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命的老李

2016-11-24 20:56:46
2016.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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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凌晨两点钟。

刚要起身关灯,手机突然响了,我吓了一跳。拿起手机一看,是老李——我的朋友不多,他算一个。

“我被人打伤了肋骨,你陪我上医院吧。”

我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天。不是我咒他,他真的是一颗定时炸弹。

1

我们是因为象棋结的缘。

老李的棋下得好,套路多。大多数人下棋,不过是求个“重在参与”,真正有水平的在街面上不多见。老李在我们中间,颇为鹤立鸡群。

但他有一个毛病,嘴太碎——就是没有棋德。他总喜欢嘲弄技术不如他的人。

“我这盘用的是‘盘头马’,‘盘头马’知道不?一看你就不知道,那你完了,认输吧。”

“我就是闭上眼睛,按套路走也能赢你。”

“还走呢,马上‘大刀剜心’了,这你都看不出来,还下棋呢,别丢人了。”

……

一些涵养不够的人面对老李的讽刺和挖苦难免恼羞成怒,可他总是针锋相对,搞得围观的人心里也很不舒服。

他确实能惹事,总在无意间给自己的生活埋下一颗地雷。

不认命的老李

那时,我们还只是棋友,渐渐熟悉以后,又成为酒友,生活中有事也常彼此帮忙。

比如搬家。对于我们这些漂泊在外的人来说,搬家再寻常不过,或因工作地点的转移,或因邻里关系的亲疏,或因租房的性价比等等。但老李搬家却另有原因,他的房东要把房子推倒重建,所有的住户都要搬走。

在现代化进程的大潮中,大量的外来打工者就像波峰,涌到哪里,哪里就蔚为壮观。当一部分打工者被强行驱逐到城市边缘某个破乱的小村子,小村子就会立马繁荣起来,家家户户不管是破旧的、还是坚实的房子,一律推到重建,建成三层或四层的公寓,俨然有了城镇的派势。

相对应的,房租也从两百元左右连续跳跃到近千元。

老李住的是一排二层楼房,十平米左右,房租原是两百多元。据说拆了之后要建成公寓,房价会涨到八九百元,老李不能承受。

我过去的时候,老李正在和房东争吵,直觉告诉我老李又在无理取闹——房东要拆房重建,催租户搬家,理直气壮,这有什么可争吵的呢?

细一打听我才明白,原来是为了押金。

照理来说,押金的作用不过是可以抵电费、物品损坏的赔偿费,或者顺应着不成文的规矩,住户不满三月或半年若搬家,押金不退。

可对于一些住户来说,押金是无论如何都要不回来的。因为房东会找各种理由把押金抵消。

老李一心认为,无论自己住几个月,押金是必须要全额退还的。况且是房东要拆房,损失不应该由房客承担。

然而,老李的呼声并没有得到其余二十几个住户的响应。他们觉得,“这有点儿天方夜谭,不光是嘴大嘴小的问题,也没有这个先例嘛。”

孤军奋战并没有削弱老李的底气,他的态度反而很强硬。连我都忍不住劝老李说,“别闹了。”

“这怎么是无理取闹呢?我是在维护我们住户的权益。”老李的口气愈发强硬了。

房东打电话叫来几个人,二话不说就把老李的东西往外扔。老李急了,上前跟他们扭打起来。我一看事情要闹大,赶紧把老李拉开。

这次冲突以房东的完胜收场,房东不但压住了老李这个刺头,同时也震慑了其他的住户。

所有住户都老老实实地搬走了,押金的事谁也没有再提,只是他们再面对老李的时候,曾经友好的眼神变成了抱怨。

2

一天,我和老李正在街上闲逛,为晚饭不知吃什么发愁,一抬头就看见街边有个老太太在卖豆腐。

我们刚走到过去,只见一辆小货车呼啸而来,急刹在豆腐摊前。车上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他们不由分说就要把豆腐摊往车上装。

“我们是村里的联防,你占道摆摊,东西被没收了,到村上去交罚款吧。”

摊主老太太一下就慌了,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是什么事情,无意间碰到了老李那根敏感的神经,他的火爆脾气一下子又上来了,大喊一声:“干什么,打劫啊!”

一个联防队员白了老李一眼,说:“没你事,一边呆着去,咋的,你想妨碍公务啊,是不是想跟我们走一趟?”

老李嘴一撇:“执行公务有什么了不起,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你吓唬谁啊,我一个正常买东西的怕你?人家一个老太太在这摆摊卖点豆腐,犯法吗?没必要跟土匪似的吧。”

他的话音刚落,几个联防队员就围了上来,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出手的架势:“你说谁是土匪,找事的吧。”

我一看形势不好,赶紧上前把他们隔开。老李把头扭到一边,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我找什么事,我一个守法公民,从不干那缺德的事。这满大街都是摆摊的,你们为什么非要难为这么个老太太呢,她挣点钱也不容易。”

“少废话,怎么执法还轮不到你来说教,你是她什么人?”

“我不认识她,我就是看到一个老实人受欺负气不过,忍不住说两句公道话。”

“想说公道话是吧,跟我们到联防队去说,我看你们就是一家的。”

老李眼睛一瞪:“是一家的又怎样,那你说说吧,你们凭什么没收我们的东西,还要交罚款?”“村里边有明文规定,但我没时间跟你解释,自己到村上看去。”一个满脸奸猾相的联防队员踱到老李面前,指着老李说:“本来我们也觉得老太太可怜,象征性的罚点款就算了,但你们既然是一家的,你的态度又如此恶劣,影响极坏,不能再纵容你这样的人破坏了市场的规矩,那就一点儿也不能少了,如数去交罚款吧。”

老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卖豆腐的老太太哭丧着脸,软语相求,可几个联防队员看都不看她一眼,七手八脚就把东西装上车。他们恶狠狠地瞪了老李一眼,骂骂咧咧地就开车走了。老太太满腔的委屈一下子就变成了愤怒,她大声抱怨老李多管闲事。围观看热闹的人不少,也都跟着指责老李。

所有人的怨气都转移到老李身上,他气得涨红了脸,我只得赶紧拉他走开。

3

老李的脾气不断的给他惹着各种麻烦。

有一次,我们去一个工地当临时工,中午突然停电了,下午只能停工。包工头还专程过来向我们解释道:“没关系,下午这半天给工钱,大家不要有什么情绪。”

因为都是熟人,大家就七嘴八舌地客气:“无所谓,就算不给工,我们也会帮你把这批活抢完的。”

包工头赶紧说:“放心,一定给工。但是今天下午耽误半天,希望各位以后加把劲,把这点活给补回来,时间紧迫啊。”

“不用你交代,我们心里有数,谁都不容易。”

工程如期赶完了,结账的时候,大家还是因为这半天的工资闹了点不愉快。

包工说因为赶工,各项花费有点超支,没什么利润,这半天的工资甲方没给,他也没有能力给大家补上。谁也没说话,一个人也就一百多元,犯不上为了这点儿钱坏了交情。

结果,老李又出头了。

当时大家正在吃饭,老李端起酒杯,幽幽地说:“赵总,不就是一百多块钱嘛,还不够我老李一顿饭钱,说真的,我要是强向你要,我都觉得自己丢人。但做人要讲信誉,卸磨杀驴的事我老李干不出来。再说了,几千块钱就把信誉给卖了,还卖给这么多人,我觉得有点贱,你说呢?”

老李几句话把包工头的脸,说得青一阵红一阵。包工头眼里闪着凶光,嘴上为难地说:“这是什么话,好像是我说话不算数似的,这活真没挣到钱,但我也不是个差钱的人,要不我宁可自己亏了,也要把大伙的嘴堵上。”

他说完狠狠地瞪了老李一眼,老李却不吃这一套,回了句:“我倒无所谓,看着办吧。”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后来,这钱不仅没拿到,老李也把人给得罪了。往后这位包工头的活,再没找过他。

不认命的老李

事后我问老李:“你图什么?这就不错了,还有好多结不回来帐的不也低声下气地向老板讨活干吗?”

“我不想被人当傻子似的耍,什么‘有钱任性,没钱认命’,我才不管这些,我喜欢痛痛快快地生活。人活一股劲,如果这股劲泄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4

就这样,老李的臭脾气在朋友圈里传开了,熟人们都刻意跟老李保持着距离。但同时,他们也挖掘出了老李的“价值”。

像我们这些经常在外打散工的人,难免要接触各色老板。现在的老板不是克扣工钱,就是拖着不给,大家心力交瘁不说,还要忍气吞声,小心陪着笑脸,谁愿意步老李的后尘呢?

于是,出现了像集体欠薪、克扣工钱这种事,是谁也不愿出头的。大家都想等着别人出头,自己得利,就算最后没拿到钱,也落个心里平衡。

出头的事不能干,一方面怕伤了跟老板的和气;另一方面也是多年养成的积弱的性格,对资本有一种本能的畏惧。

同理,当老板的既讨厌老李这种人,同时也怕这种人。老李虽是个普通打工者,却不畏强权,敢于跟老板叫板。每一次,他不仅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还壮了和他一起的打工者的声势,这对结账是非常有利的。

于是,只要有人接了陌生老板的活,怕钱不太好要,就约老李一同前去,或者干到一半察觉到不妥,也要打电话把老李叫去,美其名曰:“都是朋友。”

每次,只要有老李在,结账都不成问题。

老李技术好,干活努力认真,出现问题会及时跟老板沟通,他会坚持自己的合理主张,老板也不敢轻视他。

但可悲的是,只要大家接到老客户的活,或确定能痛快结账的活,就没人找老李了——大家宁可人手不够,也不想让老李去跟着捣乱。

大家都嫌他事多,不听话,伤了和气,连累大家做不了好人。老李的生活之路看起来似乎是越走越窄了。

闲聊的时候,老李会跟我抱怨:“这世道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我错了?”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苦笑着无法回答,只能感慨:“下两盘棋吧,趁着棋道还没变。”

这次,老李被打伤了肋骨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可就他的性格而言,以后会发生什么还未可知,这个伤似乎真的是不值一提了。

不认命的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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