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的姑娘,你过得好吗?

2018-08-02 14:57:26
2018.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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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是表嫂介绍的。晤面时间定下来,我还是很排斥。然而经受不住外婆和双亲的怒斥,最后确定回上海之前见一面。当时,我只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任务,觉得认识异性有很多方式,无论哪种,只要亲人参与,性质就变了——现在想来,这个想法完全多余。

初七下午,我离家前往县城,在表哥家吃晚饭,经过漫长的等待,她终于来了。

第一眼看到她,我没有完全失望:长发披肩,可爱的小虎牙和酒窝,显得有几分俏皮靓丽。美中不足的是,她只有1米58,站在1米85且壮硕的我面前,有些单薄。

寒暄过后,我说:“找个茶馆坐坐吧。”

她同意了。

茶馆离表哥家有两三公里远,我建议打车过去,她说:“不要花冤枉钱,走过去。”

春节将尽,路上人并不多,我们并肩齐行,只是中间相隔1米的距离,过马路,我用手挡在侧面,提醒远处的车辆。路上还谈论了哪些事情,现在都不记得了。

晚上8点前到达茶馆。我点了壶绿茶,为增加闲聊的气氛,又要了一份薯条。然而,这份额外的消费被她拒绝。

刚见面的拘束随着时间在渐渐消失,聊天也随性起来。

她的故事在我面前慢慢展开:初中毕业后,她上了中专,学了3年美术。后来在深圳找了份手机外形设计的工作,因有美术功底,工作得心应手,收入尚可。不几年,年纪渐长,婚嫁,成为每个女孩躲不过去的一道坎。经不住父母催促,她辞掉深圳工作,回了老家,一边上班,一边相亲。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我们聊了很多电影和美食——她看的电影竟然比我还多;至于美食,我不喜甜食,而她又不好酸辣,各言各表。我很明确地告诉她,我烟瘾很大,吃完饭,泡一杯茶、抽根烟已成习惯,她不做表态。

时间在流逝,嘈杂的茶馆也慢慢安静下来。她看到茶馆中仅剩三两桌客人,便很有礼貌地对我说:“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坐车回上海,我们走吧。”

我说:“没关系,再坐坐吧。”

她说:“有点晚,我怕父母担心,还是回去吧。”

晚上下过一场雨,混浊的空气经过春雨洗涤,变得清新、舒畅。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霓虹灯开始晦暗不明。

见茶馆外的水果摊还在营业,我说:“本来要到你家去拜年,但明天早上7点多就要回上海,来不及。买点水果,算是一点儿心意。”

她笑着回答:“家里有很多,不用了。”两个酒窝,如花绽放。

之后,我打车送她回家。她住在中学旁边,一处独立的院落,甚为清静。

那天晚上躺下去就入睡。初八早晨嫂子叫我起来吃饭的时候,人还是昏昏沉沉。到了上海,我在日记里简单记录了那晚的情况:

“初七晚上,见了一个同龄姑娘,她伶俐可爱,唯身材矮小,不甚合意;但是,会保持联系,此事似不可成。相亲之事我一再抵制,实在赖不过老妈,最后还是去了,那晚上谈了很多,3个多小时,我还是第一次和人家谈这么久,有意思,也很无聊。”

而她对我的评价,好几年后我才知道。

2

一别之后,拗不过老妈催促,我断断续续地和她保持联系。五一、国庆回家,都没有和她一见。不想见,亦不愿见。

然而,一件事情又使我的想法发生了些许改变。

2013年春节,几个兄弟聚会,二哥的一翻话令我十分触动:

“三娘每次提到你的婚事,都要掉眼泪。她体力劳累之外,还要多添很多对你的挂念。你现在已经不年轻,找老婆,不要看重外表、读了多少书,当以持家为重、孝顺二老为先。钱的事也不要太在意,两人为同一个目标打拼,操用比一人少,积累却比一人多……

“我和你二嫂当年结婚的情况你也清楚,现在也挺好……

“你成家了,有了小孩,三娘的负担自然减少很多,她的心情也会好起来。”

二哥口中的三娘,即是我妈。那次聚会,我喝醉了,踉踉跄跄回家,爬上二楼,喘着粗气躺在床上。二哥的说的是兄弟间最贴心、最质朴的实在话。想到操劳大半辈子、头发花白、日益衰老的父母,我的确应该把工作放在一旁,将婚姻作为当务之急来处理。

我在QQ空间看到她的照片,和两年前相比,她容光泛发,楚楚动人。我找出她的手机号码,很想拨过去,约她一晤,但是迟迟没有按下去。后来,在酒精作用下,竟睡着了。

醒来时,手机上还停留在她号码的界面上,时间已是下午4点半。

早春的风从窗外灌来,凄冷无比。窗外的湘妃竹,不停摇曳,竹叶稀疏,发出沙沙的声音,令人生厌。

酒醒了,人也清醒了。

第二天,我坐汽车去温州出差。长途汽车极不准时,中午的票,晚点到下午5点。中间有几个小时要等,我突然想见她一面——其实,第一次见面后,我们就再未见过面。

正月里的暖阳犹如暮春般燥热,鼎沸的车站令我焦躁不安。我掏出手机,找出她的号码,大拇指快要按下,又缩回来。如此犹豫很久,一直拿不定主意。

我愤然走出车站,想找个地方安静下来。车站对面是县城的主街道,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我走出一段距离,大汗淋漓,四处张望,仍旧没有发现僻静的地方。

“算了,就在这里吧!”我默念。

当电话里发出正在拨通的“嘟、嘟”的声音,我整个人释然。

“中午有空没有,一起出来吃饭吧?”

“怎么不早点打过来——我在外婆家,正在吃饭。你在城里?”

“嗯!”

“在车站等车吧?什么时候的车啊?”

“下午2点。”

“哦。你赶快找个地方吃饭。城里堵得厉害,当心赶不上。”

“好的。”

我挂掉电话,汗水从额头顺着面颊,淌到脖子间,内衣的领子上,湿漉漉的。

我突然间的撒谎,使整个事情走向另外一个方向,也完全失去了打电话的意义。看着街上如织的车流、人流,我怅然若失。

3

5月中旬,市内出差回来的公交上,发现她QQ在线,我一时兴起想逗她一下,就发了消息过去。消息甚为轻佻,而她的回复令我大吃一惊:“我准备9月份结婚,你呢?”

我脑子一片空白——本是同病相怜,几个月过去,却发现形单影只,措手不及。

我问道:“你们认识多久了?”

“时间不长,一个多月。其实,我们是中学同学,只是之前没有关注他。如果当初知道能走到一起,我就主动追他了。哈哈!”

这很像《月光宝盒2》沙滩上孙俪与郑中基的对话,幸福和满足,洋溢于言辞之间。

出于慎重,我提醒:“认识时间太短,难以了解一个人的全部,多交流一下,再做打算也不急。”

“就他了,不等了。你也要抓紧时间哦!”

我无言,只能礼貌性地回复:“哦,祝你幸福!”

我内心五味杂陈,呆呆地望着窗外,下午4点多的阳光,远比春节在县城车站候车时毒辣。

临近下班高峰期,上海正堵得厉害。我依靠在窗口,阳光晒着我的面颊和手臂,车外时而白晃晃的,时而又是一片阴暗。也不知道多久,车已到站,乘客在陆陆续续地下车。

事已经至此,尘埃落定。我内心的不快,如同燥热的暑气,消失得也快。

相亲的姑娘,你过得好吗?

然而,一次出乎意料的电话又打破了平静。

8月间的一个周六,我看到她的QQ签名,得知是她的生日,就打了电话过去。

她对我的电话竟然也毫无违和感,我们轻松地聊了几分钟后,很自然就聊到她的男友。她详细地给我介绍了他们两人约会的点点滴滴以及未来的计划,对他赞不绝口。之前,她在QQ和博客上,或多或少地晒过一些照片,恋爱中的甜蜜和浪漫,让我亦无插嘴的必要。

良久,她似乎发现了我情绪的异常,从极度兴奋中平静下来,问道:“你现在怎么样了?打算就这么单着?”

“不知道!”

我的答案令她生气。她开始不停地给我上思想课。至于事业,她看来,相对于家庭,根本不重要。

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我在电话这边口是心非地应诺,或是讪讪一笑。场面极其尴尬。

她在电话中提及婚事,我还说,婚纱照拍了,发一张过来,看看新郎帅到哪种地步,这么令你发狂!

她在电话那边哈哈大笑,声如银铃,清脆悦耳。

我不知道他们的婚礼何时举行,亦未收到她的结婚照。婚姻的细节,她从来没有在网上公开过。

4

那一年秋天到第二年的秋天,我一直为工作困扰,诸事繁杂,多有不顺。稻粱之谋朝夕不保,自然无暇关心感情生活。

初冬的周末,我加班等公交去公司的时候,玩弄手机,不小心将QQ从隐身点成上线。大约是中午,她发来消息:“你上线真不容易。”

的确,我的QQ几乎一直隐身。

当时忙于手头上的工作,随口问她:“有小孩没有?”

她非常沮丧:“都有离婚的念头。你在做什么?陪我聊聊吧!”

我很绝情:“不好意思,在加班,现在没空。”

她沉默很久,没有消息过来。

那个项目无论对我还是公司,都很重要,我无暇关注手机里的消息。再次看手机已经是3个小时后。那时,我正和同事在餐馆里觥筹交错,QQ里显示她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没有?很想和你聊聊。”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在吃饭,晚上10点给你回电话。”

那晚的饭局散得很早,到家才8点多。回了QQ消息后,我把回电话的事情忘到脑后,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想起和她有约。

寒暄过后,她缓缓说道:“你知道吗,从婚礼那天开始,就注定是场悲剧。”

我大吃一惊,问:“怎么了?”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段我始料不及的话:

她丈夫在单亲家庭中长大,妈妈是法院干部,强势、敬业,爸爸以前是老师,父母两人性格水火不融,后来他爸爸无法忍受,在他7岁时离婚到深圳打工,有了积蓄后,回到县城开店,家境殷实,也重组了自己的家庭。

也许是这些经历,他爸爸觉得亏欠了儿子,没有参加当天的婚礼。舅舅责怪她丈夫,他听后气急败坏,说,我爸爸要是不来,我就去杀了他全家。大家听到后纷纷劝说,越劝说,她丈夫反而越厉害,竟然抛下所有人跑到他爸爸的店里去闹事。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

我无言以对。怨气如同火山,憋得太久,自然山崩地裂。

其实,她丈夫的爸爸为儿子付出了很多,他们的婚房,装修、家具都是他爸爸打理的。她婆婆了解儿子的性格,一直瞒着这些没告诉他。那天晚上,她丈夫的爸爸一再劝说,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能胡闹,让儿子回去。她丈夫不听,还把他爸的车砸了。闹到最后,竟然扬言要放火把店铺烧了。他爸没有办法,就打电话报警。

“你知道吗?新婚之夜,我是被警车送回家的。”

她低声哭泣,又断断续续地讲了些两人的过往:她丈夫不喜欢上班、整天玩游戏,从游戏中获取不菲的报酬,她对丈夫,除了厌恶这点恶习外,其余皆满意。

5

听着她在电话里不停地诉说,我一直无语。

良久,她平静了很多,问道:“你还在吗?”

“在,一直都在。”我看了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11点了。

“其实,你当初劝我多观察是对的,准备结婚的时候,我就感觉他有点异常,但是时间短,整天腻在一起,没太在意。后来,他没有几天正经,经常消失,问起来,闪烁其词。他身上经常烟味、酒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好几次,我问起来,他烦了,就准备打人,幸亏婆婆在场,不然我就惨了!日子真的没法过,我准备离婚。”

古谚“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一直昏聩的我?我想了想,说:“拜拜神吧。”

“有用吗?”

“试试吧!”

她迟疑片刻:“好吧——一年多没有联系,你都在忙工作吗?工作真的那么重要吗?”

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对我而言,工作不仅是饭碗,还能实现自我价值:“还年轻,想拼一把。”

“还年轻?”她咯咯地笑了。“我不明白你怎么那么淡定,好像从来不为婚事担心。”

单身也是一种习惯。很多事情,一旦成了习惯,改了反而变得很不习惯。习惯成自然,自然也就成了生活。我很想告诉她这个道理,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没有发现专一的男人很帅吗?”

“你的帅,我倒是没有发现。认识这么几年,你想知道我对你的看法吗?”

“说说吧!”

“之前几次相亲,几乎都在半小时内结束。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料到我们会聊那么久。我觉得你特别会聊天,幽默,喜欢和你闲聊。你回上海之后,不停给我发一些好看的电影链接,虽然大部分我都看过了,但还是觉得很暖心。”

和人闲聊,的确是我之长处,亦是短处。我平日涉猎,雅俗兼容,未曾想为聊天提供谈资。她喜欢看电影,我也只是旁敲侧击后才了解到的。

“你悟性很好,也很有心。而且,对于电影,我们爱好相同。之后,我们QQ上闲聊,央求你答应的事,你都做到了。做不到的,你也提前告诉我。”

我认识她一个月后,她的邻居为了评职称,找她帮忙把修改的文稿输入到电脑。事情很急,时间又紧,她就找我帮忙。由于我第二天要出差,凌晨5点就得起床赶车。当时我就告诉她只能帮忙输入1500字左右,11点半必须睡觉。

“我不开心时找你聊天,你忙就告诉我忙,有空就陪我。我觉得你实在、敬业、有责任心。生活、工作的态度就人生的态度,你的人生注定很灿烂。”

我暗自苦笑,不解风情却成了正能量:“夸人不交税,也不能这样肉麻!”

“我没有夸你啊!”她很严肃地说,“你很像一壶白酒,入口辛辣,放的时间越长,却越醇越爽口,令人欲罢不能。”

我觉得她已经偏离了主题,立即转移话题。

6

和她聊天的时候,我关着灯。黑暗的房间里,月光从墙脚一边已经滑到了另外一边,我走到窗前,皓月西斜,夜空干净无染。回到电脑前,发现已经凌晨了。

她似乎也发现很晚,问道:“你明天有安排吗?”

“有啊!上午要去见一朋友,准备去江滨公园看看。”

“哦,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她在电话另外一端迟疑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假如当初我们走到一起,现在会如何?”

我知道她很想要一个结果,我却很难给予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很快就觉得唐突,急忙地说:“你不用回答了。和你聊天真的很有意思,我本来要死要活的,现在轻松了。早点睡吧,找了合意的人不要忘了告诉我一声。”

“好的!你也保重!”

我翻阅当晚日记,仍旧只是简短的几行字:“她的婚姻生活很不顺,简直就是个悲剧;如果当初我们在一起,就不会有这种结果。”

那次电话后,她再也没通过任何联系方式找过我,她的QQ、微信和博客上仍旧保留着很久之前的状态,如同弃物。

她之后的婚姻生活好还是坏,我无从知晓。

7

好几年前,饭局上一朋友讲了个故事:

大学时有几个非常要好的同学,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几年之内仍旧保留闲聊的习惯。有一次,大家突然发现一个同学两三年没有说话,QQ的状态也未改变,打电话过去才知道号码早就被运营商收走。

大家都猜测这个同学是不是出了状况,于是通过各种关系寻找。费了很大的周折,也没有消息。大概是在两年后的深夜,这个朋友接到一个国外的电话,接通之后,发现是那位消失很久的同学。原来,他早就移居海外,无意中看到学校贴吧上的帖子,才知道有人在找他。

“没有接到电话之前,我感觉有很多话要讲。但是,寒暄之后,才发觉想和他说的也就是简单的‘寒暄’。他也一样,时常都挂念着当年的同学,电话接通了,却无话可说。”朋友感叹道,“我们彼此都关心着对方,通讯方式虽然日新月异,却都不愿意联系,我感觉这种关心并非发自内心,而是自己欺骗自己,以为关心是当年情感的一种延续。”

我回:“毕竟分别很多年,大家走进柴米油盐的家庭生活,谁都不愿意分心于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其实,不定期查看他们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关心。”

朋友不语,我亦无言。

夜深人静,我经常想:我是否真的爱她?和她保持联系是应付家人频繁的催促,还是繁重工作之下情感的放松?这种自我的复杂对比性,持续至认识她后的一两年时间,每次我都在纠结中鼾声响起,然后又被手机闹钟铃声吵醒,匆匆忙忙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没有结果本身就是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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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春逝》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