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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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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3
夏主任总宽慰我,她说:小朱,你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没走歪、没亏待他们,已经特别了不起。
配图 | 《找到你》
今年4月初,朱珠(化名)在我们小区做地推,攀谈中我发现她和我是老乡,后来又断断续续听她讲了些过去的事——职业敏感上来,我当即决定:约个时间,好好跟她聊聊。
6月中旬,在朱珠家附近、重庆著名的磁器口老街的一家茶馆里,我跟她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朱珠的人生比电影剧情还要跌宕。15岁到北京打工,27岁时挣得两套房、一辆奥迪,风光无限。可所有家底转瞬烟消云散,往后只剩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靠地推谋生。
而这一切,都要从一段错付的缘分讲起。
那时是2005年,朱珠认识了吴,生起了与他共度余生的想法。
朱珠的父亲因此而暴怒,不止一次地用暴力来阻止女儿的恋情。朱珠记忆中最清晰的两次,一次在深秋,父亲一耳光将她扇得眼冒金星,流到嘴边的血,和着鼻涕和眼泪,又凉又腥;一次在冬至前后,父亲用打气筒的软管抽她,她后来几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可朱珠是个倔脾气,她认准了吴,哪怕是和家中决裂,她也要和吴在一起。
如今,朱珠39岁,她觉得父亲还是打轻了,如果当时父亲真的把她打残、出不了门,后面的颠沛流离也许就能避免。当年18岁的她,看男人的眼光实在太差。
以下内容整理自朱珠的口述。
2002年,我15岁,第一次去北京。那是中考后的暑假,我成绩还不错,也考上了高中,便计划去北京找父母玩几天。但去北京后,我就改变了主意。我并非被大城市的繁华所迷惑,而是惊讶和心痛父母的处境。
我1987年出生,老家在河南南阳,从我读小学四年级开始,父母就带着弟弟去北京打工。我和妹妹留在老家。父母并不重男轻女,经常打生活费回来,我和妹妹在家由外婆带,过得无忧无虑。
十岁那年,家里就盖了两层小楼,上下共五间,墙刷得白白的,屋里都是水泥地。外婆家也是一样干净敞亮。我们村里,就算有些人家没盖楼房,但也都是青砖瓦房。
抵达北京那天,爸爸到火车站接我,一进父母的出租屋,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们住在两间小小的土坯房里,墙面灰蒙蒙的,地上没铺水泥,是泥巴地。12岁的弟弟穿着一件白背心,正在屋里炒菜,满头满脸都是汗。
原以为父母在北京过得有多好,竟然是这样的日子?我鼻子有点酸。
妈妈又过了一阵才回来。回来时她推着小摊车,车上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父母在北京摆摊卖煎饼、凉皮,两人各有一辆小车,一个东边出摊,一个西边出摊。
那天妈妈推回来的车,玻璃碎了好几块,罐子也倒了不少,一看就是路上翻过车。她整个人慌慌张张的,头发有点凌乱,显得特别疲惫。
爸爸属虎,脾气向来不好,看到这一幕就开始数落妈妈,说她不中用,干啥啥不行,连个车都推不稳。妈妈也回怼了几句,不过两人没真吵起来。大概是我的到来,让他们多少有点克制。
晚饭两个菜,弟弟将西红柿凉拌黄瓜,特意拼成了金鱼形状,他手艺挺不错的。
饭桌上,父母仍叮叮当当地拌嘴。我也听出来了,大概是生意不好,心情烦躁。
我闷闷地吃着饭,在心里做了个决定——在北京多待一阵,打工挣点钱,减轻父母负担。
爸妈落脚的地方在北京延庆,挨着八达岭长城那一片,属于远郊。住处旁边有个自由市场,有个老家人在这里当保安,他好心帮我介绍了一份卖鞋的活,底薪300块,外加3%销售提成。
这是我第一份工作,印象特别深。起初我什么都不懂,连男女休闲鞋都分不清。店里管事的姐姐人很好,耐心教我摆货、翻货、给顾客介绍产品,我学得快,上手也顺利。当时一起面试的还有一个人,店里只留下了我。
第一个月工资不到400块,我只给自己留了点零头,剩下300块全都交给了父母补贴家里,我觉得理应如此。但和我一起上班的其他同事就不一样,她们挣了钱只顾自己花,不管家里,我还奇怪怎么会这样。
我也特别节约。十五岁正是长身体、饭量大的年龄,我中午舍不得在外吃饭,就买一包袋装方便面,自带饭盒冲泡,吃不饱就多兑点开水凑合。我挺喜欢吃方便面,这在老家这是奢侈品。
在鞋店干了俩月,暑假结束,我该回校继续读高中了,父母也多次劝我回去,可我不肯,决定留在北京打工。
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后悔至极,如果不是这个鲁莽的决定,我的人生应该就是另外一个方向。当年放弃读书,一方面是心疼父母,另一方面也是年少偷懒,觉得打工比读书轻松自在。
我在鞋店一共只做了四个月,就遇上了严查童工,老板不敢再继续用我。那天我一个人躲在库房里哭了一下午,总觉得丢了这份工作,就再也找不到活干了。
实际上,没过多久,我又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服饰专卖店卖衣服。那是当年很火的广东品牌,风格和班尼路类似,店里同时售卖一些杂牌服饰。我经常跟着老板去北京丰台大红门批发市场进货。凌晨四五点起床出发,老板把货款装进布袋,系在腰上,鼓囊囊的。到了市场,我就跟着帮忙挑款式、选好卖的衣服。
这份工作我从2002年底干到2004年夏。此时我有点飘了,觉得已经摸清了卖衣服的门道,进货啥的都轻车熟路,就想自己租个店面卖,怎么都比打工好。
爸爸也支持我的想法,用我这两年打工攒下的钱,帮我租了个店面,只有七八平米,还是做服装生意。就这样,17岁的我,当上了小老板。
年少的我,终究经验不足,根本不知道聚焦人群,或聚焦某种风格,我那时喜欢啥就进啥货,价格也是乱的,因而生意并不好,只能勉强维持。
这还不是最恼火的,真正的麻烦是,同行商家对我的欺负。我斜对面是妯娌俩开的店,她们经常把模特摆到我门口,有一次矛盾彻底激化,她们三个人围上来打我,把我按在地上。我拼命挣扎,情急之下狠狠咬了其中一人的手。
那天下很大的雨,我们一身泥地闹到了派出所,我爸爸也去了。虽然对方三人动手,但我身上没有明显伤痕,反倒是我把人家的手咬出了血,这事最后不了了之。后来,她们动不动就骂骂咧咧,模特更是往我这边摆,明里暗里找事。
那时候我心里很慌、很无助,常常想,要是我身边有个人、有个男朋友,她们肯定不敢这么欺负我。
就在这时,吴出现了。
我和吴于2005年相识,2017年分开。这十二年里,我从十八岁到三十岁,最好的青春全都耗在了他身上,我们生养了三个孩子。
他本该是我生命里分量极重的人,可时至今日,我连他的全名都不愿提起。若不是我的过往里他是必不可避的存在,我根本不愿意回想和他相关的任何细节,这会让我不舒服。
当年,吴在离我大概十米远的摊位卖裤子,日常会从我店门口经过。他第一次留意到我时,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后退了两步,嘴里轻轻“咦”了一声,认真往我店里打量了一番,才继续前行离开。我猜测,他是看见开店的我年纪特别小,很意外。
随后,他经常来我店里闲聊搭话。我慢慢了解到,他22岁,重庆长寿区人。他来这里摆摊,是因为亲戚,他姨父在市场外面开了好几家鞋店,生意做得很不错。他自己的裤子摊位,定位中老年,货品陈列都像模像样,大概是经过了亲戚的指点。
他经常在我店里逗留,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没拒绝,因为那时,我正在受对面妯娌俩的欺负,需要有人撑腰。
我现在常常感慨,或许这就是命。如果当年我没有被人欺负、处境没有那么难,我大概率不会和他走到一起。说实话,不管是长相、身高,还是各方面条件,他都很普通,没啥优势。
我在品牌服装店打工的时候,也有男生追过我。其中有个当兵的小伙子,也是重庆人,个头不高。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眉毛,又黑又密,整整齐齐的一字眉。有次他来店里,说想去旁边的华联超市买东西,让我陪他一起。他买了一大堆零食,回来直接放进我店里,转身就跑了,明摆着是对我示好。我当时其实很想吃,但又觉得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就赶紧追出去把零食全都还给了他,还引得他的战友一阵起哄。那之后,那个男生就再也没来过。
还有延庆本地一位大姐,在附近做粮油生意,人特别和善,她儿子在北京读大学,大姐很看好我,有意撮合我和她儿子。我当时淡心无常的,根本没放在心上。
回头再看,不管是当初那个重庆兵哥哥,还是面粉大姐的儿子,甚至是当时身边随便一个普通人,都比吴更好。可老天爷就这么安排了,偏偏在我最难的时候,他出现了。
我和吴正式谈起了恋爱,有天他跟我坦白,自己以前因为抢劫蹲过几年牢。我心里咯噔一下,特别震惊。但我又很快安慰自己,毕竟人家给我说实话了,还算坦诚。他说是父母交代的,谈婚论嫁不能瞒着。我想着他犯事的时候还不满十八,应该是不懂事一时糊涂,也就接受了,这件事我半句都不敢跟家里提。
就算不提坐牢这件事,我爸妈也不同意我俩来往,一是思想保守不愿我嫁外省人,二则觉得吴这个人并非人品上佳的良人。
头一回上门,吴就跟我爸吵了起来,甚至还差点动手。我爸对吴厌恶至极,把我的服装摊位给撤了,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准出门。吴找上门跟我爸争执,还报了警,说我爸限制我的自由。
那段日子,我爸天天用最难听的话骂我,动手更是家常便饭。有一次激烈争吵中,他抬手狠狠甩了我一耳光,把我打得晕头转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鼻血也往外流,手一抹全是血。
我妈只是哭,反复念叨着:不是自己的鞋,为啥一定要往里穿?
现在回头看,我也后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当初我太过糊涂,完全不知道,他坐牢的案底,日后会直接影响子女的前途。而他第一次上门就和我爸爸激烈争执、针锋相对,本就暴露了品性问题。
我回想当初的执迷不悟,究其根本,是来自农村老家的传统观念困住了我——我已经和这个男人同居,这辈子就只能认定他一人。
我妈得知我已经和吴同居,哭得撕心裂肺,一边骂我一边拉着我要去跳河,说我俩一起死了干净,她没脸见人。
我爸得知这事后,下手更重,记得那天他手边刚好放着自行车打气筒,气急败坏中,他抓起筒下面的软管,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狠狠地往我身上抽。我惊叫着往后退,那个疼啊,真够我记一辈子。那之后的好几天,我走路都一瘸一拐。
这些画面直到现在都是我的噩梦,常常半夜突然惊醒,又疼又冷。可爸妈打骂再多,终究没能拆散我们。我常常很遗憾,总觉得当年我妈不拉还好些,爸爸要真把我腿打坏、打残,我走不出去,也真就死心了,没有后面这糟糕的婚姻。
当然,这是气话,是我恨当年自己死脑筋、太糊涂,看人一点眼光都没有。如今我大女儿也满十八了,我明白,孩子就算做错事,也不能粗暴打骂。尤其是青春期早恋问题,打得越凶,孩子心里越抵触,越跟父母生分,越觉得对方是依靠。
2006年,我决定离家出走。春节前,我收拾好行李,搬到吴的出租屋,打定主意跟他过了。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发誓再也不回父母家,要饭也不会回去。
我连着几个月都没回娘家,每天一早吴骑车带我从出租屋去市场,十几分钟的路程,我们一起出摊做裤子生意。摊位只有七八平方,一条裤子能赚十几块钱,每天卖二十多条,利润还凑合。我俩年纪都小,日常难免拌嘴,但整体还算过得去。
后来,老市场拆迁,我们的裤子摊位没了。他看别人卖鲜肉生意不错,就租了个摊位转行卖肉。我俩完全没经验,全靠瞎摸索。那段时间,我晚上做梦都是在卖肉。可卖肉生意一直没做起来,几个月后,我们放弃了。
新市场建好,我们又转回了老本行,继续做服装生意。这次租到了电梯拐角的摊位,算是好位置。
人要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不知怎的,生意就做起来了。从最开始一个小摊位,慢慢两个、三个,我们陆续在市场开了好几个摊位。经营范围也从单一的裤子,拓展到女装、新娘礼服、鞋子等。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里雇了七八个员工,我也真正成了别人口中的老板娘。平时我就各个店面巡查、看管店员,晚上统一对账收钱。
看着我们生活稳定,父母渐渐默认了这门婚事。回老家读初高中的弟弟,也特意写信开导我,说爸妈性子急、方式不对,但初衷都是为我好,让我别记恨他们。我当时特别震惊,弟弟小小年纪,竟然比我这个姐姐还成熟明理。
2011年到2014年,是我们最红火的几年。那时候做生意基本都用现金,我们每天晚上清点营业额,数钱数得手指头都是黑的。
平心而论,生意能做起来,吴起到主要因素。他脑子还算活络,有生意敏感度。
举个例子,有段时间他爸妈也来北京打工。他看到街上有人卖风筝,一个卖二十块,就琢磨,这么简单的东西咋能卖这么贵,就跑去批发市场问,进价才一两块,几乎都是利润。之后他就大量进货,让爸妈开个三轮车卖风筝,生意好时一天能挣大几百。
这段时间,也是我们感情最好的时期。
2008年,我21岁时,大女儿出生,我们在她出生前领了结婚证。
2011年,弟弟考大学,特意选择了重庆的学校。他想着吴是重庆人,我们以后可能会回重庆定居。他读完大学后也可在重庆找工作,姐弟俩有个照应。后来弟弟毕业也的确留在了重庆。
2012年,我和吴在重庆买了一套房。当时想着以后早晚要回吴的老家,而且重庆房价8000多元,远比北京便宜,就先置办一套。没过多久,手里又攒了一笔钱,买了当年的新款奥迪A6,听他说差不多四五十万。
2013年,二女儿出生。
2014年,我27岁,我们又在北京延庆买了一套房子。但这套房子一直没有装修,我们照旧住在出租屋里。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那些年,我全部心思都在店铺和孩子身上,每天就是家和店两点一线。进货、拓店、买房买车、资金周转这些外头的事,全是吴一人张罗的。包括两套房子的贷款金额、写谁的名字,我都没怎么过问。
变化是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大概从2015年开始,他有时要带人到店里看,说是评估资产,再然后他卖掉了北京的房子和奥迪车。房子卖多少,我不知道,奥迪车好像是25万元。
至今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在外面到底做了些什么,炒股还是赌博?我只是在他的安排下,一次又一次稀里糊涂地签字。
当年的我觉得嫁个男人,就是一辈子的事,家庭财产的事,他说啥就是啥。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钱怎么没的,成了永远的谜。
他还带我回重庆长寿老家办了一次假离婚。上午离婚,下午再复婚。与此同时,他把重庆的房子过户在了姨父名下,说是为了规避银行追讨贷款。
那时,我们的服装生意在电商的冲击下,也越来越不好,摊位一个接一个地撤。一边进不了现金流,另一边他永远在缺钱,信用卡倒来倒去,我还帮着借了妹妹家十几万,我亲妹妹家,这笔钱到现在都没还上。
2016年,家里经济状况越来越恼火了,吴开始琢磨一些邪门歪道,比如以打假的名义找超市的茬。他会到超市买一些食品,通过一些检测手段,发现上面写的说明与实际不符,就以向工商投诉或打官司为名,胁迫超市赔钱。
我再糊涂,也大概明白他是不干正经事,于是我们的矛盾多了起来,三天两头吵。
这年夏天,小儿子出生,原本陪着弟弟在重庆打工的父母,又回到了北京。我妈是来照顾我坐月子,我爸则是因为得知我们夫妻矛盾,过来帮着规劝。
我还没出月子,吴就又需要我签字,我穿着睡衣,被他拉着坐出租车去了银行,签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俩的夫妻矛盾继续恶化,2017年4月8日,又大吵一顿,我一赌气就抱着儿子、带着二女儿,去我妈那里住,当时我爸妈在北京又租了房子的。
赌气离开时,我倒也没想到与他离婚,只是想我都离家出走了,你还不得反省一下、悬崖勒马?
但我想多了,人家快活得很。
第二天上午,我就因为不放心大女儿自己在家,回去了。女儿见到我就问:“妈妈,你昨天晚上咋没回来?我爸爸你俩都不在家。”
“爸爸也不在家?”我有点警觉,问女儿。
“嗯,他跟刘阿姨一起回来的,还在家吃了早饭。”女儿说。
我一听就明白咋回事了,脑子嗡地一声,天旋地转。
女儿口中的刘阿姨是做床上用品生意的,摊位离我们不远,平常两家关系非常好,我把她当作亲姐姐看待。
女儿的一句话,让以往种种不对劲的细节,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其实早就怀疑过吴和刘之间存在不正常的亲密关系,有一次还梦到他俩睡在一起。但每次刚冒出这个念头,我都自己骂自己瞎想、乱想。夫妻俩本该彼此信任,怎么能去随便怀疑呢?
我的心凉透了,我没想到吴不光把钱折腾没了,还在外面乱搞女人。我找父母哭诉求助。我爸当即就到我家,堵到吴回来,抄起棍子就往他身上闷。吴吓得一溜烟跑了,再也不敢进门。
我把家里有关吴的东西全部撕了、扔了。前后也就一天时间,我就决定带着孩子们离开他。
我爸妈支持我离开他,并帮我一起盘算往后的出路。北京我是不愿意待了,去哪儿呢?老家不行,在我爸妈的观念中,女儿婚姻出问题,回村里是很丢人的事。
我们决定去济南,我妹妹一家人在济南,妹夫是工地领班,一家人能有个落脚的地方。爸妈劝我,说我还年轻,以后还有自己的日子,不能拖着三个孩子,只把8个月的儿子带走就行,毕竟还在吃奶。两个女儿就留给他,他是亲爸,不可能不管。
但我舍不得。一想到以后不能天天见女儿,我心里就难受。我决定三个孩子一个都不落下,全部带走。在这事上,爸妈又没拗不过我。
2017年4月11日,我逃离了生活了15年的北京,逃离了我和吴的家。三年级的大女儿、幼儿园小班的二女儿、八个月的小儿子,都和我一起。那时,我身上只有一千多块现金,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出路在哪,我完全没多想,只想赶紧逃离。
至今我的QQ相册里,还存着那天的照片。照片是我在出租车里拍的,当时眼睛红肿,脸也哭得浮肿,憔悴又苍老,像四十岁,可那一年我实际才三十岁。
坐在去往济南的火车上,我全程恍惚,久久回不过神。回想在北京的这些年,从卖鞋起步,后来卖衣服、自己摆摊开店,再到遇见吴、赌气私奔、成家生子,辛辛苦苦打拼赚钱,又眼睁睁看着家底一点点被败光,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骗……点点滴滴,像一场颠倒的、不真实的梦。
到了济南后,马上就面临生计问题。我爸去工地打工,我妈则负责带我家三个孩子和妹妹家一个孩子。我找了份空调维修公司的接线员工作,月薪2800块,上班朝九晚五。每天中午,我妈都会带着四个孩子过来,我趁着午休给小儿子喂奶。
妹妹在工地食堂做饭,老板听了我的遭遇后,很同情,免费让我们一大家子在食堂吃饭。至于住宿,则是在妹妹的出租屋里,铺一个大地铺,一家老小都睡在上面。
我在济南一共待了4个月,便因为大女儿要上学不得不离开。在9月之前,我和妈妈带着三个孩子回了河南老家,至于丢不丢人,已顾不上了。我爸留在了济南打工。
在老家,大女儿复读三年级,二女儿就近上了幼儿园。回想在北京时,大女儿读的是不错的学校,还学着跳舞,是实打实的城里小姑娘。可回到老家,只能读我当年读过的小学。我女儿在此读的三四年中,学校生源已经锐减,每个年级不到十个孩子,师资条件非常差。
尽管在农村不怎么花钱,但我的经济状况仍旧捉襟见肘。老三还在吃奶,母乳不够,我只能在街镇超市里给他买30块钱500克的奶粉。至今我都不知道奶粉是真是假,好在儿子身体很健康,几乎没生过病。
到哪里能挣钱呢?仔细想来,在北京打拼十五年,我只会卖鞋卖衣服,没有别的手艺。长远打算,总得学一门手艺糊口吧,于是,我拼凑了三千块学费,去南阳一家理发店当学徒。
但不知道是我笨,还是天生不该吃这碗饭,我就是学不会,洗剪吹那些我也都不喜欢,那段时间,唯一的收获就是人变洋气了一些。
2018年春节,弟弟从重庆回家过年。看着我在老家带着三个孩子,没有收入、没有依靠,他心疼得不行,郑重地跟我说:“姐,你别怕,我就是几个外甥的天,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你和孩子们饿着。”
这番话,让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弟弟和我商量下步怎么办,说实在不行,让我去重庆打工,大城市的工作机会总比南阳多些。
那时弟弟正和现在的弟妹交往,他把我家情况如实告知,说,我姐姐就是这样的情况,我不可能不管,你要是介意,咱们只能分开。弟妹也是心地善良的人,完全没计较这些。
3月我生日时,弟弟给我寄回一台崭新的OPPO手机,3000元。他在春节时看到我的三星手机已经用了很多年,功能老旧,就记在了心里,为我买了台新手机。
4月10日,弟弟兴奋地给我打来了电话,说阿里推出了零售通新业务,专门对接线下夫妻小店,需要业务员上门地推,教店家下载APP、线上进货。
我当时压根听不懂什么新零售、什么地推,可只要能挣钱,我就愿意干,我太需要钱了。
4月13日,我孤身抵达重庆,弟弟过来接我。16日,我正式上岗跑市场。
那时候的我,真的就是井底之蛙。我的手机平时只用来打电话、聊微信、看电视剧,很多现在看来常用的APP,我都没听说过。到岗后,领导说让我下个钉钉,啥叫钉钉?我一脸懵。
别说钉钉,我连淘宝、支付宝是啥我都不知道。以前我待的市场都是现金交易,偶尔看到别人手机付钱,我还觉得稀奇。别看我在北京做了十几年生意,其实就是困在自己小圈子里,除了守店、带孩子,早就和外面的社会脱节了。
刚开始我住在弟弟家,他一点点耐心教我,怎么看公交路线、怎么用导航。我跑市场经常很晚才收工,弟弟有空就过来接我;还反复叮嘱我说,以后太晚了,就打出租车。怕我舍不得,弟弟就塞钱给我,说是专门用来打车的。
公司给了我商户名单,让我挨个走访社区小店、夫妻杂货铺,推广零售通平台。可哪怕私下演练了无数遍,真正面对商户的时候,我还是紧张得手发抖。老板把手机递给我,让我帮忙操作,我手忙脚乱。
那段时间我很拼,每天不是在找店,就是在去店里的路上,天天转圈摸索。这也成为我很大的一个挑战——重庆的公交线路也太复杂了。
之前在河南、北京,我从来没用过导航,东南西北分得清清楚楚。来重庆之后弟弟虽然教我用导航,可这边路况特殊,我总适应不来,坐公交经常坐反,明明几步路就能走到,坐车反倒要绕一大圈,下车还要走好远。
有一回我去融汇温泉跑店,搭区间车坐反了方向,折腾到九点多,公交车收班,手机也彻底没电了,单位还要开钉钉线上会。黑灯瞎火的,我蹲在马路边忍不住哭了。哭完之后我又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擦干眼泪,慢慢找路,折腾好久才回到住处。
重庆的夏天,对我们这种户外跑业务的人来说,简直是开启地狱模式。最热的时候,打着伞也热得难受,眼珠子都要被烫熟了。
身体上的苦是一方面,地推这种工作,更多的是受客户冷眼。有一次我去跑店,店里夫妻俩正在吃面。我上前打招呼,说我是阿里零售通的,看到店铺注册过,但从来没进过货,想问下情况。我刚开口问,一旁的女老板抬头瞥了她老公一眼,满脸不耐烦,直接赶人:“你让她走嘛。”
我背过身,眼泪唰地就掉下来。可没走出两百米,我自己就想通了。我干的就是上门推广的活,本来就要看人脸色,不可能人人都客气对你。要是哭肿了眼睛,下一家店就没法进了,赶紧调整好状态,继续下一家。
入职初期的半个月,从4月16日到30日,我在紧张、笨拙、一点点摸索中熬了过来,最后拿到了2500块工资。拿到工资那一刻,我瞬间有了信心。那是我大半年来,第一次有稳定收入。
5月底,阿里的业务小二提醒我,让我赶紧去办个体户营业执照,不然后期扣税会很严重。我这才知道,我们和阿里是合作关系,属于个体户自营,多劳多得。
到了6月份,我的工资破万。此后,每个月工资一般都能过万,但我依然非常节约,一早一晚尽量都在家里吃饭。中午在外吃的那顿,同事们吃乡村基,一顿要15到20元,我舍不得,只吃二两小面。我把钱都攒下来转给老家的妈妈,她在帮着带三个孩子。
白天在外跑一天,晚上回家最舒心的事,就是翻看孩子们的照片。我把手机里零散的照片都整理好传到QQ空间,按顺序排,翻看也方便。为了能多回老家陪孩子几天,我全年基本不休息,把假期攒到一块,一次性回家多住些日子。
2018年公司开年会,阿里常会组织这种分享会。我上手快、进步明显,被当成优秀典型,向大家分享经验,同时被推举为主持人。
年会快要结束时,大屏幕突然放出一段提前拍好的视频,我妈带着几个孩子站在麦地里。孩子们都穿得棉墩墩的,脸蛋被吹得通红,像猴屁股样,对着镜头大声喊:妈妈,辛苦啦,快点回家过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我瞬间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真的特别感动,没想到公司这么细心、这么暖心。
自从2017年我离开北京,吴从来没有找过我们娘四个,没主动打过一个电话、问候一句。我一心为生计奔波,也根本没有精力收拾这段破败的婚姻。
2020年,为了给儿子上户口,我主动联系吴,这才得知他早已向法院起诉离婚,法院早在2019年就下达了离婚判决书。当初他是以无法联系到我、夫妻感情不和为由提起的诉讼,法院按法定程序完成公告送达后,进行了缺席审理并判决。
判决书里只判定大女儿归我、二女儿归他,因为当时儿子还没有上户口,判决里完全没有提及儿子的抚养权归属,对夫妻共同财产也只字未提,我至今都不清楚重庆那套房子最后是如何处置的。
可事实上,三个孩子自始至终都是由我独自抚养,这几年的抚养费用也是我独立承担。我始终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自私冷血到这种地步,对自己的亲生儿女置之不理、不管不顾。后来我打电话找他讨要抚养费,他耍无赖:“养得起你就养,养不起就送过来。”
那次通话中,我顺带提起当年借我妹妹十几万的事,让他偿还,他依旧推脱耍赖,说我妹妹两口子都没开口,轮不到我来催。
因为这通电话,我爸妈还数落了我,说一提到这个人就浑身不舒服,明知道钱要不回来,何必主动联系,自取其辱。
弟弟懂法,他告诉我,这份缺席判决存在多处问题:吴当年明明能联系到我,却刻意隐瞒;明知我们还有小儿子,却故意在诉讼中只字不提;遗漏抚养权、婚内财产、共同债务以及多年抚养费,每一项都可以依法重新起诉、维权追责。
只是生活的重压,早已耗尽我所有精力,根本腾不出时间和心力去打官司、讨公道。无数个深夜里,我回想这段荒唐的婚姻和这个凉薄之人,深深体会到人心难测、世事残酷。
但我的人生并不都是灰暗。离开吴的这些年,陌生人的善意、家人不离不弃的兜底与偏爱,一点点托住了跌落谷底的我,支撑我咬牙熬过所有颠沛,稳稳带着三个孩子走到今天。
2021年,我在重庆站稳脚跟,便把大女儿和小儿子先后接到身边,二女儿暂且在沈阳跟着我妹妹(妹妹一家此时落脚在沈阳,后来又去了新疆)。
大女儿从河南转到重庆读初中,考试达标,但户口不在本地,入学要交一笔手续费。管招生的夏主任听完我家难处,主动帮我申请免掉一千五百块费用。
可怜大女儿在老家读了四年那么差的农村小学,竟然还能考上重庆的初中,真难为她了,也让我非常欣慰。
儿子来时才5岁,读幼儿园中班,我每天到点就先去接他放学,转头继续出门跑业务。每次我准备出门,他都扒着窗户大哭:“妈妈,我害怕,我不要一个人在家。”大女儿放学要八点多,这之前,儿子都得独自在家。
我听得揪心,可任务没完成,只能硬着头皮出门,忙到天黑才回。后来二女儿也来到重庆,上小学放学早,终于有人能在家陪着弟弟了。
之后几年日子还算平稳,我一直干地推类的活,时间自由,收入也比普通上班强一点。离开阿里后,我去推过泸州老窖新推出的一款白酒,也在京东做过几个月。在泸州老窖时,我还特地拿了几瓶酒,专程送给夏主任表示感谢,但她说什么都不肯收。
夏主任一直记挂着我家,二女儿读初中也进了那所学校。小儿子读小学时,夏主任也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后来我俩常在微信聊天,我感慨,别的家长都忙着给孩子补课抓成绩,我天天在外跑业务挣钱,既没时间也没钱报各种辅导班,总觉得亏欠孩子。夏主任总宽慰我,她说:小朱,你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没走歪、没亏待他们,已经特别了不起。
2026年,我39岁,三个孩子也已分别18岁、13岁和10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不假,在他们还小的时候,每天出门前,我都会把一天的饭菜都做好,孩子们自己热了吃,后来俩姐姐也会做一些简单的饭菜,照顾弟弟。
现在家长都流行家庭教育,我哪有时间?也不懂这些。有一次我和一个懂家庭教育的朋友聊天,她说道,现在很多家庭孩子抑郁厌学,是家长期望值太高,对孩子管控太多导致。我家倒好,没咋管,孩子们成绩还行,心态放松自在。
大女儿成绩一直不错,保送了高中,如今开学后就要读高三了,明年上个重点应该没问题。她特别心疼我,知道读书花钱多,跟我说想考公费师范,上大学就自己找兼职,尽量少花我的生活费。
二女儿是三个孩子里面最机灵的,之前跟着我妹妹住了好几年,回来跟我还是很亲,成天跟我没大没小开玩笑。有一回我下班回家,累得实在撑不住,随口念叨两句,她立马认真跟我说:“妈,你可不能出事,你要是不在了,我们几个可要饿死了。”还有一回我没给她零花钱,她闹脾气,赌气说等你老了,我也不赡养你。记得当时她还把“赡”字读成了“dan”音,我说还语文成绩班里前三呢,白字先生一个,被我笑了一通。
二女儿嘴上不饶人,实际上最顾家,洗碗做饭做家务,基本都是她主动来,还要指挥安排姐姐和弟弟,很有领导范。她学习也自觉,特别爱看书。我没什么文化,不懂阅读有多重要,之前她要钱买书,我还舍不得给。那个懂教育的朋友来家里跟我二女儿聊天,二女儿说自己最爱看沈石溪的动物小说,也读过《简・爱》,还说想买《世说新语》。朋友问她看书有啥用,二女儿说:“书里不光有好词好句,还有很多有意思的思想,还能开阔眼界。”
朋友听完特别吃惊,说我不会当妈,这么爱读书的孩子,连买书的钱都舍不得出,说得我脸发烫,心里又愧疚。后来这个朋友把她家孩子读过的很多书都送给我们了,那天二女儿开心坏了。
小儿子学习比不上两个姐姐,但性子像他舅舅,心思细,很会心疼人。今年我加入了一个爬山小组,带队的男队长一路上处处照看我,做事细心靠谱。
下山路上我儿子就偷偷跟我说,让我问问队长有没有老婆,要是单身,我就跟人家过日子。我问他为啥,他认真地说,那个叔叔会照顾人。我听完又好笑又心酸,小小年纪还懂得替我操心。
这些年,我们在重庆一直租房住,孩子们一年年长大,开销越来越大,我挣的钱勉强够用,根本存不下积蓄。可即便这样,我也从来没想过再找另一半,我带着三个孩子,不想拖累任何人,自己也习惯了。
2024年开始我靠支付宝碰一碰地推赚钱,但如今这个业务已经基本收尾,今年4月份,我在结清最后一笔4500块工资后,就辞了职。美团小象超市在重庆开城,需要地推人员,我也干了几天,但上班时长太久,完全顾不上孩子,不适合我。
我没再找地推了,去找其他工作,好在运气不错,再次遇到了愿意帮助我的新朋友,跟着几个老乡学做直播,卖化妆品,熬过最初惨淡的两个月后,如今已有起色;还学着做房屋包租,中间赚些差价。这两份工作都时间自由,能照顾孩子们,就这么先干着吧。
人这一辈子凡事都有两面,越是难熬,越能逼出新活路。早些年我在北京做生意,却见识短浅,如井底之蛙。后来生活逼着我一个人扛起所有,拉扯三个孩子一路熬过来,磕磕绊绊中反倒开阔眼界、成长不少。
我现在依旧过得很普通、很艰难。但我想,只要我身体好、勤快点,养活三个孩子还是没问题。慢慢来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雅雯
张晓宇
媒体人,著有书籍《生孩子与开盲盒》《我家孩子为啥厌学》;另有多篇非虚构作品在《南方人物周刊》《三联生活周刊》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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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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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31
对于成熟的成年人而言,情爱只是生活的点缀,立足生活、扛起责任才是人生主旋律。
配图 | 《被我弄丢的你》
“小姐姐,我和天秤男断联了,可以帮我分析一下吗?”
小兔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涌进来,我戴着耳机靠在床头听了很久。那头是压抑的哭腔,软糯的声线裹着委屈,语速越来越快,像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和那个男生相识半年,本来约好了相见,男生却突然消失不见。
那是我第一次做情感疏导,也是我自媒体博主事业的开端。
我曾经也是那个在互联网上求助的人。
四年前,我被困在一段长达半年的暧昧里。对方态度始终若即若离,我每天抱着手机反复揣测他每句话的弦外之音,焦虑到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羞于跟朋友开口——大家都觉得我独立清醒,我没办法承认自己为一个忽冷忽热的人内耗成这样。于是我开始在深夜翻看星座博主的解析,将天秤男的特征和他一条一条对号入座,试图在那些零碎的文字里找到“他其实是喜欢我的”证据。
后来我花钱找了一位情感咨询师。
那场咨询断断续续持续了几个月,最长一次聊了四个小时。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暧昧最终无疾而终,对方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留下。可我记住了那个被陪伴的感觉:在那些反复自我怀疑的深夜里,有一个人在听,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四年后,当我因病居家休养、随手把自己的星座心得发在网上时,完全没想到,那些曾经用来慰藉自己的文字,会吸引来一群和我当年处境相似的人。而这一次,坐在屏幕另一端倾听的,换成了我。
第一个找上来的人,就是小兔。
她是一名01年的颜值主播,她为之咨询的那个男生,曾长期驻守她的直播间,频繁为她刷礼物,直白地表达对她容貌、声线的偏爱,也屡屡坦言心疼她独自打拼的辛苦,想要尽力为她撑腰。两人私下交换了微信,互动很不错。
小兔动了见面的心思,她主动邀约,对方也欣然应允,可临近约定却骤然消失,只留下一段含糊又沉重的文字:“我考虑过找你见一面,纠结了几天还是放弃了。放弃的原因很复杂,可能归根结底,我根本不适合成为这样的人。”
那个深夜,小兔的语音条涌来,淹没了整个对话框。我耐心地一条条点进去听,震惊于她投入的情绪。在我看来,现实相伴才能催生深厚的情谊,而两人从未碰面,甚至不知对方真实模样,为何会这般彻底上头、深陷其中?
听了我的困惑,小兔沉默了几秒:“他给我的感觉很神秘,又很懂我。遇到他,我才真正去思考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让我反复咀嚼了很久。
她说那个男人懂她,可他真的懂吗?他只是隔着屏幕,送了礼物,说几句温柔的话。但我想,对一个独自在陌生城市打拼的年轻女孩来说,被看见、被偏爱就是一种巨大的安慰。她依赖那个男人,和她此刻依赖我,是同一回事——我们都是安全的倾听者,没有评判,只是温柔地接住,让她可以毫无负担地袒露自己。这也许是那个男人消失的原因,他无法轻松地在现实里接住一个女孩。
这场咨询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临近结束,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语气对我说:“姐姐,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我给你买杯奶茶好不好?”
这是我第一次做非正式的情感疏导,我婉拒了她的好意,既没有收钱,也没有收下任何礼物。帮她卸下了积压许久的情绪重担后,我心底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满足感。
我在广东,她在四川,两地相隔千里。我们从未见过面,往后大概率也不会有交集,就像两滴水,短暂交汇后,终究各自蒸发于茫茫人海。可那一个小时的倾诉与陪伴是真实存在的,我如此近距离地触碰过一个陌生女孩最柔软、最狼狈的内心深处。
如果说年轻女孩的困顿源于孤独,那成熟女性的执念,往往藏在看似圆满的人生里。Mary的故事,让我彻底读懂了中年女性隐秘的情感缺口。
彼时我的自媒体账号刚起步,我给自己设了试用期规矩:只接待女性,完整疏导十五位用户的情绪、积累足够经验后,再开启付费咨询。多数来访者都只是习惯性免费倾诉,把自己的情感经历同步给我。而Mary格外温柔体贴,她主动私信我:“亲爱的,你真的可以收费哦,我想经常和你聊聊,又不想总是无偿占用你的时间。”
点开她的账号主页,我久久没有退出。一条夏威夷沙滩的动态里,她正对镜头,慢悠悠摆弄一盘精致甜点。寥寥几张日常随拍,便能收获数千点赞。在外人看来,她家境优渥、人生顺遂,拥有几乎完美的生活状态,我很难将这样耀眼的女生,和深陷情感内耗、无处解脱的困局联系在一起,忍不住好奇,她的人生里究竟藏着怎样隐秘的情爱遗憾。
深入沟通后我才知晓,Mary是知名珠宝企业的高管,事业稳定、薪资优厚,绝佳的时尚品位和通透的处事格局,让她在职场上风生水起、游刃有余。我由衷感慨:“你漂亮优秀、能力出众,完全是女生里的天花板,应该从小众星捧月,被人坚定偏爱。”
我的夸赞令Mary开心大笑,但她很快又沮丧起来:“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只是相处非常内耗。”
她慢慢梳理自己的情感经历,一张张发来过往的聊天记录,零碎的字句拼凑出一段跨越十余年的缘分。两人年少相识,初见便互生好感,青涩年岁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心动。只是彼时的Mary心高气傲、年少倔强,终究错过了这份纯粹的情愫。命运兜兜转转,时隔多年,早已各自奔赴不同人生的两人意外重逢,顺势走到了一起。
相恋一年,最初的热烈与悸动慢慢褪去,Mary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变化。他不再像初识追求时那般事事上心、热烈主动,平淡的相处模式,让她满心落差与不安。她发来两张跨度一年的聊天截图,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与委屈追问我:“你看,他现在真的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对吧?”
我看着截图,心里早已看透本质。感情褪去热恋滤镜、回归平淡,本是成年人亲密关系的常态。对于成熟的成年人而言,情爱只是生活的点缀,立足生活、扛起责任才是人生主旋律,男人往往比女人更早接受这份平淡、褪去刻意的讨好。阅尽世事、清醒通透的Mary,其实比谁都深谙这个道理,只是心底的执念与落差,让她不愿接受现实。
我耐心开导她,试着拉平她的情绪内耗:“你们时至今日依旧日日联系,在成年人的快节奏生活里,这份长久的维系已经格外难得。他本身性格偏沉稳冷静,热恋期亦是如此,并没有突然冷淡敷衍。现在的平淡相处里,他也始终顾及了你的感受。”
我知道,她心里清楚,我说的都是实话。若只是简单的感情变淡,她根本不会深陷内耗、反复纠结。
短暂沉默后,Mary终于卸下伪装,小心翼翼斟酌字句,袒露了这段关系的隐秘底色:“其实,我们的关系有些特殊。”
我瞬间了然。这般貌美优秀的她,早已拥有稳定的婚姻与家庭。后来我才发现,像Mary这样揣着隐秘心事的咨询者,并不在少数。很多人心里,都揣着一件不能见光的心事。
察觉到我的平和与包容,Mary全盘托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在和年少错过的旧人重逢前,她的婚姻早已出现裂痕,丈夫的婚内背叛,给她的人生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心有不甘、满心委屈的她,带着一腔报复与落空的爱意,回头走向了昔日的旧情人。
作为高知女性,Mary对婚姻有着极度清醒的认知。她冷静地告诉我,丈夫能给她优渥富足的物质生活,待她温柔体贴,两人育有一双子女,在感情上已是家人,无论如何婚姻绝不会走向破裂。可丈夫的背叛,使她看似圆满的家庭、安稳的人生,终究有了无法弥补的缺憾,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纯粹与温暖。
人到中年,可选择和逆风翻盘的机会已经不多,剩下的是权衡和无止境的忍耐。Mary的朋友圈仍然夫妻恩爱、岁月静好,老公为她庆生,浪漫的法式餐厅、热烈的红玫瑰,他才是现实中陪伴在Mary身边的人。而在这安稳的表象之下,那段隐秘的关系,成为平衡现状的支点。然而,这种微妙的平衡,又能持续多久呢?
阿砚是我所有来访者里最让我心疼的女生,她的故事足够戏剧,甚至透出一种现实的荒诞感。
阿砚的昵称中性,头像怪诞。聊咨询费用的时候干脆利落,说话是嘶哑的烟嗓,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废感。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特立独行,冷漠又神秘,像动漫《娜娜》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咨询开始时,她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告诉他一件事,但我们互删了微信。”
我问她是什么事,她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但是我怀孕了。”
彼时我尚不知道阿砚的目的,她是想复合吗?还是只是单纯想告诉前男友这件事。
阿砚是重点院校硕士,毕业后顺利考上公办学校,拥有稳定的编制工作;男方是民营企业的一名保安,学历止于大专。
面对这份跨越阶层、认知鸿沟的爱恋。我带着几分疑惑问她,是真的爱对方,还是掺杂了别的情绪。我会这么发问,一半是内心很难认同这样的组合,隐隐想从她口中印证我对亲密关系固有的判断;另一半又暗自期待,希望她能给出不一样的答案,给听多了情爱套路的我一点新鲜感。
“没有想那么复杂,就是单纯的喜欢。可他总说,摸不透我的心思。”
我有些意外。世俗条件占尽优势的阿砚,在这段感情里,反而处在被动、落于下风。
阿砚跟我说,其实二人还未分手时,她就知道自己怀孕了。她选择把这件事悄悄藏起来,原本打算等到过年见家长,当作一份突如其来的惊喜告诉对方。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一次激烈争吵过后,男生说出十分绝情的话,一气之下,阿砚删掉了他的微信。
次年三月,已经怀孕二十二周,孕肚已经肉眼可见,她终于向父母坦白一切。父亲一言不发,只是闷头抽烟。母亲则一直在哭。
没有劈头盖脸的指责。母亲甚至对她说,如果她想把孩子留下,那就生下来,妈妈可以帮她一起抚养。
可在全家人的反复商量之后,阿砚最终还是躺上了冰冷的手术床。当那个小生命离开身体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空旷感席卷了她。孩子没有了,爱情消散了,连同那些对未来的全部期许,一并落空。
等待身体恢复的日子里,想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她写下这样一段话:“孩子,假如你能生下来,你会拥有像妈妈一样漂亮的大眼睛,和爸爸一样挺直的高鼻梁。”过去的六个月里,小小的心脏曾和她的心跳一同共振,这个未曾出世的生命,曾让她以为,这份爱情从未真正走远。
在医院做手术时,前男友给阿砚打来了电话。看着熟悉的号码在屏幕上一遍遍亮起,阿砚没有接。
出院后,她觉得前男友应该知道这件事,便重新加回他的微信,告诉他自己孕育过一个属于他的孩子,但已经没有了。
前男友没有回复这条微信,过几天却给她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这番操作让阿砚莫名困惑。她决心找个人帮她参谋一下,在众多博主里选择了我。她告诉我她的爱情故事,希望能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我这才知道,原来阿砚要问我的,并非是否要告诉前男友怀孕的事,她早已说了,她只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个疑问,才是阿砚前来咨询的核心诉求,也是她的执念。
在我的建议下,阿砚在那条朋友圈的评论区留下一句:想面对面吃碗牛肉面。
很快,男生发来微信。没有寒暄客套,没有多余铺垫,仿佛隔阂从未存在,两个人默契得如同旧友,约在承载过他们回忆的小店,吃一碗牛肉面。
那是夜里十点,街上行人稀稀落落。晚风扑在脸上,使人清醒,又裹挟着几分迷离。店主还记得这对情侣,特意延后打烊,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他们聊起分开之后各自的生活琐事。男生说:“分开之后,我一直忘不了你。”夜色之下,两个人动情相拥,一切美好得如同一场幻梦。仿佛组建小家庭的未来,就近在咫尺。
回到家里,阿砚还沉浸在这份甜蜜的余温里,认认真真敲下一大段长消息发给他:“也许我们最后不会在一起,也许会。世界很大,但兜兜转转我们总能遇见彼此。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再生一个孩子,一起去不同的地方看一看。”
这一次,男生没有回复。
我客观跟她分析:“对他而言,你的思维太过跳跃,想法天马行空,他很难接住这样的表达。”
阿砚表示认同。那个夜晚,除去离别时的不舍,他们也聊开了不少埋藏心底的话。
男生对她说:“你不该瞒着我,独自怀孕,又独自去打掉孩子。这件事会让我觉得,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半点参与的权利。”
阿砚跟他说起,自己不久后将要远赴国外。
听完,男生只是平静回应:“也好,我们都该去面对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在我的判断里,两人认知与现实鸿沟的底色真实存在,阿砚在爱里长大,是重点院校硕士、在体制内工作,她的精神世界是开阔的,浪漫又理想化,而男生更偏重生存现实。那一夜的拥抱、温柔情话,更多是情绪、愧疚、一时的动容。他接不住阿砚轻飘飘的未来想象。
短暂温存落幕之后,男生迅速退回了属于自己的生活。他更新朋友圈、微博,在各个社交平台留下动态,公开期待能够遇见一位志同道合的伴侣。
可阿砚却被困在那晚的回忆之中,被转瞬即逝的温情裹挟,反复陷入痛苦。
某天她情绪冲动地来找我,说自己写好了一封信,完整记录下从怀孕到引产的全部经过,打算直接发到朋友圈。她想让身边所有人都知道,那段日子里她凭空消失,是因为曾经孕育过一个孩子。
我的心底漫过一阵深重的悲悯。明明是这样优秀的女孩,在世俗的婚恋评价体系里,拥有足够的底气与广阔的选择余地,却因为内心那处情感缺口,打乱了自己原本平顺的人生。
对爱的向往,让她一腔孤勇,甘愿做那个为爱披荆斩棘的人。她沉溺于自己付出的热烈,却看不见横亘在两人之间现实与认知的巨大沟壑,也忽略了对方骨子里的懦弱与退缩。
我劝住她:“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你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不要再亲手毁掉本该属于你的、绚烂明亮的人生。”
很多来访者在经历过我的短暂陪伴与疏导后,都曾认真告诉我,自己会好好振作、好好生活、重新开始。也有人温柔地说,往后我们就是朋友,没事常聊。
可大多时候,那句郑重的道别过后,曾经频繁跳动的对话框,就再也没有亮起。
我对此十分理解,她们已经到站下车,奔赴各自的新生活了。那我呢?在接住了那么多破碎情绪后,我也该到站了。
2025年6月,距离我做情感咨询博主刚好满一年。发布完最后一篇情感笔记,我把主页简介改成:佛系更文及回复。
这一年里,我接待过数十位境遇各不相同的来访者。她们大多深陷在感情中的冷暴力与反复拉扯,在失眠、焦虑与惶惶不安之后,才选择寻求情感咨询,试图用付费的方式,为一段看不到希望的感情勉强续命。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这些女性大多很难坦然接受“对方不够爱自己,甚至完全不爱”这个现实。来到咨询中,她们并不渴求一针见血的真相剖析,反而更期待听到各类挽回方法,幻想能够破镜重圆,重归于好。
我明确不做情感挽回,收费也不高,不少人在比较过多个情感博主后,选择来找我。有一位远在内蒙古的用户,一次次找我倾诉,她说,和我聊天,“心里多少好受一点儿”。在我的理解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爱情回不来了,但和我聊聊这些事儿,可以起到“镇痛”的效果,让她暂时不必直面被冷淡和被抛弃的恐惧。
咨询的时候,她们会一遍遍地复盘过往相处细节,反复琢磨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如同侦探一般捕捉字句里的蛛丝马迹。她们更希望听见“他对你多少存有几分真心”,却抗拒“他并不爱你”这个答案。
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朝我涌来。上一秒还在回味最初相遇的甜蜜,下一秒谈及现状便满是怨怼,情绪的跳转快得让人猝不及防。这些沉重细碎的心事,在现实社交中无处安放,因为付出了费用,便毫无保留全部倾倒在我这里。
长期承接大量破碎浓烈的他人情绪,精神消耗远超我的预估。最终,我因为不堪情绪过载,选择慢慢抽身退出。
即使我完全隐身,每天依然会收到几十个赞,有新粉丝关注,也有陌生用户留言。这一切都提醒着我,剥开外在那层或光鲜或柔弱或独立坚硬的外壳,对爱、对被看见、对归属的渴望,从来不会随着学历增长、物质富足、人格独立就自动消散。很多时候,哪怕一个女人已经把现实生活打理得无懈可击,心底依旧会保留一处柔软的缺口,等待被情感填满。
这无关幼稚,也无关恋爱脑,只是生而为人,最本能的渴望。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雅雯
非文
温柔对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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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故事计划
破茧计划
虹桥
蓝衣坊
市井雄心
浪潮
大国小民
我从新疆来
我像一个身患痛症的人,每次争吵后的“止战”不过是临时止痛药,药效一过,伤口照旧发炎。
配图 | 《今生也是第一次》
2024年10月,31岁的我顺产生下我的孩子。
产后四十二天复查,心理测评时医生问:“从量表的结果来看,你最近心情不太好。能和我说说有什么事情吗?”
只这一句话,我鼻头就酸了。宝宝出生后,还从没有人问过我心情好不好。
我告诉医生:“我现在是母乳喂养。有一天,阿姨偷偷告诉我,我婆婆给宝宝洗澡的时候,看到宝宝身上有疹子。然后她就说‘是不是妈妈乱吃东西了?’”
话到嘴边,眼泪再也止不住,那一刻,来自婆婆的责怪沉重地包围了我。
我又断断续续说了些其他情况。临走前医生叮嘱:如果情绪问题加重,一定记得寻求专业帮助。
走出诊室,我确实感到宣泄后的片刻轻松,可心底那层阴霾并未真正散去。
测评结果赫然写着:中重度产后抑郁。
从月子中心回家后,我便觉察到,自己的情绪波动可能超出了“正常”的范畴,就像一锅汤,翻滚到汤汁四溅、溢出锅沿了。
尤其是当公婆踏进我家门的那一刻,我浑身上下每根神经都绷紧了,处于一种“备战状态”。即便他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胸口那股无名火还是会毫无征兆地蹿上来。
我知道这不讲道理,可我控制不住,而且这怒火越烧越旺。渐渐地我意识到:我可能病了——我的情绪状态,出问题了。
这时我想到了心理咨询。
很多人对“心理咨询”有病耻感,仿佛承认自己心理有问题。而我本科、硕士都是医学专业,所以我清楚:心理咨询主要是处理日常心理困扰,和医学层面的心理治疗并不等同。
目前,我只是“产后抑郁”,还未达到疾病标准的“产后抑郁症”,因此心理咨询更适配我的情况。
很快我通过各种网络渠道找到一个线上心理咨询APP,客服给匹配了一位擅长“婚姻家庭”议题的咨询老师——林老师。
APP的专线电话铃声响起,我看着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心里闪过一丝犹豫与紧张。我摁下接听键,那头的声音传来,大概四五十岁,算不上十分亲切,却带着一种稳而柔的质感。
自我介绍时她说:“在咨询中,我会像一面镜子,通过你的描述,帮你照见你可能注意不到的角落。”
我告诉她本次咨询主要想解决“婆媳矛盾”。目前宝宝刚满月不久,平时由住家阿姨带,晚上也跟阿姨睡。两边父母都在同一个城市,但不同住,现在每周过来一两次,帮忙做做饭、看看孩子。
“所以,你和你婆婆其实见面的频率不算高,对吗?”
我想了一下:“是的,一周最多两次。”
“那你能说说她做了什么,让你觉得特别愤怒吗?”
让我最耿耿于怀的,是生完宝宝当晚在医院发生的事:“那天我很累,明确说了宝宝有专人看护,两边老人都先别过来,第二天再来。结果……我爸妈真的没来,可我婆婆倒好,一声招呼没打,直接跟着我老公出现在病房门口。”
描述这件事的时候,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瞬间:当我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门推开,我婆婆站在那儿,笑脸盈盈,很自然地走进来,从阿姨那接过宝宝,然后在房间高谈阔论,而我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脑子嗡嗡响。
“你能详细说说你生气的感觉吗?”
“我觉得我的边界受到了侵犯……”
我接着说道:“还有一点,我老公明知道我会生气,还是让他妈来了。我们说好的事情,在他妈面前,什么都不算。”
“所以小灰,虽然你和你婆婆不住在一起,但是由于她做的一些事情,让你感到不被‘尊重’,加上你老公在中间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这就是为什么你和婆婆‘物理距离’足够了,但是还时常感觉‘心理边界’受到侵犯。”
“对对对,就是‘不尊重’。”我抢着回应。
之前我和妈妈也说过这件事情,她总说“想开点,不要那么计较。”可她越这么说,我心口越堵着慌,还有不被理解的憋屈。如今,在一个陌生人那里,我却感受到了“被理解”和“被看见”。
林老师又问:“你能说说,还有什么事情让你对婆婆不满吗?”
我回忆了一下,不满的点主要是“大包大揽”“没有边界”,可真要我具体说出是哪一件事、哪一句话,我一下子又说不上来。
想了一会儿,我说,比如刚结婚搬进新房没多久,她常不请自来;婚礼筹备时,她当面说“你们做什么,我都支持”,转头却跟我爸妈告状,说我们“讲不听”。
林老师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她既不像我妈那样劝我“想开点”,也不曾流露“你至于吗”的质疑。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安全。
随着倾诉的推进,我感觉到那股闷在胸口的火气正在一点点散开。
林老师待我倾诉完,温柔地说道:“我最开始说过,我会像一面镜子一样帮助你看问题。现在我看到的是,你婆婆确实很多地方做得不妥,但如果正常人对你婆婆不妥行为的应激有60分,可能到了你这儿,就有了100分,甚至120分。不是说你‘不正常’,而是说,同样的事情,换做其他人可能没有那么敏感。你能理解吗?”
我陷入思考。想起之前去我爸一个朋友家,他儿媳和公婆同住,人家说“平时没什么矛盾”,如今三胎都怀上了。我心想:这简直不可思议。
转念一想,我并非对我婆婆做的所有事都有应激,确实对涉及“边界”和“尊重”这类事情格外敏感,甚至可以说,一碰就炸。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在心里问自己。
老师话锋一转:“小灰,那你和你妈妈的相处怎么样呢?”
不是咨询婆媳关系吗?为什么突然问到我妈妈。我感到疑惑。
我皱着眉头,告诉她其实我和妈妈相处也不算好。
“小灰,可能从小在你和妈妈的相处过程中,经常让你觉得‘不被尊重’,所以长大后你对‘边界’特别敏感。”老师语气平和,“另外,由于你婆婆和你妈妈都是女性,你更容易把对妈妈这部分情绪加在你婆婆的身上,这就是为什么,当你婆婆侵入你边界,你会特别应激。”
林老师的这番话,给了我一个从未想过的角度:我对婆婆的厌恶,会不会有一部分,是对妈妈的情感投射?
我还想顺着这个方向再说些什么,发现时间快到了。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林老师最后说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在我心里激起一圈一圈涟漪……
2023年,我在怀孕十周时,发现“胚胎停育”。我跟老公没告诉两边父母,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无理由地责怪“是不是你乱吃东西了”“是不是你们养的宠物害的”。
我做完人流手术一个月左右,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得知了妈妈住院的消息。
那天,我察觉到父母好几天没在群里说话,打电话过去追问半天,他们才支支吾吾说是我妈妈住院了。我想也没想,就决定周末和老公坐动车赶去看她。他们连声说“没事了”“你们工作忙别回了”,我只好给他们转了几百块钱,我不敢给太多,怕他们觉得有心理负担,以后有事更瞒着我。
可这笔钱,却成了妈妈数落我的把柄。她打电话给我:“我生病住院,你们就给了几百块……这太少了,怎么拿得出手。你知不知道XXX给了父母5000,XXX给了2000?你们太小气了,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我耳膜上。我攥着手机,认了错,说自己做得不周到。可挂了电话以后,我觉得十分委屈。
我并非小气,可她只以金钱衡量一切。那一刻,我所有的关心、苦心、所有的委屈,以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都被她碾得粉碎。
我和妈妈之间因为金钱而起的摩擦并非个例。
父亲节,我们给两边父亲各买了一条500块的烟。当时妈妈发来微信,“烟收到了,你爸很高兴呢,你们那么破费”,我也跟着发自内心地高兴。
可过了一段时间,那盆冷水还是泼了下来。她说我只买一条烟,又说太小气,“没家教的人才买一条”。我站在那些话面前,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之前所有的开心一下子变得可笑。
她也时常数落我老公和婆婆,比如我老公“过年茅台都不舍得给”,我婆婆“她就是算计你,觉得你好欺负”。
那段时间,我不停地怀疑自己、否定自己,我不知道什么事情又做错会招致她的不满,甚至害怕接到她的电话。我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情绪低谷。每当脑海里闪出她说过的话,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中午睡不着,晚上也睡不着。
第一次心理咨询后,那些我以为已经压下去的往事,又一幕一幕地浮了上来。
两天后,我打开平台,给老师留了言:老师上次您说,我对婆婆的负面情绪,可能有我母亲的投射。我想和您约时间,专门聊一聊我和妈妈的关系。
第二次咨询,来电铃声响起,我没了第一次的紧张和犹豫。
“小灰,上次和你聊完回去,有一周了,你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上次聊完,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自己,”我回忆,“有次宝宝两天没拉大便,我爸爸随口说是不是我吃上火的东西,母乳比较燥。可奇怪的是,当他说完,我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有一丝一扫而过的不高兴。我发现,同样被无端指责乱吃东西、母乳不好,我爸爸说和我婆婆说,我的情绪是不一样的。”
我承认,可能我婆婆的行为被我放大了。
“小灰,你能觉察自己的情绪,这非常好。”老师鼓励道。
“当我想到您说的那句‘你公婆的到来,来帮助你看到问题的’,我心里之前的无名怒火就能降下去了。”
复盘完婆媳关系,林老师问我:“你说这次想聊你妈妈,那我想先问问,在你心目中,你的妈妈是什么样的?”
我思考了一下,描述思索关于妈妈的画面,很复杂。
“她有好的地方,比如她审美很好、很能接受新的事物、大多数情况善解人意,但是……”我皱了皱眉,“我最不喜欢她的第一点是,她喜欢长时间输出她的负能量。她总喜欢说这个人不好,那个人不好。”
顿了几秒,我又补充道:“有次我坐着听她控诉我老公和我婆婆,听了四个小时!”
“她说的你认同吗?”
“我是不认同的。比如她说我老公小气,我认为我老公不是这样的人,平时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他都舍得买给我。她说我婆婆算计我,我承认我婆婆比较强势,但我认为她没有那么深的心机,她是属于神经大条型的。”
“所以,当你长时间听你并不认同的事情,说的还是你亲近的人,特别是你老公,这就像是在受刑。”
“您说‘受刑’这个比喻太对了。我坐在那里不敢动,不敢走开,只是那么听着,内心非常煎熬。”
“可是你为什么没有走开呢,为什么让自己难受地坐在那里四个小时?”
林老师的发问像雷一样劈下来,击中我。
为什么呢?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
“你是不是觉得,你必须承接住妈妈的所有情绪,如果连你都不听她说了,就没人听她说了,她很可怜。”
我不确定:“可能是吧,因为我妈妈说这些的时候,会有意避开我爸爸。也可能是我习惯了,因为我从小都是这样。”
“从小?”
“是的,从小。”我确认老师说的话,“小时候她经常和我说,我爸爸家人怎么坏,说爷爷奶奶怎么恶毒,一说就是几个小时,而我都在旁边听。”
林老师轻声说:“小时候,你只能无条件地坐在那里,听你妈妈倾倒那些负面情绪。你不敢动,不敢走,也不敢说‘我不想听了’。三十多年过去了,你已经长大,可当你再次听到那些熟悉的话时,你发现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不敢起身,只能坐在那里。”
是啊,我一直还是那个不敢走开的孩子,哪怕我现在明明有能力了。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静静地坐在那儿,听着妈妈对她的数落、对爸爸家人的谩骂,她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想到那个画面,我眼眶就热了。我好想走过去,蹲下来,抱抱那个小女孩。
“可是你没告诉过你妈妈,不要听这些,她并不知道你听了这些很难受。”
“嗯……是啊。我不敢打断她,不敢走开。朋友都说‘你就当耳边风嘛,左耳进右耳出’,我做不到,我会不自觉地想起,不自觉地难过。还有人说‘那你离远点不就行了’,可我也做不到。”说完我有一种陷入死胡同的无奈。
“因为你妈妈是你在意的人,所以她说的话,你没法不放心里去。虽然‘远离她’能让你避免受伤,但一个孩子的本能就是要亲近妈妈的。”
林老师的话,像迷雾中的一道光,让我从“为什么我做不到”的挣扎痛苦中看到:原来不是我无能,只是我内心深处,还住着一个想拥抱妈妈的孩子。
“我讨厌她的第二点,就是她很虚伪。她当面永远说好话、漂亮话,但是一转手就在背后说人不好。就比如我婆婆的事情,她在我面前说了很多不满,但最后又说‘我和你说的这些,你不要和他们讲哦’。”
那些恶语她讲完就轻松了,可她不许我说出去,所有的负能量都堆在我这里,像垃圾一样越积越多,我怎么可能不难受?
“你认为她一般在什么情况下,会背后说人的不好。”
“我认为她对人有很高的期待”这个问题我之前就思考过,“她对人的好的时候是真的好,掏心掏肺。但她心里有一把尺:付出了,就必须有相应的回报。一旦达不到预期,那些好就变成了指责。”
“那你认为她对别人好的时候,是虚情假意的吗?”
“不”我很肯定地回答,“她对别人好的时候,是真心的,这我相信。但是她想让别人用加倍的方式回馈她,就成了一个负担。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最终与很多人都结仇。”
沉默了几秒,林老师说:“听你的描述,我倒不认为你妈妈是个虚伪的人,反而我认为你妈妈是一个非常需要获得别人认可的人。”
“非常需要获得别人认可”这个角度我还真没想过。
“比如补贴你爸爸家里的那些事。”林老师说道:“你爸爸作为你爷爷奶奶的儿子,作为大家庭的兄长,他肯定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但你妈妈想的是她守着你们小家,想把钱留下来。恰好你爸爸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从不说一句‘老婆辛苦你了’或‘以后有钱了补偿你’,包括你爸爸家的人也没人对她肯定。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她心里自然有怨气。”
我不由得顺着这个思路往回看,之前住院说钱的事情,好像突然有了不一样的解释。她哪里是在乎那点钱,她怕的是,自己在女儿心里分量不够。
把她那些“小气”“不懂感恩”的指责,替换成“我需要你看见我”“我需要你认可我”的语言,我好像有了一种新的感受,我不再纠结于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感到她需要我。
这种视角的转换,让我胸口那股压抑,忽然松动了一些。
咨询快结束的时候,我问:“那下次我妈妈再在我面前诋毁我老公,我该怎么办。”
“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你可以告诉她,‘我不想听这些,听这些我心情会不好。如果你希望我不要告诉他们,那么你也不要和我说。’”
我想了一下:“老师,你说的这些,以前我在内心彩排过很多次,但是我发现我说不出口。”
“小灰,别着急。”老师的声音很轻,“想要一个解决办法非常简单,但找到‘说不出口’的原因,是我们做咨询的原因。”
为什么说不出来呢?
咨询结束后,某天我翻开二十年前(大约十岁)写下的日记:“今天得知妈妈只是普通的胃炎(原来妈妈以为是肺结核),虽然嘴上没说,但我很开心.......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身边的人”,“今天去了游乐场,我玩得很开心,但以后尽量让妈妈少花点钱”……
透过日记我发现我真的很爱我的妈妈。所以这些爱,是答案吗?我不确定。
但不管如何,通过这几次咨询,我的生活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
比如婆婆做了什么让我不舒服的事情,我不像以前那样闷在心里,或者寄希望于我老公去协调,而是当面直接和我婆婆表达不满;再比如,妈妈又喋喋不休数落我老公的时候,我会说:“我不想听这些,听了我会很郁闷。”
当我以为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我和妈妈巨大的矛盾事件爆发了。
妈妈因为肺炎住院期间,某天我在我爸妈家附近开会,想着家里只有爸爸一个人,我在群里发了消息:“老爸,待会我开完会去家里看看你”。
过了十分钟,爸爸回过来一条微信:“你妈生病你不去看她,你看我干嘛?”
我一下就炸了:“她又骂我了是吗?”
爸爸没否认,只说连他一起数落了。
我压着火解释:我每天都有微信问候她,也打过电话。这两天我家里阿姨回家了,没人带孩子,医院太远我实在走不开。这次先去看爸爸,是因为开会顺路,顺便给我妈带点东西。我是想着周末再去医院看妈妈的。
那天从爸妈家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第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我妈妈的情绪,我不应该为它负责。
但接下来的几天,爸爸一直在劝我:“跟你妈道个歉。就说‘妈,我错了’。”
换作以前,我早压着内心的委屈道歉了,可这次我就是不想道歉。我是有考虑欠周的地方,但为什么动不动就扣上“错了”的帽子,何况她根本不听我解释。
除了生气,我还有难过。因为这是一次历史重演,只要她不高兴,我必须卑微地道歉,哪怕我有什么委屈怨气,全被视而不见。而且这份“气”我还不能表现出来,但凡我表现出一点不高兴,就会被扣上“记仇”“性格不好”“一点也讲不得”的帽子。
这时,我又想到了咨询。此时距离上一次咨询已经过了三四个月。
我和林老师说了这次发生的事情后,她问我:“其实你和你妈妈并没有直接对话,你都是通过你爸爸这边知道她的态度的,是吗?”
“是的。”我表示肯定后,和老师分享另一件事情。
结婚后,有一天我老公发现茶壶坏了,就随口说了句:“这怎么坏了。”我就急忙撇清:“不是我弄的,我上次用的时候还是好的。”
我老公就说:“我没有说是你弄的,为什么一定要说是谁的责任呢,茶壶坏了看看能不能修,不能修再买一个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怪谁。”
当听他说完,我眼眶有点湿,然后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随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我老公显然也被我的反应吓到了,我也被自己惊到了。
我告诉我老公:“从小到大,在家里只要犯一点小错都会被骂了。包括工作了,只要我爸妈一到我家,我就很紧张,怕被觉得哪里没做对。所以你说茶壶坏了,我下意识觉得你在责怪我,我又要被骂了。”
然后我问他,小时候难道不会因为打坏一个杯子,被咆哮着责骂一两个小时吗。我老公回答,没有。
那时我才明白,“妈妈”和“妈妈”的不高兴是不一样的。别人的妈妈不高兴,或许只是唠叨、骂几句;而我的妈妈不高兴,是一场我从小就学会警觉的风暴。
“因为你的妈妈情绪一直不稳定,所以你会特别警觉。她的一点点反应你都会如临大敌。”
“是的,光是想到她可能生气这件事,我就已经紧张害怕了。”
至此,我终于找到了那个盘旋很久的答案:为什么她倾倒负能量时我走不开?为什么她随口一句责备我能折磨自己好几天?答案除了“爱”,还有“恐惧”。
我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妈妈总说我“怼她”“不肯好好和她说话”。因为我太熟悉她的情绪了,我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在她真正发怒之前,我已经警觉地竖起了浑身的刺。
林老师说:“小灰,虽然你有你的原因,医院离家远、阿姨回家没人带娃,但我想,如果你和你妈妈本身是很亲近的,这些都不会是问题。可能你也在回避,并不想和她那么亲近。因为如果你真的很想看她,无论什么困难都是能克服的。”
我确实在回避亲近。
可能是咨询把我童年那些被责骂的记忆激活出来,接下来的几天,一想到它们,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工作时,我需要偷偷跑去厕所,关上门,等眼睛不再红肿再出来。
原来那么久了,我还是会恐惧。
我告诉老师:“我很痛,我想到过去她对我的责骂,有道理的没道理的,都非常痛。”
老师跟我说过:“这需要有一个哀悼期。哀悼期过后才能成长。”
我鼓起勇气邀请爸爸一起做心理咨询。一开始他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和林老师约好周六早上十点电话咨询,我头一天再三叮嘱爸爸按时到我家。可到了周六十点二十分,爸爸还是没到。
我打电话过去,是我妈妈接,她说:“准备出门。”
听到妈妈的那几句,我整个人都懵了。爸爸不是快到了、不是在路上,是压根还没出门,他还要把我妈一起带来。
我边哭边在门里看着猫眼,走廊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多希望电话里说的都是假的,多希望他下一秒就到了。
当时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一只受伤的小兽关在笼子里,它等着有人来救它。这时候我爸爸走过来,说:“我会放你出来。”可他没开笼门,小兽就那么咬着栏杆,他也视而不见。过了一会儿爸爸说:“你要和妈妈道歉,才能出来。”绝望疲惫的小兽最终选择道歉,可是以后它一看到笼子就害怕。
我一直活在那个铁笼里,从没出来过。一直以来,我都以为爸爸是站在我这边的,他是我的避风港。可现在我终于看清了:他只是一个灭火的人。
他知道火源在哪里,知道火从哪来、为什么烧起来,可他从来不去碰那个源头。他只是在火来的时候扑灭,扑完就走了,然后等下一场火。而我,一直被困在火场里,从来没被真正救出来过。
在爸爸没来前,我忍不住拨去电话,将这一幕讲给老师听,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小灰,听你的描述,我真的非常心碎。”老师安抚我,比平时更轻、更缓,“待会我会把你想象到的画面告诉你爸爸。”
迟到了快四十多分钟,他终于到了。
我和爸爸开车出门,没让我妈妈知道我们共同接受咨询。
接通电话,林老师先开口:“吴先生,小灰和我做了一段时间咨询,今天邀请您来,是她觉得您能够帮助她。并且她有很多心里话之前一直不敢和你们说,今天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所以您知道您的迟到,对她来说有多么失望吗。”
我爸当时马上找补:“我今天要买菜……然后给他们做菜……”
我打断道;“吃什么不重要!听我的心里话才重要,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以他们的方式对我好,根本不在乎我怎么想。”
话一出口,我忽然想到老师之前说过的,我在回避和妈妈亲近。如果我真的想去医院看她,再远的路、再多的困难,我也一定能想办法克服。可我没有。那一刻我才承认,我确实在躲。那么现在我爸爸也是,他在回避这次咨询。
老师轻轻拦住我:“小灰,让我来说好吗。”她把那只“小兽”的画面讲给了爸爸听。爸爸沉默了。
老师又问:“您知道小灰和她妈妈的问题吗?”
爸爸说:“她妈这个人呢,心是好的,但是有时候一上头,话说得很难听。不光是说小灰,有时候她妈妈也这样对我。”
“那她妈妈这样说您的时候,您有什么感觉?”
爸爸苦笑了一下:“不怕你笑话,有时候想死的心都有……我经常说,她说话像杀猪刀,刀刀见血。”
“是啊,您作为成年人都觉得难以承受,一个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该有多痛苦?”她顿了顿,“小灰说,每次你们去她家,她比上班还紧张。”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小灰要做的很简单,只要嘴甜一点,多叫她妈妈,有次她回家叫了一声‘妈’,她妈妈高兴得不行……”
我在旁边愣住了。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到。我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不叫,都是下意识的行为,我根本没刻意去控制它。
老师接过话:“吴先生,不要对她提要求。一旦变成要求,她去做就不是发自内心的了。她为什么不能自然地叫妈妈?因为心和妈妈不亲了。心亲了,叫不叫都不重要。如果心不亲,要求她叫,她只会更难受。”
在旁边听着,我眼眶微湿。
老师又说:“可能由于您家庭负担的关系,小灰妈妈感觉受委屈。所以有时候把对您的情绪,所以发泄在了小灰身上。”
爸爸立刻打断:“没有的事情,虽然我们家负担是重了一点,但是我们收入相对于其他家庭都很不错的,不存在让谁委屈。”
这是多么大的认知差异啊!妈妈一直觉得爸爸家的经济支出已经影响到我们小家了,可跟她过了三十多年的我爸,居然完全不知道她有这个想法,或者是明明知道却否认,难怪妈妈一直觉得委屈。
接着是第二冲突,我说:“妈妈很讨厌爷爷奶奶。”
爸爸皱了皱眉说:“他们没有什么正面冲突,没有多大的问题。”
我一下子吼了出来:“你知道小时候我经常听妈妈说‘爷爷奶奶恶毒,她希望爷爷奶奶快点死吗?你知道她说‘爷爷奶奶重男轻女,因为我是女的,不要我吗’?”
这是我长久以后的另一层恐惧。我一直以为,只有妈妈爱我,爸爸那边的家人都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女儿,因为我不值得。这个念头跟了我三十多年,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我甚至忘了它在那里。
爸爸愣住了,连连说:“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老师说:“吴先生,您之前处理小灰和她妈妈矛盾的时候,可能一直选择粉饰太平的方式,比如让小灰道歉。但通过今天的对话,您应该已经看到了:有些问题埋住不解决,只会越积越深。每次矛盾爆发您怕小灰妈妈生气,所以总让小灰道歉,可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小灰妈妈事后也会觉得,你们始终和她隔着一层。”
爸爸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解释或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说怎么办?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怎么办?”
“您应该把今天了解到的小灰的想法告诉她妈妈,可能你这么说了,她妈妈会有些不高兴,但是正如我前面说的,粉饰太平只能掩盖问题,只有正视问题,你们的心才能靠近。你们仨需要一次坦诚的沟通。”
回去的路上,爸爸说了好几次:“其实你奶奶挺喜欢你的。我们家人没有因为你是女孩看不起你,绝对没有。”
过后一两周,我没等来三个人的坦诚沟通,但我的心情慢慢平静。
后来的一天,爸妈来我家做饭,我有意问妈妈:“以前你经常被外公骂吗?”
“我不被骂,但是他经常打四舅舅和五舅舅,掰着手掌打,我在旁边看得发抖……我以前都不敢和外公说话。你出生后我才敢和他说点话……但是他在你一岁的时候就走了。”
“那外婆呢?你也经常被外婆骂吗?”
“骂得多了,有次我把卖废旧的零钱不知道放哪里了,被外婆骂‘败家’,一直骂一直骂……”
我忽然想起我几岁时,亲戚过年给的红包我实在不记得放哪了,被妈妈骂了一个下午。她具体说什么我忘了,但记得我不敢动,全身僵在那里哭。她越是逼问,我越是想不起来,越是想不起来,被骂得越凶。后来过了一年,发现原来红包在某件棉衣的口袋里。
现在想来,当时她骂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因为那个场景激活了她的创伤。
原来我们对待世界的方式,就是我们被对待的方式。
那次共同咨询后,我脑海里长久地盘旋着一个画面:我和父母三人,像被困在一座巨大的迷宫里走了很多年。
时至今日,我觉得我已经走出来了。我站在河对岸回头看,我终于看清了那个迷宫的样貌,也清楚地知道,他们还在里面。
过去我像一个身患痛症的人,每次争吵后的“止战”不过是临时止痛药,药效一过,伤口照旧发炎。而通过这一年多的咨询,我终于不再只是止痛,我终于找到痛症深入骨髓的病灶。
我和爸爸的共同咨询结束后两周,我又做了一次关于母亲议题的咨询,这次不再是想寻求问题的解决,更多是自我的梳理和复盘。老师问我最近生活有什么变化。我想了想,声音哽住了:“有一天我妈来帮忙,我出门的时候,很自然地说了句‘妈,我走了’。”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那么自然地说过了。
老师温柔地说:“小灰,真好,我感觉到了你情绪的流动。”
结束的时候,我说了一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谢谢老师。如果我妈妈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人像你帮助我一样,帮助过她,就好了。”
如今,距离最后一次咨询已经九个月了。我感觉我和妈妈的关系在一点点靠近,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她生气,也正在学着不对她的话立刻应激。
咨询时,我曾对老师说:“我妈妈已经60岁了,我们之前有很多矛盾和隔阂,我不希望,等她不在了,我回首这段关系的时候,有很多遗憾。”
而此刻,我看到冰在融化,心在靠近。真好。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雅雯
灰马
晴雨皆是故事,我愿执笔,勾勒这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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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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