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羊肠焖肚子与无常的死亡

2017-10-20 17:00:48
2017.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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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上“焖肚子”是在妻哥家。

“焖肚子”是家乡一种传统民间小吃,但由于制作工序繁琐复杂,如今好多餐厅都不做了。

以羊肠做原料,将拌有肉丁、葱花、姜粉、蒜末等调料的糯米装进羊肠,封口焖煮,熟后切片装盘。肠糯鲜,米软嫩,喷香可口,风味独特。

如今很多年过去,每次提到家乡的味道,或者说家的味道,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味起妻哥家的“焖肚子”。

1

二十五年前,经父亲的朋友介绍,我认识了妻子,当时她是我们乡中学的一名老师。

那个时候,乡中学的周围,没有散步聊天的浪漫地方,只有桥头一家低矮的面馆,还可以请客吃饭。我常找借口请她到面馆,要上两盘炒糊饽,沏上两盅八宝茶,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处对象。只有偶尔“大度”时,才会要三两牛肉,一点都不掩饰我缺钱的窘状。

这三两牛肉的桥段,很多年以后,媳妇还拿来打趣,揶揄我。

“那你为什么没走呢?”我问。

“当时就是傻,就觉得你不糊弄人,有啥说啥,挺实在的。”媳妇说。

在桥头面馆吃了几次炒面后,她决定让我去她家,让家人再看一看,把把关。

我记得那时是冬天,我骑着建设50小摩托,她家的土炕烧得热烘烘,地上架着一个黝黑发亮的火炉子,我坐在炕沿边上接受她家里人的审阅。

岳父那时候六十多岁,是一个和善的老人,面相清癯,说话不多,只是笑着捋胡子,笑着把油饼子掰开,让我吃。二妻哥倒是健谈、爱笑,不停地给我添茶,说天冷,喝茶暖和。妻嫂子是个麻利的人,几碟简单的凉菜搭配得精致有味,末了,端上来一盘热腾腾的“焖肚子”,醇香扑鼻。

“家里也没啥准备,简单做的“羊肠焖肚子”,你别介意。”妻哥说。我记不清那天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怎么羞涩地应对审阅,只记得,那天几个侄女连同邻家的几个女人,趴在窗口望里直瞧。

后来,每次说起那天的情景,媳妇总是笑我:“你还羞涩呢?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一样,一盘子“焖肚子”,你蒙头吃掉了一大半,我们家的焖肚子就那么好吃吗?”

那天,媳妇家里人觉得,父亲同事做媒时说的话是中肯的,他们对我的综合评价是一致的:“可球以”。妻哥说:“不做作,而且口味都一样,爱吃‘焖肚子’。”

2

媳妇家在宁夏吴忠东南郊,地名叫涝河桥,是个地道的回乡。

涝河桥西头有一座始建于1951年的烈士陵园,1949年9月,解放宁夏吴忠时,解放军64军192师575团135名战士牺牲于此。桥东头则是全国最大的清真牛羊肉屠宰交易市场,每年有超过百万只肉羊在这里被屠宰、加工。

媳妇家就在这个羊肉市场边,大妻哥早先在羊肉市场里当剥羊师傅,六七分钟能剥完一只羊,技艺娴熟,生计红火,几年间盖起了宽敞的松梁砖房。后来,儿子长起来了,父子俩就开了羊圈,一起做贩羊生意。

二妻哥忍受不了屠宰市场那血腥的场面,就在自家院前的责任田里搭起了棚,养奶牛,顺便也养羊。

三妻哥离婚再婚后,也在羊肉市场打杂,帮别人收拾羊杂碎。

所以,媳妇家吃焖肚子很方便,隔三差五,大妻哥或者三妻哥就会提上一幅羊杂来,叫二妻嫂子做给岳父吃。在那个生活还不是很宽裕的年代,羊肉五六块一斤,一副羊杂连同羊头、羊蹄一起,一块多钱。家里能这么吃,也算是一种较为奢侈的生活。

要从羊杂里吃出滋味来,没有耐心和情趣,是做不到的,这是一项费时费工的麻烦差事。好在岳父是一个温和、细心的人,很爱干净,二妻哥两口子忙庄稼的时候,那洗羊杂的差事就常常落到岳父的头上。

他燃上一堆柴火,先把羊头、羊蹄架在火上耐心地烧燎,然后用碎瓷片刮洗烧焦的羊毛,食材表面显得焦黄、洁净。羊肚羊肠则是先用清水一遍遍地洗净,然后里外翻转,用滚烫的水烫掉肚牙、肠衣,直到洗得晶莹透亮为止。

等到妻哥两口子从地里回来,羊杂洗好了,煮肉的柴火锅灶也架好了,麻利能干的妻嫂子开始亮手艺:肉丁、葱花、姜粉、蒜末切好,均匀地拌在糯米里,再装进洗好的羊肠,封住,放锅里蒸煮。

岳父负责架火,妻嫂子负责洗面筋水,妻哥坐在小板凳上透羊肺,等到羊肺中的血丝洗净,再把面水一壶一壶地灌进去。妻哥爱热闹,羊肺子灌得硬挺起来,他又去跟几个孩子争抢着烧羊肝、烤羊腰,一片的笑声。

等“羊肠焖肚子”出了锅,岳父会耐心地将它切成小片,整整齐齐地装在盘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

3

岳父年轻时被国民党马鸿逵部抓去当过兵,解放军攻打涝河桥时,他躲在玉米地里,当了逃兵。但对自己的女儿,岳父却立场坚定,从未逃避父亲的责任。

媳妇上初中时,家里生活紧张,也没有多余的衣服换,晚上洗的衣服,第二天早上,就要穿着去学校。有一次,她半夜里醒来,发现岳父还坐在炉火旁,用铁丝做了一个撑衣服的架子,把洗了的衣服搭在上面翻烤。媳妇说,岳父当时那个专注的神态,如今想起来,让人即心酸又心暖。

每次媳妇去学校的时候,岳父总是送她出院门,拐到寺门(清真寺)外,偷偷地从内衣兜里摸出两三块钱来,一边给她塞钱,一边紧张地看背后有没有人来。

第一次中专考试失败的那年,岳母时常默默不语,媳妇感到无法面对,独自一人跑到清水沟边埋头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媳妇回头,看见岳父站在远处上静静地看着她,一顶干净的白帽,一缕花白的胡子。

“考学难呢,没考上的人不止你一个。”岳父笑着说,“你要是想再考,就再复读一年,不要做这么吓人的事。”

岳母在世时,是家中的掌舵者、顶梁柱,勤快、严厉、好强,相比较,岳父安静、温和而又与世无争。那一次,岳父表现出了反常的坚决,拗过了岳母、妻哥们的反对,给媳妇争取到了复读的机会。

1992年,媳妇师范毕业,她的母亲却得病去世了,这位靠养鸡卖蛋供养她念书的女人,只活到了六十岁,没看到女儿的幸福日子。

毕业后,媳妇在乡中学教书,吃住都在学校里。岳父经常叫在中学读书的几个孙子、孙丫头给媳妇带吃的:煮好的鸡蛋、酱好的羊蹄、切好的面肺,还有调好的醋,用小瓶子装着,尤其少不了香糯可口的羊肠焖肚子。

孙子孙丫头都说,爷爷很偏心,时刻挂念人家的老丫头。

我常常记得,在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与媳妇曾经拌过一次嘴,我一气之下把火炉盖摔在地上,扭头骑上我的建设50摩托车到岳父家去了。我与妻哥躺在热炕上开玩笑,妻哥还当着妻嫂的面笑着说:“对着呢,该收拾就收拾,有时候女人都犟得很。”

唯独岳父默默地坐了一会,自己出去了,等到我走的时候,满院子找不到他的身影。我骑着摩托回家,走到离乡中学不远的路上,才看到他骑着自行车往过走,那天风很大,他骑得很吃力。

两天后,岳父还是用一顿焖肚子解决了我们这场小磕碰。

4

媳妇家的亲戚关系很复杂,我结婚多年以后,才渐渐梳理出了一些眉目。

在那些苦命的时代,岳父、岳母都是命苦的人。岳父与他的第一个妻子生了两男两女,后来妻子去世。岳母和岳父结婚之前,则结过两次婚,丈夫相继早逝,岳母带着一女一男两个年幼的孩子,与岳父又组成了家庭。在岳父四十多岁的时候,生了我妻子。岳父的小儿子与岳母带来的丫头,也组成了家庭,小儿子即是做焖肚子的二妻哥,丫头则是二妻嫂,前者与我媳妇同父异母,后者与我媳妇同母异父。

但这个复杂的家庭很和睦。

媳妇是这个庞杂的家庭中,唯一一个读了书又有工作的人,再加上是岳父岳母的老丫头,在家庭中颇受疼爱。我作为老女婿,同样享受着一份独特的厚爱,而且这种厚爱是完全不计回报的。

媳妇在家里被叫做“四姐”,四姐妹关系很亲近,既是儿子又是女婿的二妻哥给我们四个女婿取了名字叫“四人帮”,我就是那个爱吃羊肠焖肚子的老四。

那时我们还住在乡中学,妻哥家每次做焖肚子,总是带信让我们过去,或是直接让岳父骑着自行车送到我们家里。1999年和2003年,我和媳妇相继调到银川,妻哥就常打电话来说:“老四,星期天回来吧,焖肚子,用羊羔肚焖的,美得很。”

“四人帮”的聚会常常是在宰牲节(古尔邦节)里,妻哥家的宰牲,往往安排在三天节日的第二天。每到那天,我们几个女儿女婿都会聚到妻哥家,炸油香、洗羊肚、燎羊头,灌面肺,依旧做喷香可口的烩羊杂和“羊肠焖肚子”。

大女婿种温棚、榨香油,会照例拿些菜来,再给一家提一桶纯胡麻油;二女婿要宰三只大土鸡,还会特意给我带上一袋上好的大米。

等到肉煮好,焖肚子出锅,羊杂烩做好了,岳父会把耐心切好的油香馓子端上来,再请寺上的阿訇来念过经,我们大大小小一家人,就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庆祝节日。

我爱吃焖肚子的话题常常惹得大家大笑。

妻哥还夸我不娇气,没架子。说有一次我卷起了裤腿,就到他那臭烘烘的牛圈里帮他干活,当时他就觉得,这是个好女婿!

听着我们说话,岳父就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地笑着,不说话,捋着自己的那把胡子。

然而,我们“四人帮”一起过节也没能持续几年。

1997年,老二(岳父的二女婿)开着新买的汽油三轮车,拉着哑巴儿子外出给别人打井,路上出了车祸,被撞到沟里,肇事车辆逃逸。等到被路人发现,送到医院,脑干已经出血,人不停地抽搐,医生建议拉回家去。

岳父坐在炕头拉着手、流着泪,整整守了一夜一天,最后人还是走了。

老二是个乐观灵巧的人,爱开玩笑,爱捯饬手工。岳父家里的房顶是他装吊的,墙面是他粉刷的,妻哥院子的花栏也是他的作品。他还给岳父家打了水井,装了抽水机,用废旧的汽车轮胎,做成了简易的太阳能热水器,供上了热水。

自此以后多年,我们在一起吃“羊肠焖肚子”的时候,总不免有些伤感。

5

慢慢地,这个庞杂的家庭也在发生变化,儿孙长大,结婚成家,增添新丁。

大妻哥靠剥羊的手艺,攒了些钱,给儿子娶了媳妇后,觉得这个活太辛苦,就与儿子一起在羊肉市场开了个羊圈。

刚开始的一两年,生意做得还不错,但后来,为了抢生意,妻哥总是先赊给肉贩子,等到肉贩子卖掉了羊肉,再给钱。这样下来几年,外面欠的钱越来越多,钱要不回来,买羊也没了资金,羊圈的生意越来越难以维持,最后不得不关了门。

生意的失败给大妻哥沉重的打击,50岁的时候,突然就得了胆管癌,为了不给儿子带来大的经济负担,他放弃了手术治疗,在家熬了几个月,也就走了。

三妻哥也不在羊肉市场混了,跟着远方亲戚在建工队打工。

从此,岳父家不再经常吃羊杂碎了,羊肠焖肚子只有每年的寒暑假,我与媳妇回到老家,才吃得上。那也是岳父叫二妻哥专门到市场上买副羊杂碎,做给我吃的。

二妻哥两口子一边种着家里的七八亩承包地,一边在院前的自留地里养奶牛。奶牛养得倒是颇有成效,三五年发展到十多头,牛的奶量大,品质好,两口子的生活过得也算滋润。二妻哥是个活套人,又有门好手艺,可以开着手扶拖拉播种麦子,每年春播,请他播种麦子的人需要排队,这也有不错的收入。

只是三个孩子都不是上学读书的料,两个女儿初中毕业不久,就出嫁了,儿子勉强上完初中,就到羊肉市场上剥羊去了。

久违的羊肠焖肚子又能吃到了。

二妻哥曾以为,羊肠焖肚子可以留住女婿的心。然而,除了我对此情有独钟外,他的两个女婿并没有这样的嗜好。他们都在做买卖,见过大世面,整天忙,觉得这羊肠焖肚子尝尝可以,却并没有什么叫人念念不忘的。

有时候,妻哥也会因此感觉到有些莫名失落。

我们调到银川的前几年,我与媳妇张罗着,又给岳父找了个老伴。老姨妈同岳父过了七八年,在她感觉到身体不行了的时候,突然说要回她儿子家。我们挽留不下,老姨妈回去不到半年,就突然去世了。

岳父的身体一直还不错,2009年下半年我和媳妇商量给他买了养老保险。他高兴地说:“自己以后也是按月领工资的人了!”

但养老保险的手续还没有办到手,岳父就出事了。

2010年6月的一天,妻哥在家做青储,岳父跟着忙活了一天,第二天患了感冒。妻哥骑着摩托车带他到医院看病,到了医院,却无法从摩托车上下来了。拍片检查,是椎骨骨折错位,医院因他年龄大,拒绝接收,岳父瘫在了炕上。十多天没有大便,有大夫建议吃点泻药,没想到泻得无法控制,身体一天不如一天。7月6日,也就去世了,享年八十有四。

岳父去世的那个月,他的养老保险办下来了,除了两万八千多的丧葬费,还有八百多一个月的养老金。

6

二妻哥的身体出现问题,是在岳父去世以后不久。

整天大量喝水依然觉得口渴,到医院里做检查,是糖尿病。第二年春耕的时候,血糖依然控制不下来,大夫要求他每天打胰岛素。

病了的二妻哥,依然在家养他的奶牛,这几年,牛奶的价格提不起来,有时候奶款几个月也领不到手。

二妻哥的儿子也不在羊肉市场干了,托亲戚找了个煤矿的工作。

家里冷清了许多,再也没有了经常拿来羊杂的大妻哥,没有了耐心洗羊肚、燎羊头、劈柴火的岳父,没有了围着锅台唧唧喳喳的侄女们,也没有了凑在一起聊天说笑的四姐妹、“四人帮”了。

妻哥和妻嫂孤寂地领着小孙子,守着他们的大黑、二黑、百花(奶牛的名字)。

养牛本身就是苦差事,储草备料、挤奶缴奶、清圈防病,起草贪黑,没完没了。我劝妻哥,现在效益不行,他的身体也不好,儿女都已经成家,干脆处理掉一批牛,也让自己过几天轻松日子。听过我这话,妻哥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他说现在不只是个挣钱的事情,他常常心里空落落的,舍不得那圈牛,卖掉了,家里还有什么呢?

妻哥右脚大拇指上的伤,是在2010年春耕时留下的。

伤口很长时间没有好利索,他没有太在意,只是简单包裹一下,仍然穿着一双破胶鞋在牛棚里忙活。伤口有时候干燥些,有时候又烂掉,几个大夫推测,出现这种不愈合的情况,可能与他的糖尿病有关。

就这样拖到了2012年。

春耕又要到了,妻哥却渐渐瘦下来,脚趾上伤口又化了脓。我们建议他到正规医院检查一下,春耕正是挣钱的好时节,也不能因为脚伤,耽误了收成。

医院的病理检查结果出来,疑似黑色素瘤癌变。样本又送到宁夏医学院检查,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妻哥住进了医院,大夫建议必须先截肢,把右脚截掉,看能不能控制住,如果控制不住,再把右腿截掉。没有其他办法了。

又找了几个专家,却说截肢手术的意义不大,这样治下去,所花的费用,家里奶牛卖光了也不够,最后拖垮了一个家庭,人也保不住。

我们瞒着妻哥妻嫂,同他们的女儿和尚未经事的儿子讨论,一家人哭得拿不出主意。

妻哥似乎也感觉到了事情的复杂,笑着安慰我说:“经历得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事,老四你做主,不要同你嫂子和娃们说了!”我知道,他害怕妻嫂和几个孩子受不了。

各器官的检查结果尚好,癌细胞尚未扩散,我与亲家商议,无论如何赶快先把脚趾截了,如果伤口愈合得好,病情控制得好,我们再做打算,如果病情确实发展得块,即便把腿截掉也无济于事。

手术很快做完了,伤口也愈合的比较理想,但是临近出院的时候,妻哥的大腿内侧又鼓起了一个指头大的疙瘩,他告诉我可能是输液打针后留下的创伤。大夫说先出院修养几周再复查,确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回了家妻哥看起来很精神,骑着摩托车在村里村外、田间地头转,他说他要让大家知道他病好了,依然像往常一样精神。

可没过几周,妻哥便又开始咳嗽,妻嫂子怪他整天在外面忙活,着了凉。后来,开始发烧,吃了几天药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我们把他拉到医院复查,拍片,癌细胞肺部大面积转移,大夫说没办法了。

不到一个月,妻哥也走了,只带着他截下的那节脚趾,留下了一个空寂的院落,一圈找不到主人的奶牛,一堆播种的农具,还有那个为我煮过“羊肠焖肚子”的柴火灶。

7

光阴荏苒,世事变迁。

妻哥家的一圈奶牛卖光了,停放在院子里的手扶拖拉机,播种机,翻地机,制作青储的粉碎机,没了用处,也都卖了。

他的儿子从煤矿上回来了,重操旧业,晚上在羊肉市场剥羊,白天睡觉;儿媳妇在街上租一个摊位,继续卖化妆品;妻嫂子也搬到街上的出租房里,给儿媳妇带孩子。

涝河桥那个曾经飘满了“羊肠焖肚子”浓香的院子,挂了一把大锁头,记忆都锁在深处了。

2015年,银西高铁宁夏段开建,吴忠东郊涝河桥以北,秦渠以南的这片区域,要建吴忠高铁站。

妻哥家的院子,连同曾经的牛棚,在不到一月的时间里,被夷为平地。岳父和两个妻哥的坟,则被要求迁到了四十公里以外的沙坝沟公墓里。

媳妇的老家没有了,我留恋的那盘羊肠焖肚子成为了永远的念想。

妻嫂与儿子、儿媳带着两个孩子住到了城里,环境在变化,生活习惯也在变。我们回到吴忠,发现大家都开始学着城里人吃早茶,或者订了包间吃火锅,大人小孩抱个话筒叽叽喳喳地唱歌。

聚会很热闹,但我还是怀念妻哥家的焖肚子。

小一辈们都迷上了手机,不停地照相,发微信,连妻嫂子也忙着跟朋友圈的姐妹们聊天。我在这样的喧闹中显得寂寞孤独。

妻哥去世以后,妻嫂子变化很大,她觉得,人生苦短,该吃就吃,该穿就穿。刚到城里时,小孙女还小,她整天待在楼上,不出门,两年后孙女长大了,楼上待不住了。她迷上了街心公园的广场舞,与舞伴们聚会,在微信上聊天。

孩子们很反对,说她一个寡妇人家,根本不了解这个复杂的社会。家里的矛盾闹得不可开交,女儿与母亲吵架,儿子与妈不说话。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想着自己再也吃不上妻哥家的羊肠焖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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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go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