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冲里的孤儿,终也老了

2018-01-18 19:15:31
2018.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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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委”是一个人的诨名,他矮瘦身材,头发略卷,像所有农人一样,经年累月的劳累让皱纹早早爬上了脸。与他们不同的是,他有一双鹿般惊惶的眼睛,总透着对这个世界的新鲜与好奇。

区委是个精致人,这又是他与其他乡邻的不同之处。夏天两身衬衫,不干活的时候,袖口扎着,领扣扣到顶;冬天袄子外罩一件蓝布干部装,不知谁淘换给他的,小了、有些紧,却也干干净净。

区委爱串门,又讲礼数,到谁家串门,都十足恭敬,屁股挨着半个椅边,主家不招呼,桌上摆的吃食再诱人也不动。又好帮忙,见事做事。再苛刻的人家,都挑不出他的礼来。

串的门多了,谁家的事都听了一耳朵,就是嘴不关风,一问就讲,谁家的事都能说得出个丁丁卯卯,乡野传闻,乡邻们闲时也听个趣,有好事的,时常还逗着他讲。时日渐长,乡人谓他好打听、管得宽,戏称他作“区委委员”,简称区委(浏阳原属湘潭地区,1983年改属长沙市)。

到老了,区委有了句口头禅,“冇年纪的时候(方言,年轻的时候),我也……”

乡人笑,“你出过浏阳吗?”

区委就不作声了,脸涩涩,讪笑着低头。

区委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一生大字不识。

1

区委是一位八路军战士的遗腹子,父亲隶属八路军686团,广阳伏击战时牺牲(注:八路军686团,为原湘鄂赣边红五军改编,1937年10月,林彪率八路军115师伏击日军山下旅团,686团担任主攻)。

1944年浏阳过鬼子,母亲又死了。区委七、八岁上就成了孤儿,本是外姓,再无亲眷。乡人信命,说他克父克母,无人肯收养他,倒也不忍看他受饿受冻,村上耆老便召集会议,定了规矩,要保他饱暖,穿用大户出,吃饭户户排班,众家轮食。

鬼子打跑了,乡民生活安稳了些,日子又有了生活气象,大家日子好过,区委的日子也跟着好过些,平日里吃食总能混个饱。区委也学人讨生活,做个沉网到河里捞鱼,火上焙干了,收进布袋藏着,赶场时到集市换钱。

起初,卖鱼都是跟着别人,先去卖火焙鱼的摊子边听人喊价,再换个地方摆摊,叫价低上一些,总能尽快卖完。运气好捕到大的,不舍得吃,草绳一串,提到耆老家孝敬。茶籽熟时,区委也提个篮上山捡茶籽,一点点攒,攒够了,央人帮忙背去油坊榨油。

到了年节,区委也过节,一年攒的拿出来,置办几样吃食,请会笔墨的乡邻们写幅对联,贴在门上,孤零零的家,也有吉庆。

除夕夜,张家祠堂祭祖,祠堂从正堂牌位前到门外坪中跪一片同族男丁,区委也寻个偏远角落跪了,有人赶他,他也不走,梗着头,“我吃你们家饭长大,也当得半个张家人。”如此几次,就没有人再赶了。

初一一早,区委出去拜年,穿着人家送的旧衣,长手长脚,斜背着一个补丁布包,推开门,瘦小的人影闪进晨雾里。这一天,他能得到一年到头难得的礼遇,无论去到哪家,主家都会放鞭炮,看茶请坐,端出零食,区委嘴甜晓礼,不坐,站在堂屋里,吉庆话打叠地喊出来,“老长寿,细懂事,家业兴旺,子孙绵长。”那是他跟着走村的乞丐学的串词,虽然他自己未必明白其中意思,可到年节就派上了用场,总能将主家说得喜笑颜开。临走,箬叶粑粑(浏阳本地的一种糍粑,箬叶包裹)都多拿一两个给他。

“上家老屋叔公家,还给过我六个炸肉丸子,纸包着的,油浸出来了。”许多年以后,区委说起这段过往,咂吧着嘴,“我拈着吃了一路。”

那一年,区委也就八岁出头。

转年,区委轮食吃到刘婶家,刘婶怜他,让他上桌吃饭,家里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小孩子尝着甜头,赖着不走了。自家土屋倒了半边,他便在刘婶家近旁老祠堂寻了间房住下,一住住到解放后。

“他也帮我做点事的,砍柴、烧火不要喊,下田就懒,弯着腰做一天,他做不来,小孩心性,好耍(喜欢玩)。”刘婶后来说。

区委搬到刘婶家旁时,正是乡上抓壮丁抓得凶时,许多壮劳力躲进了山里。倒是没见谁家荒了田,乡间女人有韧劲,下田都是好手,农忙时节,男人们夜间回乡,一夜间收了庄稼,留下光秃秃的田地和善后的女人,又躲回山里去。

彼时区委还小,倒省了这个烦忧。

忽一日,乡人都说解放了,村长不叫村长了,改叫队长。又不久,田也成了公家的,耆老气死在病床上。再不久,工作组来了,划成分,区委赤贫,自然是贫农,又是烈士遗属,连工作组的干部都高看他一眼,此时区委还是半大小孩,“想不想上学?”干部问他。

区委摇头。

“怎么呢?”干部问。

“我有屋啊,我要守屋。”区委说。

区委放弃了唯一一次走出山乡的机会。

2

乡野间的孩子野蛮生长,转眼区委就到了能挣工分的年纪,虽是矮了些,也是精壮少年,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多嘴的毛病初现端倪,尚不碍他在乡邻间的好口碑,谁家有事他都帮忙。

大事小事,他知道了,总会帮手,若是有人请他,更是应得爽快,做得实在。在他看来,乡邻有事叫他,是看得起他。唯独农活,他干得漫不经心。

区委是快乐的,在旁人看来,他的快乐属于那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童真,会懵懂一世。长成小伙了,还去和小孩子一起去河里摸鱼、上树摸鸟,夏日里在下老坝游泳,被几个半大小子按进水里几乎淹死,救上岸后,吐尽腹肠,倒劝起正狠打坏孩子的乡邻,“莫打了,我们好玩咧。”

“区委心好,人也硬气,从不贪人便宜,”就凭这点,再挑剔的乡邻都不得不称赞。“就是懒,硬是没开窍,细伢子心性,好耍,不肯做,这个冲里,哪一家不是泥一脚水一脚过日子的?”

“是咯,只怕寻婆娘(老婆)不到咯。”又有人说。

区委不知这些议论,他沉迷于他的快乐,“公蝉才叫,母蝉不叫,鸡到晚上就看不见了,”他啧啧地跟孩子们说他的发现,“做个引蛋,鸡就在那里下蛋了,鸡也蠢啊。”他呵呵笑。

“作田没意思,社里不得饿死我的。”区委得意洋洋。

张家叔公有把胡琴(二胡),时常在胡同口拉,区委听得入神,秋凉天,楞是潜到下老坝里摸了几条鲫鱼送去,好说歹说借了胡琴来玩,路上就开始拉,不成曲调,锯木头般拉着,得意洋洋,嘎吱嘎吱一直到家。

老祠堂后的枫树叶绿了又红,区委少年到青年,到二十好几,终不晓得持家,依旧保持着他的散漫与自持。窝工、磨洋工是常事,插秧插得歪歪扭扭,割稻割得高低茬;喝水喝过壮年人,干活不敌中老年;时不时就要去解手,队长看不过,骂他踢他,他倒有套理论,“毛主席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哪里看见我窝工了,打我作什么?”

队长愣了,找人翻语录,骂他,“吃潲长大的吧,这么不懂事,你还没窝工噢。”说归说,倒不再理他。

闲时,他不再满足于说那些虫虫鸟鸟,毕竟小孩子听众少了,别人逗他,他也懵懂,不知轻重地张口就说,“某某屋里婆娘经常半夜喊救命,日里又好了。”

“你不去救她?”旁人哈哈大笑。

区委最爱看热闹,小到邻里吵架,大到大队开会,他都积极参与,只是上不得正场。队长初时道他是烈士遗属,忆苦思甜叫他上台发言,他扭扭捏捏被人推上台,期期艾艾了半晌,蚊蚋般地声音挤出一句话:“你们都是好人,小时候没叫我饿死。”

倒有一回,开大会,区委缺席了。

那是1966年,大队斗地主,张家冲本来穷,称得上地主的只一个,此人作田是把好手,勤俭一生,除夕夜里一家人四样菜过节,省下钱买田,一分一亩地攒,富贵未享,给自己攒了个地主成分。

批斗,坐土飞机,被平日有嫌隙的婆姨上台指着鼻子骂,倒没有人真恨他,都如演戏一般,架飞机的汉子下狠手,被队长换下了一个手脚轻的。然而立场归立场,不得有半点含糊,整个队上谁最苦大仇深,谁最有发言权,莫过于区委。

队长着人将区委拖到了现场,区委死活不上台,队长下来骂他,揪他。区委急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他对我好呢,小时候扯布给我做衣,棉袄都做了几件!”区委大嚷,队长听得着急,找人将他赶出了会场。

3

区委终是壮年了,该成家了。乡里热心的婆姨为他操持,到他家问他意思,“区委啊,给你介绍个婆娘。”

区委扭扭捏捏,涨红着脸,终是问道,“模样周正不?”

“你还嫌别个噢?”婆姨冷了脸,“肯嫁你就不错了。”

果真,相亲相过无数回,中意他的人没几个,“长相没长相,做又做不得,一个破落户,兄弟亲戚都没得,总得图一头吧。”女方家长说。

总算有个愿嫁的,区委又看不上,“我好歹周全一个人,总不能娶个傻婆娘。”

一来二去,乡邻也断了意头。

十多年过去,区委的婚事一直磋砣着,他也不以为意,或许在他的想头里,世间好玩的事多得是,河边钓鱼时的静待,每月十五赶场时的新奇,东邻西舍的家事,村头歇凉时人们的闲话,甚至山间时令的野果,淙淙流淌的小溪,或者田野上响起的广播声与四时不定的风景,都可以令他驻足、留连,一颗童心始终没有随着年龄增大而消磨,令他可以没心没肺地活着,好像一晚的酣梦可以忘记所有,于是每天早晨起来,世界又是新的。

山冲里的孤儿,终也老了

区委的青春期姗姗来迟,在四十岁以后,那也是他离婚姻最近的一次。早已包产到户了,他依旧好偷懒,田间事疏于料理,整日摸鱼打鸟,田里长草,收成不好,公粮都且欠着。种红薯不费劲,屋后辟了块地种着,想起就浇些水,收获时,倒起出许多,存了几缸,米没有了,便吃红薯,春日的野韭、栀子花、小笋,夏日的青蛙,秋天河沟里的黄鳝,都能弄做菜肴,油盐酱醋或赊或借,省着用,谁家办席,就去帮忙。

此时,村上已无人再给他作媒,他自己却相中了一个妇人。

妇人是外来户,江西人,父母早逝,被大哥嫁到本地,收了聘礼就断了联系。新婚两年,丈夫大病死了,夫家说她克夫,又只生了个女儿,丧礼过了仨月,婆家就张罗着妇人再嫁,想着收回些花费。

妇人同意了,妇人长得标致,求亲的倒不少,媒婆到家来,婆婆坐镇,妇人提条件——婆家娶她给了几百元聘钱,生了孩子,不是原样人了,打个折扣,聘礼全给婆家;只一条,女儿要随嫁。如此击退了许多求亲者,倒给了区委机会。

区委是在妇人新寡时看中她的,事情缘于妇人给丈夫办白事,区委摸过去帮忙蹭饭,一眼瞥见了妇人。俗语说,“女要俏,一身孝。”妇人一身白麻孝服,梨花带雨,柔弱俏丽,人前一站,把区委的魂都勾去了。

原本只是想想,区委有他的自知之明,妇人虽死了丈夫,凭她的条件,怎么也是看不上自己的,一厢情愿的憧憬终是镜中月、水中花。待到妇人提出那个条件,这个被爱情击中的男人,开始摆脱往日的懦弱与卑微,确信自己要为后半生的幸福努力一把,他鼓起勇气一家家串门,向村邻们借钱。

第一户去的便是刘婶家,刘婶的儿子出息,在县里工作,每月寄钱回来。刘婶终是怜他,借了八十元。乡邻们也是诧异,向来硬气、不开窍的区委,居然要借钱讨媳妇,乡里乡亲,各家多少帮衬些,一元、两元,五元、十元,许多人家就当是提前随礼了。

区委上门提亲,妇人婆婆收了聘钱闪身出去,留妇人与区委聊天,二人静坐无语,区委嘴里像塞了一坨杂乱的线球,愣是拽不出话头来,最后还是妇人先开的口,她轻声问区委,要不要抱抱她的孩子,那是个粉嘟嘟、不足一岁的女婴,她抱在怀里,略显俏皮地将孩子递向区委,区委连忙起身去接,第一次如此靠近一个心仪的女人,近得可以闻到对方的体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区委诚惶诚恐地接过孩子,就像接住了自己的幸福。

不一会,妇人婆婆又闪进屋来了,“区委你屋都没有,我媳妇住哪噢?”妇人婆婆嗔怒着问,“未必要跟着你住祠堂?”

“我有田,屋也有,早年间倒了半边。”区委涨红了脸申辩,越说声音越低,“屋能修的,回去就修。”

“修好了再来提亲咯。”妇人婆婆将手里捏出汗来的聘钱还给了他。

“妈,不要紧的。”区委出门时,听到妇人轻轻劝婆婆,可立时就被婆婆一连串的话语打断了,区委回头感激地瞥了一眼妇人,妇人已经垂下头去了,婆婆在旁边大声地说着,她静静地低着头逗着女儿。

区委家的老屋修了一多半时,妇人新婚了,嫁给了邻村的一位五十多的老鳏,他这才知道,妇人婆婆的临时变卦,是因为老鳏出了更高的聘钱。

大半的借款填进了修房上,几年下来,区委被人追着讨债,东躲西藏,过得很不安生,借得多的人家,甚至大年初一打着灯笼找他,一直硬气的区委,终于在钱上低下头来,他一家家求告,自己不得闲着,终会赚钱的,各家的账,容他慢慢地还。

注:乡俗正月不讨债,大年初一提灯笼讨债,意指仍在过除夕,债不要回,过不了年。

4

我初次见区委,是在年夜饭上。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某年春节,在祖母家。

见到他时,他就很显老了。不到五十的人,已成了一个小老头,唯有一双眼,忽闪忽闪地有光,透着好奇。

他是被祖母叫来吃夜饭的,“他一个人过年,蛮造孽咯,”祖母说,“好歹他是吃我家饭长大的。”

区委是在天断黑时来的,他穿一件并不宽敞的蓝布工装,罩着鼓鼓囊囊的棉袄,棉袄里伸出瘦瘦小小的头,鼻子冻得通红。他的手里笼着个小小的火屉凳(小凳子,封底,包边,木架格出底部空间,里头搁一个小铁盆放着一小屉炭火,随行随坐,方便取暖)。一进门,就高声喊着:“刘婶子啊,给你拜早年噢。”

一家人起身迎他,邀他入席,爷爷倒茶,奶奶上菜,父亲提一挂长鞭去屋外放,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中,团年饭开了席。

席上,区委吃得拘谨,很少夹菜,奶奶往他碗里夹菜,夹一次他欠一下屁股,奶奶骂他,“越大越小意咯,随便一点冇事,你吃我家饭长大的。”他笑着答应,连连点头,低头扒饭,脸都要埋进碗里。

区委吃过饭就走了,好像坐久了,会打扰了我们团圆。奶奶追出去,塞给他一个红包,他挡了两下,没有再推辞,由着奶奶塞进衣兜里,一个劲地作揖,答谢声里带了哭腔。

奶奶回身,也红了眼眶,直道这几年区委苦,为了躲账,在村里像过街老鼠,他也霸得蛮,什么活都干,一点点赚,到今年,才好歹还清了钱。

“我给了他二十,没事吧。”奶奶又有些担心,问父亲。

“妈妈真大方,年前他才还清你的钱。”父亲笑。

“他第一个就要还我的,我让他先还别人,才拖得这几年,”奶奶也笑,手在脸上抹着,“有心就好,我不比别人,又不得催他。”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各家都起大早,串门拜年,小山冲里,迎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区委是近中午时来的,与其他人呼朋引伴不同,他还是一个人,还是笼着那个火屉凳。进门,高声喊着:“婶子啊,请拜年噢。”

前一拔客人尚未散去,堂屋里还坐着好几个青年汉子,并没有人理他。只有祖母没口子道好,招他进屋,看座,倒茶。

“我硬是要给你拜个年呢,作古正经(认认真真)拜。”区委瞪着眼睛,很认真地对祖母说,搁了火屉凳,真地扑倒在地,磕下头去。

一屋人默不作声,倒把我吓住了。之后,他每年都来行大礼,我也才见惯不惊了。

还清了债以后,慢慢的,区委又恢复了以前那个顽皮样子,又开始好往人多地方凑,说些家长里短,逗得众人一乐。

某一日,乡邻萍婶一大早站在他家门口骂街,破锣嗓子不重样地骂,把邻居们都勾出来看热闹,“区委你个老畜生,在外头说我打猪婆鼾,又冇在你屋里打,碍了你什么事?”萍婶拉着旁边妇人的手,要人评理,“说什么不好,要说我打鼾,不晓得的还以为我跟你有什么,我是清白人咧。”

“冇得什么,就是有一回晚上打你家坪里路过,听到了。”区委隔着门细声细气地说。

萍婶五大三粗的身形,上前一脚踹在门上,“出来,我今天就要打死你!”

区委打开后门溜了,好几天才回,有半年的工夫,他不敢打萍婶门前过。

为了这事,奶奶特意着人叫区委来家里,劝过他一回,“少说别人闲话,口业最要不得,死了要下拔舌地狱的。再莫讲了。”奶奶嗔怪着。

区委像做了错事的小孩,点头如捣蒜。

5

祖父祖母在九十年代初进了城,每年回乡过年的惯例随之取消。头几年,区委每年总要进几次城,来看他们,后来,也就渐渐来得少了。

奶奶闲时提起他,总说区委也老了,怕是走不动了。“我是嫁给你爷爷做的童养媳,算起来,区委轮到我们家吃饭那年,我也才十几岁噢。那时候他八岁了,光棍打了一世,没有人照顾,一天天地挨日子吧。”

乡邻带来的消息却不是如此,“区委会玩咧,一天到晚不落屋,家里长期锁着门,不晓得人去了哪。”

千禧年刚过,一位远房叔爷爷过世,叔爷爷无儿无女,一人孤单半世,唯一走动得勤的亲戚,只有我们家。祖父发话,由我家来操持他的葬礼。

叔爷爷在乡养老院病逝,父亲托人,借了养老院的礼堂,作叔爷爷的灵堂。久未见面的区委,出现在这次丧礼上。

他是深夜来的,着一身黑衣,腋下夹把黑伞,直闯进灵堂,在香案前,麻利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已经去睡了,我守灵,正坐在香案旁烤火发呆,被闯进来的这位老人吓住了,忘了下跪回礼。

他自己起了身,踅过来,“格伢啊,我是区委啊。”他笑着唤我。见我不作声,凑近些,“冇吓着你吧。”一手抚上我的额,大拇指沿着额中向上抚,“举头三尺有神明,不怕,周天神佛保佑你。”

我去了厨房,开了灶火,煎了两个鸡蛋作底,兑上汤,给他扎实下了碗面,灶上剩菜给他端了两碗,待客的白酒,开了一瓶,他连声道好,风卷残云咽下一碗面,然后就着菜,一口口地咪酒。我看着他,除了头发更白了一些,似乎与记忆中没有两样,也许有些人起初就老了,再老下去,也就是这个样子。

“这个地方好啊,以后我做不动了,也到这里来享享福吧。”酒喝下几口,区委的话就多了起来。

“今天去了你家啊,你奶奶喊我来帮忙的,搞得我又搭车回来,”区委抹着嘴,“这个我懂行,侄子你放心,我还跑回去拿了把黑伞呢,上山时,你端遗像,我给你打伞。”(乡俗,逝者入土时,遗像、骨灰均需黑伞遮蔽,不能见日头。

“区委伯你去哪了?奶奶念你呢。”我问。

区委讪笑着,没有作声,小口喝酒,大口抽烟。

白酒下去小半瓶时,区委开腔了。

原来这几年,他去了江西。

那个让他好几年在村里抬不起头的妇人,五年前,二婚的丈夫死了,坐实了她克夫的命,乡里呆不下了,携着女儿回了江西,区委对她终是难割舍,便去江西寻她。

“你说关她什么事,那个老倌娶她时也五十多了,过了十几年舒服日子,六十多岁过了身(去世),也是正常咯。”区委啧着嘴,一脸愤懑,“是他的叔侄贪他的屋,欺负她跟老倌子没有后,硬是要把人赶走咧。”

“我只听说她在萍乡,那么大的地方,真难得寻。”区委自失地笑着,“我也没别的想头,就想看看她咯,过得好就算了,过得不好,就跟我过咯。”

“找了几年,今年总算寻到了,”区委皱着眉,“哪里在萍乡噢,在铜鼓(宜春市下的一个县),跟着她大哥的儿子住,她大哥过了身,侄子倒不嫌她,腾了一间屋给她住,她女儿也懂事,今年上大学了。侄子帮她找了份工,在花炮厂里填药,不蛮安全,赚的钱能供女儿。就是……”区委吸了一口气,像是牙痛,期期艾艾了半天,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她已经不认得我了,我告诉她我的名字,她也只是笑,硬是不记得我是谁,留我吃了一顿饭,我就回来了。”

区委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啧着嘴,半天,才又说,“她笑起来倒还是跟从前一样,几好看的。”

6

此后,区委依旧年年来我家拜年,吃顿饭,不歇(),节礼五花八门,一小壶茶油,一袋火焙鱼,一大包红薯干,都是自己的手工,拿来孝敬祖母。见了祖母,他依旧行大礼,众人拦他,他也要顽强地拜下去。

又过了几年,区委的年纪越发大了,又是五保户,乡里安排他住进了敬老院,倒是如了他的愿。

他还是喜欢时不时回村,不晓得请假,自己溜出来,回家看看老屋。若是晓得了谁家要办酒,更是非回不可,护工拦他,他就着急,“某某家一早搭信来,让我回去帮忙,一个村的,我能不去吗?”区委高声申辩,一副没他不行的样子,其实谁都知道,没有人叫他帮忙,只是也没有人会赶他。

三年前,我在族亲华初叔的进屋酒席(建新屋办酒)上看见了区委,他已经很老了,头发抹得一丝不乱,穿着款式老旧、浆洗得变了形的白衬衫,扣子扣到顶,身姿倒还敏捷,提着个大红塑料袋在席间穿梭,做着添零食、摆饮料的杂事。

有熟识的唤他,他应一声,快步过去,恭敬地招呼,别人递他一杯啤酒,他放了袋子,双手接过,仰着脖子饮尽,道过谢,又忙开了。

“区委倒是村上谁家有事都来帮忙,”同去的父亲叹道,“已经住进养老院了,他消息倒是灵通。”

“是咧是咧,”陪坐一位族亲笑着,“他这是积点香火情,光棍一世,他百年了(过世),大家也要去帮忙的。”

开席时,父亲拉区委坐一桌,他扭扭捏捏坐了,两杯下肚,他开心起来,活灵活现地将他逃出养老院的事说给我们听,动情处,手舞足蹈,仍像个孩子。

席中,华初叔过来敬酒,区委已经有酒了,搂着华初叔的肩,“老弟啊,作老兄的尽力了啊,我帮院长做事,不肯我走,我说今天是我村上老弟整进屋酒,怎么都要去呢。”

“是是,你喝好咯。”华初叔将区委的手拉下,轻轻推开他,“累你帮了忙,等下封个红包给你。”

“不要不要。”区委连连摆手,“帮忙就是帮忙,村上谁不晓得我,冇年纪的时候,我也……”

“区委你出过浏阳没?”同席的人打趣他。

他不接话,讪笑着别过头来,撞上我的目光,一愣,冲我挤了挤眼。

区委散完席就走了,说下家村子有一家白事,下午起鼓(乡间丧事,鼓乐一响,正式开始),他去帮忙,“下家村的你也去?你认识?”父亲问他。

“见过,”区委讪笑着,“人死饭甑开,不请自然来,我去帮忙,没人赶我的。”

他急急地走了。

注:浏阳以东为上,西为下,下家村子,意指西邻的村子。

那一天,区委急急地走过地坪,上了坎,父亲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大声地喊他的名字,他不应,仿佛没有听见,快步走进了屋后的小树林里。

父亲叫的是他的本名,大约少有人这样称呼他,他自己也忘了吧。

区委姓罗,在这个不大的山冲里,所有人都认识他,却越来越少人想起他。他就像棘木丛中的一棵老枝,人生如寄,漫长的岁月终将他裹入孤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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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十八洞村》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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