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就像煎蛋

2017-12-16 16:38:41
7.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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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从去年9月出事,到今年从看守所取保候审出来,我一直没有回家,在酒店住了三天,第四天便拿着母亲送来的行李,头也不回地坐上了开往深圳的大巴。

今年7月,我结束了在深圳为期两个月的剧本项目,原本计划尽快北上,去号称“往楼下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三个编剧”的北京闯荡一番,但母亲却打来了一个电话,“回家吧,你爸身体不好。”

恰逢周末,高速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走了大半天,才在顺风车司机一路的骂骂咧咧中,回到珠海的家。打开门,屋里静得有些吓人,父亲躺在客厅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毛毯,头发凌乱苍白,脸上瘦削了些,眼睛一如以往的浑浊。

他轻咳一声,坐起来看着我,似乎想努力打起精神,但最终还是颓然放弃,只是伸手指了指餐桌说:“没吃饭吧,刚热好的。”

我隔老远问:“妈说你身体不好,怎样了?”

父亲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

我没有多想,径直走到餐桌前,三菜一汤,一看便是父亲的手艺:一碟蒸鱼,鱼肚子里黏糊糊的一片;腊肉炒花椰菜,咸得让人牙根打颤;唯独一碗蒸鸡蛋,倒是无功无过。

近几年,我和父亲的交流越发少了。小时候觉得父亲无所不能,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找父亲就能解决。但后来,我渐渐开始怀疑、抵触,甚至跟他对抗。

父亲家务不精,大男子主义十足,在家中常年扮演着霸权的角色。早几年做生意,一贯是母亲忙前忙后,父亲只顾着和人打麻将喝酒。后来不做生意了,他又开始对日常生活指手画脚,但从不亲力亲为。很多时候,我甚至有点埋怨他。

等我吃完饭,父亲躺在藤椅上已经睡着了,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仿佛沟壑,头发更稀疏了,上次染黑的头发又变得雪白,我拿过薄被,盖在他的身上。

到头来,他还是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我想。

第二天母亲陪父亲去医院复查,回来后两人进房间嘀咕了好一会儿。随后,母亲从房间出来,走到我面前一把扯住我的手臂,“别整天在电脑前坐着,走,陪妈妈出去散步。”

我不情愿,但还是穿上鞋子,随母亲出了门。

与我家的矮层建筑一条马路之隔,是一大片新建的高层花园小区。我常说,这里就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一半是崭新的高楼大厦,一半是疏疏落落的老旧平房。经过父母大半辈子的不懈努力,我们家终于从最残破的危房区,成功搬到了这片“城市”的边缘。

我陪着母亲朝危房区的方向走,那里几乎不住人了,越往深处走,亮灯的阳台越少。终于,在一片荒废的公园前,母亲停下了脚步,指着公园旁边的一栋老楼,“你小时候就住那儿,二楼,记得吗?”

老楼的外墙已经到处斑驳脱落,土地下陷导致地基暴露出来,看上去整栋楼像是完全悬浮在地上。

我当然记得。

年幼的我总喜欢和小伙伴们爬上公园里几座洁白的雕塑,四周的几棵大榕树也是我们躲迷藏的好地方,我绕到雕塑的背后,手指抚摸过上面浅浅的刻痕。

我没答话,只是问母亲,父亲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毛病?母亲不答,反而给我说起了当年的故事,我们母子二人的回忆,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2

我六岁上小学时,父母把家搬到了小学附近,虽然新家的四处仍是发黄胀起的墙皮和锈迹斑斑的水管,但楼房总归看上去要显得比平房更坚固一些。

后来想想,新家的房子里显得宽敞,并非是两居换成三居的缘故,而是父母那时候不住在家里了,爷爷带着我和哥哥三个人住,难免显得房子空空荡荡。

让我高兴的是,楼下有一座公园,脚踩着厚厚的草皮,可以撒开了跑,跌倒也不怕摔疼;还有几尊洁白的雕塑,一尊是空心的大球,上面有许多镂空的、大小不一的洞,仿佛就是为了方便孩子攀爬似的,还有一尊是贝壳,我偶尔躺在贝壳里,懒洋洋晒着阳光看书。

只是,父母不在家的时间一长,我便开始慌张起来,不断地向爷爷追问父母在哪,爷爷只说,父母去外面做大生意了,很忙。

我不知道爷爷所说的外面是多远,不懂事的我哭着闹着要找爸爸妈妈,爷爷没法,只好拨通了父母店里的座机。

我抱着话筒怯生生地喂了一声,话筒那边全是嘈杂的声音,就像站在菜市场的中央,周遭是讨价还价的对话和喇叭声,母亲难掩疲惫的声音穿透而来:“哎,怎么啦?想妈妈了?”

“想……”刚说出这一个字,我就再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爷爷拿过电话,问我的母亲啥时候能回家一趟,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爷爷匆匆把电话挂了,他抱起我说:“星期五妈妈过来接你,不要闹了啊。”

周五一放学,我迫不及待地回到家,看见母亲就坐在沙发上,我欢呼着扑进母亲怀里,她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轻声问我:“去妈妈店里玩两天,去吗?”

“去!”

我那时候才知道,父母在隔壁镇上做批发生意,在我童年的印象中,从家中乘公交车过去,路途十分遥远,可长大以后才发现,不过只是区区二十多分钟的车程。

父母的店铺开在农贸市场的中心,店里堆积成山的瓦楞纸箱像是一座城堡,大多数时候,母亲只是坐在店里,拿着计算器不停地按,不时抬头看看在门口玩耍的我。

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门口不停走过流动的小贩,卖五毛钱一串的冰糖葫芦,或者是五毛钱一大碗的豆腐花,我便向母亲要钱。冰糖葫芦的糖皮儿被咬破的时候热乎乎的,山楂酸得人口腔生津,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粘牙。

傍晚时分,母亲喊我进店,我便坐在母亲坐过的椅子上,在柜台后面露出小半个身子,在计算器上胡乱摁着。

母亲进了厨房,热油滋滋作响,香味没过一会儿就飘了出来,父亲像隔着街能闻着香一样,不久便开着面包车回来了。

母亲把菜端上桌以后,拉着父亲到一旁说着什么。我没在意,只看见盘子里金灿灿的一片。

“双黄蛋!”我坐在小板凳上,高兴地叫起来。

餐桌上的不锈钢盆里,堆着厚厚的几层煎鸡蛋,外焦内嫩,无一例外都是两个蛋黄,里面还有蛋液在流动,表面洒满了细盐和胡椒粉末。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煎蛋,先满咬了一口蛋白,口感嫩滑,带着花生油的清香,随着咀嚼,轻微的咸和辣开始在齿颊间回荡,调料并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反而让蛋香更浓郁了几分。

“吃点米饭。”母亲在一旁嘱咐。

“我吃蛋就饱,不想吃饭。”我嘟囔着。

那天晚饭我吃得很饱,母亲还做了青瓜炒蛋和蒸蛋。母亲把蒸蛋拌在我的碗里,囫囵着三两下就吃完了。

晚上,爸妈还在楼下忙,我一个人看着动画片在椅子上睡着了。年幼时候的我,很羡慕动画片里天线宝宝们,他们拥有一台机器,每到吃饭的时候,就有数不清的薄饼从机器中飞出来,那晚,我仿佛看到薄饼都变成了一个个煎双黄蛋……

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卷闸门落下的响声,然后是皮鞋走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将我抱起,放在了二楼唯一的一张小床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父母是在一楼的地板上铺着席子睡的。

3

隔天清晨,我便被窗外的嘈杂吵醒了,门板隔出的房间隔音效果很差,汽车喇叭声和叫卖声混杂在一块儿充满了屋子。

我揉着眼睛走下楼,看见父亲正一箱箱往车上搬昨天卸下来的货。母亲看到我下来,勉强笑了笑,从厨房端出一碗番茄鸡蛋面,面已经坨住了,但不妨碍我吃得有滋有味。

我吃面的时候,母亲从对门的杂货店买了一架小风车,她拿给我,我摇了摇头,母亲便又过去换了一套吹泡泡的玩具:红色的塑料瓶,盖子下面连着一条末端带圈的塑料杆,只要沾了瓶里的肥皂水,对圈一吹,许多泡泡就变魔术一样飞了出来。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父亲开着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回来了,将几箱货搬到母亲面前,指了指纸箱上的日期,摇了摇头。

母亲盯着纸箱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喊了我一声:“家乐,明天妈妈还给你煎双黄蛋啊。”

“好哎!”拿着母亲黑白屏诺基亚手机在玩贪吃蛇的我应了声。

午饭母亲特意煎了蛋包肉给我吃。这是一种客家菜肴,猪肉混着葱花剁成肉馅儿,撒上盐和淀粉;烧锅热油,油温适当的时候,把提前打好的蛋液倒下去,煎至半熟,挖一勺肉馅放在蛋液中间,用半熟的蛋皮包裹住肉馅做成蛋饺,放在一旁,再倒入新的蛋液。

十多个蛋饺做好,还要再烧一锅汤,将蛋饺扔进锅里一起炖熟,汤色见白,捞出咬一口,滚烫的肉汁随即流入口中,鸡蛋中和了猪肉的肥腻,让人欲罢不能。

当天的午饭,还有韭黄煎蛋和紫菜鸡蛋汤,都各有一番滋味。

吃过午饭,父亲又要开车出去,我缠着父亲要坐他的车。父亲把我抱上副驾驶座,面包车颠簸地行驶着,就像现实版的贪吃蛇,小心翼翼地躲开迎面而来的摩托车和行人。

车行到市场门口一家小百货门前,父亲下了车准备搬货,我趴在窗口往外看,小百货的老板匆匆跑出来,拦住父亲说了些什么。我没有留意他们谈话的内容,只记得父亲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而老板一边阻止父亲往下搬货,一边连连摆手。

后来,我在家中和父母闲聊的时候,聊起这段往事,父亲才讲,那家小百货的老板原本向父亲订了一批鸡蛋,在那个既没有定金也没有合同的年代,等父亲进足了货,老板忽然翻脸不认账了。

父亲明白,那个老板从当地另一个鸡蛋批发商手中拿到了价钱更低的鸡蛋,虽然有约在先,可遇到客户不讲信用,父亲也无可奈何。

类似的情况并非个例,父亲进完这批货后不久,赶上鸡蛋降价,许多之前订货的客户转头去拿其他人的货。父亲为了趁鸡蛋没有烂在手上前处理掉这批货,想出了一个办法,化整为零,让所有零售店铺替他消化这批存货。父亲对各家零售店的老板说:“货先放你这儿,钱也不先收你的,你能卖出去多少就给我算进价的钱,烂了算我的。”

无本买卖,大家自然乐意。

那个下午,父亲跑遍了附近所有市场的零售商摊位,用这样的方式,将一车的鸡蛋“分销”到各个摊位,货出去了,钱却一分钱没有收到。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理解,正因父亲这种大胆且给予合作伙伴足够信任的做法,才最终得以让负债累累的家绝处逢生。

给最后一个零售店小老板放下鸡蛋,父亲上车发动引擎时,我记得老板在后头问:“那怎么算账啊?”

父亲叼着烟,探头出车窗,往后喊:“凭良心,老李。”

这幅画面给我的童年记忆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当时的我觉得父亲叼着烟的侧脸,像《英雄本色》里的周润发一样帅气。

4

回到父母的店里,我躲在柜台底下,看熙来攘往的街头,人们顶着烈日奔走,来来去去,无数陌生的面孔,很难看见能有一张脸上带着笑容。

那是2001年的夏季,新世纪的开始,许多人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年都发生着变化。

来到父母店里的第三天中午,摊位门口经过一辆铁皮手推车,蒸笼袅袅升起白雾,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吆喝:“小笼包,小笼包,新鲜出炉的小笼包,三元钱一笼,三元钱一笼。”

我从柜台下探出头说:“妈,我想吃。”

母亲一手在计算器上敲打着,一手在翻一本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笔记本,头也没抬说:“快吃午饭了。”

“哦。”我把身子缩回柜台底,过一会儿又探出头去说:“妈,我这次数学考试拿了一百分。”

母亲这次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欣慰地看着我说:“好,真乖,再接再厉。”

“哦。”我再次把身子缩回柜台下面,莫名其妙觉得委屈,然后便开始哭了起来。

母亲听到了哭声,绕到我面前蹲下,问我:“怎么哭了?”

我哭着说:“我不想吃鸡蛋,我想吃肉。”

母亲笑了起来:“就因为这个哭鼻子啊,我以为你爱吃鸡蛋呢,吃肉有什么难的。”母亲伸出手掌抹去我脸上的眼泪:“别哭了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中午给你买个烧鸡吃。”

午饭的时候,母亲将煎蛋放在自己面前,把半盒烧鸡放在了我的面前,我吃着饭说:“妈,你也吃烧鸡。”

母亲说:“我爱吃煎蛋,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父亲在一旁不说话,一直低头扒饭。

第四天清晨,爷爷来接我回家,母亲将两百元钱递给了爷爷,然后对我说:“爸爸妈妈很快回去了,你回家好好上学,好好吃饭,知道吗?”

我一步三回头,看见父亲在往面包车上搬货,母亲还在看着我,站在门口朝我挥手。

5

那天晚上散步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给我讲着当年她和父亲在农贸市场卖鸡蛋的经历。

她告诉我,如果当年不是父亲起早贪黑、逐门逐户地把手上积压的鸡蛋分销出去,也许我们家永远都不会翻身了——那时的鸡蛋生意,不仅让他俩把之前十几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10万块钱全砸了进去,还欠着十多万的债。

父亲收回了鸡蛋的成本,就急忙将店关闭。一个月后,父母在家的附近开了一家手机店。这完全是父亲的主意,2001年还没有淘宝,实体店手机零售业一片大好,虽然一般工人的月薪不过600元钱,但一台摩托罗拉的手机标价5000多元,却依然能销售火爆。

那时的我不过吃了两天的鸡蛋,便已经开始哭着要吃肉,可父母却是足足吃了两个多月的鸡蛋,运输途中被打碎的蛋、快要过期的蛋,他们全都不舍得扔。最艰难的时候,父母问当时在做建材生意的舅舅借了三百元钱,自己留了一百元,两百元给了爷爷,用作我和哥哥的伙食费。

还有楼房的房租,每月还需要四百元租金。

幼年的我完全意识不到这些,我只记得自己穿着崭新的校服,和同学相同的鞋子,无忧无虑地长大。我当时不懂得,父母每一次勉强的笑容背后,有多少数不清辛酸的泪水。

煎蛋表面的焦黄,像父母坚韧而深沉的爱,内里的嫩滑,是我幸福的童年时光。

再往后,父亲开着借来的轿车,穿着借来的西装,敲开移动公司的大门,凭着一张嘴,拿下区域的号码卡代理。

但渐渐长大的我,只看到父亲成天在外面饮酒打牌。

2006年,父母开了3家面积超过500平米的手机城,管理数十名员工,这时候的父亲因为听了奶奶一句迷信的话——她说父亲没有大富大贵的命——于是做出一个在当时大家都不理解的决定:转让掉所有店铺,开始买地盖房。

现在回头看,手机实体销售店面的生意每况愈下,房价倒是疯涨了几番,不得不说是一个睿智之举。

不做生意以后,父亲越发显得无所事事,以至于我直到长大成人后,一直以为父亲没有太多本事,家中的一切全是凭母亲的辛劳得来的,直到这天母亲对我吐露真相,我才知道父亲曾经为这个家庭付出了什么。

回家几天,我眼看着父亲一天比一天消瘦,母亲也缄口不言。直到8月中旬的时候,去广州大医院复查回来,父亲才告诉我,原来前些日子,医院拍到他胃部有一块阴影,言之凿凿地说是癌变,把他吓得够呛。去广州仔细复查一番,才证实不过是虚惊一场。

母亲笑着说:“你爸爸快吓死了,晚上都睡不着,拉着我交待后事,还让我不要嫁出去,如果要再婚,就带一个进来,免得对孩子不好。”

我眼眶一热,险些哭了出来。

父亲得知没有患病后精神大好,头发也染黑了,此刻憋红了脸拍了拍母亲的腿说:“别说了。”

我半开玩笑:“爸爸挺宽容的啊,还让你带一个进来。”

父亲讪讪地说:“难道我说不让再嫁你妈妈就不再嫁了吗?干嘛不装得宽宏大量一点。”

眼瞧着父亲心情变好了,我便说起当年做鸡蛋批发生意的事情,父亲笑着对我说:“那时候才知道鸡蛋有那么多种做法。”

“最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那时候不算什么。”父亲对我说:“当年你妈妈生你的时候,我们住在铁棚房,台风天水浸到床上,你妈妈就站在床上抱着你一整天。”

母亲温柔地看着父亲,笑着说:“我现在没有别的希望,一家人健健康康的就好。”

父亲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下午见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又推开门唠叨我,让我好好写书,先不要想着赚钱,“出过书才算是作家。”

我也乐得和父亲拌嘴,“你儿子又不是作家,出书赚不到什么钱不说,你看书店那么多本书那么多作者,几个随口念得出名字的?出书浪费时间啊。”

父亲骂骂咧咧地说个不停,我背对着他,脸上满是笑意。

母亲走过来拉了拉父亲说:“别打扰你儿子,什么不懂又要爱说。”然后问我:“晚饭想吃什么菜?”

“蛋包肉。”我和父亲异口同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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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go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