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的骗怕了,小的长大了

2017-02-27 18:00:06
7.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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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年底,小姑父骑着自行车来到我家,问我去不去新疆打工。

长这么大,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25公里外的信阳市区,我早就想出去看看新鲜。1999年春节刚过,我就跟着老乡去了新疆。

我怎么都没想到,在那里,我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左右,其余时间都在工地里干活,连劳改犯都不如。到了夏天,我就像条丧家犬一样逃回了日思夜想的家乡。

这一年,家乡正遭旱灾。

1

从长台关镇下车的时候是中午,我步行走出镇子。

久旱无雨的土路被拉沙车来回碾轧,起了厚厚的浮尘,踩在上面“噗”的一声,腾起一股细灰。镇子的郊区有很多菜地,菜农在菜地边搭起很多小屋,屋里大多数也没有人。

我不敢在白天回家,怕村里的熟人看到我像个乞丐一样归来,就找了间空置的小屋躺了下来,睡到天黑才起身往家走。过淮河的时候,淮河已经断流了。

这条路我很熟悉。小时候经常追在父亲的后面来长台关镇赶集。夏天是雨季,河水有一里多宽,浊浪翻滚,哗哗有声。站在渡船上,父亲总是抓紧我的手,生怕我掉下去。

走到家门前的一块水田边,我蹲下身去,伸手在稻田里摸了摸,没有一滴水,干硬扎手。往日的夏夜,总能听到此起彼落的蛙鸣虫呤,而那时,却是令人恐怖的死寂。

走到家门口,我犹豫着不敢走近,正站在稻田边时,家门前的狗吠了起来,不一会儿,家里出来一个人,看不清是谁,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是谁站在那里?”

我听出来,是我妈。

“妈,是我……”

“哦……已经到家了咋不回来?听说你今天回来,还给你留着饭呢,快回来吧……”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几乎不认识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北国江南”、“鱼米之乡”了。

往年夏天,山坡上草青花香,田野里谷菜兴旺。可是今年,四处一片枯黄,水田就跟深秋的草原一样,一根火柴就能点着。所有的池塘都干涸了,只有大型水库和个别几个深井里还有些黄泥水,别说灌溉庄稼,连人喝水都困难。

83岁的七爷叹道:“就连民国31年,也没旱到这个惨样啊。”

2

这年夏天,家里穷得几乎揭不开锅了。

在家歇了三天之后,我就用编织袋装了一床被子,跟一位本家叔叔老全,一起去了离家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建筑工地当小工。

工地不大,是本市一个人大代表的别墅。别墅很气派,上下三层,一千多平方,还有一个几亩大的院子,有游泳池、小河,配着小桥、假山、凉亭之类。

工人们的宿舍就在工地旁边的一间大厅里,我跟着老全叔在工地里找来两块木板,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支了个床位。铺好床,我又去国道边的小卖部买了一个洗脸盆和一条毛巾。

回到宿舍时,正碰上老全叔。他指着我手里的脸盆和毛巾问:“在哪儿买的?”

“就在这外面的小店。”

“赶紧藏到床底下去。”

“咋啦?这又不是毒品,为啥还要藏起来?”

“这要让王老板看到,你就别想在这儿干活了!”

“我买个脸盆毛巾又不犯法,为啥不让我在这里干活了?”

“我早就该给你交待清楚的,老王的老婆开了一家小卖部,老王规定,工人所需的全部东西,都必需在她的小卖部里买,否则就滚蛋。你自己想,是愿意滚蛋,还是愿意去她的店里买?”

我乖乖把毛巾脸盆塞进刚支好的床板下面,跟着老全叔一起步行去了王婆的小卖部。

老王的家离工地有两公里左右,位于公路边,是一幢四层小楼。小楼本来只有两层,后来听说公路要扩宽,小楼得拆迁,为了多要些赔偿款,老王就让工人又在上面加了两层。老王的小卖部就开在他家楼下的一间门面房里。

我重新买了脸盆、毛巾之类的生活用品。价格明显比外面贵得多,质量却没有外面的好。在这里买东西不用现钱,进门的玻璃柜台上有一个大账本,拿了东西,在账上记一笔就行了。

买完了这些日常用品,老全叔又对我说:“再买一套迷彩服。老王有规定,在他的工地,所有工人上班一律穿迷彩服。不穿迷彩服,就没有活儿干。”

我只得又拿了一套迷彩服。

3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被工头叫了起来。工头是我的一个本家堂哥,叫得金。老王是得金的亲姨夫,我们村的人大多数都是得金找来的。

穿衣起床,匆匆吃罢早饭,所有人排成一排,站在工地外的一块空地上。不一会儿,老王骑着摩托车来到工地。老王50来岁,身高体胖,撅个大啤酒肚子,大脑袋,秃头。他眯缝着眼睛,扫了扫众人,指着其中一个工人问:“张三,你昨晚看录像了没?”

“看了,我老早就去了。”

“嗯,那你今天去砌墙。”

“李四,你昨晚没去吧?”

“我去了,跟张三一起去的。”

“嗯,那你今天去贴琉璃瓦。”

“刘五,昨晚好像没看见你呀?”

“王老板,我昨晚有事耽误了,没看成,今晚一定去补看。”

“那你今天还忙你的事吧,等啥时候忙完了,你啥时候再来上班。”

“你是谁呀?”王老板指着我问,我正要回答,老全叔忙赔着笑脸说:“他是我侄子,今年家里遭了灾,想来王老板手下挣点儿钱。”

“嗯,年轻人要好好干啊。”

“王老板,我有力气,一定不偷懒。”我忙表态。

“你会干啥?”

“我刚初中辍学不久,没啥技术。”

“那就当小工,管吃管住,一天11块钱。”

“好咧,全听王老板安排。”

“你昨晚去看录像了吗?”王老板突然问了一句,我不明所已,老全叔忙说:“他昨天刚跟我过来,还没来得及看。”

“好吧,下不为例,今天你跟着老全挖沟去吧。”

挖沟的时候,我问老全叔:“看啥录像呀?为啥不看录像不让干活儿?”

老全叔弯着腰,铲起满满一铁锹土,用力甩上去,说:“老王的儿子开了一个录像厅,去的人不多,老王就让手下的工人们去捧场。派工的时候,偶尔会像刚才一样,挨个儿问问。如果不去看,几天都不派你的工,不让你挣钱。晚上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啦。”

建筑工地有一句俗话,“吃饭不论碗,干活不论点。”天黑到看不见的时候,我们才算是下班了。大家把工具擦干净,送入工棚,挤到厨房里去吃饭。菜没什么油水,但份量还算足,能吃饱。

吃过晚饭,大家步行去老王家看录像。录像厅在三楼的大厅里,小王站在门口,拿着一个账本,每进来一个人,他就在其名字下面记上一笔。一人一天一块钱,可以办月票,二十元一月,随便看。

老王有三个工地,所有的工人都要来看录像,一到晚上,这里就挤满了人。小王每天晚上都可以收100多块钱,抵得上我们10个人的工钱了。

小王负责放录像,全是赤裸裸的黄色影片,大厅里充斥着“咿咿呀呀”的呻吟声。

我们宿舍上面就是宾馆,宾馆里有很多做特殊服务的漂亮女人。她们的主要服务对象是来往的司机,像我这样的穷民工即不敢去,也没钱去,只好跑到厕所里自己解决。厕所里没有灯,五个蹲位每次去都是满满的。

4

转眼到了腊月,下了一场大雪,已经没法干活了。我们就待在宿舍里打牌,等老王给我们结账。一直等了五天,才让我们去他家算账。

“大家先看录像,反正闲得没事,一边看录像,一边结账。”小王招呼大家到录像厅。

等了好一会儿,听到小王在录像厅门口喊:“第一个是张三,张三在哪?来办公室算你的账。”

“来啦,”张三从人群中挤出来,拿着自己的账本,走向办公室。

“张三来工地多少时间啦?”老王问。

“报告王老板,6个多月了。”

“是193天。来了193天,干了167个工,13块钱一天,167乘以……”

“王老板,我这里记得是171个工。”张三伸着脑袋,看了眼王老板的账本,“王老板你看,上个月一号我明明干活了,你的账本上却没记。”

“那天我记得,干了一会儿就下雨了,你也好意思记。”张三明明记得,那天上午离下班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才下的雨,按说完全可以记半工的,可看着老王不耐烦的样子,他只好说:“算了算了,就167个工吧。”

“167个工,一天13块钱。”老王一边念叨着,一边在计算器上敲击。“等于2171块,你小子不少挣啊!”他继续敲着计算器,“来了193天,干了167个工,26天没干活,一天扣5块钱伙食费,2块钱住宿费,26乘以7,等于182……”

“王老板,不是管吃管住吗?”

“干活儿的时候我管吃管住,你们睡大觉溜大街的时候,我还管吃管住啊?哪有这样的好事儿,赶明儿我上你家白吃白住,你干吗?”

“算了,扣就扣吧。”

“2171减去182,还剩下1989块。”

老王又打开王婆送上来的一个本子,记录赊欠物品的清单,一条一条地念着:“脸盆一个,扣6块;毛巾一条,扣4块;迷彩服两套,扣120块;鸡公山牌啤酒3件零8瓶,扣76块;春雷烟三条零6盒,108块……合计441块,1989减441块,还有1548块。”

老王又打开小王递过来的录像账本,用食指点着张三的名字看了看,说:“一共186次,扣186块,还有1362块。”

“王老板,我只看了161次啊。”

“不可能,我儿子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是186次。”

“要不咱们对对账吧?”

“我哪有时间跟你对账,以我儿子记的为准,你一个文盲,我儿子可是大学生。我一个当老板的,难道还骗你一个穷光蛋的几个小钱不成。你要不愿意就到一边儿去,别耽误其它人结账。下一个……”

“好吧好吧,就依王老板你说的。”

“给你,拿着吧。”老王数了一沓钱,递给张三。

张三接过钱,数了数,“怎么只有1200块?”

“剩下的那点钱以后再算吧,我现在手里没那么多钱。大头儿都给了,一点儿小钱还在这里胡搅蛮缠,真是个‘拧劲头’(不讲理的人)!”

“对啰,今天看录像还有一块钱,我还没算呢。”王老板大度地笑了笑,伸手拍拍张三的肩膀,“算啦,不要了,大家都是老熟人,不用这么斤斤计较。走吧,去看免费的录像吧。”

“下一个,李四在哪里?来算你的账啦!”小王对着录像厅喊了一声,伸出双手,扳住张三的肩膀,把他推了出来。

5

第八个轮到我。

我在这里干了三个多月,本来有875块钱,扣除杂七杂八,只剩下627块,最后老王只给了我500块。每个人都是这样,不管零头多少,都要扣一百加这个零头。

那时我就觉得,这一百多块钱老王是不打算给了。看到王婆坐在小店玻璃柜台后面,我灵机一动,走了过去。

“老板娘,我想在你这买些东西带回去。”

“中啊,正好带回去过年。”她高兴地站起来招呼我。

“这瓶酒多少钱?”

“16块。”

“拿一瓶。这双鞋呢?”

“22块。”

……

最后,我凑足了老王欠我的钱数。让她拿了个编织袋,一边把东西装进去,一边对她讲:“老板娘,我现在总共买了127块钱的东西。正好,王老板还欠我127块工钱,就用欠款抵货款,咱们两清,你看行不?”

“行啊,这样好的很。”王婆笑道。

同村的工人见我一下子买了这么多又贵又次的东西,都说我太傻。

我劝他们:“趁老王还在办公室里算账,这个傻娘们儿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去拿东西。等老王出来,你们就是想拿也拿不到了。”可他们根本不听。

等老王算完账出来,王婆高兴地指着我说:“这个小伙子一下子就买了一百多块钱的东西呢。”

老王在得知我是用他欠我的钱买的后,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把他老婆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的骗怕了,小的长大了

腊月初十,我们村儿的工人们一起去老王家要拖欠的工钱。来回的公共汽车花了12块钱,中午一碗面条3块钱,可那天一分钱也要到。

腊月十八,他们又去要了一次,依旧如此。

腊月二十六,他们又去了,同样花掉15块钱,连着三趟,已经45块钱了,还是没要到钱。这次工人们火了,老全叔气愤地说:“王老板,像你这个搞法,以后谁还给你干,我们就是饿死也不会再给你干了。”

王老板眯着肉乎乎的小眼睛,不屑地说:“谁他妈稀罕,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大活人有的是。像你这样的老家伙,明年我还不要了呢,我只要年轻的小伙子。老的骗怕了,小的长大了,我还能愁找不到人?”

再之后,工人们觉得划不来,便再没去要过,拖欠工钱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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