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典型”的一生

2017-02-09 15:23:27
2017.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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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黄海上有个小岛,岛上有一个灯塔,是为过往船只导航的航标灯。 岛上曾经只有一个志愿兵,叫尚富,守了灯塔13年。

1

那时候,给养船一个月会去一次小岛,东西放下就走。

所以,每隔一个月左右,才能有人跟尚富说句话,多半是:“东西放下了。”

没有淡水,没有新鲜疏菜,一切都指望给养船送。原本是两个人守岛,其中一人受不了这份清苦寂寞,提前打报告退伍了。从那时起,小岛上就只剩下了尚富。

尚富原是炊事员,在部队做了4年饭,要退伍那年,他找领导要求再干几年。领导就问他有啥想法?尚富憋了半天才说,他不想回家乡种地,他们那儿种啥都不长。领导说考虑一下。

结果这一考虑,一个月就过去了。

再有一个月,老兵们就都得离队了。尚富有点着急。

这天,领导找到他,说你的情况部队领导做了研究,考量了你服役期间的表现,决定同意你留下,但不是做饭,而是去一个小岛守航标灯,转为志愿兵编制,有工资,你愿意吗?

尚富想都没想,就俩字:“愿意。”

一转眼,尚富在岛上呆了13年,一天也没离开过。

送给养的兵十几年里换了一批又一批,老兵训导新兵的第一句话往往是:“别不安心在部队服役,想想小岛上那个尚富吧……”

以前,岛上有两个兵时,两人还合计过利用石缝里有限的土种些菜,调剂一下单调的生活,结果种子撒下去跟没撒一样。尚富才知道,这儿跟他家乡的土地一样,种啥都不长。

那个兵走后,尚富以为会再派个兵过来,却一直没有等来。小岛成了尚富一个人的王国。而在陆地上,他的“事迹”无人不晓。

2

有时候,遇到大风浪,给养船靠不上去,如果上次送的给养没有提前预估好突发,已经吃完了,尚富就要饿上几天,或者干噎点压缩饼干——淡水不能贮存过多,时间久了会长绿苔,喝了要生病。

有一次刮台风,给养船出不了港,台风过后,送给养的兵上岛后发现,尚富在断水断粮的4天里,不仅奇迹般生存下来,航标灯也在台风肆意掠过后闪烁依旧。那天,那个送给养的兵怀着敬意上岛转了转,惊异地发现,岛上的一块礁石上,有十几只待风干的海鼠皮,就问尚富海鼠肉呢?尚富嘿嘿一笑,拍了拍肚皮。

送给养的兵回来把这事儿讲给大伙儿听,说着说着,眼睛就潮了。

机关里有个宣传干事听说了尚富的事,决定去小岛看看,我也同去。去之前,科长还特意叮嘱:“不能白去,要去学习老兵那种扎根海岛爱岗敬业的精神。”

我们的船离小岛还有一段距离,就看见小岛上有个人朝我们张望,正是尚富。

这次船比以往停留的时间要长。干事拉着尚富一直问个不停。或许,这干事是13年里尚富见过的级别最高的首长,他回答问题有些结巴。我在旁边看,总觉得有些异常。

回来的船上干事激动不已,问我有啥感慨。我说精神真的可嘉,13年一个人在这个小岛上,换了我一天都呆不了……

后来尚富的事迹上了报纸。从《人民海军报》至《解放军报》,再至《人民日报》。典型树起来了,还有许多女大学生写信至部队,打听尚富婚否。

部队首长研究决定,破格提拔尚富。那一年,正是尚富将要解甲归田的限期。

部队往小岛派了两个新兵,换下了尚富。

尚富开始不走,以为又要他回老地方。“回去就是种地,他当兵就是要离开农村。”这话他十几年前就说过。说着就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完还笑,也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过笑过就独自在那儿嘟囔,也不知说些啥。

那两个新兵不愿意守岛,既然尚富不走,那就顺水推舟,让他在那儿吧。新兵从小岛回来后,被领导狠狠地训了一顿,第二天随船又去了小岛。随行还有两个领导。

尚富被强行带离了小岛。载着尚富的船离小岛越来越远了,怕他出意外,两个领导一路上一直在尚富左右,尚富泪眼凝视他守了13年的小岛,哭着喊着嘟囔着,折腾了一路。

等部队领导给尚富宣布新职位的任命时,尚富竟然昏倒了。被一伙人抬到卫生所掐了半天人中,才苏醒过来。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儿,是跪着冲家乡方向“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用最大嗓门喊了一声:“爹,娘,儿子终于熬出头了!”

尚富从此是副团职。

3

机关里只有我一个是编制内的兵,也只有我最年轻。早操领队的任务我被摊派得最多。每次出操,尚富都会拖后腿,不是忘这就是忘那,军容从来没有严整过,连简单的敬礼,好像也忘记了。

尚富早上起床很少准点,多半是自然醒,起床号对于他来讲基本不起作用。

他说在小岛上,只要航标灯不灭,他想睡多久都行。睡醒了就穿着裤头光着膀子站在海边冲远处过往的船只“啊啊”地喊几声,尽管对方根本听不到,但在尚富看来,如果没有他和他的航标灯,那些船就都会成为海上残骇——为此他很是骄傲。

这天早操时,尚富又来晚了,机关里所有干部都在站排等他,却见他敞着怀、踏拉着鞋来到队伍前,我以为他要喊报告,之后陈述一下来晚的理由,整理一下军容入列。哪知他声音嘹亮的冲队伍来了一句:“立正!”队伍里有个参谋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马上意识到不妥,看了看左右,才严肃起来。

这是我当早操领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如此荒唐的闹剧。而这样的闹剧,大概除了尚富,也没人敢演。

小岛是尚富一个人的王国小岛是尚富一个人的王国

早操后,我们一般会再次集合排队去食堂就餐。很多次,我们刚进食堂,就看到尚富早己在餐桌前开始用起餐来,边往嘴里忙乎,边招呼我坐他旁边,生怕抢不到座位似的。大家露出尴尬的神色,继续埋头吃饭。

因为是“典型”,所以就算尚富总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也没人反应。但不论他分配给哪个部门,都干不长。就这样有衔无职,在机关呆了半年。

半年里,尚富换了6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几乎快成了烫手山芋。但每次上级首长来视察工作,还都点名要见尚富,习惯似地握手合影。尚富每次也很配合,嘿嘿地笑得憨厚。

有天,北京来了个首长,到机关视察工作,程序走完了后,依然如其他上级首长一样,点名要见尚富。尚富来了,大概来之前机关某领导千叮咛万嘱咐过,尚富还真以军人应有的范儿接受了北京首长的接见。连那种很特别的嘿嘿笑都收了起来,机关里所有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那天,尚富还应邀与北京首长共进晚餐,喝的是茅台,尚富喝得有点多,满脸兴奋,嘿嘿笑着连拍了北京首长肩膀三下,叫了三声大哥。结果,没等晚餐结束,首长就离开了。

部队领导开会研究尚富的问题,一致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尽管是典型,也不能把机关当试验田。

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干休所。

尚富去干休所任职那天,干事来我这打印稿件,和我唠嗑,说,“你帮哥分析分析,我这事儿干得对不对?”

我知道他指的是尚富的事。我说,“对,起码你的一篇报道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不然他就要回家种地了,他说他们那儿种啥都不长。”

干事叹了口气说,“自从这件事后,我怎么觉得机关里的人看我都怪怪的。”

我说你多心了。干事又叹了口气,只说当初也没想到尚富会来机关。

4

我每星期都去一次干休所,给那里的虚职无权的老首长们送学习文件。

尽管离开了昔日的领导岗位,但每个人似乎都对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充满留恋和关注。因此,每次我的到来,都会受到贵宾级的款待。

每次,我都会给每个老首长立正敬个标准的军礼。我也会得到相应的还礼。但是,自从尚富来,一切规矩和礼节都成了浮云。

按常理,干休所是股级,所长是营级编制。尚富来当所长,算是有点降级。但好像除了这儿,再也没有适合他的岗位。

我一般是星期六上午到干休所。尚富能准确地算到我到来的时间,每次都在大门口张望。每次看见他这个动作,我都会想到第一次看见他时,那个在小岛上向给养船张望的样子。我给他敬礼。他嘿嘿地笑,猛地拍了我一下,说“少跟哥哥扯这个。”

老首长们私下跟我唠嗑,说这个典型是谁发现的,怎么二虎吧唧的。

我说他在小岛上一个人待13年,散漫惯了,换了新岗位要慢慢适应。正常的人在小岛上一个人待13年,都会出点状况。

老首长们说,不是那么回事,这个人这儿有问题。说着指了指头。

我不禁为尚富担心起来,觉得所长的位置也要不保,就想要提醒一下他。我说:“哥呀,跟你谈谈好吗?”他看了看我,嘿嘿笑了两声,说:“老弟有啥话就说,别像个老娘们儿似的。”

我愣了又愣,想了好一会儿,才委婉地讲,我当新兵时,班长怎么教我们注意个人卫生,怎么注意军人的仪容仪表和礼节礼貌,有时做得不够好,班长就罚我们踢正步等等。

我说这些时注意了一下尚富的表情,发现他根本没任何表情,来配合我这番话。我明白,自己说了也等于白说。

5

后来我被调离了一段时间,晚上没事了,也会和干事在电话里聊聊机关里的事,说话间就聊到尚富。

干事一声接一声叹息,说干休所的老首长们经常来机关反映尚富的种种“不正常”。“再这么下去,他都快不正常了。”干事说。

回来那天,干事去车站接我,路上跟我说尚富被确定转业了,这几天就走。

尚富离开部队的头天晚上,传过话来,希望我和干事去一趟,说我们俩是他人生的贵人。要表示一下。

干事问我去不去?我说不管怎样要走了,他是你发现的,又是同事了一回,见一见也应该。

干事想了想,说“那就去见一面。”

路上还专门给我说,“以后不许提他是我发现的。”我看了看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晚宴很丰盛,却只有我们3人。尚富喝了很多酒,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话:“都在酒里。”

要离开部队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会很难受。干事一直不吱声。

我想打破一下尴尬的气氛,就说:“哥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都会回地方的,先回去有好处,等你混好了,老弟到时投奔你去。”

尚富突然就哈哈大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爆发力很强的笑声,吓得我和干事一愣。笑罢,尚富拍了拍干事,又拍了拍我,还是那句:“都在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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