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孤儿

2016-08-15 16:55:56
2016.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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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76年9月18日下午3点,当嘎玛和仁青站在西藏那个叫扎嘎的地方,我正站在两千公里外一个农村小学里,努力让自己悲伤些。

在山东省寿光县双井口村小学,我左臂戴着黑纱,与村里的大人孩子们排着队,悼念伟大领袖毛主席。那时我七岁,一个月前刚上小学一年级,第一堂课学的是“毛主席万岁”。

在队列的前面,我老师一岁的儿子左臂戴着小黑纱,穿着开裆裤,埋头玩着沙子。我很喜欢他,看他那么快乐,我咧嘴乐了,但自己吓了一跳——这个时候是不应该乐的!我斜眼看旁边一位老太太,她虽然没有眼泪,但脸上看起来很伤心,我学起她的样子。

几天前的9月9日下午,我爸爸借了一辆卡车拉石头,那是我们盖新房子的石料。我二哥长大了,没有新房子就娶不到媳妇。爸爸是公社税务所的干部,到那天为止被打成右派19年,半辈子没有翻身。他坐车经过公社,听说毛主席逝世了,大惊失色,19年来养成的政治敏感令他觉得不妙,立即将石头卸在半路。后来有人告状:“这个老右派果然有政治问题,听说毛主席逝世,欣喜若狂拉石头盖房子。”

工作组后来对爸爸调查,结果自然是拉石头在先,毛主席逝世在后。工作组又罗织了新罪名,说他不参加毛主席追悼会,爸爸自然不服:“我怎么没参加?9月18日追悼会在公社党委举行,大家面向东,党委张书记主持。”言之凿凿,又有许多人证,此事不了了之。

两年后,爸爸“右派”摘帽,我家盖起了新房。9月9日那天的石头,为我家打下了新生活的基础。那年春节,我爸爸写下大门上的春联:“二十一世冰雪化,多亏华邓救我家。”他把那漫长的21年称为“二十一世”。

从来没有那么多人在同一时刻,做同一件事。1976年9月18日下午3点,几乎全中国的人都站在哀乐中,见证一个时代的结束,同时站在自己人生的拐点上,不管是在天安门广场,还是西藏昌都,不管是在山东沿海,还是长江上游通天河畔。

2

在青海海拔4600米的草原上,长江上游通天河边,干部、牧民和学生整整齐齐站在索加小学里。高音喇叭里,一个叫华国锋的人严肃地讲话。14岁的小学生扎西多杰手持木棒,与民兵一起守着学校,防止坏人变天。

他偷偷抬起头,看见那位乡党委书记,一位满脸胡子的天津人,哭得脸上肌肉抖动。

扎西多杰左臂上戴着黑袖章,他对这黑纱很感兴趣,几天后都不想摘下来。后来“治多县志”这样记载:“毛泽东逝世,全县各族人民共同戴孝、致哀。戴孝在藏族历史上是第一次。”

扎西多杰很早就知道毛主席。生产队里有个叫巴姆的女人家庭成分不好,扎西多杰钻到巴姆的帐篷里调皮捣蛋,巴姆吓唬扎西多杰说:“你再调皮,毛主席要打你了,”她指着帐篷里那张《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画说,“你看毛主席握着拳头,要打人呢。”

扎西多杰吓得跑出去,见到大人就说:“巴姆家里不要去啊,毛主席生气了。”

大人问:“谁说的?”

“巴姆说的。”

于是巴姆在生产队里遭批斗。

这是青藏高原腹地的青海治多县,“治多”是“长江源”之意,形成长江源头的许多河流汇集于此。由县城再往西265公里,通天河边,就是无人区可可西里边缘的索加乡,在西藏自治区的北边。“索加”是“灰色木桶”之意,出自此地一座同名的山峰。这里地广人稀,野生动物众多,野牦牛、野驴、雪豹纵横奔跑。治多县是传说中格萨尔王妻子珠牡的家乡,是珠牡父亲嘉洛家族的牧场。

这是名副其实的高原,平均海拔4500米,昆仑山脉雄居北部,长江上游通天河的各个支流纵横交织,雪山耸立。唐蕃古道通过境内,后来的青藏公路和青藏铁路也从此穿越。扎西多杰长到快20岁时,只见过草,不知道树是什么。当他后来到嘎玛和仁青的家乡,见到郁郁葱葱的森林时,惊叹同样是康巴藏区,为什么地理景观如此不同。

扎西多杰1962年出生于县城附近的牧区,在他出生前,治多县经过了数年的政治动荡。他出生时,中国三年困难时期结束,国民经济开始恢复,政治生活略为宽松,治多县的秋吉活佛被特赦,他后来说服一伙叛乱者归降。

妈妈请秋吉活佛给孩子起名,秋吉活佛选了“扎西多杰”——“吉祥金刚”之意。妈妈喊儿子为“扎多”。

妈妈请秋吉活佛给孩子起名,秋吉活佛选了“扎西多杰”——“吉祥金刚”之意。(网络图)妈妈请秋吉活佛给孩子起名,秋吉活佛选了“扎西多杰”——“吉祥金刚”之意。(网络图)

与整个藏区一样,治多县人度过了文革前平和的几年,用邓小平的话说:“西藏人民平叛改革后到‘文化大革命’前这一段日子比较好过。”

但好景不长,父亲于1966年去世,四岁的扎多跟着妈妈迁往265公里外的索加。那是刚成立的一个乡,因为治多县东部草场不足,要在西部另辟草场,那里荒凉偏僻,整个可可西里无人区都在其辖区内。

他们骑着牦牛,一个星期后走到那荒无人烟的地方,重新组织成各个大队:“八一”、“反帝”、“向阳”、“永红”,扎多属于八一大队的三队。他们丢掉了原来的部落关系,丢掉了寺院,丢掉了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因此扎多从小所感受的文化与嘎玛和仁青完全不同,他一直长到近20岁都不知道佛教是什么。后来他回忆起一位老人,他经常坐在帐篷外,手里拿着念珠,面带微笑地数着有多少只牛,多少只羊。扎多不认识念珠,不明白他为什么天天玩算盘珠子,后来明白了,老人是在念经,却装作数牛羊。

但远迁的人们没有摆脱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10月底,恢复不久的贡萨寺遭到彻底破坏。文革如一场火,烧过高山和草原,一直蔓延到这蛮荒之地。

3

扎西多杰的妈妈是斗争对象,他有时夜里很晚才等到妈妈回家,看她偷偷哭一阵。批斗时,她被架到火炉上用烟熏,后来死于肺病,只有40岁。

妈妈改嫁后生了个小女儿。继父懒惰,八岁的扎多就要干重活。一只母羊在山上产羔后,小羊站不起来,扎多要将它抱回家,但母羊保护羊羔,用羊角将扎多一下顶倒在他,扎多在草地上骨碌碌滚出去。他恨恨地冲上去,顶着母羊,又哭又叫,又撕又咬,嘴里咬满羊毛。将母羊逼走后,扎多抱起小羊就跑,母羊旋风般追上来。扎多放下小羊,拿起石头将母羊打跑,再抱起小羊狂奔。母羊在后面低着头,羊角对准扎多,利箭一般“嗖嗖”地追上来。

回到家,妈妈夸他:“我儿子真了不起,是个男子汉啊。”

扎多盼着妈妈夸奖,而妈妈从没让他失望:“扎多把牛羊赶回家的时候,我看牛黑压压的,羊白花花的,好整齐啊。”

扎多挺高了胸脯问:“战德扎西在做什么?”

“他还在尿床呢。你是大男人了。”

战德扎西是生产队里一个小男孩儿,扎多从与他的比较中得到自信。妈妈一夸儿子,扎多就高高兴兴唱着歌上山放牛。草原上有熊,有的石头越看越像熊,扎多害怕,妈妈说:“没事,我看着你。”扎多甩着手大步走出去,觉得妈妈一直在看着他,他走啊走,翻过山了,好像也没走出妈妈的目光。晚上,筋疲力尽的男孩儿回到帐篷,妈妈又一通夸奖。儿子问:“战德扎西在做什么?”

“他还在尿床呢。你是大男人了。”

妈妈生病了,人们拉着她去乡医院,后来要到玉树州州府结古镇开刀。州上?那是多么陌生遥远的地方,听说要走10天才到。

扎多去乡上卫生所看妈妈,见妈妈躺在床上,枕头边有糖果和苹果。那是他第一次见苹果,妈妈一直为儿子留着。扎多啃着苹果,妈妈拉着儿子的手,微笑着看他。

牧民们拉来两头犏牛,犏牛是牦牛与黄牛杂交所生,躯体比牦牛高大。人们在两头牛中间扯上绳子,做成担架,将妈妈抬到担架上。扎多抬头看妈妈,妈妈像被两头大象夹在中间,那恐怖的印象一直留在他记忆中。一头犏牛名叫“左果切”,全身黑黑的,像绸缎一样闪着亮光,那曾是扎多生父的坐骑。

妈妈要走了,她努力撑起身子,给儿子一个笑脸。在儿子眼里,妈妈是那么聪明快乐的人。扎多曾抓过一只鸟,妈妈劝儿子放掉,“小鸟多可怜啊。”但扎多怎么也不愿放。 “那你把它打死吧,” 妈妈指着远处一块石头,生气地说,“扔到那上面。”

扎多也生气了:“好!”将鸟用力朝石头扔去,小鸟扑楞楞地飞走了。妈妈哈哈大笑。

现在,快乐聪明的妈妈要离开儿子了。扎多大哭着看妈妈远去,两只犏牛渐渐消失在望不到边的草原上。

4

继父和妹妹陪妈妈去了州府结古,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通天河的冰要化了,继父和妹妹还没回来。有一天,一群牧民来到扎多的帐篷,女人们给扎多换了一身新衣服,上衣没有钮扣,女人们用线给他缝起来,一边缝一边哭,并轮流把扎多搂在怀里,泪珠落到他的胸前。男人们不说话,默默地送毛主席像章给他,在他的胸前和衣袖挂满了“毛主席”。

帐篷小学里,一位“幸福老师”不许孩子们唱歌,孩子们安安静静的。

扎多没有哭。他坐在山坡上,盯着东方,那是去结古的路,除了大山,就是萋萋青草,妈妈就消失在那草原深处。他知道妈妈没有了,但不知道死是什么,草原很快隐入黑暗中,“以后还能找到她吗?”他痴痴地坐着,眼睛盯着那巨大的黑夜。

初夏,继父与妹妹回来了。继父苍老了很多,整天躺在帐篷里,草原上有人唱歌,他愤怒地冲出帐篷,要和人拼命。

扎多讨厌他,偷偷溜出帐篷,继父跑过来抱住他,痛哭起来:“你不要走,你妈妈临死时说,不要让你们兄妹分开。”

扎多冷冷地挣脱开,“妈妈会不会被他卖掉了?”他想。等他长大后到了结古和西宁,见到街上讨饭的老太太,他总会多看几眼,心想:“这会不会是妈妈?”

扎多再也没有妈妈了,他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夜里。他早早睡下,往往半夜一下惊醒,睁大两眼,知道又没梦到妈妈。他把枕头换个方向再躺下,心里喃喃央求:“妈妈,到梦里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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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