文与小强忙不迭地叫打住,“我们不想听!”小强大声吼着。

“给我来瓶矿泉水,”喝到末了,东别斜瘫着,扶着椅背,“我想吐,吐不出来。”他茫然地侧着望向包厢门口,喃喃自语,“我堂客怎么还不来?”

张文到了第二天下午才醒酒,胃疼得厉害,第三天,他接到了东别的电话,“被你害醉了,我堂客骂我两天了,”东别在电话里气若游丝,“天天睡沙发。”

“不关我事,我只是提供了犯罪工具。”张文嘿嘿笑着,“就是一从犯。”

张文隐约记得那夜小强是最清醒的人,打电话去问后来的情况,小强在电话里哈哈笑着,“你记得你出去买桔子不?”

张文莫名其妙,“买桔子干嘛?我断片了。”

“东别说桔子皮擦手遮烟味,人家老婆就是你买桔子的时候来的,加班过来没吃饭,坐一旁吃,看着你进来,剥了桔子皮给东别擦手,我笑醉了。”小强声音欢快,“那么大一个人坐在旁边你愣没看见。”

“你也不提醒我。”张文嗔道。

“我提醒了啊。”小强说,“你一反身,那个豪爽,别个堂客还什么都没说呢,你一拍胸脯,我让他喝的!”

“喝酒是这样,伤敌一万,自损七千。”小强揶揄着。

“我才是那一万。”张文闷闷地说,“我今年也三十了,几时有个堂客也管管我啊。”

“你们也考虑下我的感受吧,”小强幽幽地回,“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6

不久后,张文调离了原单位,去了另一个区。东别的孩子出生了,小强结婚了,小强嘴里要涝死的张文结在后头,最后是飞爷——张文想,这多半还是选择恐惧症作祟吧。

飞爷结婚时,离他上一次失恋约一年半,张文与另一位朋友兄弟老五化作安慰天使,日日陪他。某一日,二人看着醉后的飞爷赌咒发誓地说,“我说她过得不好就回来找我,我等她一年,不,两年!”飞爷说得斩钉截铁。

“这是犯贱。”老五说。

“这种话我也说过矣。”张文说。

“那你等没等?”老五嗤地一笑。

“没有。”

“珍惜吧,来喝一杯,以后结婚了,这种机会就难找喽。”老五倒满酒跟飞爷碰杯,张文跟着起哄。

两个过来人嘻嘻哈哈地陪着兄弟喝着酒,日复一日。那一阵,飞爷日日喊,家里环境那一阵子宽松不少,嫂子们都会做人,兄弟们日日应召,两个月后,飞爷不再喊了,找到了新女友了。这中间,兄弟老五仍借着飞爷的由头约张文出来喝过几顿酒,张文也没声张。

“你说他这回怎么就这么快呢?”老五郁闷得不行。

张文笑着和他碰杯。

“他不是说等两年吗?”老五一口干了,“半年也行啊,是不是。”

“对对对,”张文饮尽杯中酒,和老五同仇敌忾,“渣男!”

最后的留守男也结婚了,责任上肩,各自以家庭为半径,日日两点一线,日常社交简之又简,许是因为年岁渐长,应付不来,又或者性情使然,张文的朋友圈也开始做减法了。

到新单位后,最先熟悉的是单位旁的一家粉店与一家包点铺,包点铺的包子肉馅小,吃起来没劲,烧卖却与桔园的一样,个头更大些,糯米、猪油、胡椒、油渣一样都不少,偶尔还风骚地缀了几丁腊肉提味。

张文的早餐日常,从一个烧卖开始,唤醒味蕾,由一碗辣椒炒蛋粉终结,二两粉,浇上骨汤,青椒碎炒两个鸡蛋,大火急炒出锅,盖在粉上,椒辣、蛋鲜、汤稠、粉甜,一碗吃下,哪怕是阴雨的早晨,也如沐暖阳。

凭借一个烧卖一碗粉,张文保持了许多年的好胃口,而所谓锻炼身体,他从结婚起就放弃了,“有人要了,健身给谁看啊?”张文以此为信条,日日回家葛优躺。体重逐年飙升,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如此一直到崩溃边缘,开始减肥。

几年后,飞爷的母亲病逝,兄弟们帮忙,操持葬礼,某一日夜间,张文与老五陪飞爷守灵,花生米、卤菜配啤酒,喝到半夜,飞爷酒意上了头,眼泪潸然,“我爸也不清白了,早上起来就骂保姆,骂她怎么不推我妈出来吃早饭,”飞爷说,“没法子劝,只能看着。”

张文与老五陪飞爷喝酒,一杯接一杯,并不劝,也没法劝,经历过所以明白,青年浪荡,中年颓丧,无论如何,逃不开亲情羁绊这张网。

那天深夜,张文走到灵堂外头,周遭静默,极目远眺,远处的公路上走着车,炽白的光柱从车前射出,终湮在黑暗里,而黑夜寂然,如同人生长路,有起点,有终点,生老病死,都是注定,此间际遇,不过偶然。

张文回到灵堂,飞爷醉了,去睡了,老五趴坐在扶椅上,看一期吐槽大会,张文凑上前看,老年依然很胖的香港演员郑则仕在屏幕里感叹过往,张文忽然忆起那部青年时看过许多遍的电影《三个受伤的警察》,他一直不明白,人畜无害的郑则仕,影片里的外号为什么叫“夺命甘”。而此时,他或者理解了,在岁月的滋扰与困境的威压下,“夺命”这个称号,可以称呼行为,也可以定义命运。

尾声

越到年长,张文越来越不耐外头的饭局,在家吃两口,吃什么无所谓,终究惬意。

岳母会做烧卖,偶尔给他们做一些,冻在冰箱里,想吃起出来蒸一下,岳母做的烧卖简单,面皮包糯米,全无辅料,酱油的咸鲜包裹着糯米的甘甜,吃下两个,有一种朴素的饱足感。

年初疫情爆发,在家做饭成了习惯,四月底的一天夜里,阴雨,张文下厨,炖鸡、蒸鱼做了几个大菜,又搭配几个小菜,请邻居一家来小聚,邻居家有个女儿,与张文家儿子是同学,邻居男主人凑趣,带来一瓶红酒,二人同饮,张文干下大半瓶,发了豪兴,将之前菜品上桌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句胡诌的诗,“欲辨茶花无颜色,一夕寒雨入潇湘。”

翌日酒醒,发现那个朋友圈点赞无数,一个陌生的号在底下留言,“原来你会做饭。”

带着宿醉,想了半天,张文才想起,那是他的前女友,那个将他当长沙洪金宝的卷发女生。

前些日子,因缘巧合,张文回到了桔园,儿子在雨花亭报了个班,在某个商场的楼上,商场人流如织,灯火辉煌,场前的空地,一群妇人跳着时下流行的鬼步舞。送孩子进了教室,张文下了楼,踅进广场一隅的星巴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又买了只可颂,出得门来,坐在广场边花坛的水泥台上慢慢吃喝,广场中间热闹喧天,大姐们舞姿娴熟铿锵,热力四射,张文神情漠然,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在他的记忆里,十多年前,这里是个黄泥塘。

咖啡喝到一半,张文起身离开,往前走去,眼前景物变幻,似是而非。他走了老长的一截,拐进了桔园口子,这条巷子像旧时,又不是旧时,烧卖铺子没有了,粉店还在,彩票店已经关了。

张文怀想着旧时味道,一碗粉的辣与咸,一只烧卖的糯与甜,回忆如同一粒粒石子扔进水里,瞬间沉下,没有波澜,眼前的灯影与人群里,有他记不清的从前。

点了颗烟,悠悠向前走,经过超市,经过药铺,经过卖卤味的摊子,嘈杂的叫卖声在身后落了一地。少年的倔犟与青年的浪荡,早已遗失在时间的某个节点,二十年光阴,如繁花过眼,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走向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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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期待“人间有味”的下一个三年,期待着你的故事

本文系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人间有味”系列长期征稿。欢迎大家写下你与某种食物相关的故事,投稿至:thelivings@vip.163.com,一经刊用,提供单篇不少于3000元的稿酬。
投稿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题图:g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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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多多

全家人都没能把外婆带进城丨连载07

征稿 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城市正成为我们最为主要的生活空间。 一代又一代的人,被城市所塑造着,也塑造着城市,审视着生活,也被生活审视。我们每个人,都因不同的时代与个人遭际,在心底建构出城市的万般模样。 2020是个被迫禁足的年份。无论我们人在何处,是淡定、是烦躁,是一筹莫展、是心有余悸,都是一个适合的机会,让很多人重新审视自己与“一座城市”的关系。 眼下,人间编辑部大型征文再一次开启——「人间· 人在城中Living in City」。 记录下你与自己现在或曾经所处城市的故事,记录下它对我们每一个人所提出的,关于梦想、爱与希望问题的答复,记录下所有你在此处念念不忘的人与事,记录下它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模样。 征文长期有效,投稿发邮件至 thelivings@vip.163.com,并在标题标注「人在城中」。期待你的来稿。

1

在外面待了很多年,也算去过一些城市,好像每一座城都有绕不开的一条河。例如长江之于武汉,湘水之于长沙,邕江之于南宁,当地人理所当然地将河水认作永恒的母亲,在她的怀抱里生老病死。

孝感也有自己的母亲。

幼时,妈妈带我顺着河岸走去外婆家。她说,这条河叫滚子河(滚子,孝感方言,轮子的意思。孝感市周边的河,老孝感人都叫滚子河)。一条河,隔开南北岸,流成孝感两种不同的生活。南岸人叫北岸人作“河那头的”,北岸人称南岸人为“河里头的”。

南岸的人,属于孝感郊区,邻着孝感城区,大都住着砖混结构的平房。一大早可以兴起走至路边的公车站,乘短途巴车去往城里大天桥下的米酒馆,排一桌现做的热干面、米酒、豆皮、三鲜米粉,过过城里人“不在家过早”的瘾。

北岸的人,属于孝感农村,大多住着黄泥糊砖的老屋子。一大早,掏一捆柴火到屋外“生炉子”,在硕大的铁锅里滚一碗粥或者面,脚跟顶在门槛上,就把腌菜,沿着碗沿一口一口地嗦。

外公外婆家就在河北岸的土屋里。说是土屋,真折羞了勤劳的外公,但房子的外墙,确实是拿厚厚的黄土糊上的。屋脊上一根被烟火熏黑的大梁,应该是整间屋子最值钱的建材。从大梁往四下散开,是扎实的房屋框架,被砖石填满间隙,泥土将他们裹成一体。朝南的双开大门,不知何时憋进了别人家高楼的影里,终日见不到几缕阳光,原本单开的后门,便顺势成了正门。左边的耳室堆满杂物,右边的做了厨房,堂屋的左右各一个房间。妈妈说,舅姨们年龄渐长,男女有别,外公又将右房隔成两间。

在我出生之前,舅舅姨妈们早成了城里人。舅舅读书厉害,考学到了武汉,毕业后吃上了官饭,在武汉定居。二姨,三姨,我妈,小姨,都在南岸的城里找到了营生,结婚、生子。唯有大姨,长姐如母,早早地出来,早早地成家,与邻村的大姨夫一直老实本分地当着农民。这间屋子与孙辈而言,只是一股扑鼻而来的木朽味,土屋里平时只有外公外婆两个人。

外婆除了必要的出工,在家里很少做事,全是外公操持。外公是个三棍子打不出气儿来的瘪囊囊,劳碌命,在外种地,在家里做家务,除了管教不听话的舅舅姨妈们,很少说话。我妈说,年轻时,外婆是贫农家庭,而我外公往上出过地主,外婆嫁来,那是下嫁。所以,外公一辈子伏小做低。当然,这里面可能有些玩笑话,但外公一辈子确实没让外婆操过太多家里的心。

不过,我妈也说,别看外婆天天咋呼得厉害,一遇到什么大事,还是会老老实实站在外公后面,听他指挥,“你外婆对外常说一句话就是‘面子我拿了,里子嘛,还要看我屋里男人’”。

2006年,外公突发疾病离开人世,出殡当天,按家乡的老礼,外婆不能出现。她就躲在紧靠老宅地的房间。堂厅里,舅舅指挥着抬馆的叔叔伯伯们起灵,不断嘱咐他们“小声些”。棺在绳上晃,麻绳嘶哑,“嘎吱嘎吱”,堂厅里又闷又静。

“噔——噔噔噔”大伙尝试着,馆头在门框上磕碰。里屋漏出几声外婆的啜泣。馆尾猛砸门框,“哐当!”,终于是出了堂厅。“哎嗬!”一声哀唱,姨妈们立刻冲聚一起,死死抵住往外扑的外婆。叔伯们互相低喝着号子,忙碌而又有秩序,各方女眷,四下找着散物件收拾。人人都做着辛苦的事,无暇注视挣扎的外婆。堂屋内外烟熏火燎,染成一片通红。

丧事之后,外婆恍惚了很长一段时间。邻旁的婶子打电话:“你们回来看看,姨这是怎么了?”

一连数日,外婆坐在门口,附耳紧贴着门框,神情十分机警。我妈和大姨回去,有些害怕,左右环抱将她撑起。

“妈?”

“啊……你们?”外婆稍稍回过神。

但也就一会儿,她又恢复机警:“来,听听,后面是不是有人敲门?”

大姨匆匆伸过半个头探探,哄着说:“没有啊,妈,进去了好不好?”

“有人。”外婆摇晃着站起来,“老头回了,开门!”

她挣扎在门框上寻找着力量,脖子伸长向后扭着。姨和妈妈蹲地,托举着她,像托着一碗流不尽的热泪。

2

那以后,外婆时不时在清醒和恍惚之间徘徊,性情也变了不少。但凡家里聚人,大事小情,一言不合她便破口大骂。一连数个小时,忽说忽唱,不知是在恼些什么,也没有人敢劝。舅舅说:“老娘是越来越难缠了。”我妈说:“以前是老头一肩抗,现在老头没了,她总要找点存在感。”

外公去世后,从不做饭的外婆也要学着自己做饭了。一开始,是大姨天天做好饭,再骑上自行车给她送去,吃了几天,外婆说:“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吃饭我自己去,不要你送。”又过了几日,外婆连去都不想去了:“你是嫁出去的姑娘,我天天去吃饭,有人说闲话,不去!”

大姨夫吓得给各个姨妈打电话解释:“我没说过这种话啊,那是我亲老娘啊。”

大伙都笑他:“哎呀,妈就这个要强的脾气,你管她做什么。”

外婆学人家,早上起来用报纸起灶火,做锅粥或者是其他的软食,要吃了,就热热吃一碗,菜倒是不愁,天起早了,往外走几里路,大大小小的菜档多得是,都是熟人,外婆拿一把,也不要几个钱。

吃这种事一旦对付了,其他的就好过了。三两场麻将,早中晚,一两毛钱的底,一整天的输赢也不过几碗热干面钱。

2008年底,拆迁通知发下来,说沿北岸过去的好几个村,要统一拆掉为扩宽的公路让位置。给的条件很优厚,愿意配合拆迁的人,可以按人头或是按面积得安置房,不愿意要房子的,也可以得一笔不菲的拆迁费。

外婆坚决不同意拆迁,她横着膀子,把递通知的人拦在门外,冷静且执拗:“我不差你那几个钱,想拆房子,等我死。”

舅舅劝说外婆,拆了吧,去武汉跟我住。外婆不干:“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搞不惯,在一起干什么?”

“妈……”舅舅住了嘴。

外婆“折腾”得很,自己找了村里的壮劳力,把老屋后面原本荒掉的宅地糊上水泥,搭了片新棚。舅舅以为她是想学人家“多占地估个好价”,殷勤地赶回来,要帮她往外扩扩。

“老头这样教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外婆骂得毫不留情。我妈说,外婆只是想把屋子修整一下,“走”得时候体面一些,不至于像外公(走的时候)一样,棺卡在窄门,出不去,不安稳。

那两年姨妈们都劝说外婆去城里住,可她都不为所动。

2011年的7月,我离开了孝感去往南方读书。日常里跟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她总要提两句外婆,细数她的执拗、自己的无奈。为了佐证,还经常要学几句姨妈们的抱怨:“老娘怎么这么拗哦?”

“是社(),不知道那天就……哎,还是接到城里比较好。”

一开始,村里许多老人跟外婆一样,都不愿拆迁,拆迁也进行得缓慢。不过,到了2012年,村里已经走了一批人了,而外婆还始终坚守着。舅舅几番劝外婆去武汉无用后,便做主说自己每个月拿些伙食费,让外婆轮流在孝感城里的各妹妹家暂住,什么时候外婆想通了,愿意跟他去武汉,什么时候接走。

其实,姨妈们也舍不得外婆走,都很反对。一向温和的大姨,气冲冲“纠集”了几个姨妈给舅舅打电话:“瞧不起哪个?就你是个城里人、出点钱蛮光荣是嘛样?”另外几个姨妈也带着哭腔:“老头冒的(没有)了,老娘你不留给我们好好守吗?”

三姨振臂一挥,定下主意: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外婆改造成闲时打打牌、忙时带带孙的标准城里老太太。

大伙哄作一团,哭哭笑笑,算是默认了。三姨像极了外公,雷厉风行且勤勉。她一马当先,第二日便差三姨夫骑摩托把外婆接到家里,自己在老屋子胡乱收拾了几件外婆的衣服,骑自行车漾在后面。

路上,她忍不住停下来跟姐妹们打电话,语气颇得意:“老娘肯定要先来这里,我这儿又近又方便,什么都不缺。”我妈在家族群(一开始是QQ群,后来转战微信群)里“愤言”:“就你一天到晚充能人,跟老头一样!”

三姨终究是个闲不住的人。她每天五六点就爬起来,赶早市,买新鲜菜,做好几种早餐。伺候一家子吃完后,又立马到楼下的晃晃馆(麻将馆),去给外婆占个好台位。“打打打!赢了是你的,输了算我的。”三姨把外婆按在凳子上,又立即跨上自行车,赶去上班。

外婆确实爱打麻将,在老土屋住着的时候,常常搬上桌子,跟前街后巷的婶妈姑婆们凑堆,乘着日光打个三毛五毛的小牌。三姨信心满满:“现在让她三块五块地打,大牌打习惯,就回去不成了。”

孝感城里多的是精明的人。麻将这个东西,发散着他们运筹帷幄的快感,又刺激着钱包,找到位置,一坐一天,除非吃饭,不下战线。外婆天天跟“上班一样”,早早坐上凳子,散场了又由下班的三姨接走,“快活得很”。

麻将改造计划看起来颇为顺利。但没过多久,楼下的爹爹婆婆们,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来找三姨告状:“快把你妈搞回去哟,莫在这害人!”

他们讲,外婆打牌乱甩章子(瞎打),牌品也不好,输狠了就不认账,讲不过就跳起侉子()骂人。三姨不明就里,耐着性子,连连鞠躬应承着“回去讲讲”。私底下又只能对外婆好言相劝:“又不是没有钱,输就输社。”

外婆却不领情,言语间异常气愤:“一个个城里人,尖的(小气)要死,还不如农村人。不要我打,我还不去呢!”

没多少时日,三姨家楼下的晃晃馆开始婉拒外婆加入,只要她坐的桌子,另外三个凳子就没人去坐。外婆闷得无聊,在三姨家里冲进冲出,骂骂咧咧:“让老子回去!烦死了在城里!”

三姨觉得外婆难以理喻,跟大伙抱怨:“老娘以前蛮和气个人,怎么现在跟谁都搞不拢。”

三姨拗,外婆更拗,如出一辙。日日明里暗里交锋,退无可退,言语终究在某天撕成一条线。

“哎你回去就回去,我不管你。”三姨愤愤“翻脸”。

外婆也同样“气愤”地“哐哐”团上几件衣服:“早叫你莫把我搞到城里,我在乡下不知道多舒服。”

“哎我还做错了是嘛?”

“莫在我耳边燥(),一个两个烦死人!”

小姨在电话里与我妈学舌,说得哈哈大笑:“三姐啊,根本就是乱弹琴。”

3

小姨嫁得好,住在孝感城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她差小姨夫开车,亲自去小土屋把外婆接到自己家里。小姨夫十分“豪气”,连请带哄地把外婆劝上车,还说:“妈,慕斯(什么)都别拿,我们去买新的。”

外婆瞪他:“你蛮有钱是嘛样?”

小姨也跟着埋怨:“你现在蛮飘啊还。”

小姨夫霎时熄了火,老老实实在前面开车。

家族群里,小姨煞有介事地跟大伙分析:“老娘在农村待惯了,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帮她过渡。”她去农贸市场买了几个尺长的大盆,放在家里的露台,又在里面填上土,戳上竹竿,趴上不少蔬菜瓜果苗。小姨伙同所有人向外婆央求:“妈,现在好多蔬菜打农药,我们在家里自己种,长出来分给各家。”

外婆答应得不情不愿:“哪里买不到菜,要我帮你们种。”

话这么说,但外婆侍弄得很仔细。小姨夫给她买各种工具,翻土的,除草的,外婆天天没事守着大盆转,仔细地在上面剪剪摘摘。小姨好不得意,拍下外婆侍弄的图片,发在群里:“你们看嘛,这才叫正路子。”

但好景又不长,也就个把星期。某日,小姨跟小姨夫下班回来,隔壁邻居找上了门,怨气很大:“在露台种菜,我们没意见,但不能养鸡社,不把人臭死了?”

“养鸡?”小姨十分诧异,跑到露台一看,外婆端着一个小碗往地上撒米,几只半大的鸡正啄得欢快。

“哎哟我的老娘哎——”小姨夺过外婆手里的碗,“小区里哪能养鸡啊!”

“种了菜还不能养鸡?”外婆腰杆挺得绷直。

外面的邻居还在跟小姨夫抱怨,小姨急得跳脚:“这是在城里啊妈!”

“那我回农村。”外婆又骂骂咧咧地冲进冲出,“都说了不进城,一个个非要把老子搞来!”

小姨软下语气:“好好好,我去想办法,你莫要发火嘛。”

她慌了爪子,在群里央求:“快出点主意嘛,鸡怎么办,我怎么办,老娘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你不是聪明嘛,自己想办法社。”我妈调侃地最起劲,一连发了十几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拖了几天,小姨的办法没想出来,露台的鸡屎味已经熏漫小半栋楼。物业终于是找上了门,要把鸡处理掉。外婆扬着扫鸡屎的扫把,横在门口:“试试,搞我的鸡试试!”

小姨夫赶紧从单位取车,接上小姨赶回家,两人一左一右环住外婆,避免了一场恶战。外婆在小姨的小区出了大名。

“你晓得物业里那几个嚼婆管老娘叫什么?”酒桌上,小姨夫跟我爸爸说,“女关公!”

桌子上大伙笑作一团,小姨气得把脸别到了脑后。

外婆没有给小姨小姨夫“挽留”的机会,趁着他们上班,自己跑回去了,还顺手招了一个板车,把几盆“作物”拖回小土屋。

三姨失败,小姨也失败。我妈忐忑地去接外婆,也失败了。她一句话堵住我妈的嘴:“你莫把我的病搞发了,我一死,你们哭都没有地方哭。”

外婆专门去村里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给舅舅:“你是大哥,叫她们都消停哈,搞烦了我一个都不认。”

谁也没料想到外婆会执拗成这样,都不敢再提把她接到城里的事。终究是放心不下。各家约定好,每个月放几百块钱在大姨妈那里,由她时不时去一趟小土屋,看看外婆缺什么,要吃什么。但一到过节,大伙聚到土屋,外婆就会把所有的钱拿出来,对着账本,一家一家地还回去。

“我能用几个钱,一把青菜一把米就能活,你们把钱留好,我不要。”

邻旁的婶子说,每天一大早就能看见外婆围着几盆菜转来转去,搞完就去隔壁的翘井压桶水,“跑进跑出擦擦洗洗”。堂屋的条凳八仙桌,一天一擦。干完这些,日头如果还好,就约前后老妈子打场麻将。

她劝慰姨妈们:“好得很,你们莫操心,我们年纪大了,城里还不如这里舒服。”

大姨也说:“算了吧,我多跑几趟,她一把年纪,跑得了多远。”

可才到2013年初春,一天早上,邻居婶子就发现外婆倒在菜盆旁边。

她立即让自己的儿子踩上三轮车,把人拉到了医院。能去医院的人都立即赶到医院。从不哭的舅舅,攀着婶子的手臂泣不成声:“我老头就是这样,说倒了就倒了,老娘……老娘……”

“啪!”三姨冲上去给了他一巴掌,“你乱什么,你不能乱!”

还好,外婆只是高血压发作,婶子送得也及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她年纪大了,一番折腾,虚弱得厉害。

接回去的时候,外婆一路都在小声呢喃:“照片,照片把得()我……”

大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回到小土屋,舅舅把外婆抱到床上。她忽然像有了精神,鼓起眼睛绕一圈,猛地一揽,把床头外公的相片拥进怀里。“死了哟,死了哟,”外婆失去力气,头砸在枕头上,“死了我就看到你了哟。”

三姨捂着嘴,呜咽跑了出去,舅舅双臂撑直,渐渐跪在床边。

从此,再也没有人提起把外婆改造成城里老太太的事。大家约好,每个月看好各自的休息时间,谁有空,谁就到小土屋陪外婆住几天。

外婆有些抗拒:“不会有事的,你们一个个家里有老有少,管我做慕斯(做什么)。”

4

接那次外婆从医院回土屋多少时日,武汉的舅舅便传来喜讯:儿媳妇(我的大嫂)怀孕了!他一路从单位开车回孝感,亲口把消息告诉了正在屋外打牌的外婆。

“啊?!”外婆一把推掉了手前的牌章,围着桌不断地转啰啰。婶子捏住外婆的手:“慌个慕斯(什么),快点收拾东西去武汉。”

“走走走!”她一头扎进后座,拍着皮座椅,“快走快走!”

舅舅说,外婆一路上忽笑忽哭,嘴里来回倒腾:“盼到啰,第四代人哪,第四代。”

三姨妈的麻将没留住外婆,小姨的菜盆没留住外婆,但孙媳妇的身孕留住了她。外婆在武汉待了近7个月,如老妈子一样,把大嫂照顾得无微不至。大嫂甚至偷偷给我妈妈打电话:“姑,你们把婆婆劝回去,莫小的没出事,老的先倒了。”

我妈笑着抚慰她:“别傻了丫头,她是高兴。”

嫂子临盆那天,我跟小姨夫一人开一辆车,带着姨妈们赶往武汉。

产房外面,外婆像个女战神发号施令:

“老大,去跟医生把医院的手续办好,莫搞出麻烦耽误时间。”

“老三,叫你提前准备的东西,点好哈,莫漏了。”

“老幺,车子,在不在外面,千万不要开空调,小家伙吹不得。”

我妈小心翼翼地问:“老娘,我咧?”

“你待着,要个人打晃(待命)。”外婆头也不回,盯着产房上面的灯,银发飒飒。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里传出一声轻微啼哭,生了。外婆晃了晃,忍住冲上去的身子。舅妈涌到前面,从医生手里托过襁褓,深深看着,成了泪人。

她把孩子递到外婆跟前:“妈,你看,你看哪。”

“好好,都好,都好。”外婆双手无措下垂,不断轻声呢喃。我仿佛看到一阵光晕,缓缓回聚进她的身子,在产房里亮起一盏昏暗的油灯。

原以为,外婆会继续留在武汉,但她没有。第二日,她便要随车回小土屋去。舅妈极力挽留:“妈,这里有大有少,你老人家哪里走得开?”

外婆低头坐进车,绕着手:“受你要受的罪,享你该享的福,我该回去了。”

从武汉开往孝感,跨过高速的界碑,就看到了滚子河,像一条银色绶带,亮得晃眼。外婆一直看向外面,眯缝着眼。忽然,她发出几声半唱半白的唱调:“这一遭哎~跨生关~走死关~”

“哎咦!”三姨不耐地扭动身子,座椅嘎吱作响,“老娘,你不瞎讲哈。”

外婆停了嘴,没有回头。

往前开,滚子河的折光越发刺眼,我打下遮阳板,尽力把车开得平稳。

外婆又唱起来:“亡人哎~好生走~不望后~”

我脑子里忽然回想起:外公出殡那天,棺要跨过滚子河,领头的哭丧人招手,让抬灵的叔伯走前,他在后面,扯开嗓子喊了一首很长的调子,和外婆此时哼唱的一样,曲子只有一个调,几句话来回唱。那调子如一阵风恒久地彷徨在土地上,轻抚着男女老幼。

此时的车里,没有人再对外婆的吟唱发出异议,后视镜中,她鬓边的几缕银发散到了窗外,跟滚子河银色的波光折在一起,像被浪脊遮住阳光而失色的荇草。

我觉得,此时的外婆,美得像一首只有几行的诗。我也知道,外婆是想外公了。

5

外婆又住回了小土屋。

拆迁的消息也传来四五年了,屋前屋后的人慢慢搬离,好多老人随着儿女进了城。人少了,外婆能去的地方也少了,但她还是不愿意搬离。舅舅时不时开车,让儿媳妇带着孩子回家看她,刚开始外婆还是很高兴的,后来也不情愿了,她说:“莫跑去跑来,把小家伙搞病了。”

正门对面的房子率先拆掉,土屋的双开大门重见了天日。朝北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外婆站在大门,大概是看不清了,鼻子嗅得用力。她小声而遗憾地说:“不是以前那个味道。”然后默默地关上了门。

外婆自己把自己蒙上了一层纱,小土屋里才是她的世界。

我有一种错觉,自从外公离世,岁月似乎就未曾在外婆和小土屋身上留下过痕迹。老屋堂厅里的八仙桌、条案,终日摆放严整,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原本属于外公的土灶台,在她熏黑的面容上,每日映得火旺。纵使外面的环境一变再变,土屋里的味道,景况,却一直没变,保持在外公离世前的模样。外公走了,外婆还在,她紧紧抓着以往熟悉的日子。驱车来看望的儿女们,无论离乡下土屋多近,她都不会再出门迎一步,儿女们离开,一步三回头,她亦不会不舍。

我也能体会舅姨们的无奈。在外久了,我也曾日日质疑,于家乡而言,自己是否只是一个孤独的过客。无论离它多远,我都忍不住要缓缓地回过头,看看身后的人和事,它们有没有怀念,是否像我一样不舍。对熟悉的人事即将逝去的恐惧,年纪越大,越不敢面对。可能只有到外婆那个年纪,才能找到一个自己可以适应的坦然方式。

2018年我回家,借了辆自行车,四处游荡,往熟悉的方向走,却怎么也找不到熟悉的路。我在过河的水泥桥上拦住一位爷爷,我问他:“您家(方言尊称)星火村往哪个方向走啊?”

“早就哐哐哐()了哟!”爷爷两手往上扬,回答得中气十足。

我客气地掏了根烟给他点上,老爷爷跟我说了好多。他说,直到拆的那天,年纪大的人还都不愿意走,非要看到顶上的瓦落下来,掉到地上砸碎,才算认了命。我妈说,之前那执拗的外婆,在人家下达了具体拆迁日子时,就坦然地搬了出去。

搬走后,外婆和几个本家老婆婆一起住在政府提供的临时住房里,吃住都有着落,环境也不错,直等到2019年的末尾,安置房起好了,原本准备2020年过完春节就搬,没想到疫情把计划打乱了。

今年5月,湖北的疫情缓解了不少。街上刚稍稍有些行人,外婆就吵着要挑日子给外公挪坟,进还迁的新屋。妈妈在电话里抱怨:“不知道着得个什么急,以前让她进城不进,现在外面刚定下来,非要两个事夹到一起搞。”

还迁的新地,在老房子的东边,滚子河的南岸,大概几公里。规划里,两岸方圆几平方公里内的好几个湾(),要为扩宽的道路让地方,统一安置在新地的高层商品房里。

“连个电梯都不会按,还吵着要住住住!”妈妈的抱怨声越来越重。

我大笑两声:“她是终于想通要当城里人啰,兴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严格来说,快八十的外婆是“被迫”地离开了土屋,成了一个“河里头的”城里人,只是她没有再用力气去抗拒。她终尝到了,和异乡生存的我同样的不安。不过,八十多年的岁月给了外婆深厚的智慧,她知道,自己的依依不舍,本身就来自她紧紧拥住的生活。它真的要走了,你只能陪着它一起上路。

还迁的新屋,外婆没有装修,也不准我们替她装修。小土屋里的家具,她只要了一张棕麻床,其余的全部填在了宅地的土里。

外婆特地跟舅舅打电话:“我死了,房子留给你,但是你必须给每家补3万块钱。”

“老娘,我不要房子,你想给谁就……”

“放屁!”外婆又破口大骂,“这就是祖屋,你不守,让你的老妹妹们去守?”

外婆肯定是去了解过,每家每户补上3万,差不多跟这个房子的价值相当。舅舅很早就把钱打到每家的账上,但大家不约而同地把钱又退了回去。大姨妈说:“老娘让你打钱是好意,我们不要也是好意,我们尽量顺她的意,但咱们当了一辈子兄妹,不做买卖。”

这是我最爱他们的一点,相扶相持,几十年,从没变过。

我始终忘不了从武汉归家的路上,外婆一路吟唱的样子,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便开始与过往和解,坦然地顺从生活的轨迹,不再执拗于“城里”或者“农村里”的区别,不再在乎环境里是否有熟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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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Chastagner Thi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