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重刑犯的可疑自赎

2017-03-13 20:10:58
2017.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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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顾志峰是我在狱中认识的、服刑年数最长的犯人之一。 他于2011年6月刑满释放,距离1993年入狱,整整度过了18个春夏秋冬。 骨干犯都喊顾志峰“老顾”,监狱里盛行各种丑陋的外号,像这样的敬称确实少有。每周短暂的自由娱乐时间里,打牌和看电视是犯人们的首选,但在大厅昏沉的角落里,永远围着一小群人在听老顾讲故事。这一小群人并不固定,但几乎整个监区的骨干犯都曾属于那一小群人之中。 老顾那张无牙的嘴巴里,蓄满了漫长牢狱历史中所有埋没和隐藏的故事,空乏和寂寞的牢狱生活之中,每个骨干犯都曾耐心地等待着他娓娓道来。 小星的故事,就是老顾讲给我们听的。

1

故事的主角叫小星,由于故事发生在90年代,过于漫长的时间已让老顾无法准确回忆起小星的全名。

那时候,小星还不到30岁,身材高大,即便在狱外历经怎样的风吹日晒,他始终拥有贵族般白净的肤色,是位少见的漂亮且忧郁的男人。

没判刑之前,小星和妻子共同经营着一个水果摊,生意不错,日子过得很充盈。小星的妻子性格泼悍,有一次,只因隔壁商铺抢走了她的几个回头客,她便跑去叫骂。撒泼时,被人揪住头发往墙上磕,破了脑门。

小星性格隐忍内向,事发时没有及时去为妻子出头,妻子自此别埋怨起他,一气之下,小星带着汽油把隔壁商铺一把火烧了。

复仇的火焰燃尽商铺的同时,也吞噬了商铺老板父亲的两条腿。

因为纵火罪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小星,在结束了两个月的入监训练后被下分到了四监区,这是个关押了很多无期、死缓类犯人的重刑监区。

四监区的监舍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所有监舍的窗户不仅安装了钢制的窗棂,还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铁窗纱,经历过数年风雨的洗练之后,整栋楼房看上去就像一个腐锈斑斑的大铁笼子。

大铁笼的一层和三层是犯人的监舍,第二层是餐厅和活动室。老顾和小星并不住在同一层楼,但是小星分来没多久,就成了整栋楼的知名囚犯。

因为小星入狱之后,他的妻子格外愧疚,为了让丈夫熬过遥遥无期的刑罚,她时常给小星邮寄各种生活物品,分发邮包的犯人每次都会高声喊小星的名字,他的名字就在整栋楼里被广告了无数遍。

每逢小星领到邮包,犯人们就都凑过去看热闹。小星收到的生活物品种类很多,鞋子、毛巾、劳保手套……最重要的是,妻子每次都会给他捎一罐自己腌制的豆瓣酱。

看热闹的犯人们将小星的物品一个个传阅,嘴里喊着:“这个鞋子是温暖牌的,这个手套是爱心牌的,这罐酱是他妈的老婆牌的!”

没过两个月,小星不愿再当着犯人们的面打开邮包,因为犯人们吵吵闹闹、毛毛躁躁,有一次还把豆瓣酱摔了个稀烂。

作为新犯的小星公然反抗老犯们的意愿,很快便成了四监区整栋楼的公敌。

2

四监区主要从事外务劳役,犯人们早饭和午饭都是在出工现场就地解决,收工后回到监区二楼的餐厅吃晚饭。

那时候的监狱生活非常困苦,狱内饮食条件极其寡淡,因此犯人们对食物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

每天的晚饭时间,只要小星一进餐厅,犯人们似乎就都能闻见一股豆瓣酱的香味。可是偏偏小星对妻子自制的豆瓣酱极其吝啬,不愿意和任何一个同改进行分享。

无意之中,新下队的小星已经和“大环境”格格不入了,大佬犯人们越来越看他不顺眼,就琢磨着找点苦头给他吃。

四监区的改造任务是基建,日常出工在监狱承包的工地上干活,小星的改造岗位是扎钢筋,按照当时的工程要求,劳务大组长参考他是未满三个月的新手劳力,给他定的任务量是每天扎板筋0.65吨。可没过多久,小星的劳动任务一直涨到了0.9吨。按照一个老犯熟练扎板筋的手法,完成这个劳动量至少需要10个小时,所以从那以后,小星的劳动任务就没一次能够完成。

四监区的劳动产值向来在整个监狱名列前茅,因为监区针对犯人的劳动表现,实行极其严格的奖惩制度,劳动表现优异的犯人会得到开荤加餐的奖励,表现差的犯人不仅会被体罚殴打,而且会被扣菜罚饭。

小星每天收工回到监区,都会自觉到院子里领一顿屁股上的棍刑,回到餐厅吃饭,他也只能领到一份飘着几根榨菜丝的稀汤米。

犯人们则幸灾乐祸地嘲讽道:“小白脸,你就吃老婆牌豆瓣酱当饭吧!”

过度体力劳动之后的饥饿感、漫长的劳动时间让小星度日如年。而克服吃蟑螂的恐惧,他也只用一瞬间就做到了——只是零星的一两只昆虫下肚,还是会彻底激发他故意克制的饥饿感。

3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两周,小星的床铺边上突然每天多出来一个鸡蛋。

在监狱里每天能够弄到鸡蛋的犯人并不多,但小星已经顾不上去细想,所有出现在他床铺边上的鸡蛋都被他迅速吞入了空瘪的肚中。

几个鸡蛋下肚之后,监房一个大佬犯人的小弟突然找到小星:“我老大放在这边的鸡蛋,听讲被你吃了嘛?”

“我不知道是谁的鸡蛋,我饿了,看见了就吃了。”

“那你他妈的看见人怎么不吃啊?废话少说,吃了这么多鸡蛋,怎么还?”

面对咄咄逼人的犯人,小星自觉理亏,一时无言以对。

“这样吧,以后你收到的邮包自觉押到我老大那里,等到你什么时候弄到鸡蛋了,再来跟我老大交换。”

等等等在大厅昏沉的角落里,永远围着一小群人在听老顾讲故事

这个犯人口中的老大是个犯流氓罪的牢头狱霸,正是他买通劳务大组长,给小星每天布置了难以完成的劳动任务。他之所以要修理小星,没别的原因,就是眼红小星每个月能够收到妻子寄来的邮包。

小星还不上这个流氓犯的鸡蛋,只能每个月把收到的邮包交由他“保管”。流氓犯虽然承诺不会打开,但是到了第二天,小星的温暖牌鞋子就已经穿在他的脚上,老婆牌的豆瓣酱也开始在餐厅里传递,当然,没有小星的份。

小星早有预料,却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一心只幻想着如何筹集欠账的鸡蛋。

其实,每天劳动表现突出的犯人,去领加餐奖励的时候偶尔会拿到鸡蛋,因此小星加倍努力干活,很快他就成了监区扎钢筋的劳动能手,也第一次因为超额完成劳动任务,领到了加餐奖励。

但是没多久,劳务大组长就给小星换了个劳动岗位,让他去粉墙组干活——粉墙组的劳动任务不难完成,但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受到劳动奖励的工种——小星还清流氓犯鸡蛋可能性,更是遥不可及了。

屈辱而又难捱的日子一天天的复制,无期的刑罚也丝毫没有可以突破的可能,小星在极度抑郁和灰暗的心境下熬到了年底。

年底,四监区在全监的年终产值表彰会上又拿了第一,监区长决定给所有犯人加顿大餐,每个犯人半只咸水鸭,半斤牛肉,八个茶叶蛋。

可当小星提着八个茶叶蛋兴冲冲地去找流氓犯,流氓犯当众给了他两个耳光。“麻痹,你吃的是老子的水煮蛋,现在拿茶叶蛋来糊鬼,我看你头昏的了!”

小星知道流氓犯根本就不是要自己还他几个鸡蛋,他就是故意整人,强占自己邮包的。在挨打的那一瞬间,他打了定主意,春节期间妻子寄来的邮包绝对不能落到流氓犯的手里。

4

春节之前的几天,犯人们的邮包寄来了很多,一个个被透明胶带裹紧的麻袋堆在四监区的院子里,在偌大的冬日阳光下莹莹闪光。

四监区整栋楼上趴满了等待被召唤名字的犯人。领到亲人邮包的犯人兴高采烈,短暂的喜悦仿佛能冲淡牢狱中所有的苦痛与煎熬,然而没有领到邮包的犯人,一个冰冷的春节即将吞噬他们所有正面对待苦厄的勇气。

每月必有邮包的小星竟然破天荒地没有被念到名字,眼看着堆满院子的邮包一个个地消减,直等到最后一个邮包属于一个陌生的名字,小星陷入了巨大的失落与担忧。

因为在平常的月份,小星妻子都会定期给他邮寄物品,不应该在春节这么重要的节日不寄东西给他。小星担心妻子要么生病,要么遇到了其他麻烦。

他向管教申请打电话询问家中近况,管教问他理由,他说家属没给他寄邮包,很是反常。管教觉得这个理由并不充分,便拒绝了他打电话的申请。

小星郁郁难安,监舍的几个同改正在分享彼此邮包里的家乡特产,一个泰安的犯人取出来一沓纸片般的煎饼,拿着一半跑去别的监舍送给自己的老乡。

回来的时候,泰安的犯人嘴里叼着一块涂了酱汁的煎饼,这气味立刻令小星警觉起来。他询问这个犯人煎饼上的酱汁来源何处,一番追问之后发现,正是流氓犯的一个小弟给他的。

小星去找流氓犯,一进他所在的监房就看见了妻子寄来的邮包,里面放了五六瓶豆瓣酱和一些过年的坚果食品。

——原来负责分发邮包的犯人直接把小星的邮包派给了流氓犯。

流氓犯看见来势汹汹的小星,一下子从床铺上站了起来。

“小呆逼,胆子练大啦?鸡蛋还不出来还想拿回邮包啊?老子告诉你,老子比你先出去,你一天鸡蛋还不上,老子出去就日一天你老婆。”

面对流氓犯的叫嚣,小星没说话,直接退回了自己的监舍。据说那天他一整夜没睡,在墙皮上拼命磨自己的牙刷。

春节前的最后一天出工,犯人们的劳动任务很轻松,小岗提前吹响了收工的哨子。管教点名核查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犯人。

小岗一番寻找之后,站在水泥搅拌机的后座突然大声呼救起来。犯人们蜂拥而至,发现流氓犯仰面倒在搅拌机旁边的沙子堆上,血淌了一地,在厚厚的灰尘地面上凝成了一层油漆般的粘皮。

血色中格外醒目的是,一把蓝柄的牙刷扎在他的脖颈上。

5

小星被迅速带走,关了禁闭。

因为发现的还算及时,流氓犯捡回了一条命。小星因为原本就是无期徒刑,虽然险些杀了人,但也无法给他再做判决,只能把禁闭的期限对他做了延长处理。

那时候的禁闭室空间极其狭小,有点儿类似于农村用水泥砌起来的鸡笼,人只能盘腿坐在里面,墙上开一个半尺多宽的小孔,用作透气和传饭。

这种禁闭室通常关人的期限是三天,极其严重的顽危犯是七天,而小星却要被关足20天。20天之后,他卧床三四天,双腿才能重新站立。

可真正可怕的事情远没有因此结束。

被抢救过来的流氓犯虽然被调离了监区,但他的小弟们跃跃欲试准备为他报仇。

由于在禁闭室呆了一个月,小星自主行走的能力还没有恢复,出工又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监房,管教只好安排他躺在一块床板上,每天被四个小岗抬到出工现场,铐住双手,躺在工棚里。

第一天,就有人趁小星侧身午睡的时候,在他的床板上撒了一把图钉和带棱角的玻璃渣。小星本来就孱弱无力的双腿瞬间便千疮百孔,鲜血淋淋。

创口不深,犯医只做了一些消毒处理,草草了事,甚至都没有包扎。

第二天出工之后,小星开始在床板上痛苦着呻吟起来。管教询问,小星说自己的双腿灼痛难忍,管教便喊犯医来给他看看。

犯医一番端详过后,他什么也诊断不出,喂了小星几颗止疼药就离开了。

犯医叫于德民,是个50多岁的小老头,因为伪造假币罪获刑死缓,当时已经被改判为有期徒刑20年。于德民的家庭条件不错,在监狱里找了关系,混了个犯医的改造岗位,其实本身没有任何医学常识。

止疼药的效力一过,小星又大喊大叫起来,于德明就便再去喂他几颗止疼药。这样过了几天,小星双腿的创口开始糜烂发炎,日夜高烧不退。

那时候监狱还没有狱警值夜的制度,值班的管教睡在监区外面的办公室里,站夜岗的犯人遇到突发情况就吹哨叫醒他们。但是夜岗从来都不尽责,睡眠质量甚至比普通犯人还要深沉。

高烧一整夜的小星在第二天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已经神志不清,经过治疗康复之后,他的大脑出现了不可逆性的损伤。

等等等

重回监区之后的小星,被犯人们唤作傻子,因为他嘴巴总是抽搐,说话困难,甚至连吃饭咀嚼都成了问题。

没有任何人因此而同情他,在分发饭菜的时候,犯人们故意把最硬的馒头留给小星。由于犯人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就餐,小星往往看着别的犯人大口吃完了饭,自己才刚刚费力的吞下了两三口食物。

出工的口哨一响,犯人们就会把小星手里的食物扔进泔水桶,催促他:吃什么吃,傻子快出工去!

没出两个月,小星已瘦得皮包骨,犯人们开始打赌,说这个傻子根本撑不到劳动节。

清明节之后,监狱里去年初秋攒到深冬的落叶还未及腐化,新的枝叶已经把所有枯竭的枝桠重新围上了一层嫩绿的织锦。

一个春天之后,已经被犯人们忽略了的垂死的小星竟然变胖了,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从前的神采。令犯人们诧异无比。

后来经过犯人们私下的追查,才知道一整个春天,犯医于德明都会在每天就餐的时候,像喂婴儿那样,偷偷把食物在自己嘴里嚼碎后一口口喂给小星。

于德明也因此被犯人们一致认为是个隐藏的基佬,不然他怎么会有如此肉麻的善心?但不管怎样,犯人们已经不敢再拿小星取乐,因为于德明好歹是个关系户,不好得罪。

对于四监区的那些重刑犯们来说,漫漫长刑的拷罚,早已将自己仅存的道德感彻底摧毁。最初的悔罪和羞耻感,最终都在这里化作了仇恨——他们仇恨一切,因为一切都不足以拯救他们。

而小星的悲剧,也因为一个重刑犯可疑的自赎拉上了帷幕。

后记

90年代末,由于监狱重新调整犯人的劳动生产结构,原来的四监区被打散了,小星因为没有劳动能力就被分去了老残监区,于德明和老顾被分配在同一个监区。

在新的监区,老顾和于德明相处了整整六年之后,成了关系不错的狱友,老顾问起于德明关于小星的事情,他毫不避讳。

“你以为我喜欢男的?小星当时被人扔玻璃渣扎破腿的时候,我事先是知道的。那几个犯人给了我两包红塔山,叫我不要给他包扎,我看本来就是些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就睁只眼闭只眼,但我没想到这帮家伙这么狠,在小星的床板上涂了强碱,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刚开始我虽然愧疚,但劳改队你懂的,人都要强迫自己麻木一点,我也并不算坏呀!”

“救他一条命也是给自己找回一点儿良心。不然真有一天出去了靠什么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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