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剥夺了成为房奴的资格

2016-10-31 17:55:05
6.1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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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9月30日“京八条”楼市调控政策的出台,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等20大城市在国庆假期开启了一股猛烈的限购潮。

今年国庆玩了一圈回来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购房资格,还能不能买到那个44平、240万的小房子,我很担心,更为自己能不能成为“房奴”而纠结。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要不要继续留在北京,要不要留在这个我一无所有的城市,因为我身边那些逃离北京的亲友们,都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1

当小莹跟我说,她的儿子已经2岁了。我才意识到,我已经4年多没有见她了。

时间退回到4年前的夏天,那是我来北京的第二年,和小莹认识也将近一年,她喊我“表哥”。2012年6月一个晴天的下午,小莹突然跟我说,“表哥,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吧。以前都是你请客,今天一定要让我请一次。”

那天,她带我去了知春路附近的一家四川火锅店,人很多,火锅很辣,小莹破天荒地喝了一瓶啤酒。之后,她的脸就变得更红了。

一走出火锅店,小莹就叫嚷着,“这家火锅一点也不正宗,下次我带你去绵阳吃正宗的四川火锅。”

我满心欢喜地说,“好啊,好啊,什么时候?”

“随时都可以啊,下周我就离开北京,回绵阳啦!”小莹把手插进牛仔短裤兜里,睁着大眼睛跟我说,“工作这周五已经全部交接完了。”

这时,我才发现,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小莹所说的下周了。离别就这样不期而至。已经来北京四年多的小莹,突然就要走了。

“我现在一个月只挣五千多块,交完一千五的房租,扣除生活费,买买衣服、化妆品,就一分钱也没有了啊。”小莹吐了一个烟圈,恨恨地说。

我被剥夺了成为房奴的资格

“而且和三个男生、两个女生合租烦死了,每天晚上洗澡都要等半天,早上洗脸、上厕所又要等半天,”小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每天早上都担心迟到,地铁又那么挤,还老被非礼。”

作为一个男人,我从来没意识到作为一个女人——虽没什么社会经验,但长相甜美的女生,在北京生活工作会有这么艰难。

“很累,很迷茫,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来,即使我找到一个男朋友,我想我俩的工资加起来,3年后,在北京也不够一个60平的小房子的首付,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住进属于自己的房子。”

那时候,北京的房子每平米已超过2万。

2

2011年元旦,为了所谓的新闻理想,我离开魔都,进入京城一家中央级杂志做记者。

可是没想到,十个月后,这本杂志就因为母报被划归北京,莫名停刊了。之后的四个月我都没有上班,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去麦当劳,要一杯免费白开水,看看杂志打发日子。

在小莹跟我告别的时候,我刚结束借债为生的“负翁生活”,她所说的买房这件事,压根就没在我的脑海中出现过。

小莹说,让她下定决心离开北京的一个原因是2011年春节回老家的经历。

“我的同学有的开上了警车,有的在医院、学校、银行,有的在财政局、规划局、教育局,社保局……一个个出人头地,扬眉吐气。而在偌大的北京城,我,什么都不是,我一无所有!”

小莹的同学都早已结婚,大多也有了孩子。看着一个个幸福的样子,小莹羡慕不已。她不知道自己在离家2380公里的地方打工,换来这种颠沛流离,有什么意义。

“在北京,我只有看着他人极尽繁华的份儿。”在来京的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家乡,小莹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在坐完30多个小时的火车后,小莹决定离开北京,回到绵阳。回绵阳没多久,小莹就过上了她所羡慕的那种生活,进入当地一家县级电视台工作,光鲜亮丽,备受尊重。

与此同时,她在微信认识了现在的老公——当然他们也早已买了房子,120平,房贷丝毫不会影响他们给儿子买好奶粉、好玩具。

在小莹离开北京的两年后,阿妮也离开了北京。

阿妮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是2013年底,在她那场低调简约的婚宴上。那时候,北京的雾霾已经很严重了,迎面看不清人,只能看见一个个白色口罩。交通更加拥堵不堪,很多朋友赶到东二环的餐厅,已经晚了一个小时。

阿妮没有穿婚纱,没有婚礼进行曲,也没有人参鲍鱼,但是她婀娜多姿的身影和自信靓丽的笑容,却一直烙在我的脑海中。

之后便听说沉浸在新婚幸福中的她,居然和她的白马王子卖了北京的房子,去了遥远的洛杉矶定居。

听闻此消息,大家一声叹息,继而沉默了片刻,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离开北京的朋友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坚持多久。

3

“我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北京呢?”有朋友喝了一大杯酒后,大声问道,“在北京,我没有户口,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女朋友,为什么还要蜗居在这里呢?”

更夸张的是,我们就连朋友也快没有了,虽然每年有超过50万的北漂进入北京,但是彼此相熟的朋友们,却一个个逃离了北京。

2014年,北京的房价还没有现在这么高,但是阿妮和她老公那套位于北三环60多平的小房子,还是卖了三百多万。

她和老公在洛杉矶城边的小镇上,买了一个屋前屋后都带花园的150多平方米的独立别墅,才花了四十多万美金,卖北京这套60多平小房子的300万还没花完。

每个周末的下午,阿妮就坐在她家的小花园里,和老公喝着咖啡,看看书,间隙还会和我们在微信上聊两句。

“当时选择离开北京,主要是因为无法忍受雾霾,一到冬天我就咳嗽,”阿妮说,“而且我们还没有孩子,我想给孩子一个健康舒适的生活环境。洛杉矶每天都是蓝天白云,空气宜人,我干嘛要蜗居在北京忍受雾霾呢?洛杉矶的教育也绝不比北京差。”

这让我想起一个同样为了躲避雾霾逃离北京的女性朋友。女儿还没出生,她就直接回了昆明老家。3年后,在女儿要上幼儿园之际,又举家去了上海。

“阿妮在洛杉矶幸福地喝着咖啡,你们这些屌丝不要打扰人家啦!”没聊几句,就有姑娘如此“告诫”我们,大家只好又做鸟兽散。

4

之后,好友中不断有人陆续离开,小杨去了太原读研,小洁回了长沙创业……我来不及伤感,就要迎接下一个人的离去。直到西哥的逃离,让我蹦了起来。

其他人的逃离,只是因为在北京的时间还不够长,感情不够深,而西哥已经在北京生活工作了12年。

早在2008年,西哥便已经是一家全国性报纸的高级记者,光工资和稿费一个月就有三四万,而且还很悠闲,他干嘛要离开北京呢?原来,随着纸媒危机加剧,西哥觉得已经36岁的他,恐怕不能在报社过多久舒服日子。

他开始考虑跳槽,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愿意高薪聘请他去出任品牌负责人,还给他股票期权——在北京,却没有一家公司给过他这种offer。“在北京没有户口,没有房子,没有老婆孩子,我干嘛不能去杭州呢?”西哥说,“以后你来杭州找我,我就可以带你去西湖的酒吧泡妞!”

这是一个多么冠冕堂皇又光明正大的理由啊!我也找不到他留在北京的任何理由。

一贯坚信北京房价会下跌的他,自始至终没有在北京买房,眼睁睁看着房价越来越高,虽然他的收入不低,但在北京要想买一个像样的房子,还是压力山大。

一个好地段100平的房子,至少得500万,首付200万,买完以后还得成为每月还房贷的房奴。这可不是西哥所想要的生活,他不想因为一个房子,让自己的生活品质急剧下降。于他而言,去杭州无疑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去西湖以后,西哥居然开窍了,开始相信北京的房价不会跌,居然嚷嚷着要投资北京周边的大厂和香河的房子。

2015年的冬天,在浓浓的雾霾笼罩下,我陪着他去香河看了一整天的房子。

他真的在北三县投资了几套房子,“在北京市政府要搬到通州的利好下,北三县的房价绝对是下一个增长点!”

西哥还真踩准了这个点,让我这个混迹房产圈四年多的房记自叹不如。

如今,燕郊的房子已经直逼3万,香河、大厂的房子也已逼近两万,而他买的时候才不到8千。

5

当时西哥极力劝我跟他一起买,但是我铁了心要在北京城内买,我不想离开北京,我想在北京安营扎寨。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心想留在北京,可能是待习惯了,我想生活在中国最核心最繁华的大都市。

“你在北京买1套的首付,够在北三县买3套,北三县1年就快翻1倍,北京能涨多少?”西哥有点恨铁不成钢。

可惜我没有听他的,直到刚刚过去的中秋节,我才具备了在北京买房的资格。

此时,北京的房价和去年冬天相比至少涨了50%,二手房均价超过一平5万,新房更贵,就连燕郊、香河、大厂这种区域的房价也已和北京郊区相差无几。

9月17日,中秋节假期最后一个晚上,在看了2周的房子后,我终于抢到了一个44平、240万的小房子。眼看着北京的二手房一天一个价,一天涨5万、10万,一周涨30万很正常。一周前南三环还有200万左右的小房子,一周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下午5点看房,晚上8点就和业主签合同——生怕迟则生变。每平米售价54055元,但是8月16日这个小区同户型成交的房子每平米却只卖41229元,每平米贵11262元,总价贵了50万。而8月30日该小区成交的一套57平米的两室一厅,也只卖了235万,比我的便宜5万。

签完合同出来,雨很大,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我居然收到了前女友借钱付首付的微信。真是无巧不成书,我赶紧把购房合同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原本以为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在国庆放假前的一个小时,北京市政府又一次发布了“930新政”,要求首套房首付比例提高至35%。中介原本跟我说,9月30日前一定可以网签完成,但是直到“十一”来临也没能签成。

我被剥夺了成为房奴的资格

国庆收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10月8日上午10点,中介通知我,房屋核验通过,可以网签了。但此时,北京各大银行均已开始执行新政,9月30日24点后网签的房屋全部要执行新政。

这意味着我要再增加5%的首付款,仅仅因为房屋核验通过晚了两个小时,我就要再多筹10万块。

在申请了30万的装修贷款(30万的装修贷款最长只能贷3年,每个月还款1万)、再加上父母给的20万、亲戚朋友借的20万,我终于凑够了110万的首付,如果要再多付10万块,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开始怀疑自己还需不需要买这个房子,到底值不值得买。

6

国庆长假7天,北京有4天都被雾霾笼罩,我连门都没出,收假后也时不时来一场浓烈刺鼻的雾霾,感觉整个人都抑郁了。

2011年回到西安的小磊子,听说我要买一个44平、240万的房子,笑我愚蠢。小磊子在西安住着120平的大房子,还买了一套小商铺来投资,而且还有了小小磊,月薪8千的他在西安过得惬意又舒适。

而我最终还是决定要买这个房子,就要过每月还近两万房贷的悲惨生活。

根据购房合同约定,因为楼市限购政策导致不能正常买卖房屋解约,买卖双方都不需承担违约责任。这是不是天意?是不是老天爷也不希望我成为北京的“房奴”?想起那些逃离北京的亲友们,我更加犹豫不决。

如果连成为房奴的资格都没有了,作为一个一无所有的北漂,我还有必要坚守在这个城市吗?没有户口、没有房子、没有老婆孩子,就连朋友也所剩无几,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西哥走后,我连个一起去酒吧的朋友也没有了。

总有人说,租房不是照样可以正常生活吗?可我总觉得,有了房子,就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被房东赶走、涨房租;有了房子,北漂的我们便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以躲在自己的房子里安心地哭泣,或开怀大笑,这是最后的安全感。

也有人说,高房价并不会让任何一个留在北京的人才离开,离开北京的都是loser。但发生在我身边的真实故事却是,在北京并不开心快乐的他们,在离开后,都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

如果这是loser,那么你可以成为这样的loser,去其他城市追寻你的幸福。

前几天,中介明确告诉我,我买的那个房子评估价最终确定为216万,按照房屋总售价的9折评估的,我还是能够像新政前一样贷款140万。

但是我依然睡不踏实,那每月2万贷款依旧是我心头的一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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