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还是有好老师的

2017-08-19 11:32:33
2017.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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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中考,我的分数过了市重点高中的录取线。初中班主任找我长聊,列举了留下来的种种好处与去市重点的诸多弊端,言之凿凿,情真意切。

感动之余,我问:“杨洋也会留下来吗?”杨洋是我同班同学,也是班主任的女儿。

“当然。”他点头。

最终,我以“杨洋都会留下来”为理由说服了父母,留在镇上读高中。

开学那天,我才知道杨洋去了市重点,而我不过是为班主任换来了一笔不菲的奖金。

当父母问我学校如何时,我下意识地隐瞒了杨洋去了市重点的事实,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挺好,学费全免,老师器重,同学友善,压力不大,离家也近。”

开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该如何报复那位曾经十分信任的班主任。

有好几次,我和他在校园里“狭路相逢”,我停住脚,直愣愣地盯着他,眼中的敌意不加掩饰。他迅速侧过头,有些不自然地快步离开。再后来,我们竟很少相遇了。

我对老师的报复最终停留在假想,并未付诸行动。但对于正处青春期的我来说,这件事迅速凝结成一股反噬力,颠覆了我对老师、甚至对世界的认知。

2

高中部的学习氛围不好,课堂上有人呼呼大睡,有人肆无忌惮地聊天嬉闹,有人拿着扫帚模仿黄家驹,一边弹吉他一边放声嘶吼“海阔天空”,甚至有人在和老师的对骂中直接操起凳子砸过去……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很享受地看着老师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面对我们,大多数老师选择了放任自流。除了新调来的胡老师,他教地理、小个子、小眼睛、小鼻梁,瘦小得连男生都不屑于对他动手动脚。

显然,他还不懂随大流,总是卯足了劲,一丝不苟地准备讲义,费劲唇舌地举实例讲道理,想领我们走上正道,可惜没人买账。大家带着嘲讽的笑,像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任他在台上卖力表演,然后在考试时交上一张惨不忍睹的试卷。

他把我喊到办公室,指着试卷上的大片空白,先是暴跳如雷,后是痛心疾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学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是第一次,有老师那么严厉地呵斥我。其实,我有点心虚,但仍摆出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愿意,你管不着!”然后不等他同意,便径直离开办公室。

转折出现在高一下学期开学不久。

那天,我请病假溜去镇上买东西,遇上了初中的历史穆老师。初三时,她请了长假去照顾重症的儿子,前些天才刚回学校。但此时,我知道她儿子已经走了。

双目对视,我俩都愣了一下。她是我初中最喜欢的一位老师,爱盘发、连衣裙、高跟鞋,对每一个同学都笑脸盈盈。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她明显老了很多。

我正犹豫要不要上去问好,她先扬起嘴角,向我走过来,把一袋筒子骨递给我,“来,帮我老人家提一下。顺便陪我做做饭,说说话。”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她回了家。她像一个许久不见的长辈,教我该怎么挑选骨头,怎么才能洗得干净,怎样熬才能让汤更加鲜美。

小火慢熬的间隙,我陪她收拾东西。为了给儿子治病,她欠了不少债,现在找了一个待遇更高的工作,这次是专门回来办理离职手续的。

她带着淡淡的笑,聊着幼时的经历,工作后的趣事,儿子的点点滴滴,病房的见闻……好几次忍不住落泪了。每每那个时候,她就会迅速扯过一张纸巾,对折一下,稍稍抬起头,闭上眼,用纸巾在眼角处按几秒。

对于16岁的我而言,那是一种陌生又震撼的体验。

3

中午,她留我吃饭。我放下戒备,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把肉片拌上盐、味精、酱油、料酒和淀粉,腌制十来分钟,将骨头汤舀了一些到另一口小锅中,烧开,放入面条,再次沸腾起来时,倒入肉片,打散,再配上菜叶和小葱。很快,一股浓香伴着热气迅速弥漫开来。

她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几乎所有的肉片都堆在了里面,“尝尝,小心烫。”

我几乎算是狼吞虎咽地解决完了整碗面条,抬起头才注意到她碗里还没怎么动。

她挑起几根面条,又慢慢放了下去,“我和儿子都爱吃这种连汤面,临走前,很多东西他已经都不能吃了,只能靠药物和营养液维持。那天早上,他给我说,想再吃一碗连汤面,我做了,但他已经吃不下里面的肉片了,勉强吃了一点面条,喝了几口汤,还都吐了。他说等好了以后,一定要吃上一大碗。下午,他就走了。”

气氛凝重起来,我有些无措,正纠结该说点什么时,她抬起头,话锋一转,“你不该在这里读高中的,为什么留下来?”

时隔半年多,第一次有老师问了我这个问题。当她忽然捅破那层窗户纸时,我才意识到,虽然一直闭口不谈,但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刺。

也许是那天她的倾诉太过真切,又或许是那碗连汤面的味道太过温暖,我终于撤下心防,把所有的不解、委屈、愤恨一股脑地释放了出来,说到不平处,甚至哭了起来。

说到底,剥开张牙舞爪的表象,里面住着的不过是一个孩子。

4

她静静地听我说完,起身去房间拿出一个相框,顺着照片里男孩的轮廓轻轻描摹,“我儿子,还不到18岁。我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啊……为什么得病的偏偏是他?”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接这么一句话。

“他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整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会不停地流泪。我那么折磨自己,可他到底回不来了,反倒是我父母,天天过得提心吊胆。”

她把相框贴在胸口,看着我:“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和我当初一样,你回不到初三毕业那一刻,重新做选择,与其把精力耗在恼恨他人和伤害自己上面,不如做一些对自己日后成长有意义的事情……”

那天,她说了很多我平日不屑一顾的大道理,我却反常地没有觉得刺耳。

我临告别时,她说:“你们班的小胡老师是我老乡,他下午会过来吃饭,你也过来吧。”

我没有再去找她,甚至之后会刻意地在校园里避免碰见她。她走的那天上午,我也只是偷偷摸摸地躲在小花台边上,看着她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校门,渐行渐远。

我始终也没有勇气,追上去给她一个正式的告别。

大约一周后,胡老师再次把我喊进办公室,递给我几套试卷,“这是市重点高中的试卷,穆老师特意找朋友寄过来让我给你,好好做做吧。不管怎么样,别放弃自己,还有两年半高考,现在努力,还来得及。”

我不争气地红了脸,差点哭出来。如果说大道理终究有些空洞,那么这几套试卷就像是一根扎扎实实的棍子,狠狠地砸下来,彻底唤醒了我的危机感。

高一快结束时,教育局决定撤销我们学校的高中部,所有学生都被划到了县上一所成立不久的新高中。

胡老师带我去了一所老牌子的重点高中,想帮我谋得一个入学资格。办公室里,一个老师随手扔给我一份试卷,翘着二郎腿等我答题,眼神中流露出的蔑视,让我一度有种摔门而出的冲动。可看了看在边上赔笑的胡老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那天,我答得不错,顺利地进了高二文科重点班。得知结果时,胡老师长舒一口气,我也百感交集。

那所高中离家远,加上学校宿舍紧缺,我只能在校外租房住。周末的时候,我常常学着穆老师的方法,做上一碗连汤面,渐渐地,也将当初并未全部消化的道理捋顺了。

直到现在,我都很感谢他们的及时援手,没有放任我在泥潭中越走越远。世上,还是有好老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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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韩公主》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