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田螺,和奶奶

2017-04-27 16:17:54
2017.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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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就打过我两次。一次是我5岁的时候,怎么都学不会写“2”;另一次,是因为我大胆烧了一锅鸡蛋汤。

我学着奶奶的样子,起锅,倒油,然而灶膛里的火竟然在我千辛万苦点燃后,又灭了。当然,我是不可能放弃的。“嘭”地一声,灶膛里的草,在我无数次扇动破蒲扇后,又着了。我非常兴奋,直接上锅,等把水倒进锅里,却突然发现,整个灶膛后面,连着鸡窝都着了……

我跪在三棱柱铁器的一条棱上,面前是堂屋的条柜,上面的香炉、烛台摆放得整齐、肃穆。我低着头,脖子上挂着我的小黄书包,包里放了一块板砖。

“抬起头来。”父亲温和地说,母亲心疼地说:“厨房总是要再建的,她也是好心,到底还知道去田里叫我们,也不呆啊。”

“你闭嘴!谁求情,就跟她一起跪着。”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钟,我也不知道跪了多久。就听到奶奶在屋后头,扯着嗓子哭:“我的小乖乖啊!奶奶没有法啊!你嗲嗲(爷爷)走得早啊,把他养大了,现在呆狠啊!只有他说的了……”

这时候,父亲走近我,问我要不要尿尿。我把包一扔,想站起来却站不稳了。他给我揉揉,又叫我去劝奶奶。

等我走出屋子,奶奶就跟磁带卡带了一样,不哭反倒笑了。那一年,我6岁。

2

童年于我,是纯野生的。

卷着大棉裤腿儿,搭拉着脚上的千层底,我和小伙伴们逃了学,在略显潮湿的草地上寻茅针。

拔茅针是一件有趣的事。清明前的茅针嫩,过了清明,茅针就开了花,嚼都嚼不动了。公墓里的茅针最多,一大片空地,尽是草,鲜有羊和牛,在那转上一圈,能在绿地里踩出一道白来。

我们蹲在地上,手不停地跟着眼睛走,头细腰粗的茅针好吃,拔出来,用指甲划开一道口子,揪出里面的嫩白,一根、两根、五六根进了嘴,就可以嚼了。甜津津的,带着泥土的清香,仿佛吃进了一整个春天。

逃学拔茅针是常有的事,以我为首的“逃学党”,经常在上学路上的那条小沟子里蛰伏一下午。

“老四家的毛丫头!你又逃学,拔了这么多茅针,给我吃,我就不告诉你爸爸。给不给?”无儿无女的矮个子二大大(伯父)扛着锄头路过时,总要停下来问我。

“不给!你是馋猫子,跟细儿子(小孩子)讨吃的。哼!”我都不看他。

“那我就只能去告诉你爸爸了,等今天开社员大会的时候,我就跟你爸爸说,叫他别管我们了,自个丫头都管不好。”二大大继续唬我。

“我不怕你,我就告诉他,你又逼我们叫你爸爸了!”

二大大听了这话,便不再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二大大最终还是“告状”了,只是他换了一个对象——我奶奶。

说是告状,还不如说是诉苦。那些年,他想要个孩子都快想疯了,时常见他拿一两块快化掉的糖,哄着村里不知事的孩子,让人叫他“爸爸”。

第一个拒绝他的人是我,为此,我爸爸相当自豪,恨不得全村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女儿在别人的“威逼利诱”下,无动于衷,只叫他一个人“爸爸”。

那天,奶奶当着二大大的面,打了我的屁股。等他一走,转身就去给我煎鸡蛋了。

母鸡是奶奶养的,鸡窝连着灶膛后面的草垛子。老母鸡伏在软绵绵的干草上,一会儿就“咯咯哒”地走出来,留下一个凹洞和一颗有温度的蛋。

奶奶趁热拿蛋,起锅、倒油。她的油是菜籽油,盛在一个大桶里,又倒进大碗,放在锅台上。用的时候舀点,弄到了手上,她就搓搓,顺手擦在头上。

“乖,你闻个香?”

我踮起脚来,闻闻她黑白分明的油发,看着锅里黄黄的鸡蛋,咽着口水说:“顶香了!”

奶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碗,说:“这煎鸡蛋呀,要好吃,还得放一点脂油才行。”说完她撒点盐,就把煎蛋盛出来端给我。

这样看来,逃学拔茅针还是有好处的。

3

茅针嚼着嚼着,就快到清明了。奶奶总说:“田螺过了清明就长子,长了子再吃就有些不忍了。”于是赶在清明之前,奶奶和妈妈穿着雨靴,及时地把田螺从小河里摸上来。

田螺摸上来不能吃,得养。拿一个大盘,放上水,倒点菜籽油,养两天。两天后捞起来,用老虎钳剪去尾巴,最好剪去一圈半,多了或者少了,都不利于吮吸。剪好,再洗,洗到水净为止,接着晾干。

妈妈喜欢做炒田螺。灶膛起火,猛柴烧,冷锅下油,冒泡下葱,葱黄下螺。爆炒,倒酒,那香味“蹭”地占据了厨房,溢满整个屋子。

“好了,头席子(小圆片一样的)都掉出来了,可以加盐、味精和辣椒了。一起放进去吧,加点水,别烧干了。”奶奶坐在灶膛后面指挥。

等呀等,锅里的汤汁终于沸腾了。端上桌,我直接上手,先对着田螺屁股吸一口,咸鲜、微辣;再吸头,螺肉就像茅针一样,在舌头上短暂地停留,然后乖乖的进了肚。

美味的炒田螺,奶奶不吃,只偶尔尝两口汤。她叮嘱我们,“把壳子留给我。”等田螺壳子晒干了,奶奶就用锤子锤碎,喂鸡,鸡再生蛋给我们吃。如此循环。

田螺,奶奶有自己的做法。

煮好的田螺捞起,晾凉,拿出针,挑螺肉。爸爸爱吃田螺肉炒韭菜,奶奶屋子周围,一圈墙脚,长满了嫩韭,茅屋顶流下的雨水浇灌了它们。

奶奶做菜很少放糖,但炒这道菜,定是要放一点的,提鲜。田螺肉在油锅里和葱姜丝一起发出香味时,再加一点油,才下韭菜。这样炒出来的韭菜绿得发亮,饭都禁不住要多吃一碗。

奶奶的牙不好,能吃的是田螺肉韭菜羹。先将螺肉爆炒,再加煮田螺的原汤,用一点凉开水泡开淀粉,待锅里沸腾了,就倒进去,不停地搂。等再沸了,撒韭菜末儿。

家里用的淀粉其实是蚕豆粉,是奶奶用蚕豆去隔壁村的豆粉堂换回来的。多少豆子换多少粉,刚拿回来的时候,粉还是湿的。奶奶就拿个筛子,上面摊开几张纸,把粉摊在上面。时不时飞来小麻雀,一掠而过,她就老远地跑过来,叫一声“哟嚯!”麻雀飞了,她笑笑,“好东西就是香啊,连天上飞的都下来捞点。”

一般晒个两三天,粉就干了。奶奶把它们仔细收起来,放进橱柜里。

4

过冬、春节、清明要烧纸,也要炒粉。

敬奉先人,怎么就弄个粉呢?奶奶说:“原来哪有肉啊,没有白肉,就用粉代替。你看这凉粉,一块一块的,可不就像白肉么?”

抓几把粉末放在碗里,用水搂开,等锅里的水沸了,就把碗里的粉水倒进锅,用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水再沸了舀出来,放进盆里晾凉,等凉透了,就变成了大块、白色、接近透明的粉。

盆子是圆的,粉块也是圆的,切一半炒着吃,大家都爱。因为炒粉的时候,奶奶会放她自制的豆瓣酱。

六月天,精选黄豆,泡一晚上。第二天清早,炊烟婀娜地在“喔喔喔……”的鸡叫声里上升。

煮豆子,到没有牙齿的奶奶也可以吃的时候,就是煮透了。奶奶拿来面粉,倒进锅里拌起来,直到锅里形成一块块的豆饼。豆饼被放在一个大的竹簸箕里,上面捂厚厚的一层瓜叶子。六月,捂两三天,就全霉了。这时候,奶奶会叫我去闻一闻,够不够霉。

酱缸早已擦得干干净净的,白开水倒进去,加盐,晾凉了,放一个鸡蛋进去,蛋浮起来,水就够咸了。她把豆饼倒进去,拌开,放在六月的太阳底下晒,晒几天酱就红了。眼瞅着酱汤越晒越浓稠,奶奶会在酱缸上罩一层网布,防苍蝇。

记忆开始的时候,我还搬不动那酱缸,圆圆的缸很沉。每次我走近酱缸,奶奶就会说:“你离它远一点吧,别再跟4岁那年一样,一屁股坐进了酱缸里。”

“四小倒好,他丫头坐进了我的酱缸,他还站在那鼓掌……”说到这儿,她就沉默了。接着开始呜咽,最后就变成嚎哭,“四小,多好的我的儿呀!他怎么就抛下了我!”

四小是我爸,他在奶奶70岁那年的初夏,一觉之后再也没有醒来。连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

5

奶奶的眼睛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行的。

我们屋前有一条泥泞的路,自东向西,穿过农庄线。她无数次地站在屋前,看东头来了一个骑着自行车,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就迎上去问:“是不是我四小回来了?”最后再落寞地低头,呜咽着进屋哀嚎。

她哭的时候,我就帮她洗衣服。她看看我,慢慢的就不哭了。等我洗完衣服,她让我跟她一起搬酱缸,尤其是遇到下雨天,即使用厚厚的油纸蒙上,酱缸放在外面,奶奶还是不放心。

她不放心的,还有我。我读小学的时候,只要下雨,她就会弄一块破油纸蒙在头上,站在路口等我。

我帮奶奶做事,她总会给我一些好吃的。那些好吃的藏在她的枕头边,靠着墙的地方。有时候是糖,有时是一个苹果。等我可以一个人搬动整缸酱的时候,奶奶的头发也白了。她也不给我什么吃的了,只是逢人便夸我懂事。

灶膛起火,猛柴烧,冷锅下油,冒泡下葱,葱黄下螺。灶膛起火,猛柴烧,冷锅下油,冒泡下葱,葱黄下螺。

夏夜,酱缸总要搬进屋,因为经常有人半夜来偷她的酱,还会偷酱瓜。奶奶常把嫩脆的香瓜,洗好晾干,浸入酱里。过个一星期,再捞起来吃,那叫一个爽脆,特别下饭。

有一年,黄壮壮的酱瓜和豆瓣酱一起被偷了,第二天早晨起来,奶奶破口大骂。有人路过说:“大妈嘴别毒了,四小都被你咒死了。”她听了,就把说这话的人带着一起骂。

“我知道酱是被谁偷了。”她对我说。

“那你下年别做了。等我以后上班了有了钱,我给你买各种各样的酱豆子吃。”我说。

她勉强地笑,“也不晓得我还等不等得到这一天呢。”

她确实没有等到这一天。我出去念高中的时候,她每年都要生一场小病。那时候,逢我放月假回来,她就偷偷摸摸地拉我进她的屋里,从枕头边掏出一个坏了一半的苹果或者桃子给我。

我舍不得吃,把坏的切了,把好的挖给她吃。她就一遍一遍地念叨:“等我将来老了,归天了,你不管在哪,都要回来啊。”

“哎呀,这还早呢,你瞎说啥。”我总是背过脸去打断她的话。

“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嫁个人,我要是能看到了,死了也好跟你爸爸交代。”

2010年冬天,我念大四,谈了一个对象,是从小到大的同学。腊月二十六,我带了肉,把男生领回家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说:“看着勤快的。”肉熬了汤,她给我端来一碗,“我终于可以跟你爸爸交代了。”

除夕那夜,她从下床解手,突然中风倒地。

等新年的曙光叫醒我们时,她已经眉上下霜,冻成了冰。

后记

那些年,我特别爱吃她做的酱,可就是她生命最后的那几个夏天,我发现她的视力大大退步了。她做的菜里经常有白头发,她吃饭的桌子上经常有蚂蚁爬,以及她放在外面的酱,竟然生了蛆,在黏糊的酱里爬来爬去。

我很讶异地告诉她,“酱生蛆了。”

她却很平静地说:“不要紧,这几个晚上不盖盖子,让它们自己爬出去就好了。”

“太恶心了,我以后都不要吃这个酱了。”我说。

她笑着回答:“这有什么要紧,以前哪一年不是这样啊。”

不晓得她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反正我再也吃不下酱瓜和酱豆了。不吃就不吃,等再想吃的时候就不会有了。

真的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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