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矿陷阱中破灭的暴富梦

2017-08-16 17:33:00
2017.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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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我下定决心买下第二套房。

那天,从会展中心出来已是晚上九点,迎面扑来的是白天炙烤下留下的热和潮湿。我拿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心里面像安检的扫描机一样又过了一遍刚才摇号、选房、交定金的过程。

给老婆打了个电话,没接,应该是在哄孩子。

电话打给海哥,我说,这会又成房奴了,200万的房子,80多万的按揭,100多万的贷款。

“你这冒险和魄力可以啊,我们这边限购了,想买都买不了。你们房价还涨嘛?”

“涨啊,怎么不涨,越限越涨。”

这是我作为一个普通人仅能有的火中取栗的精神,挂了电话,心情果然平静愉悦了许多,我默默地对自己说着,房价还会涨的,还会涨的……就像一个虔诚的教徒。

开车回家的途中,我想起了伦子。

1

伦子是我的大学同学。

2008年底,我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套房,七凑八凑,首付款是差了8万块。我在QQ上联系伦子,那时候,他的签名上写着:“今年公司利润目标500W。”

很快,他回复我:明天景苑之星三楼,不见不散。

伦子留着短发,白皙的脸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身材保持得很好,得体的商务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从商几年,他浑身散发着我在大学里没见过的气势和谈吐。相比之下,我显得相形见绌。

酒过三巡,他更显容光焕发,侃侃而谈,谈他的创业史,谈他对煤炭行业的看法,谈经济、谈房价、谈财富分配。

从一开始,伦子就跟我们不是一类人,当大学同学还在为几万的首付苦苦发愁的时候,他就已经拿着他爸给的100万注册了公司,租地、买卡车、买设备,开启了他的财富之路。

不管是在起跑线还是经济实力上,我都很清楚,自己跟他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但这种落差还是深深地刺痛了我。和他相比,我和周围的人每天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毫无激情和成就感的工作,一年到头不过十多万的收入,开十几万的车,抽20块一包的利群都觉得心疼,上下班间隙玩几把没有营养的手游就算是消遣了。

最盼望的就是退休了还没有挂掉,孩子不啃老,房子升值,能带着糟糠之妻周游世界。

席散,伦子递给我八万现金,拍了拍我越发肥圆的肩膀说:“辞职跟着我一起做生意吧,人生不应该这么虚度,趁年轻就应该闯一下。我可还记着你的世界首富的梦想哦!”

我拿过那八万块说:“不是做生意的料啊,实在混不下去了,必定来投靠兄弟。”我的梦想早已被我当成屁放掉了,如今只求安安分分地活着,为了房子、老婆和孩子。

2

伦子大名叫周海伦,大学时候,家里就开着五金加工厂,不愁钱也不愁未来。

他性格豪爽,并没有那些“富二代”的坏毛病。平时,我们带他在《魔兽世界》、《大话西游》的虚拟世界里征服世界。周末,他就开着他家老爷子的破奔驰带我们出去逛,那时候宿舍其他人口袋里都没有几个子儿,出去玩一般都是他掏钱。

四年大学转眼间就过,游戏、篮球、泡妞和青春荷尔蒙凑够了这台蹩脚的青春戏。

2006年,我们即将毕业。他开着那辆奔驰车载着我们在漆黑的路上开得飞快。一边是钱塘江,另一边是破旧的厂房和农田,乌漆摸黑。这是我们经常来的地方,江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四五个人坐下也不显得拥挤,旁边路灯的光刚好打在我们身上,江风拂过,白天的闷热被吹得无影无踪。

石头上放着几打啤酒,一宿舍四个人坐下,“噗”一声,同时打开了易拉罐,“干杯!为了我们的大学,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未来!”

那晚,四个男人显得特别伤感,回忆起很多过去的岁月:高等代数考试前一晚,几个人在网吧通宵鏖战熔火之心;暑假去贵州穷游,碰到大雨,山体滑落,差点命丧深山;为伦子追校花,哥几个出谋划策,闹出了一个个笑出眼泪的故事。

“聪子、胖头、海哥,你们未来打算做什么,有什么梦想?”伦子出口的这句话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

“我的梦想是开发手机操作系统,像比尔盖茨一样,每天收收版权费,就成世界首富了。”经过一番思考,我表情严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的梦想是在市中心买一套200平的大房子,再娶一个漂亮的媳妇。”海哥说。

“我的梦想是能在这个城市扎根,跟我的琼妹永结白头。”胖头说。

那一晚,伦子喝罪了,我们仨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抬进了车里。从酒后的醉话里,我们才知道,那天他和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分手了。关于伦子的梦想,我们仨却连只言片语都回忆不起来。

3

伦子曾经说,如果我在大学时不打游戏、不泡妞,从那时就开始追求所要的,人生道路或许会不一样了。

伦子毕业后,不像我们着急忙慌地找工作、找女朋友,他只是象征性地投了几份简历,就回老家给家里管理厂子去了。而其他大学室友则各奔东西,我毕业后回老家找了一份国企的软件开发工作,海哥回了成都,胖头在钱塘江畔扎下根来。那段时间,彼此的生活没有交集,我们几乎都失去了联系。

伦子在家打理了一年生意,第二年春天,跟着做生意的叔叔坐上了北上的火车,目的地是山西。那一年,煤炭生意如火如荼,全国上下大搞建设,煤炭源源不断从山西、内蒙古、陕西运往全国各地。黑疙瘩价格节节攀高,全国各地的人就像一群苍蝇闻着血肉,涌向那里。

见识到矿主、中间商、牵线的掮客的生意场,伦子回来后向他爸表态,不想管家里的厂子了,想跟着他叔叔去做煤炭生意。

本来煤炭行业就景气,加上伦子也努力,公司很快就走上了正轨,有了长期的客户,一切都很顺利。

从伦子入行开始,煤炭价格就不断攀升,他在源头把控煤炭的价格和品质,通过无烟煤这个蓝海市场切入,再进入有烟煤这个竞争激烈的大市场,很快便得到当地众多电厂的信任与青睐,伦子开始看到了自己成功的身影。

2009年,我拿着八万块参加了他的婚礼。新郎风华正茂,新娘年轻貌美,宾客也都是名流商贾。新娘父亲是本地银行的分行行长,母亲是老师,家境殷实,可谓“强强联合”。婚礼结束,我给他发了个短信,把八万块给了他的家人,然后默默离开。

直到2012年,全国的煤炭市场依旧持续着一种炙热的状态,伦子此时已经身家不菲。

那一年,处在煤炭行业的人都出现了美好的幻觉:煤炭的价格会一直涨上去,永远不会掉下来,就像我们现在讨论的房价。

4

“去年我已经有上千万的资产,我的人生就是要追求更多、更多、更多的财富。”2012年中,伦子难得主动约我们兄弟几个一起吃饭。酒桌上,伦子喝得眼睛通红,胖头和我木讷地看着他。这是伦子在毕业后第一次和我们痛快地说出他的发展轨迹。

“你们知道吗?我放弃了苦心经营年净盈利五百万的公司,我揣着我的全部身家,加上银行的贷款,去北方炒矿。什么是炒矿,你们知道吗?就跟我们炒房子一样,今年1000万买进,过个半年1500万转手卖掉,半年就是500万的纯利润。刺激吧!我在神木的第一个矿,转手就赚了400万。”伦子说得语无伦次,尽管努力地想去感同身受,但这不是我们普通人所能理解的财富游戏。

“呜呜……”伦子突然像小孩一样,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原来,那年的市场突然急转直下,煤炭的价格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天上掉了下来,煤炭的供需关系仿佛突然在一夜之间就逆转了。国家GDP减速,实行去产能,淘汰落后产能,这更是让伦子手中的小煤矿成了烫手的山芋,无人接收。

当地的政府颁布法令,伦子没有了退路:要么升级产能,要么关闭矿场。

伦子还要往嘴里灌酒,我一把夺过瓶子,摔得稀巴烂:“你是我们寝室里面家里底子最好的。是的,现在输光了,但这是你自己选择的。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成功者的下面都铺着累累的白骨。我、胖头、海哥,我们这些十几万年薪的普通人,连做白骨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没了理想,一生只是为了一套大房子活着,像蝼蚁一般。你好歹成功过,风光过,该是我们去痛苦去买醉啊!生活,只能熬着。你也一样,要熬住,不要垮掉!”我自己都诧异能说出这番话,伦子那双被酒精迷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

回去后,我提议寝室仨人凑10万块钱给伦子,就当给他救急用。

5

伦子的财富像井中月、镜中花一样,消失得无隐无踪,还背上了天文数字的债务。

如果他就此认输,申请公司破产,凭他和他丈人家的家底,过上普通人或者优于普通人的生活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是,他不甘心。

为了挽回败局,他失去了理智。虚幻的财富成了他身上不能甩掉的包袱,他变得歇斯底里。

先是借高利贷,后来,又伪造老丈人的公章,贿赂公职人员,用已经濒临破产的公司诈骗了5000多万的抵押贷款。他甚至拿着自己父母用来养老的500多万,去澳门赌博。他向身边所有能借的人借钱,直至他被拉进了对方的黑名单。

“聪子,借我10万,就算兄弟我求你。”自从我们仨凑了10万给他后,伦子不断地开口。我只能一直躲着他,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后来,他竟然堵到了我的单位门口。那时候,他已经被巨额高利贷逼得无路可走。可对于他的负债而言,我的这点钱简直就像石子入海,连打个水漂都不够。

“那你跟我一起去一下银行。”我跟他说。

“伦子,你记着这是我信用贷款给你借的10万,我自己还有90万的房贷,我有一家子人要养。我把话放在这,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借你一分钱了。”

我转身离开,心里只有魔兽世界“熔火之心”副本里BOSS的那句台词:“尘归尘,土归土。”

6

然而,伦子已在挽回败局的路上越走越远。他妻子跟他离了婚,带走了孩子。2014年,法院提起公诉,伦子的公司被查封,老丈人亦受牵连。伦子的父母变卖掉所有房产,帮他还掉了大部分的高利贷。

“伦子,我是来要回我的10万的!”我一字一顿,向已经变得陌生的伦子追要欠款。

“我已经没有资产了,这奥迪还没有被查封,你拿去能买多少算多少吧。”伦子把车钥匙丢给了我。

我转身要走,伦子叫住了我:“聪子,我再说几句话。”

“你说。”

伦子一个劲地吸着烟,喉结不断地打着转,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你还记得,毕业前一晚我们四人在钱塘江边喝酒的情景吗?我问大家未来有什么梦想。我的梦想是要成为像王石、王健林这样的成功者,而且我也是这样做的。”

“进去要待多久?”

“可能18年,或者更久。有空帮我看看我爸妈。”

我和他四目相碰,那一晚四人在江边畅饮的景象一闪而过。

伦子的奥迪车,我卖了12万。我拿着6万块钱找到了伦子的父母。二老头发已经全白,哆哆嗦嗦地接过钱,哽咽地说不出话。

过了这天,伦子彻底退出了我的生活。我想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他都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有一些人总会以特定的方式离开,伦子燃烧了自己,却灼烧了身边所有的人。

后记

如今,又背上近200万的贷款的我,只能祈祷着自己不是在最坏的时候做了最冒险的事情。

或许有一天,房价倒了,我们也会像伦子一样,万劫不复。

“但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我记得曾这样跟伦子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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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V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