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战局中局,卧底抓到了内鬼

2018-09-22 16:25:42
2018.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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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职的互联网金融公司,在行业里一直勉强处在“第二梯队”。

公司初创时,也曾经以出借自有资金赚取利息作为主要的盈利模式,后来,几位老板都想把公司做到海外上市,故而在符合国内法律法规的基础上,将公司转型成了一个以介绍第三方资金进行项目投资的中介公司——我们只负责找项目,项目方和资金方成交后,再收取1%左右的中介费;如果借款人逾期,我们也不会赔钱给资金方——就是通常说的“网贷中介”。

我们公司会对融资项目的资质进行初审,核实信息的真实性,并向资金方汇报,资金方也可以自己调查或委托我们做“尽调”(编者注:尽职调查,又称谨慎性调查,一般是指投资人在与目标企业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后,经协商一致,投资人对目标企业一切与本次投资有关的事项进行现场调查、资料分析的一系列活动),进一步了解借款企业的情况。

就在这样的工作中,我遇到了这场商战中一个尔虞我诈的故事。

1

我的朋友小魏在一家消费类电器公司做销售,头脑机敏,人缘也好,在圈子里见人都能说上两句话。一天,他突然问我:平时看你在朋友圈里经常发什么“供应链金融”,如果我们公司现在也做这个业务,换成你,会怎么做?

于是那天晚上,我花两个小时,逐一把“供应链金融”的各种概念和模式给他讲解了一番。

(编者注:“供应链金融”,简单地说,就是银行将核心企业和上下游企业联系在一起、提供灵活的金融产品和服务的一种融资模式。银行围绕需要贷款的企业,立体获取其上下游企业的资金流和物流等信息,评估风险之后再给予放贷。)

没想到第二天,我就在公司里接到了小魏的电话,说他有一位在Z公司担任财务总监的朋友,希望和我们公司聊聊“供应链金融”的合作。我约好时间,叫上了公司的商务经理小王和融资顾问小陈,一起去了Z公司。

这家公司非常注重细节,让我们印象不错:端上来的红茶和咖啡,都是装在薄瓷的白色咖啡杯中,还配了一碟小点心——我们平时去客户那里,待遇基本都是一次性纸杯倒点水,要说上次吃到客户的点心,已经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了。

Z公司的财务总监和销售副总裁包总接待了我们。包总先向我们介绍了Z公司的基本情况:

这是一家专做配件的公司,旗下分“专业型电器配件”和“消费类电器配件”两个品牌。前者主要供应给国内各大知名的电器公司、连锁品牌,下游的经销商和生产商名单里不乏体量巨大的商业巨头;后者则是给商超中的廉价小家电使用——这一类零配件技术门槛不高、价格不高、利润也不高,是很多大企业都不屑的“小生意”,所以倒给了Z公司生存的空间。

Z公司在华东地区的行业市场里处在龙头位置,但地位并不稳,时常受到竞争对手V公司的冲击。V公司擅长打价格战,其配件产品以性价比著称,基本套路就是:对标Z公司的某款产品,推出一款同类型的产品,在性能质量上能达到Z公司产品90%的水平,但价格只有Z公司产品的80%左右。这几年,Z公司面对V公司的“跟跑”战术,只能靠及时推出新品、降价旧品来应对,虽然地位未失,但已有些疲于应对了。

由于现有应收账款的周转速度过慢,使得Z公司的资金流比较紧张。他们去银行咨询,银行的政策比较呆板,只倾向于“有抵押物的贷款”——虽然Z公司在行业里名气算叫得响的,但企业规模其实并不算大,要论“固定资产”,还真没多少;而且,银行贷款的效率也比较慢,全部流程走完可能要一个半月,放款的时间更是不可预知。

银行贷款走不通,财务总监和包总就共同提出了“尝试新型融资方案”,但由于Z公司缺乏融资的经验,所以听小魏吹了半天“供应链金融”的风后,就邀请我们前来商谈。

在听完介绍后,我认为“保理”是比较符合Z公司当前需求的。给对方介绍了一番产品概念后,包总也认可了我的想法,并提出了要求:年化利率不能超过8.5%,可以是我司的自有资金放款,也可以是我司找来的第三方资金,但仅限于银行或持牌照的正规金融机构。

“保理”的全称为保付代理, 又称应收账款保理,是指企业将应收账款按一定折扣卖给第三方保理机构,获得相应的融资款,以利于尽快取得现金。按8.5%的年化利率算,假设Z公司的下游经销商按原有账期,应当在半年后支付给Z公司104.25元的账款,那么现在银行就可以先把100元支付给Z公司,Z公司的下游经销商则在半年后直接支付104.25元给银行——那多出来的4.25元里,有3.5元是银行的利息收入,剩下的0.75元就是我们公司的中介费用。

这些事情都在我的权限之内,我立刻就答应了。

2

达成合作意向后,我们和对方又聊了一些关于融资细节上的问题。

“我们希望第一笔融资额是在4000万左右,1个月内能够到位,后续会视合作情况再看是否追加额度。”包总说。

“好的。我还想多问一句,我来这里没见到贵公司的总经理,将来有些东西是要他敲章的,这个会不会有问题?”我问。

“有个情况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的老板,自己在外面有个集团公司,Z公司在他的眼里只是一块很小的业务,他平时在国内到处跑,有时候还会去国外,一年里难得有几天能来公司,所以Z公司平日的运营都是由我们几个管理层一起会商解决的——老板也觉得这样做不是很正规,目前正在物色合适的总经理,但不管怎么样,今天谈的事都是我能拿定主意的,您不用担心。”包总解释道。

“好的,是我多虑了,以后可能还要多麻烦您。”

继续寒暄了几句后,我和两位同事就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3人对Z公司的业务议论起来。

“尽管他们不是什么上市公司,但资质也不算差,银行居然还要抵押物,不给做‘保理’?”小王说。

“没办法,‘抵押物崇拜’(金融业内俚语,指银行等金融机构对抵押物、尤其是固定资产的要求非常高,也非常依赖抵押物,反而忽视了客户本身的资质)嘛!”我说。

“那这个客户准备怎么搞呢?”小王又问。

“刚刚已经说了按‘保理’做,是‘有追’还是‘无追’,看到时候的情况——先打听清楚他们到底要多少钱,是不是就4000万,我今天听他们的意思,估计还不止这个数;再看一下他们的下游厂商能不能配合‘确权’,他们要8.5%的资金,我们手头上的一个银行正好能给7%的资金,中间1.5%的差额归我们做中介费。按理说,Z公司的资质,应该在这家银行的‘快速通道’范围内。”小陈分析道。

“有追”和“无追”中的“追”字,意为“追索权”,即万一Z公司的下游厂商无法按期支付账款时,债权人是否可以向Z公司追索——“有追”即为可以,“无追”即为不能。一般来说,只有当下游厂商资质特别优秀时,我们才会采取“无追”。

而“确权”,指的是让下游厂商签署“保理”的账款转让协议,如果下游厂商不配合,则会导致整个“保理”业务无法推进。目前业内的做法,都是由借款企业去说服下游厂商配合“确权”。

“那现在先去拿到Z公司的基本资料,还有以前的交易合同、流水和发票,让我们测算一下他家的交易是否平稳——你回去后,马上把保密协议送给他们签掉,然后尽快拿到这些东西。”我吩咐道。

在签订了保密协议后,我们顺利地拿到了Z公司几个下游的销售合同、交易流水等材料。

我原本以为,出于保密原则,Z公司只舍得拿出些他们跟一些小经销商的商业材料,但令我意外的是,Z公司把他们在专业电器领域最大的两个下游客户企业——X公司和Y公司的商业资料也提供给了我们——这两家连锁商超都是上市公司,财务情况透明,Z公司跟其中任意一家的交易流水,都足以负担起4000万的保理融资。这意味着,Z公司的“资质”已经好到足以使用“无追”的方式来进行。

这两条“大鱼”让我有些惊喜,可在我向公司的风控总监汇报时,他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要能真的做下来该多好。”我们花了一天的时间,小陈做了PPT,小王跟进,去了Z公司,我则向银行做了简报。银行方面在听完了后,也被X和Y公司的名头吸引了注意力,回复我说,想先看一下Z公司的基本资料,如果确实是业内龙头,可以走“快速通道”,届时只要能提供足够证明交易真实性(如合同、发票、银行流水等)的材料即可,其余的下游厂商不必提供更多资料,但必须得确保下游经销商能配合“确权”。

之前我们与这家银行已经合作过多次,早已摸透了银行的套路,银行要的材料我都已经收集好了。到了晚上,我和小陈、小王又汇合到了一起,把各自的进度梳理了一下,所有汇总的结果,都十分乐观。

可到了次日,包总却致电说,X和Y公司不是很愿意配合“确权”,又说他探了一下Z公司其余几个下游大经销商的口风,似乎也都不是很想配合“确权”,所以希望我们可以重新选取一些别的小规模客户企业。

听包总电话里“为难”的口气,我和小陈都明白了Z公司的用意——其实,包总可能根本就没有问过X、Y公司“确权”的事,他之所以会给我们交易流水,只是在展示Z公司的“实力”,而最终真能给Z公司做“确权”的绝对不会是这些大公司:一是这些大公司的办事流程都非常完善、合规,做一个“确权”,从财务到法务,是一个特别漫长的流程;二是这些公司的规模都算巨无霸,以Z公司的体量,恐怕在人家面前并没有多大的议价权,更遑论能要求人家配合“确权”了。

而找小厂商“确权”就没有这么麻烦,因为握有拳头产品的Z公司,对小厂商们来说就是“爸爸”,说一不二。只是由于V公司的存在,才使得Z公司不至于如此放肆。

既然包总这么说了,我们自然也就随行就市,把要求又改了一下,要求他们重新提供新的公司的交易真实性材料。

3

这次Z公司新送来的材料,涉及到的客户企业有10家,比起上次多了很多,我一个人看不过来,便安排了风控部的几个同事一起审核,想尽量保证在一天内给出答复。

我看了两家公司跟Z公司的交易资料,他们都是Z公司长期合作的经销商和生产商,查询了工商、法律诉讼信息和征信后,虽然有些小瑕疵,但不影响大局。

同事们看完手里的资料,剔除掉了一家最近经营状况有点糟糕的公司,还发现了一家蹊跷的公司。“这家A公司,发票和现金流都比较奇怪。”

“奇怪在哪里?”

“他家就算是相同的货物,都比其余9家要便宜5%到15%。”

“那应该是大客户或长期客户的优惠吧?”

“这家公司的优惠似乎不符合常理,为什么单独给他这样的优惠呢?”

“我会写在‘尽调报告’里的,但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可你是风控啊!”

我没再吭声。在金融行业做久了,我的思维、逻辑、对于业务的理解和推理能力一直在长进,但唯独“正义感”是在退步的。我之前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A公司十有八九是一家和Z公司在幕后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企业,可能存在利益输送的行为——换在是刚入行的时候,我会坚持不懈地把这些全部弄清楚,但现在,我只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这笔业务就没办法再推进下去。

而且我相信,之后的银行审核人员,也会和我一样。

我把经过筛选的结果告诉银行,却没想到银行跟我说,鉴于Z公司的下游客户企业数量庞大,以及目前这些企业参与“确权”意愿的不确定性,他们决定将挑选参与“确权”企业的权力完全放权给我们公司,我们只要按照银行提出的要求递交材料即可。等Z公司和被挑选的客户企业都确定同意做“保理”、且材料符合要求后,银行会随机挑选几家Z公司的客户企业,上门拜访。

银行这么做,一是因为我们这次挑的9家企业都很符合要求,二是按照“保理”的经验,每家企业下游厂商的资质和参与积极性各不相同,所以最后参加“确权”的企业名单一般会数易其稿,银行的工作人员当然没有我们对客户有耐心,索性一“放”了之,只要我们告诉他们最终结果即可。

我们把银行的决定反馈给了包总,他过了几天答复说,他去问了一圈,这10家下游客户企业里,只有5家能配合,所以后来Z公司又递补了第3批客户企业的材料,我们又筛选了一遍,让Z公司再进行一遍问询,最终确定了10家既符合银行要求资质的、又能配合我们“确权”的公司。

一般来说,后面银行的“上门拜访”,其实就是走走形式,和企业的经营者聊聊产能、利润额及其构成、员工工资水电煤等支出,和产业链上下游的情况,再实地看看生产场地,一般只要没发现什么大漏洞,都会过的。

结果在银行走访时,A公司还真就出了一点岔子——银行的工作人员在上门时,正好碰到前台接到了一个催收欠款的电话,是打给公司某位高管的。这一度让银行对A公司的资质产生质疑,好在后来Z公司极力说好话,总算是有惊无险,10家公司全部顺利过关。

4

就当我们都大舒一口气时,又传来了一个新消息:Z公司发生了重大的人事变动,包总之前跟我提的“总经理”落实了,老板空降来一位CEO,姓吴。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吴总一上任,就先叫停了Z公司里一些非核心的项目,说是“先熟悉业务,尽量优化精简”,之后还要“加大应收账款的催缴力度”。我们和包总谈得好好的“保理”也被叫停了,只有小王天天还在微信上和Z公司的几个联络人联系。

两周后,吴总约我们去Z公司见面。我注意到,从我们进入Z公司,就一直都没见到包总。

吴总开门见山:“我想问一下,之前包总和你们一直在谈的保理项目是个什么情况?”

“谈得挺好的,总共有10家下游经销商可以做,而且银行已经上门实地考察过了,觉得没问题。如果贵司想要进行,那就请尽快,因为银行‘尽调’的有效期是一个月,如果‘尽调’通过后一个月没任何响应,那这笔业务就要重新来过了。”我委婉地想催促他赶紧推进项目。

“我想直接和银行的人面对面谈。”

“可以,没问题,但根据我们和银行签署的合作协议,除去‘尽调’等银行自身必须的流程和手续外,银行的人和您见面,我们必须在场。”

“你们是担心我们和银行私下达成协议吗?那我现在立刻就去外面找银行来,我相信,肯定有比你们更便宜的资金方!”吴总似乎火气很大。

我心里有几分不爽:这个人怎么如此粗鲁?不能单独见面,是我们业内的规矩,他以为自己能打破?

好在小王及时打了圆场:“吴总您这是说哪的话,我们肯定不是最便宜的,但比我们便宜的都没我们放款快,比我们放款快的都没我们便宜,而且我们和这些银行都合作好多年了,大家彼此间都有信任的,您看,您材料给了我们,不管数量再多,我们都是快则一天、慢则两三天就给了答复,外面的银行哪里来的这速度啊?”

“我看到你们还要去征询‘下游’的意见,我之前做的时候都从来不要的。”吴总显然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我再也忍不住了:“您之前可能接触的都不是那么正规的金融机构,所以不要。”

场面瞬间有点冷场,但好在旁边的小王还是及时地圆了回来。

出大门的路上,小王和小陈埋怨我的不是。

“你们没觉得这个吴总就是来故意找茬吗?”我反驳道。

“他可能只是喜欢抬杠。”

当天晚上,我给当初牵线的小魏打了电话,想了解一下包总的近况。

“你说包总啊?他还在,不过姓吴的空降来之后,安排了几个人,把他架空了,现在他虽然没离职,但也不经常进公司了。”

于是,我渐渐放松了对Z公司项目的跟进,心里想着,随他去吧,这笔业务就当它黄了。

5

两个月后,当我以为Z公司的“保理”项目已彻底没戏了的时候,吴总却突然又一次邀请我们去见面。

“你们上次对我说‘一个月有效’,就是说,我们那10家‘下游’的名单银行都接受了?”吴总问。

“是的,只是现在,时间过去太久了,当时调查的内容现在已经过有效期了,如果您这里要申请,还是要重新走一遍流程。”我回答。

“再走一遍流程没关系,我问你,是不是资质越好的,放款就越快?”

“这是当然。”

“那好,我重新再给你们一个名单,除去上次的10家外,再加上X公司和Y公司!你们算算看,有这两家公司在,总共可以放多少款?——我要6000万的额度。”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上次包总明明说这两家公司是不肯做“确权”的,难道是他在骗我们?

“我记得之前有人说,他们不一定能配合确权,现在改变态度了吗?”我试探着问了句。

“你说的那个人就是包总吧?没关系,他搞不定的事情我能搞定。”吴总似乎话里有话。

“吴总,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但又不知道是不是该说……”我想探探虚实。

“那就说吧,别婆婆妈妈的!”

“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您似乎不想和我们合作,为什么现在又重新回来找我们了呢?”

“过都过去了,还说什么呢?上次是我不对,包总那时在这件事情上对我天天支支吾吾的,我还以为里面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后来我看了你们的资料,这个方案至少还是符合我们公司全局情况的,而且我看到你们说一周就能放款,确实是比其他银行快多了,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吹牛。”

“是不是在吹牛,您和我们合作一次就知道了。”我回敬道。

从Z公司回来后,我把见吴总的事情向风控总监做了汇报。总监说:“那挺好啊,我职业生涯里第一次看到,有人还能这样把明明已经落空的项目再给拾回来的。”

“但我不太想做这个项目了,你看能不能用什么借口把这单给拒掉。”我说。

“为什么要拒啊,难道你又发现什么大问题了?”

“那倒没有,只是我觉得,这个项目从头开始就有问题,不符合程序正义,尽管现在看上去好像风平浪静,但下面有多少东西是我看不见的,靠机缘巧合才能走下去的项目,我实在没兴趣去跟进。”我说出了自己心中隐隐的不安。

“你这个人倒是很有意思啊,之前有问题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情况变好了,你反而畏首畏尾了。”

“我只是觉得,这个项目‘插曲’太多,水太深。”

商战局中局,卧底抓到了内鬼

“水其实一直都不深,在我的眼里,只要自己按照规矩来,别人也按照规矩来,就没什么水深水浅了——别人要是不守规矩了,你就中断合作。”风控总监教育我说,“从你第一天开始做的时候就听说过‘尽职免责’这句话吧?我也曾经认为这4个字只是个口号,等我在这行做的时间长了才知道,这是我们业内最了不起的规矩。”

最后,风控总监说:“如果你真的要拒了,我不阻止你,但我觉得,你能不能进步,就在这拒和不拒之间了,你觉得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找我一起来面对,但如果你是害怕未知,那既然还没发生,怕什么呢?”

既然顶头上司这么说,我也就没什么顾虑了。我立刻向银行申请为Z公司的保理项目再走一次“确权”流程,还特别加上了一句:“能加上如此优质的企业(X和Y公司),可遇不可求。”

银行看了申请,也大喜过望。

X和Y公司都是上市企业,仅凭Wind(一款商业查询软件)即可查询到其财务情况,包总最初就已经将Z公司与这两家公司的交易流水发给了我,即使过了有效期,也没人再去关注这个“小问题”了。

Z公司的放款额度当天就定了下来,6000万,条件是尽量要“有追”,如果X和Y两家公司过于抗拒的话,也可以“无追”。不过,在这两家公司的“确权”流程上,银行倒是没有半点让步,必须到这两家公司的办公地,当面敲章。至于那10家小的下游厂商,全部“有追”,但只要用EMS邮寄过来“确权”的材料就可以了。

我迅速把这个情况向吴总做了反馈,他表示十分满意。在谈及说服X、Y两家公司配合“确权”的问题时,吴总在电话里打包票:“包在我身上了。”

过了几天,吴总还真的把这两家大公司搞定了。

6

在经过一番与X、Y两家公司的法务审核以及讨价还价的漫长流程后,我们和银行的人终于可以上门做“确权”了。只要“确权”完毕,这笔业务的90%就算完成了。

我们一行人如约到达了X公司,公司的财务负责人接待了我们。敲章没我什么事情,我就坐在咖啡厅里,等待银行的人敲好章回来。

这时,我听到旁边两个人在闲聊:

“前面那几个,是他们银行的来确权吧,是不是就是上次Z公司的事?”

“就是那个Z公司‘保理’的事吧?”

“上次他们的老总来这里,硬要我们配合,我们还没说拒绝呢,就说‘再考虑一下’,那个老总立马就翻脸了,看他讲话时候的样子,就觉得是在泼妇骂街了……”

两个人边走边说,我还没听几句,他们就已经走远了。

但这几句话,让我一下子感觉到血往头上涌——一个堂堂的老总为什么要这么做?里面究竟有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事情?要不要先停止交易、要不要向领导汇报?

但我回神一想:算了,事已至此,银行的人都已经陪同过来了,如果此时去阻拦,估计老板都要来骂我了。而且,往大了说,人家一个老总都能够为了企业融资不要脸面了,我还怀疑人家的诚意,这要是说出去,恐怕别人会怀疑我是吃错了药,折腾大家。

我的情绪刚平复,银行的人也从财务办公室下来了,我和他们又一起去了Y公司。

在Y公司,我趁着银行的人不在身边的空档,想尽办法和人搭讪,多了解一些Y公司和Z公司合作的情况,但Y公司里每个人口风都挺紧,没人接我的话。

我们这一天的“确权”办理得十分顺利,分开时,银行的人说,回去后等收到剩余10家的快递后,他们立刻就上传“中登网”,再走个放款流程,不出意外,Z公司很快就能收到这6000万了。

我回到自己的公司时,部门里几个同事已经备好了茶点,准备庆祝一番——这笔6000万的融资,我们的中介费就能拿走90万,我作为介绍人,自然是少不了奖金的。

只是我还没等庆祝茶话会开始,就一句话把所有的人都赶跑了:“你们还庆祝什么啊?!这笔业务我自己介绍、我自己又是风控——我本应回避的,现在却是我把它推进了,你们还是不要庆祝了,我不想开个坏头!”

这么一听,大家还是各自回去忙手上的工作了。

半年后,第一笔融资款全部结清后,Z公司又跟银行申请了续贷,金额比之前更大,涉及“确权”的企业也更为庞杂。

但做这个续贷时,我把项目交给了别人运营,全程没有参与。

7

可就在我以为我跟Z公司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的时候,我接到了公司行政总监的电话,说有警察想找我聊一下Z公司的事情,地点就在公司的小会议室。

我进了小会议室,看见两个年纪不小、穿着普通的男子坐在桌子旁边,一看就是警察,坐在对面的,是风控总监和行政总监。

“具体的情况我只知道这么多,正好他来了,让他和您二位详细讲一下吧,我们先回避了。”说罢,两位总监就离开了小会议室。

“你好,我们到这里来没别的事情,就想请你配合一下,把Z公司的事情给我们介绍一遍。这个是录音笔,你不要多想,只是例行程序,我们今天来之所以是便衣,就是不想打扰到你们的正常工作。”一个警察客气而又严肃地对我说,“本来想约你晚上来我们这里一趟,但想着可能还要从你们公司抽取部分资料,所以还是来你们公司了,正巧你也在。”

他说罢,就把录音笔放在了桌上,另一个人则在旁边准备好了纸笔。

“你能说一下,你是怎么和Z公司的包XX认识的吗?”

他提的,是包总的名字——我如实回答。

“那包XX和你有没有过经济上的往来、或者是给你什么好处呢?”

“没有,他曾经请过我们几个人一起吃过饭,但是个普通的商务应酬,不能算什么商业贿赂之类的吧?”

“那你在开展业务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包XX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你们具体指的什么?”

“据我们所知,当时Z公司做‘确权’,最早提供给你们的是两家资质很好的大公司,但后来又改了,你没有起疑过吗?”

“这该怎么说呢……这种情况在我们行业里还是比较多见的,就好像我们去买房子,如果你没有土豪到直接能全款买房,当银行来审核你贷款资质的时候,你肯定是先把自己收入最好的那一面给银行看,比如我一个月工资3、4万,那我直接就拿工资流水来,假如我工资只有3、4千,那我肯定还会拉上我老婆的工资、做副业的外快、爹妈的房租等等流水都算进去。”我尽量想让两个警察能明白这些金融操作,“Z公司这么做,就是像我刚刚讲的这样,直接先把3、4万工资的流水展示在你面前,证明他有还款能力,只是以Z公司的资质和体量而言,他们本不必做的这么夸张,一上来就算不给这两家大公司,也完全能把我们的业务推进下去。”

“那你们在审核包XX给的名单时,没发现什么异常吗?”

“没什么异常啊……”

“好的,我明白了,看来你和包XX也就工作上的往来。你说的,和我们了解的情况基本一致,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将来说不定还会来麻烦你再做个证什么的。”

旁边记录的警察拿了速记的内容给我签名,然后把录音笔也关了。

我看了一下笔录,没什么曲解,就签了。签完后,我问警察:“能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是不是包XX犯事了?”

“嗯,Z公司向我们报案,说他在外面开了公司,还和Z公司经营的项目一致。后来我们查了,他自己确实是在外面开了家公司,就是他给你们名单上的A公司。

“A公司是包XX和他几个亲戚一起开的,工商登记的法人什么的,全部是和Z公司不相干的人。包XX在Z公司负责销售,原本就霸占着渠道,然后他又特批了给A公司享有特别账期和折扣,自己赚了不少钱。

“但包XX的一个亲戚,也是A公司的股东之一,沾染上赌博,挪用了应该给Z公司的账款,偏偏Z公司的商账催收又是一个包XX无法控制的部门,他怕Z公司的人发现自己的猫腻,所以才向老板建议做‘供应链融资’,正好就找上你了——因为你说的那个‘保理’,一旦做成功了,商账部门近半年内都不会去A公司催收了。

“你也知道,后来他们新来了个姓吴的老总,一上任就发现,公司的产品很畅销,但公司的资金流却一点都不好,他查了段时间,没查出结果,老板忍不住了,请了家专业的商业调查公司来查,先从所有的打折客户企业查起,最后锁定了几家公司,本来也还不确定,但看到了你们的供应链融资名单以后,就确定是A公司了。”

“原来如此。”我暗暗捏了把汗。

晚上,我给小魏又打了电话,八卦起了Z公司的事,小魏感慨说:“如果包总不是想这么一大口吃掉,吴总还真拿他没办法!X和Y这样的大客户,虽说不是包总亲自拉来的,但他毕竟已经维护了近10年,如果吴总要来硬的,逼着包总带走客户的话,他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包XX到底什么来头?”

“他80年代本科毕业,一毕业就进了世界500强的外企,在销售岗位上一路爬升,从最基础的销售员,做到了亚太区销售负责人。10年前,Z公司的老板在国外开研讨会时认识了包总,以销售副总裁的职位和几十万的年薪把他挖了过来。这个包总也没辜负老板的期望,几年就把Z公司拉到了现在的位置,直到5年前V公司开张,Z公司的业绩才被拉下来,所以这几年包总就不太得志了。”

“等等!你说的5年前V公司创立?我要是没记错,包总的A公司也是在5年多前成立的,A公司和Z公司的生意往来,不也正是5年前开始的?时间有点巧合啊!”

“是的,我也发现了,但咱们都已经是事后诸葛亮了,我估计,是包总趁着V公司进入市场搅局的时候,故意以‘拉大市场份额’为由头,给很多经销商增加了优惠政策,把自己开的A公司享受的特殊优惠也掩盖在里面了——反正他对老板就可以解释说,是V公司来势汹汹,所以市场份额才会下降、利润越来越薄。”

“好一招瞒天过海啊!”

“连我都以为包总是日子不好过、才焦头烂额地去做融资,没想到他的小日子过得比我好多了!我还听说,他之前还提议过解散Z公司的商帐催收部门,结果得罪了人,等吴总一来,商帐催收是最早靠向吴总的部门。”

“这事也算我坑了你吧,什么时候出来吃顿饭,算我向你请罪了。”小魏挂电话之前说。

8

我本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没想到,又过了不久,一家商务调查公司向我们公司发来了一封“邀请函”,说是“邀请”,但话术却一点都不友善。

这家专业的“商业资讯顾问公司”称,他们受Z公司的董事长委托,对Z公司的商业模式进行诊断和改进,发现了Z公司在融资等重大问题上和我们公司交集很多,点名“邀请”我去Z公司回答几个问题。

信中并没明说要问什么事,我即使不去也没什么问题。但风控总监还是让我去了,嘱咐我要全程录音:“如果有问题比较出格或者是在套你的话,立刻起身走人,不要顾及什么面子,人家商业调查的请你去,说明根本没什么事情,多半是想从你这里讹出什么,真有问题,就是警察来了。”

我到Z公司,进了会议室,几个人坐在对面,原先精致的茶具,已经换成了纸杯。

“谢谢您百忙中抽空来我们这里,能把您和我司是如何产生的业务上的交集、以及怎么认识的吴总和包总,向我们介绍一下吗?”

我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们似乎半信半疑,继续问:“你在这次业务之前认识吴总吗?”

“不认识。”

“那吴总有没有给过你什么好处呢?”

“没有。”

“那你推进这个业务的目的是什么?”

“放款后,我司会给我提成。”

“那应收账款确权的事是你要求的吗?”

“不是我的要求,是保理业务的必备手续,即使我不要求,这也是必须的。”

“那从始至终,吴总提供了几家下游的经销商和厂商给你?”

“两家,X公司和Y公司,另外还有包总之前提供的10家‘下游’。”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

我从Z公司出来,心头一阵迷茫:先是问我包总,后是问我吴总,Z公司里到底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晚上,我又和小魏通了电话,问他知不知道Z公司最近出了什么问题。

小魏说:“一言难尽,正好上次说吃饭的,一直都没时间,还是边吃边说吧!”

我俩选在了一家日料店见面,小魏还特地订了个包房,方便说话。

他坐下就说:“最近Z公司的事情可多了,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头。”

“一件一件按时间说吧。”

“好——自从半年前包总被架空、吴总顺利上位后,Z公司的资金情况还是没好转,然后吴总就到处去跑,要融资。”

“这我知道,他们的‘保理’还是我帮他做的。”

“你保理最早帮他做了几家?”

“就两家,X公司和Y公司。”

“你知道他为了这事半年里去了多少家公司吗?”

“就这两家吧?”

“我告诉你,为了你们公司的‘确权’,他把Z公司前10大下游厂商都拜访了,要求配合‘确权’。”

“什么?!”

“对,他都是说你们公司要‘确权’,所以他来一一拜访,希望经销商配合融资。”

“我们‘确权’?我听你刚刚说的,还以为是他又找了其他的平台做‘保理’呢!”

“我也纳闷啊,你们平台什么时候要求这么高了?Z公司的‘top10’都是大公司,你们居然还挑挑拣拣,最后只做了两家。”

和小魏这顿饭吃得我心里的谜团更大了,也更加担心里面的事情会牵连到自己。要是自己当初下下狠心拒掉这个项目,也就没现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比起有没有提成,我更在意职业生涯里有没有污点。

好在后来,再也没人来向我询问这件事了,好像这事就稀里糊涂过去了。

9

等我真正解开围绕在Z公司的谜团,已经是一年以后。

我以前曾参加过一个商务调查的论坛活动,结识了一位专做商务调查的老前辈,关系一直处得不错。在一次跟这位前辈的饭局中,因为偶尔勾起了的话题,我才知道他之前竟然曾经参与了对Z公司的“商务诊断”。

也正是这个前辈,为我解开了心里对Z公司盘踞已久的问号。

原来,在当时,一家大型国企想要进军Z公司和V公司的行业领域。这家国企实力雄厚,财大气粗,但担心自己经验不足,所以同时向这两家公司发出了收购邀约。V公司由于刚刚进入这个领域,前5年的规划基本都已实现,所以老板并不打算出售;而Z公司的老板在收到邀约后,就去请猎头聘用了一位精于国企收购合并的总经理,想把公司打理好了再出售——毕竟Z公司对他来说,只是自己集团下非主营业务,卖个好价钱更划算,过几年万一抗不住V公司的冲击,那就卖不上价了。

那家国企一开始盯V公司盯得比较紧,即使在V公司拒绝了收购后,还是不断提出邀约,可当Z公司老板有了卖掉公司的意思后,那家国企对V公司的关注力度瞬间下降了。

V公司立刻判断出来,Z公司有可能会被那家国企选中收购,很快,V公司的人事总监也从猎头朋友那里得知Z公司最近正在招总经理,于是V公司的老板想出一条妙计——他亲自出马,请了一位国企的老总出山,“入职”Z公司,充当“卧底”,希望他能够将Z公司搞得一团乱,至少,也要让对手元气大伤——若是能将Z公司的几个大客户趁着他们内部动荡不安时改换门庭,更是锦上添花。

这个“一仆二主”的“卧底”,正是吴总。他眼见自己在国企仕途无望,收入又比周边同岗位的朋友低一大截,自然就答应了V公司老板的计划。但人算不如天算,在吴总成了Z公司的CEO后,那家国企因为受国资委政策调整的影响和内部领导班子的变动,中止了收购计划。

再说回Z公司,在这几年里之所以还是龙头,原因就是包总那波人都是行业精英,在他们的努力下,获得了如X和Y公司这样优质的客户,也就是靠这种人脉的积累,让V公司一直无法超越Z公司。

吴总到了Z公司后,立刻施展了自己的手段,将包总等一批前朝老臣架空,手握大权。吴总还通过调查发现了包总与A公司的秘密——这足够包总送进监狱的了。但此时,他却发现情况很尴尬——他受人之托要搞乱Z公司,如果拿下了包总这个吃里扒外的“内鬼”,这不反而会让Z公司的现金流起死回生吗?

鉴于包总手里握着不少像X、Y公司这样的大客户,吴总便想将他为己所用。于是他以A公司要挟包总配合他搞乱Z公司的计划。包总本以为自己要身陷囹圄,没想到竟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而且还有希望让自己的A公司全身而退,自然是全力配合吴总了。

这时,吴总发觉被他叫停的“保理项目”中“确权”这个环节的价值——如果把“确权”的事小题大做、添油加醋地在“下游”客户企业中间闹上一番,就等于昭告天下,Z公司没钱了、不行了,况且“保理项目”是在包总的任内征得老板同意的,出了负面影响,他也不必背锅。

于是,吴总借机去各大“下游”客户企业那里,高调强迫人家给Z公司“确权”,大大败坏了Z公司的口碑,随后V公司精准出手,抢走了不少Z公司的大客户。Z公司的老板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吴总每天为了公司兢兢业业、殚精竭虑。

眼见自己的Z公司回天乏术,老板也不想在此领域继续干了,于是他请来一个主做“商务诊断”的商业调查公司,图的是人家手里丰富的收购方资源,想为Z公司找个接盘的下家。

本来“商务调查”只是附加在公司收购时的“赠品”,结果“赠品”却有了超值体验——通过调查,吴、包二人的狼狈为奸浮出水面。

“包总的A公司开在那里,证据确凿,Z公司就直接报警了,但吴总和V公司的勾结,我们只从猎头那里得到了口风,没抓住真凭实据,唉。”前辈感叹道。

“那后来Z公司怎么样了啊?”

“你不知道?后来那家国企和另一家快破产的电子配件国企整合了,又通过国资委,对接了几家顶尖的大学做技术顾问,之后就像疯子一样,‘996’地加班,整天讲‘狼性文化’,一下子就做起来了,现在Z公司和V公司估计都快被他们挤压得不行了吧。”

(文中人物和公司名称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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