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疯人院

2017-07-25 19:21:15
2017.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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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集体主义化的中国,一个人是不完整的,他甚至都不能构成存在的单元,他们会被排斥在家庭体系之外,或者被忽视得厉害,必须结婚生子构建一个完整家庭,才会构成一个被尊重的独立单元。”——《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

2015年10月8日,余虎起得很早。

前一天,他已经收拾好衣服,这几天他已和妻子协商好,要趁国庆假期后第一个工作日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余虎打算一办完手续,回家拿上衣服就跟小杨离开。

这天早晨,妻子租了辆车,坐进副驾驶,余虎坐进后排,两个哥哥分坐在他左右。他有点奇怪,我们去离婚,哥哥们跟着干什么?妻子说,“做一个离婚见证。”

之前,余虎的妻子去庙里烧了香,她试图尝试各种方法,来挽回自己的的家庭。但这是徒劳的,半年以前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同性恋的事实。

所以,她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1

令余虎始料未及的是,车子并没有开往民政局,而是在一个白色大门前停了下来。

余虎随即被妻子以及妻子的哥哥和父母绑了起来,那是驻马店市精神病院,一家成立于1970年的公立医院。妻子所谓的方法,就是送余虎去“治疗同性恋”。

“他们似乎已经跟医院打好招呼了。把我带过去后,没进行任何沟通、检验,就把我带到病房的床上绑了起来。”余虎如此回忆。

没有任何问诊或检查手续,余虎不断地坚称自己没有病,不需要治疗,但一切都是徒劳。

“进去后,我就被他们绑在了床上,到了下午有几个高大的男子过来强行把我的衣服脱了,并换上精神病房的病服。”在精神病房的第一天,余虎不肯换衣服,“他们强行脱我的衣服时还嘲笑说,你就是同性恋?让我们看看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余虎被嘲笑污辱,却无力反抗。

接下来送到余虎面前的,就全是药了。

余虎问医护人员他吃的是什么药。对方并没有回答。只是命令他立即在其面前吃掉。余虎知道自己并没有精神病,而医院也从来没有对他进行任何检查,就直接开药给他吃。但他也知道。除了顺从,自己别无选择。

因为从一进来,他就听到其他病房传来的叫声,那是其他病人不服从安排、不吃药后被“管理人员”殴打的声音。

“我经常在打饭时看到其他人被殴打辱骂,半夜里这些场面又会出现在梦中,几番惊醒以后,我只想逃出去。”

余虎想过跳窗。但他住在四楼,“外面有一个防盗铁窗,还有一道玻璃,在外面还有一道。你从里面走,要穿过一扇刷卡的门,必须家属陪同才能出去。如果护士看到你在门旁边,他会叫你离开,否则也会打你。厕所里都不会让你待长的,而且我知道,跳下去肯定死定了。”

2

小杨此时的内心是近乎崩溃的,8日上午,他跟余虎最后一次通话只得到一个消息:余虎被关进了精神病院。电话还没打完,余虎的手机就被夺去,小杨联系不上,只好从外地赶来,在驻马店的医院,一家一家地打听。打听了四天,在驻马店第二人民医院心理科,一医生说,“你去前面那幢楼问问,那里关的都是精神病人。”

小杨一个楼层一个楼层的询问,才终于问到了余虎的名字。但他被医生告知,家属特别交待,除送他来的妻子和哥哥外,拒绝任何人探视。

小杨是余虎的男朋友,两人是在网络上认识的。

余虎出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家里六姐弟中排行最小。16岁初中毕业后,他开始做点小买卖,他喜欢上衣颜色鲜亮,裤子口口袋袋,露出一小片皮肤。他身量纤细,手指摆成一个纤柔的姿势,买衣服都要专门去全县最潮的店。大家都夸他时髦,可是没有人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余虎觉得,可能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这样。

2001年左右,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一名同性,余虎爱上了他,相处了一年半,对方却告诉余虎,自己要结婚了。

于是,“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这样”的感觉又回来了,并且变得更糟,余虎彻底感觉被人欺骗了。那人告诉余虎,结婚吧,结了婚就好了。

余虎感觉自己找到同类的希望越发渺茫,那时,父母正好给他介绍了邻村的林红,认识三个月,两人结了婚。结婚前一天,余虎对父亲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婚!”父亲斥责:“离就离,反正现在肯定得结!”

颇有经商头脑的余虎很快宽裕起来,尽管当时,林红觉得余虎在那方面非常冷淡,但她还是认为余虎是个好丈夫,是因为每天起早贪黑的进货才疏于照顾自己,而且在外奔波没有沾染半点女色。很快,孩子也出生了,他们购置了两层的房屋,还有一部价值20多万的车,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日里,余虎偶尔会上网看看电影。一个下午,妻子看摊,孩子上学,余虎突然想到,网上有没有两个男人之间的电影?出乎他意料,这样的片子很多。面红耳赤的余虎开始思索,是不是实际生活中也有这样的人?

这么多年了,他头一次看到了“同性恋”这个词。

很快,他搜到了几个同志论坛,他进入同城版块后,他发现了小杨的帖子。余虎显然并不符合小杨“不结婚”的交往要求,但他被那种真诚打动了,他加了帖子末尾的QQ。

小杨问,“你有家室了吗?”

余虎没有隐瞒。

小杨冷淡下来。直到两个月过去,小杨的工厂倒闭了,余虎一直在QQ上不断地关心他,才让小杨觉得温暖。

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每天打五个电话,聊四五个小时,有时能聊到凌晨三四点。小杨仍然对余虎的已婚身份有顾虑,可是余虎总会一遍遍地安慰他,说一切都会处理好,“我会给你一个家。”

此时的余虎已经在暗自筹划着,自己和小杨未来的生活。

2015年2月。余虎跟妻子林红出柜,之后便分了居。可林红却不那么认为。

“第一,他们不懂,以为是个病。第二,他们认为是病,肯定是想挽救我,想把我这个病治好。其实他们的做法,要是能理解,就是为了我好,才把我送去的。”谈及自己的妻子,余虎其实也颇为无奈。

3

找到了被关在精神病院的余虎后,小杨就睡在住院部外面,利用每天早上九点左右病人去另一幢楼治疗的机会,隔着窗户与余虎对话。小杨问医生,诊断出来的是什么病,医生说“是性偏好障碍”。

可找到余虎不代表就能把他带出去,小杨不断尝试各种方法,走投无路之下,他找到了“同性恋亲友会”,便发信去求救。

读到小杨的消息,亲友会负责人阿强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很快,录音也发过来了,是用河南方言交流的内容.:

“你咋被送来的来?”,

“我老婆骗我去离婚,一上车,里面几个人,就把我按住了,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医生咋说的来?”,

“说我是性偏好障碍。”

“医生说你是性偏好障碍?”

“是的呀……你一定要把我救出去啊,你不能不要我了,你不能在外面找别人……”余虎在那一头说。小杨则焦急地哭了起来,“不会的,你放心啊。”

得到消息的当天,阿强买了去河南的车票。

阿强试过直接前往病区,但是他很快碰了钉子,位于住院部四楼的病区是完全被隔离起来的,外人根本无法自由出入,.他又想到以表弟的身份探视,却被管理人员粗暴地挡了回来:除了余虎的妻子,谁也别想见到他。

到了周一,阿强又去找主治医师理论,对方不客气的回应:“他(余虎)关你什么事,他是来这治疗性偏好障碍的,而且他情绪还不稳定。”

“你这明显就是胡搞。”阿强与他针锋相对。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在病房里吵了起来,那位主治医生架不住阵仗,回了病区。最终,阿强报了警。

两个年轻的警察赶来,其中一个问:“你报警是什么事?”

“我就跟他们说,现在有一个人,被家属强制送到精神病院,然而他根本没有精神疾病。”

警察很配合,他们问阿强需要做什么,阿强说现在需要你们陪我再去找主治医生一次交流。

当着警察的面,主治医生再三强调余虎是被妻子送来治疗性偏好障碍的,而且他情绪不稳定,“我们这里有专门处理类似事情的院务处,你们可以去找领导谈。”

于是,阿强和两位警察在医院的院务处见到了院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在她的出面协调下,另一个相对温和的男医生也被召到了会议室,双方坐下来谈了半个小时。

4

最后打破僵局的是律师。在跟主任沟通期间,阿强拨打了黄雪涛律师的电话。

黄雪涛律师是《中国精神病收治制度法律分析报告》的主笔,律师告诉院方,《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明确规定,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如果家属和医院没有证据表明当事人有伤害他人和自我伤害的行为,违反当事人意愿,强行送去治疗,违反了《精神卫生法》,同时还涉嫌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这是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的。

会谈给医院方面施加了不小的压力,事到如今,院长才同意再安排所有人在病区进行一次会面,这一次当事人出现,他可以自行决定要不要继续留在医院治疗。

终于可以见到余虎了,所有人都很兴奋,可到了病区时,他的兴奋却很快变成了忧虑。

阿强见到了余虎,确切地说见到了被迫服了药的余虎,他看起来精神很不集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是要在这继续治疗,还是要出去呢?”面对主治医生的问题,余虎有一种说不上话的恍惚。

旁边的阿强一看急了:“这个问题很重要,你要按照你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来讲。”

余虎隐约停顿了几秒,才用本地话慢慢说出四个字,“我要出去。”

余虎的恐惧不是没有理由的,他是被家人强行送到精神病院的,他担心如果出去了,该如何面对家人。而他的主治医生表示,只要本人愿意出院,其它的问题都不需要再考虑。

电话很快被接通,对面是余虎的妻子,主治医师说了余虎即将出院,女人立马就咆哮起来:“这来的是什么人,跟他什么关系,”电话又接到余虎那里,他的妻子仍然是蛮横的态度:“你不改(治疗),我就永远不接你出去,就让你在里面呆一辈子。”

余虎的眼泪立马就下来了,他带着哭腔对妻子说,“这次我肯定改了,我回去和你好好过日子……”他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令他噩梦不断的地方。

就算这样,余虎的妻子依然不依不饶,她在电话里坚持,要主治医生留下余虎继续接受治疗。主治医师的回复则很干脆,“你们下午抽空来办出院手续,如果你们不来,下班前,我们也要办出院了。”然后,结束了通话。

下午四点,当初送余虎来医院的人又回到了医院,很不情愿地办理了出院手续,余虎被接回家。

截止到这天,余虎在精神病院整整住了19天。

一路上,余虎的姐姐不断地骂骂咧咧:“全县都没有同性恋,你就是那个,回去我就把你腿打断,看你以后怎么再外面的男孩子在一起……”

余虎当然明白即将面对什么,回到家第四天,天刚刚亮的时候,余虎再一次选择出逃。他几乎什么都没带,只想着跟小杨逃到远方。

对于刚刚获得自由的余虎而言,他要找回来的东西还有很多。

后记

2014年,北京海淀法院判决一名被电击治疗的同性恋者胜诉,法院还把“同性恋不是一种疾病”写进了判决书。“我觉得我被强行治疗的情况与北京这个例子类似。医院的这种违法行为需要得到相应的处罚,而且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因为性取向而被这样对待,所以我决定拿起法律武器来维护自己的权益。”余虎这么说。

事实上,早在1990年5月,世界卫生组织就已将同性恋、双性恋从国际疾病与相关健康问题统计分类中删除,世界医学标准从此不再认为性倾向本身是疾病,也不需要“扭转治疗”。

2016年5月17日,余虎以驻马店市精神病医院为被告,向驿城区法院提起了诉讼。他认为驻马店市精神病医院强制其住院且禁止出院的行为侵犯其人身自由权,他要求医院赔礼道歉,并支付精神抚慰金1万元。

2017年6月26日,河南驻马店驿城区法院一审判决,驻马店精神病院对余虎强制治疗的行为侵犯了余虎的人身自由权,判决该精神病院在全市范围内向其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抚慰金5000元。

案件开庭之前,院方曾经问余虎:“如果医院愿意出钱和解,你同意吗?”

“不。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余虎说。

原文首发于《GS》杂志公众号,网易人间有增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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