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还有谁能守着油井一辈子呢

2018-03-30 17:25:08
2018.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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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知道老万的事不?”

“早听说了,从那么高的井架上掉下来,当时人就不行了,告诉你个事儿,听人说老万已经肝癌晚期了。”

“是么,这你都知道?还是老万明智啊,死井上比死家里强!这‘工亡’有100多万吧,不都留给他儿子了……”

“120万。老万儿子不也给安排工作了么,我那小子跟他儿子一个学校,现在还在家待着呢,老万这一跳,值啊!”

油城规模不大,人际圈子封闭,张家长李家短都会迅速传播,何况是老万“因工死亡”这么大的事。

万家和我家算世交,老万的大名跟很多60后一样,叫“建国”,是我父亲儿时的伙伴,我从小称他“万叔”。在过往的岁月里,我们两家比邻而居,关系密切。万叔离开那天,父亲唏嘘不已,那一晚在酒桌上,跟我絮叨了一宿:

“前一轱辘儿的时候,老万刚找我聚了一顿,打小惠走后,我们俩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那天老万说了好多事儿,多到让我惊讶,我还以为他是因为他儿子万海的事儿烦心,但现在看看,老万他是在交待自己这一生啊,他这一走,我反倒把这些事儿记得更清楚了。”

父亲那一晚讲的万叔的过去,我以前也多少知道一点:万叔爷爷那辈是从河北闯关东来辽西的,在一个小镇扎根开了个饭店,也算是小镇上的大买卖,他的父亲后来当上了司机开大车,先是抗美援朝时往前线送物资,后来分配工作去了钢厂,后来全国石油会战,又来这片荒芜的湿地上支援建设油城。等到万叔出生,油城已经初具规模,学校、工厂、医院一一建成,万家也终于搬出了艰苦的棚户区。

万叔作为油田子弟,本来工作是不用操心的。初中毕业后,他要在“高中”和“技校”之间选择,因为这将决定他参加工作后的身份:技校出身的就只能当一辈子工人,上了高中才可以考油田附属的油校,毕业后按“干部”分配,成为管理人员。

万叔第一次考油校时没考上,本想再考一年,却赶上了父亲跑长途车去吉林,将一个正在路上学骑自行车“画龙”的小孩卷进大车的后轱辘给轧死了。因为事故,本来深受领导赏识、已经列入提干名单的万叔父亲,预备党员给拿下了,政治前途也没有了。万叔父亲从此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只能靠杯中之物来排解,结果喝醉掉进水泡子丧了命,留下母亲、弟弟和妹妹,一家人的负担落在了万叔肩上。

1988年,20岁的万叔“接班”进入油田工作。工种有高低贵贱之分,父亲没了,分配工作的时候没人能跟领导说上话,万叔被分到作业队当了作业工。

“钻井苦,作业累,采油吊儿郎当队。”油城人通常把作业队叫“作孽队”,戏称来这里的人都是上辈子作孽,才这辈子遭罪。而且在这个单位的全是“和尚”,个人问题都不好解决,油田子弟和本地老百姓都不愿意干这个工种,油城只能从辽北的贫苦山区雇了家里人多田少的农民充当轮换工,填充作业队伍的编制——这些都是万叔上班以后才知道的。

2

第一天上班,队长让新分到队上的三个新人跟着班长上井上看看,“先适应一下环境”。

对万叔来说,“观摩”其实是个下马威:拖拉机嗡嗡作响,冒着黑烟,将每根不到10米长的油管从地下一两千米深的地方吊上来,每根油管上来的时候,井内的油水就从10米高的上空喷涌出来,把井口的两个作业工人浇得满身油污。万叔在边上看了一天,眼见这班上5个人把一口井的几百根油管全起上来,除了轮换着吃了口饭,一直不停不歇、无休无止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那以后,万叔每天上井干完活,回家就是躺在床上,工服上的油渍凝结成块,像是山林里野猪蹭了一身松油后再滚满泥土——优点是防水,但是天热时异常酸臭。他的班长、也是队上分配给他的师傅,几次劝他把工服洗洗,他也不予回应。

万叔知道班上的工友看不起他,油田子弟大多娇生惯养,体力不行,干活比一起新分来的两个转业兵差得多。井上没活儿时,工友们喜欢打个扑克吹个牛逼,万叔从来不跟他们交流,就在班房的角落,心事重重地一蹲。时间久了,队上的人都管他叫“蔫巴儿”。

不声不响地干了小半年,奖金下来了。队上开了个小会,人们不免讨论了一阵,无非是工时多少、哪个班赶上的“俏活儿”多、队长又怎么偏心眼子。万叔本来不怎么关心,但他却发现自己的奖金比师傅的还要多——一个刚上班的生蛋子,啥也不懂,干不出活,怎么就比这工时第一的老班长奖金多呢?

等会散了,万叔第一次找师傅去喝了顿酒。一杯白酒下肚,师傅酒兴也起来了:

“小蔫巴儿,我知道你为啥找我喝酒,看着自己奖金没少发吧?你以为我给你多做的工时?你想得美!我这一天天卖苦大力,不就为了多挣俩钱?你知道我为了进这个作业队花了半年的奖金么?你还别不信,你这种油田子弟不可能明白,这作业队里面大部分人都是轮换工,这合同是上面按着扶贫的指标下到各村的,我们那个村儿,家家户户地里就那么几亩薄田,每个村给那么几个名额,三年一轮换,不交钱只能干三年……

“轮换工活干得再多,奖金和工资也不如你们这些整天混日子的油田子弟,更别说福利待遇啥的,但是就这,也比面朝黄土背朝天还没多少收成强多了。村里人看着你干上作业工,哪个不羡慕?你是高中生,文化高,看不起我们这些山里种大地的,平时不爱吱声,但是师傅跟你掏心窝子讲,作业队这活儿,你文化高也不一定干得灵,你学历够,不如去考考试,找个机会提干……”

那顿饭师傅跟万叔都喝大了。第二天酒醒,万叔去要了点轻质油,用毛刷把工服洗干净了。但他上井还是不爱说话,“蔫巴儿”这个绰号也就一直留下了。

3

1992年,东北的国企职工下岗了一大批,万叔父亲原来干过的钢厂也黄了。油城的大部分人抱着天塌大家死的态度,人心惶惶了一阵,却发现单位不仅安然无恙,还扩大了生产。“大干上产”让作业公司扩大了队伍,队长开会时说:“咱们是央企,石油是国家战略资源,能说黄摊儿就黄摊儿么?!”

油城这座孤岛福利待遇高,铁饭碗一端,定时放饭,不少下岗职工和本地老百姓就在油城做起了买卖,道南的马路上开了一排小馆子,小馆子为了招揽生意又养了不少小姐,不少工人下了班就去那里喝酒潇洒,也不用带啥钱,靠山吃山:油罐车司机就从车里放壶油,采油和作业工人就从井上鼓捣点儿铁,各级领导签单批条就行。

万叔24岁,也到了该琢磨终身大事的岁数。本地的小姑娘大多看不上作业队这帮又脏又累的油鬼子,万叔的母亲就托人到地方上打听。找个地方上的姑娘并不难,油城欣欣向荣,当地老百姓家的姑娘找上油城人,就有了保障。

不久,老邻居潘姨给万叔就搭鼓了一个叫小惠的姑娘:“打黑龙江过来找亲戚的,小地方来的,人那是本分得很,姑娘模样也俊啊,18岁出头,找时间出来见一面啊。”

相亲地点约在了单位分给万叔的两室一厅里。小惠扎了个长长的大辫儿,皮肤白皙,身材娇小,进到屋子后用怯生生的眼神往周围一晃,就马上低下头静静地贴墙站着。潘姨拽着胳膊把她引到的房间里:“你们年轻人好好唠。”

房间里寂静下来,两个人相对无言干坐着,万叔看着小惠低着头用手轻轻把弄着辫子的发梢。

“你家的屋子真漂亮。”万叔激灵了一下,没想到小惠先开口终结了这场尴尬的静坐。

“啊,还行吧,单位发的,住了两年了。”

“我要是这辈子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我就知足了。”小惠扬起头,有些失落。“在我老家那边都是拿泥土和稻草混在一块儿建的土坯房,你是不知道那房子搁冬天有多冷——潘姨应该把我的情况都说了吧?我家是种地的,我爸把马和牛都给了我哥,我念完初中出来奔亲戚,能减轻他们不少负担。”

“哦。”

“还是你们这里好,有电影院,有运动场,有公园,我喜欢爬公园的假山,我家那边可没有山,湖也不错……”

“你现在搁哪儿住啊?”

“我表舅家在道南马路那儿开了个小饭馆,我就住在他家。”

“那你是打算就在这里长住了呗,不准备回老家了吧?”

“嗯哪,我想留这儿。”

小惠的长辫子和大眼睛,让万叔想起了学生时代的女同桌,当年那若即若离的小情愫随着同桌考上油校戛然而止——毕业后同桌回来成了机关的干部,万叔去办手续的时候见到她的身影,听着高跟鞋的哒哒声越来越近,万叔想,一个作业队的臭工人和一个机关的女干部难道不可笑么?那点卑微的自尊,让万叔没等和同桌打招呼,就从楼道的一侧楼梯快步闪了下去。

万叔跟母亲说小惠挺实在,母亲却说:“我看这姑娘挺有礼貌,好像也挺有心眼儿的。你们再多接触一阵儿,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儿,她没工作,以后这个家就都要靠你养了。”

可万叔想,油城里的姑娘都金贵,采油队的姑娘采油男人自己都抢不过来,同样是找没工作的地方老百姓,不如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吧。

婚礼朴素简单,几桌酒席,几样新家具,一辆二八大杠。夫妻俩新婚燕尔,恩爱甜蜜,没多久小惠就怀孕了。万叔抚摸着小惠略微隆起的小腹,一脸爱怜地想着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男孩叫万海,女孩就叫万竹,咋样?”小惠说,“我还没见过大海呢,一想到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我就兴奋得不行,海风是啥味儿呢?”

1993年,万海出生。生活虽然变得紧巴巴的,但万叔感觉有了儿子,日子就有了盼头。

4

万海出生这年,万叔的小队新分来一位实习大学生,叫孙波。

油城当时没几个大学生,分到作业队这种基层单位的更是稀罕,队上几个老工人商量着给这个“文化人儿”点苦头吃吃,这是“迎接新人”的保留节目。

“晚上干活谁也别张罗睡觉啊,看着新来的这大学生没?咱这一宿当熬鹰了。”班长发话了,其余几个人也心中有数。老工人当然都习惯了在三九天的大晚上顶着寒风和油管中涌出的污水,孙波可架不住:水浇在身上很快就冻成冰,只能在作业机上撞碎冰壳才能活动手脚,再加上困,晚上两三点,那是最熬人的时候,孙波脑袋都快抬不起来了。

万叔有点不落忍了:“要不咱们歇歇吧,我有点困了。”

“蔫吧儿你也太完犊子了,这才哪到哪啊?一到关键时候你就拉胯!”一个外号叫“迷糊”的工友趁机嘲讽万叔。

可这一宿,孙波愣是一声没吭,几个班下来,老工人也自讨没趣,跟万叔说:“蔫吧儿,我看你这外号给大学生更合适。”

孙波还是一声不响,唯一能跟他交流的是万叔。作业一线对新人还是有很多安全风险,而万叔的几次提醒,都对孙波至关重要。

“大学生,你当时考多少分进的油校?”

“我考的是中石油,北京那个,油城的油校我不太了解。”

北京的“中石油”是万叔做梦都不敢想的学校,他心目中大学的定义就是油校。

“那你咋能分到‘作业’这鬼地方呢?不说去机关研究所,去采油站上也比这强得多啊!”

“我家是农村的,条件不好,石油专业有补贴,这里离我老家不远,照顾我妈方便,分工作的时候也不太懂。”

“唉——几条烟的事儿!我当时也是,没有个明白人点拨!”

“那我也不会送的。”

“没事儿,你年轻有学历,还是干部岗,在这待不长,早晚去机关。”

孙波看着远方的井架,没有回话。他们的对话总是在孙波的沉默中戛然而止。

如今,还有谁能守着油井一辈子呢

又是一个夜班,班上几个人一股气儿干到后半夜两点多钟,活儿完事了,班长张罗着回班房喝点儿小酒暖暖身子。刚下去小半杯酒,班房的门突然响了,荒郊野岭的深夜,几个大老爷们听这一声响,也是一激灵。

“谁啊?!”班长大喊一声。

咣咣咣,没人回话。

“大学生,你过去看看哪个王八蛋!偷油的现在胆儿都这么大了么?”

孙波把外屋的挂灯打开,把门锁拉开,刚钎开一条缝儿,一只苍老的手就扒了进来。

“啊——”孙波吓得往后一退,门开了,一个裹着破棉絮的老头扑向屋内,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孙波:“呃……呃……”

“班长,这老头好像心脏有毛病!”孙波赶紧过去扶起老头。

“唉唉唉!别往屋里领啊!这死屋里多晦气啊,整外面去!!”

“按几下胸口没准能救一下啊!”孙波还在把老头往屋里拽。

“你个大学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一个老盲流大晚上野地里乱晃,心脏还不好,就算你救活了,他讹上咱们咋整?!就算你救活了他这次,他以后呢?!没人管这病还得犯,你还能把他领家里当爹养啊?!这要死在咱这屋里,以后还能待人吗?你出钱给咱队换班房啊?警察也饶不了咱们,死咱屋里咱能说清?进了局子还能有好事么,不扒层皮能走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粘上包肯定是不合适!”

“这咋地也是个活人啊,不能眼瞅着他死啊!”孙波也急了。

“滚犊子吧,少见多怪!我们村儿里这么死的老头多了,嘎嘣一下就没了,咋救啊?赶紧给这老头撵外面去!”

孙波对班长的话无动于衷,只是一下一下使劲地按着老头的胸口。

“XXX的,跟你说话装聋啊?!”班长一把拉倒孙波,“蔫吧儿、迷糊,你俩给老头整出去,离咱们班房远点啊!”

孙波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班长一下打倒:“再嚣张给你锁工具柜里!”

“孙波,咱俩先给老头整外面,你接着按。”万叔这边安抚住孙波。

深冬的野外蒙着一层薄雾,寂静得可怕,万叔和孙波把老头抬到一个地势平坦的地方,万叔在旁边生了一堆火。

老头呼吸越来越艰难,火光中的脸憋得青紫,气儿越来越弱,可孙波似乎已经魔障了,疯了般在老头的胸口按压。

“孙波,别按了,人已经不行了……孙波!”

终于,孙波精疲力竭地倒在火堆旁,老万赶忙过去扶起孙波,却看到两行清泪划过孙波的脸颊:“我爹,在我15岁那年外出去矿上打工,也是冬天的时候死在外面,就带回来一坛骨灰。老乡说他犯了胸口病……”

第二天,老头发僵的尸体吓坏了来井场检查的队长。警察过来检查了一圈,发现不是凶杀案,跟他们没关系,也就把这事交给油城自己处理了。

队长吩咐班长:“领导给批了1000块钱,你们找几个老百姓,给他拉河边埋了就完事了。”

“队长啊,这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这也下班了没啥事,这活儿咱自己接了得了。”

“行,尸体处理了就行,不怕不吉利啊?”

“没事儿,我火力旺,喝点白酒冲冲就行。”

“你买两瓶白酒倒井里,死过人的井都这么整。”

“放心吧队长,我心里有数,干多少年了。”班长一拍胸脯,神采奕奕,“大学生清高,蔫吧儿是正式工,你俩肯定是不去埋尸,那这钱就我和迷糊分啦!”

班长和迷糊借了辆手推车把尸体埋河边了,又去道南来了个“一条龙”——都说这死人钱得当天花了才吉利。

孙波实习了一年,临走那天找万叔喝了顿酒:“可能要先离开这里了,总公司的地质研究所那儿缺人,之前我代表作业系统在厂里汇报过几次,他们领导看我还成,实习结束就把我要过去了。”

后来万叔听说,是孙波汇报时的风采吸引了一位年轻的姑娘,而姑娘的父亲恰好是地质系统的一位大领导,泰山之力使孙波在后来的仕途中平步青云。

5

2000年,油城成立了工程技术处,作业系统扩编,干部管理岗缺口很大,开始面向全体员工招聘。

得知消息,万叔异常激动,工作12年,大大小小的技术表演也参加了不少,获奖无数,论资历和素质他是有的,竟聘时候只要稍微疏松下关节,问题应该不大。班长那阵日子的态度也客气起来:“你看多亏了我告诉你吧,考试看书还是有用,当了队长可别忘了我啊!”

正当万叔准备去跑关系的时候,弟弟却找到他,说:“哥,单位里刚进了几台吊车,还没安排司机呢,我想朝你借点钱,走走门路。”

“咱爸在的时候说过,不让咱们兄弟几个当司机。”

“哥啊,这吊车司机可不一样,这片地方可就咱们油城有‘大吊’,地方上干点儿啥不得求着咱们啊,吊车司机随便出去支一吊都得五百、八百的,我刚结婚手里紧,但是赶上这肥缺咱也不能放过啊,咱爸那是倒霉……哥,人家说了3000块钱,关系都整明白了,钱送到事就办了。”

但万叔没想到,弟弟借钱的事却让小惠反应很大:“我弟买猪苗要借1000块你都犹犹豫豫的,家里啥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一个月就你的几百块钱,去饭店帮忙你也不让我去,孩子这么大了,老太太岁数也不小,家里哪不花钱?我跟你结婚8年了,一次也没出去旅游过,就在这屁大的地方转悠,你看看小刘媳妇,隔三岔五就出去放松,人老张家都买车了……”

万叔摔门而出。婚后这些年他既不喝酒打牌,也不外出鬼混,一门心思都在家上面,是井队里罕见的另类。一个普通的单职工家庭,没什么别的油水,衣食用度尚能满足,至于汽车什么的,万叔没敢想过。

小惠的话刺痛了他的自尊心,“贫贱夫妻百事哀啊”。他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借钱名单,思前想后还是放弃了,没想到回到家后,小惠已经把钱准备好了:“拿着吧,弟弟头回张口,当大哥的咋能不给呢,喊归喊,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可万叔到底是没当上干部,人事领导通过底下人放出风去:“1万提干,10万当队长。”这个价格让万叔望而却步。竞聘结束,考核的领导笑眯眯地安慰万叔:“这次提干,主要安排一些资历较老、经验丰富的同志,小伙子还年轻,将来还有机会,要提升觉悟。”万叔捧着厚厚的比赛证书点了点头。

这两件事情,让万叔知道了钱的重要性,他决定去油城的非洲项目组挣几年大钱。做了决定后,小惠含着眼泪替他准备好行李:“在那儿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我们娘俩儿在家等你。”

后面5年时间里,万叔只回家探望了寥寥数次。尽管感觉与小惠日渐生疏,但万叔始终坚信他会给小惠更好的生活,只是小惠等不到那天了。

万叔拿到那封迟到的离婚协议书时,小惠已经在南方一片气候宜人、明媚如春的海滩边沐浴阳光了——尽管已经不再年轻,但小惠还是用少妇独有的魅力迷住了一位来油城投资项目的香港老板,在当地人“不可思议”中,她自己把握住了了机会,改变了命运。

在非洲的5年付出给了万叔后来挥霍的资本,沉默寡言、与众人格格不入的“蔫巴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日醉生梦死、交际广泛的“老万”。

“小惠的事对老万的改变太大了,我对老万也越来越陌生。”父亲喝了口酒。

让万叔没想到的是,2008年,孙波经过在总公司的多年历练后,调任回到油城当一把手。孙波找到了他,酒过三巡后,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感觉。

“没想到你都这么大领导了还能找我喝酒,我这脸上有光啊。”万叔在脸上啪啪拍了几下。

“建国,你喝多了啊。”孙波连忙拦住,“差点把正事忘了,单位现在有提干的名额,我准备把你报上。”

“算了吧,我都多大岁数了,还扯那个蛋干啥啊?当个工人挺好,天王老子也管不着,我现在在‘作业’的大修队,工作也不累,到上班时候就上班,下了班啥心不操、啥事不管,这日子有烟有酒,咱现在是血里带风,就是浪!”万叔又猛干了一大口。

这是孙波和万叔的最后一次喝酒。万叔跟我父亲说,他能理解孙波,“一个大领导一天要面对多少应酬”。后来孙波母亲去世的时候,那个偏远的乡村挤满了挂着油城当地车牌的车辆,出殡的时候油城大小官员整齐划一,哭声震天,声势浩大。万叔只是默默在角落遥望孙波迎来送往的身影,明白无视阶级的差异的朋友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人还是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6

2010年开始,国际油价持续高位,现在想想,那或许是油城最为风光的时期了。每到月末年尾都是油城最热闹的时候,吃饭打牌,洗澡唱歌,万叔沉醉其中。

突然有一天,儿子万海找到他:“爸,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我准备报考南方的大学,金融专业。”

“去什么南方!我跟你说,就念个油校,将来回来上班,铁饭碗,衣食无忧的,不比在外面给人家打工强?”万叔醉气熏熏。

“我不想再回来了,我想出去闯闯。”

“你有那个本事么?回来上班多好!当初‘买断’那帮人怎么样?以为自己有本事,结果肠子都悔青了!前段时间又闹,结果一人一个月给补了1000块钱。你个小崽子啥也不懂,一腔热血非等碰到钉子给你扎冒了!”

“你个井底的蛤蟆,就看到巴掌大的一块儿天。”

“反了你了!我是你爸,怎么跟我说话呢?!”

“你是我爸,你管过我么?天天就知道喝酒!从小到大我上几年级你都不知道吧?马上要高考了,这时候你跟我说你是我爸!你知道别人都怎么说你?——酒鬼,天天就知道搞破鞋!你配当我爸么?”

万叔直接给了儿子一巴掌,万海背上书包,摔门就走。

万叔感觉自己的腹部剧烈地疼痛起来,疼痛仿佛让他的酒醒了——万海说的没错,行尸走肉般地活了好几年,他确实不配当父亲。拨了几遍儿子的手机都没有回应,眼看夜幕降临,万叔终究是放心不下,出了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四处扫望,终于在一片昏黄的路灯下看到了正在游荡的万海。

看着沉默的儿子,万叔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儿子,爸错了,爸以后一定改,其实爸是怕你去南方,怕你离开我,没有你爸可怎么活啊……”

望着痛哭流涕的父亲,万海心也软了,他紧紧抱住老万:“爸,我去油校,不离开你。”

考上油校的万海让万叔安下了心,家里偌大的房间里就剩他自己了。酒肉朋友几次找他,他也只是笑着拒绝,儿子的承诺让他内心平和,酒精的麻醉反而是一种负担。

平淡如水的生活继续向前走着,直到有一天老万在班上听到了让他难受不已的消息:孙波死了。

“听说是晚上经过一条刚施工的路,视线不好,开得还快,司机为了躲土堆结果撞桥墩上了,孙波和他司机俩人当时就不行了。”这么大的事,在小小的油城早已传播开来,每个人都能绘声绘色地描述一段。

孙波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他早已出国的妻子和儿子料理完后事就匆匆离开。孙波的墓地在他父母的旁边,万叔站在孤零零的墓碑面前,献上一束花,打开一瓶酒,默默地撒了一杯,然后自斟自饮起来。

“兄弟啊,没想到你先走了,你官儿大应酬多,我不好意思找你喝酒,现在好了,你闲了,我隔三岔五能来陪陪你——你肯定想不到你自己墓地有多寒酸吧?你瞅瞅,你家老太太的比你的气派多了……”

万叔越喝越多,腹部又开始疼痛,意识慢慢模糊起来,等他再次清醒,已经是在医院里了。

7

孙波的死让万叔感到了命运的无常和人性的凉薄,但这些都没有历史的滚滚车轮来得残酷。国际油价从2014年开始了断崖式的下跌,到了2015年一桶石油的钱已经买不起一桶矿泉水了。油城也开始削减支出,取消项目,作业公司外雇的工人全部辞退,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正式工人勉力支撑。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在油城之上,更令万叔焦虑的是,油城已经大幅减少了面向各大油校的招生,油校的金字招牌被砸得粉碎。

我幸运地回到了油城工作,所以更清楚现在招工形势的严峻。更让人绝望的是关于这个行业即将崩溃的传言,虽然我明白我们只是在这波峰波谷中震荡前行,但是我似乎能够遇见这个行业的前景终将只是落日残阳。可世上哪有不落之太阳、不堕之荣光?我能想象这个场景,当这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地的时候,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我知道的老万的事儿就到这里,后来的事儿也就不是秘密了。”父亲喝完酒杯里最后一层酒,神色反而清醒起来。

“万叔最后留下啥话了没?”

“老万刚掉下来还有点意识,我找到了陪在老万身边的那个班长,他说老万最后一直念叨俩字。”

“是啥?”

“小惠。”

如今,还有谁能守着油井一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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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VG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