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公里的写作,像一次真正的探险

2016-09-21 18:10:46
2016.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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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这是一期特殊的“人间写作课”,我们邀请了《1986,生死漂流》的作者杜修琪记录下他和陈楚汉采写这篇重磅特稿的全过程。作者并未将之写作成一堂“课”,而更像是一篇采写手记,诚恳、平实,却更具力量。 他们说:3000公里的写作,像一次真正的探险。

我一直觉得非虚构写作的重点不在于“故事”,“故事”永远是为了方便理解而做的提炼,相对于令人窒息的现实,它太轻了。

这个感悟在采写长江漂流的过程中越来越深。我们4月份确定选题,经过一个月资料整理,两个月长途采访,一个月编辑写作、处理图片和纪录片的版权、合同,已经完全陷入到30年前的情境当中。发稿前,我们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的写作是否过于造作,生怕一丝一毫的提炼,损害了真实本身的力量。

《1986,生死漂流》刊发后,我们看到很多类似的留言:

“看完了,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评价”

“不胜唏嘘,没法说什么”

以及互相矛盾的评价:

“你们采访了多少人啊?两百多个?”

“你们整合信息的能力太强了。”

整个采写过程,我们都围绕着“真实感”操作。对于我们来说,采访也是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冒险。我和楚汉在素材上有分工,但几乎全程一起采访。许多个下午,我们走进在北京,上海,洛阳,石家庄、西宁的某个小区、麻将馆、咖啡厅、茶馆,与60岁上下的老人相遇,很快就像坐着时光机一样,沉入三十年前的往事中。四五个小时后,我们告别老人,太阳已经低沉,我们重回现实世界,一阵恍惚。

而两个月的长途采访,则更像是一次公路探险。我们沿着30年前肯·沃伦队伍的线路,从西宁,开车经过德令哈、格尔木,到长江源头的沱沱河镇。再顺江而下,走曲麻莱、玉树、德格、白玉、巴塘。期间我们遭遇了许多当年队员记录的困难,一瞬间,冷冰冰的叙述就有了温度。

除了“真实感”,我们比较看重采写的方法论。一直以来,写作给人的印象都是靠灵感、天赋,但实际操作中,合适的方法论远比这些重要,尤其对于长江漂流这样时间跨度长、采访人数多、资料浩瀚的选题。前《凤凰周刊》主编、大象公会创始人黄章晋这么说:

“我似乎想不起还有其他同类文章,在调查采访写作中花费的时间可以与之相比。好作品不是靠瞬间的灵感,而是靠深厚的积累,极端的说,文章在智力活动耗费的工时决定了其质量的高下。”

我一直是黄章晋的拥趸,在我的理解中,合适的方法论,是智力工时的核心部分。

下面的部分,分采访(资料获取)、写作两部分梳理我们的经历。

采访(资料获取)

对我们来说,长江漂流的选题有两个优势。首先,它已过去三十年,我们遇到很多当事人,已到退休年龄,很多恩怨早已淡然。其次,1986年后,大部分的受访者都很少接触媒体,他们很珍视往事,一旦信任我们,都会和盘托出。

我们也会碰到难以接近的采访对象。洛阳期间,有一位长江漂流的陆上队员,原本答应了接受采访,但两次电话要求改期,后来短信告知我们,有事情,不再联系,再见。之后无论任何途径都不再回复。成都期间,因为一位队员觉得我们在询问“不好的事情”,不符合他们一贯宣传的“长漂精神”,最后在漂流队员群里打招呼,“不要接受他们的采访”,增加了我们约访的难度。

最多的时候,难处都在于找人。我们先通过公开渠道,获得几位节点性人物的联系方式,中美队的简·沃伦,洛阳队的记者马云龙、张新生、徐晓帆,四川队的冯春,再通过他们寻找其他参与者。

但也有一些人超出了节点人物的联系范围,我们只好用各种途径尝试。寻找洛阳队的水上队员时,我们只问到他们当年的住处,于是到现场蹲点,向门卫、路人打探,还去过居委会、保安处询问。为了找到洛阳队队长王茂军,我们连着三天去洛阳凯旋路的市委大院,无果,最后是在洛阳五中门卫室打听到了另一位队员李维民的电话,才间接联系到。

这样的尝试失败率较高。洛阳队早期队员霍学义,和多数队员没有交集,找不到,我们还给洛阳交通电台发了寻人申请,未果。听记者徐晓帆说,他可能当道士去了,与洛阳道教协会联系,又通过一些认识的道教朋友寻找,未果。

杜修琪杜修琪

陈楚汉陈楚汉

令我们意外的是,美国方面的参与者非常好沟通。通过美国方面的出版社,我们要到肯·沃伦遗孀,简·沃伦的邮箱,从此一直和简·沃伦保持通信。楚汉和她的邮件加起来有160封。通过她,我们联系到ABC的制片人、美方的摄影师、水上队员、独木舟手、中方队员褚斯鸣、张继跃、体服公司的Kevin,基本上有问必答,非常配合。

我们甚至从简·沃伦处要到了印度漂流开拓者之一Shauket Sikand的联系方式,最后和他视频采访。他提供了许多肯·沃伦的生活细节。

采访Sikand时他得了癌症(早期),正穿着病服住在医院,但他非常兴奋地跟我们说起肯·沃伦的教育、将军父亲的阻挠、自己如何坚持并成为印度商业漂流第一人。

新闻采访看重事实核查,叫做“交叉求证”。长江漂流涉及两个国家,三支队伍,对交叉求证来说是有利的。每个细节,我们都多方核实,比如巴塘遇险后,肯·沃伦独自撤离,队员们在他的帐篷里发现了成人用品(跳蛋、充气娃娃),我们最初听到很惊讶,于是留意向每个中美队的人求证。至少四个在场者独立确认了这件事,才写入报道里。

采访是获取信息的一部分,对长江漂流这样的重大事件来说,报道、档案、书籍的信息同样重要。

我和楚汉分工,各看美方和中方的资料,随时沟通。我们在协同办公软件上,搭建了任务小组,只有两人,但是随时上传文件,设置任务,保证异地的同步性。

初期,我们通过搜索引擎,找到几乎所有长江漂流的报道,以及yangtzeriverexpedition.com等专门的网站,先了解事情的大概。之后,我们购买或者图书馆借阅了相关的五本书籍(中文三本,英文两本),利用四川大学图书馆的报纸库,搜寻所有1986年主流报刊的文章。经过玉树时,我们通过水文站查询了当年的流量数据,确定三支队伍依次下水时的水流程度。

3000公里的写作,像一次真正的探险

大多数资料都没有用到报道中,但它们增进了我们的理解,能让我们快速提升采访时设置问题和追问的能力;同时,和采访获取的信息交叉证明。口述并不是一个可靠的信息来源,尤其是隔了三十年,很多人复述的时间日期模糊,甚至事件也混在一起。这些都要特别小心地求证,有报道或者档案支撑会大大提高可信度。

三月开题,六月结束采访,有整理价值的录音就二十多人,报刊照片几百张,文字资料不计其数。进入写作时,第一件事情就是整理素材,这花费了我们大约一周的时间。

3000公里的写作,像一次真正的探险

写作

我们集中写作的时间大约三周,重写了六版。之后还有零零碎碎的修改,大约用了一个月。所有环节里,整理素材、设置结构,是最难的部分.

我们最先做的事情是整理出一份完整的事件发展时间表,包含三支队伍。这就相当于用时间线重新串起所有数据,需要对所有资料进行整理。时间表写了五张白纸,用了两天时间。

重新熟悉材料很重要,采访周期过长,资料海量,会让人对一些内容相对陌生。同时全部阅读,两人随时讨论,也相当于再一次核查事实,通过逻辑推理,检验事实链条是否完整。

3000公里的写作,像一次真正的探险

时间表的格式是左侧中国队伍,右侧中美队,背面放上注意事项,或者可能有用的资料。核心事件都注明资料出处,便于随时查阅。这份timeline成为后面写作重要的翻阅工具。相当于一份索引。

3000公里的写作,像一次真正的探险

之后,我和楚汉讨论文章结构。长报道能保证让人读下去,结构的重要性远超其他。我们用了几种方法,做成图表,粘在白墙上,随时讨论。

1.结构图:大概构思文章结构。报道涉及到中美两国三支队伍,外围还有印度人,材料非常多,结构怎么调整,都会有所取舍。列了几种结构,选择了不同人称,最后我们定了相对经典的叙事。

2.节奏表:把文章打印出来,用不同颜色的笔把文章不同叙事方式标记出来,包括直接引语、间接引语、叙述、描写。这和电影、小说包括音乐其实本质相同。叙述就快,但模糊、不好看;描写就慢,但形象、有场景;引语要少。最后快慢结合,一个大段落里四种叙事方式都不可少。

3.角色和暗线:角色什么时候开始塑造,高潮怎么铺垫,我们把十张贴纸贴在墙上,代表十个小标题。分别记下这个标题里除了叙事外,要完成的辅助任务是什么,能不能插入一两个轻松的点。一万五千字的文章,要让人读完,只有信息量和场景是不够的。

暗线就是故事里其他的主题。比如我们故事里,除了探险主题,还有体制内外、政治化、组织方式和领导力等等。

3000公里的写作,像一次真正的探险

我们随时讨论,踱步,看着timeline,搜索所有可能的角度和素材。想到任何有趣的东西,都可能在结构上有所颠覆。我们更换了三次主题,重心多次转移,墙上的n次贴真的贴了n次,最后写出来初稿、二稿、三稿、四稿、五稿、定稿。

两个自由撰稿人合作,就意味着这篇稿件没有内容上的编辑。我们采取了一种很简单,但有效的方法:每一版本稿件,都发给朋友们看,问他们卡在什么地方,问他们哪里觉得写得不够。

最后收集起来,卡住多的地方,删掉或者大幅度缩写,最长的是直接将二版的4000字黄河漂流,删成一句话。觉得好的,或者不过瘾的地方,我们重新塑造材料,再加入场景或者细节。朋友们特别热心,几个人专门打长长的电话,详细复述阅读经过,让已经深陷材料中的我们,重新获得了阅读者的反馈和视角。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是写作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到第三版之后,开始给专业的媒体朋友们看,很多老师提出了详尽的建议;鲸书在深夜花了很久时间,敲了满满一屏幕的修订,她一直催促我们不断改正;正午的谢丁老师,花了一个多小时,逐字逐句和我敲定细节。最后的成稿有很多细微的部分,没有他俩的辛苦,会比现在差很多。

收集很多评论之后,我们衡量利弊,考虑了几乎每一种接触过的体裁,但没有一种能全部容纳我们的采访,我们试图像纽约客一样,第一人称写作,由于太多细节要砍掉,很快放弃,还试着按照剧本节奏改写,也弃了。最后仍旧用这种双线螺旋,单高潮的经典结构。

以上就是我们采访和写作的一些经历。

我们有一个梦想,就是成为上帝。当你采访了每个人,去了每个地方,掌握所有材料,了解每个人心里的罗生门,这样你就能拥有上帝视角。这听起来很狂妄,但这样的作品也不是没有,比如《巴黎烧了吗》。

这次采访,我们没有给自己任何限制:不限时间,不限主题,不限经费(倾家荡产),我们虽然还是没能实现这个梦想,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不是死路。

希望我们能一直走下去,无所顾虑,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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