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里煮的全是兄弟情义

2017-09-22 16:48:24
2017.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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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些天我生日,翻遍手机通讯录,发现除了长古,在老家已经没有别的朋友了。

长古问我打算怎么庆祝,我说想吃火锅,他便骑车载我满大街去找馆子。

在我们这里,分辨一家火锅店的好坏很容易,得找那种隔老远就能望到氤氲锅气冲出门口的馆子,锅气越旺,说明味道越好,就像是食客用筷子烧出的香火。

这两年县城里兴起了牛排,火锅馆子越来越少。好不容易找到家“香火”稍旺的馆子,可大厅里没有空调,闷得人食欲都减了三分。

我俩想去到有空调的包间,却被老板拦住,长古和他商量,“隔壁包间吃多少,我们也吃多少”。老板顶了他一句:“两个人坐什么包间,黑社会谈判啊?”我们只好作罢。

锅底是店里提前备好的,老板警告我们温度不能调太高,否则电磁炉耐不住。老板前脚刚走,长古就立刻伸手摁了好几下加号键。

火力上来,鸳鸯锅里的红白汤不住地冒泡。

那红汤只是寻常的麻辣底料,我不稀罕。真正惹人注目的,是另一边用猪肚鸡熬出来的白汤。消得七八分钟,滚滚沸汤将鸡油与汤底的胡椒逼上来,用小匙揩去黄澄澄的浮油后,汤底白得赛过姑娘的肚皮。

这道菜是从隔壁梅州客家传过来的,将生姜与胡椒塞进鸡肚,用猪肚把整只鸡严严实实包裹起来,放入砂锅里烹,出锅再将鸡和猪肚剪成块放回汤中。

做法看似简单,可里面辛辣清香全齐了,嘬口汤下去,一股子滚烫的鲜味顺着喉咙往肚里滑。

猪肚鸡是温补的食材,才吃几口,细汗就从额头上冒出来。

长古开了瓶冰啤,倒酒时他回头看着老板,忿忿不平地说“要是以前大家都在的时候,店都给他掀了。”

长古说这句话时压低了声音,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我们现在只有两个人。

2

长古是我的发小,初中时在我隔壁班。当时学生们分成了两个派系,我和长古是县城里的孩子,隔三差五就被那些乡下寄读的孩子敲诈勒索。

后来长古实在忍不住,就拉着我去找高年级的老混混,想让他收我们做小弟。那天我们被带到火锅馆子里,老混混拿来大头针,让我俩和大家一起滴血酒拜把子。

当时我和长古才十二岁,我还犹豫着不敢下手的时候,看长古已拿起大头针一下扎了进去。吃火锅时,他凑在我耳边悄悄说:“跟着他们混,就不会被欺负,咱们要选好自己的阵营。”我点点头。

后来,我们真的再也没被敲诈过,隔三差五还会被老混混请去吃火锅,我觉得长古的选择是非常正确的。

吃火锅总是要喝酒的。

“哥们越多,划拳喝酒的声音就要越大,没人敢瞪你。兄弟敬酒别还口,喝就对了,那杯子里都是情义,不喝不是客家人。”

这番话,是老混混当年在火锅店对我说的,唬得我立马干了他敬的二两白酒,喝完腿脚直打哆嗦。

当时县城里仅有的几家火锅馆子,组成了职业混子的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一到晚上,小年轻们就爱成群结队地往馆子里凑,不热的天也要光着膀子,好显摆身上的纹身。

资历老的混子,听划拳声就知道隔壁的是朋友还是对头,到各包间拜圈山头,等回到自己包间吐一次,正好敞开胃口吃火锅。

而县城的这些火锅馆子,大都是本地出名的大混混开的,大人物之间起了冲突,也会到自己店里解决。

长古曾带我见识过一回。

那次,长古他哥的老板和城西的大佬抢一块地皮,约在一家馆子,要把事情讲清楚。他哥给了我们每人五十块钱“场子费”,让我们逃课给他老板充人数。

两位大人物坐下也不提正事,反而聊起了宠物,嘴皮子扯了半天,一份菜都没下。席间气氛也不太对,就像摆在他们中间的鸳鸯锅,一红一白,泾渭分明。这种微妙的关系是长古后来告诉我的,因为逃课出来没吃晚饭,当时我的注意力全在那盆火锅上。

事后,两位大人物拍拍屁股走了,两伙混混却留了下来,并默契地往店门口集结。长古他哥让我们守在店里,随后也走了出去。我看着桌上没动过筷的火锅,肚里实在难受,问长古能不能吃一点。

长古正担心他哥,没空搭理我。看他不应声,我从锅里打了两碗猪肚鸡,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吃,猪肚耐嚼,我吃得太快,腮帮子都嚼麻了。

吃完自己那碗,我看长古那碗没动,又拿过来接着喝。喝了半碗,店门口传来打砸声,我听见有人叫得尤其惨,心里发慌,躲到了桌子后头。

隔着塑料桌布,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猪肚鸡,我心想,外面的人真是傻的可以,还不如吃顿火锅实在。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场子费,长古他哥吞了一大半,吃十顿火锅都够了。

3

初中时候的我本就吊儿郎当的,跟着长古他们厮混以后,成绩更是一落千丈。班主任为了拯救我这个不良少年,安排尖子生阿泳和我坐同桌。

阿泳来的第一天就警告我,说自己是跆拳道蓝带,不怕我这种小混子,只要他想,就能踢爆我的头。

刚开始他对我十分防备,考试都不让我抄。直到有次他没带钱吃饭,我把自己的饭钱借给他,搂着他肩膀,郑重其事地说:“别还钱,我们是兄弟。”

我原本只想搞好关系方便作弊,阿泳却当了真,半期考试的作文命题是友情,他就把我写了上去。

渐渐的,阿泳开始管起我的闲事来。

我经常被长古带着去楼道抽烟,回座位后阿泳闻到我身上的烟味,就骂我不学好。之后,阿泳还和我做了一笔“交易”,他同意晚自习借我一只耳机一起听MP4,但要求是不准抽烟,有一次我又躲在厕所抽烟,被阿泳逮到了,差点被他一脚踹进坑里。

没过多久,校篮球队的人因为一些事要揍我,我和长古他们都不敢上,反倒是阿泳上前替我出的头。阿泳嘴唇被打裂了,还伸手扯烂了篮球队员的正版球衣。

长古他们在旁边嚎着“太屌了”,我本想问阿泳疼不疼,但又怕显得不够爷们,只好跟着一起嚎“太牛逼了”。

晚上我请阿泳吃火锅,长古他们也来了。阿泳没喝众人敬的酒,他说嘴唇这样喝不了。大家吹牛划拳,他就在一旁闷头捞猪肚。谁找他搭话,他就假装忙着把猪肚吹凉,可谁都知道,猪肚放碗里几秒钟就不烫口了。

我把长古拉到一边问:“阿泳这人够肝胆,能不能让他入伙一起玩?”长古不同意,他觉得阿泳不喝酒是在摆架子。

回家的路上,阿泳劝我和长古他们少来往,“这些人只会说大话又不念书,以后肯定没出息,在未来的人生路上帮不到你。”

虽然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和长古他们一起玩实在太有趣了。再者,“未来的人生”这些个字眼,对我来讲过于沉重,听到就头疼。

4

到了学期末,我因为一场斗殴被学校记了大过,之后又顶撞班主任,最终被退了学。无处可去,只能去赌场当起了马仔。

和赌场其他马仔混熟以后,他们每天都带我去火锅馆子结识三教九流的人。我学着那些混混,拍桌子放狠话,喝多了就拜把子,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连对方电话都没存。

阿泳好几次让我去他家拿学习教材,我嘴上答应,却从未去过一次。他急了,打电话痛骂我没出息,一辈子只能当个马仔。我听了窝火,和他对呛:“你现在一分钱都赚不到,连我这个马仔都不如!”他丢下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从不听课,语文也没学好,一时没反应过来。

要是知道这句话意味着绝交,当时我一定会道歉。

我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别的赌场过来砸场子,兄弟们让我赶紧过去,到了一看,对面人人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就走过来,我几乎是完全本能的反应,转头就逃跑了。

后来朋友打电话来,让我以后别去赌场了,因为大家都看不起我。他还问我,吃火锅时放的那些狠话,怎么和青菜一样,烫过就蔫。

打那之后,我还是偶尔会去火锅馆子,因为太寂寞了。通讯录里的那些朋友,请客会来,但自己组局都没叫上我。我的钱越来越少,点不起有猪肚鸡的锅底,只能上一大盆红汤,肉少菜多,任谁看了都皱眉。

长古来看过我一次,他说社会不好混,看我这样狼狈,自己一定要认真念书。他劝我别再去火锅馆子混了,因为我不是吃这口饭的,说的很隐晦,给我留足了面子。

5

我听了长古的话,到广东打工。工厂里每天上班十一个钟头,年轻时候的血气方刚被磨得一干二净。我的一位工友,因为骂了组长几句,每天都会被留下来多做半个小时,到食堂的时候饭菜都凉了。他吃了一个星期的冷饭,半夜肠胃炎发作,住院就花掉了整整一个半月的工资。

有了前车之鉴,后来我哪怕脏话都到了嗓子眼,也会生生咽下去。

回想起来,这些年和别人发生过最大的冲突,也无非是对舍友偷用沐浴露的几句抱怨。

广东的冬天湿冷刺骨,人裹在受潮的棉被里,五脏六腑都寒透了。我经常躺在床上幻想,面前能有碗猪肚鸡暖暖身子就好了。

在那些幻想中,汤里一粒粒胡椒就是能救我命的小药丸,猪肚鸡肯定不够吃,我还要放半斤豆皮下去,让它吸足汤汁,羊肉就算了,味儿太大,喧宾夺主。

猪肚一口,鸡肉一口,想着想着,仿佛就闻到了一股胡椒味,身子不那么冷了,眼皮越来越沉。

工厂食堂没有火锅,更没有猪肚鸡。为了再尝尝那个味,我步行两个钟头走到市区,找到家有猪肚鸡的火锅店,标价一锅两百多。那是三天半的工钱,我没敢吃,结果走出店门,被冷风一吹,又转头回去了。

广东的猪肚鸡火锅更像是一味药,汤面撒枸杞,汤底压党参。端到桌前,胡椒香与药材味直冲面门。师傅把猪肚切得很细,至多半个小拇指大小,口感比县城的猪肚更脆。鸡肉煲透,舌头一抵就能将肉卷下来。

味道虽然不错,可还是心疼这个价钱,每吃一口,都跳出个念头“这口几块钱?”

因为舍不得钱,又经不住馋虫勾引,我和室友偷偷把违禁电器与食材带回宿舍。担心被宿管发现,大家都轻手轻脚地传菜做饭,整个烹饪过程严肃得像是一场军事行动。

但猪肚鸡的香味最终还是出卖了我们,据说那天宿管还在一楼楼梯口,就闻到了从三楼飘来的香味。

宿管进门的时候,我们试图用一碗猪肚鸡贿赂他,可人家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一脚就把整锅猪肚鸡踢翻了。

电磁炉和猪肚鸡都是我出的钱,看着火锅料与猪肚撒了一地,那是我出社会后第一次流眼泪。

6

在外打工的那几年,我听说阿泳念了县城最好的高中,又考上省里最好的大学,如今住在城东最好的小区里。他过得太好了,我没敢去联系他。

家乡开展了好几波打击恶势力的活动,我认识的那伙人,没案底的去当了协警,进过局子的都去开了网约车,大家好像一下都变成了文明人,一口一个“你好”。

长古也变了,念完大学回来,每次和我见面,都喜欢谈经济局势那些高大上的话题。只是聊到激动的时候,才会和以往一样,蹦出几句脏话。

生日这天,猪肚鸡在锅里都熬老了,长古也没动几筷子,反而在那跟我扯了半天中东战局。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这种小馆子不卫生,尝尝味道过个瘾就好了。”

最后我们聊到了阿泳。

长古指着眼前一盘牛肉劝我:“虽然从同一头牛身上长出来,可一旦下了锅,红汤清汤中间隔着个铁板,落在不同的锅里,就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听他这么说,看着肉片在锅中各自浮沉,我忽然觉得,这火锅未免也有些无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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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go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