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中央的房子下,是垃圾场

2017-12-12 16:58:14
7.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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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全国各地都在拆迁改建。除旧布新本是好事,改的合理倒也罢了,只是有些毁了原本的生态坏境不说,最后还弄得不伦不类,尴尬异常。

这些年,我的老家就是这样,它已经被改得满目疮痍。回家一次伤心一次,久而久之,我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两三年都不回去一次。其实人随着年龄渐长,越发想家,但那些丑陋的面貌,让我宁愿把年迈的双亲接到外地同住,也不愿再回去了。

1

在我的记忆里,故乡虽然偏僻闭塞,但是风景还是美的。

围着村子有三条河:沙颖河、东河和西河。

沙颍河水面最宽,河水也深,经常有人在那儿撒网钓鱼,河堤上杨树林立,夏天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拿张凉席躺在树下乘凉。东河水面要窄些,河堤上经常散落着野果。西河最窄,水里长满了芦苇。

除了这三条河,村子中间还有一条河,小时候一到夏天,我就和一群小伙伴在河里洗澡、学狗刨。

在我长大的十几年里,几条河都开始慢慢断流,遇到雨水大的年份才会有点水,所以两岸的土地和裸露的河床也开始被人“开发利用”。如今,这四条河只有远离村庄的东河还在——沙颖河沿岸建满了房,路边全是石子和沙子,车子开过尘土飞扬,人走过一脸一身的灰;西河的一部分沦为垃圾场,一部分被种了庄稼,政府河边年年种些小树苗,但每种一次,就不知道被什么人连夜拔光,大路沿途至今还是光秃秃的;村子中间的小河最惨,彻底沦为了垃圾场,不仅沿岸都盖了房,连河中央也被建了一栋突兀的两层小楼。

那栋小楼,是四梁的。

四梁他娘是村里远近闻名的厉害角色,人长得漂亮,又经得起事,泼辣能干,能顶家里大半个天。她年轻时一连生了四个儿子,连乡里的计生缉查队都拿她没有办法。

后来家里地少人多,被拉去做结扎手术,她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绝育之后,又托关系在乡卫生院捡了个女儿防老——90年代那会老家重男轻女思想严重,有人家里生了女孩,没等出院就会被家里人直接按在尿盆里溺死,所以有想要女儿的人家,就可以去卫生院托关系“捡”一个。

一家俩大人五个孩子七张嘴,靠种地只能勉强糊口,很难有结余,更别说翻盖新房娶儿媳妇了。像村里其他人一样,四梁家的孩子读到初中后,就先后辍学外出打工,等到最小的女儿也辍学后,全家干脆一起南下去了广州谋生。

儿子女儿在电子厂打工,四梁爹娘两口子就四处“捡废品”——实际上是边捡废品边偷东西。几年下来,一家子挣了不少钱,回来老人就先给三个儿子都盖起了两层小楼,风风光光地娶了媳妇。

四梁的房子是在三个哥哥的房子后面盖起来的。之所以会盖在小河的中央,也是受了村里歪风邪气的影响。

2

村民们大都外出打工挣钱,有了钱后,心思就跟着活泛起来。回老家头件事儿,就是翻盖新房,显得有脸有面。如今坐车过了沈丘县城,一路向南,沿途的颍河的分支差不多都变成了臭水沟,到了刘庄店右拐,出了集市一路向西走上几十里地,河边基本上盖满了房子。

沙颖河串起村庄,形成了集市,来往的车流人流密集。家乡后来也发展起来,很多人也就不再外出打工,而是在家自己做生意。做生意需要门面房,河边人多车多,自然是盖门面房的最佳选择。

大概是从90年代末开始,一些家里有权有势的人开了先例:他们在枯水期砍掉大树,在河里搭好框架,灌上钢筋水泥,打好墩子,搭上楼板,然后在上面盖起几层小楼开门做生意。人流带来财源,日子渐渐过得红火起来。

村里其他人看了眼红,在河边有地的人开始群起效尤。大家有关系的托关系,没关系的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跟政府人员闹:“为啥XXX盖了我就不能盖?你到底拿了他多少好处费?你要是不让我盖,我就去上面告你,我他妈的喝农药死了给你看!”

说着说着,妇女就披头散发躺在地上哭闹,拿瓶3911作势要喝,男人拎着菜刀边骂边上前,围观群众在一旁指指点点;七大姑八大姨、亲戚朋友,甚至隔壁村子想要盖房的人都赶来帮忙闹;家里的老弱病残,平时都被丢到小黑屋里,任其自生自灭,闹事时就成了宝贝疙瘩,往板车上扔床破棉絮,拉出来放在乡政府门口。

政府机关怕闹出人命,反复来人劝说,但始终没有起任何作用。

白天闹得不可开交,到了半夜便先斩后奏悄悄开工。等天再亮了,政府的人过来,吼几句“勒令停建、马上拆除”,马上就上来一群人义愤填膺。政府的人无计可施,即便是派出所把闹事的人强制带走,也只能是罚点钱关几天了事。

这家的事情还没解决好,那家的人又趁乱悄悄砍树开工。管得了东边管不了西边,按下去个葫芦起来个瓢,执法人员每天东奔西跑,疲于奔命,但实际上却几乎没有效果。

这样一来二闹,房子也就悄悄地盖好了,下面流水,上面住人,占去三分之二甚至更多的河面。

3

在河道上盖房子的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止不住了。村里人攀比现象严重,后面的人盖起房子来更加明目张胆,最近几年愈演愈烈,颇有铺天盖地之势。

河对面种地的人看了自然眼气,就占耕地建房。人多势众,政府的人像之前一样,基本听之任之。

现在,门面房建得密密麻麻,生意也是五花八门:瓷砖、建材、五金、杂货、寿衣、裱纸,诊所、药店、网吧、饭店、歌厅、澡堂。远远望去,一栋栋高矮不一、形状各异的小楼吞噬了河流的一大半,粗暴突兀。

农村没有垃圾处理站,河流就沦为了人们的垃圾场,大家习惯了各种生活垃圾都往河里扔。没几年,河水发臭发黑,整个县城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沙颖河几近断流。

(沙颖河畔,作者供图)(沙颖河畔,作者供图)

路边的白杨树因为盖房子全被砍光了,到了夏天,河边再无林荫可以乘凉。紧接着沙尘也来了,村里的天空常年都是灰蒙蒙的,大风一吹,尘土飞扬,塑料口袋满天飘,逛个集市回来,每个人都灰头土脸。

四梁他娘出门赶集的时候,看见河流两旁盖满了房子,心里就开始寻思:她想占村子中央的那条河,给四梁建个房子娶媳妇。

四梁家只有三片宅基地,三个哥哥占了先机都已经盖了房子,最小的四梁没地盖房子,因为这个,谈好的对象死活不嫁。

河是“公家”的,看四梁家在河中央动工,绕河而居的左邻右舍自然不愿意,纷纷出面指责。但四梁他娘也不是好惹的,加上家里有五个男丁,邻居也占不到上风,只有在背后偷偷骂娘。

村干部来调解过,四梁他娘一把抓住村干部的衣领子,哭着叫“公家”给她儿子找个地方盖房,不然就一头撞死在他们面前。村干部自然不干:“当初喊你们少生孩子你们不听,现在没宅基地是咎由自取,这事与我何干?”

她一口唾沫淬了村干部一脸:“你们当官的吃人饭不干人事,既然你们不帮忙解决,我就自己找个地方盖房子,这关你屁事?别家的人谁看不过去,就让谁给我们四梁找地方盖房子,我还求之不得呢!”

村干部吵也吵不赢,打也打不过,自身又经不起推敲。就这样不痛不痒闹了几个月,四梁的房子硬是一砖一瓦盖好了。

新房落成的那天夜里,不知道谁往四梁家大门上泼了大粪,村民看了多少解了点儿气,在背地里偷笑。四梁她娘骂街骂了大半个月才算了事。

门上的大粪可以冲洗干净,但房子盖好了也是事实,最终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了。

4

今年雨水大,几乎干涸的几条河流里终于有了些积水,河底的垃圾也跟着漂浮了上来,四梁那栋两层小楼被灰绿色的臭水和各种各样的垃圾包围,正好是夏天,臭味愈发浓厚。

四个儿子都结了婚,长居广州,女儿也出嫁了。四梁的爹娘再也不出去打工,天天住在河中间的四梁家里看门守屋,安心养老。

我每次回家,常常可以看到四梁他爹走街串巷,挤在人堆里,吹嘘他在广州如何跟警察“斗智斗勇”的事,说到精彩处,他笑得前仰后合。

四梁他娘十个手指都戴了戒指,穿着驼色系带大衣,年近六十,仍打扮入时。每天清早她都在田间小径上跑步,偶尔在家里打开音响跳广场舞。逢人便说她的衣服是某某名牌,围巾是纯羊毛的,裤子是魔术弹力的。

村子里的人与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融洽。他们似乎都已经不介意四梁家占河盖房的事了,又或许只是因为大家对于一年四季的臭味已然习以为常,觉得四梁爹娘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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