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刀削面串起的御宅青春

2019-03-23 17:03:20
9.3.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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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主食,张文喜欢吃软一些的,饭多加水,煮软些;早餐爱吃粉多过吃面条,包子、馒头抵不上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当然,他还有一样心水的食物——刀削面。这在长沙是外来食物,但是许多年前就有的吃了。他总觉得,食材经热切烹制后的浓郁鲜香与绵软口感,是经历了多道工序之后的去芜存菁,就像一种人生态度,外在浓烈、内里柔软。

1

差不多一年前了,某一日,小强给张文打电话:“《天使心》我集齐了,你要不要看?”

张文愣了,猴年马月的事了,他还记得。

小强与张文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同事,桌对桌的那种。小强个不高,人精瘦,寸头,刻意留着浅浅的一撇小胡子,若不是左右对称太工整,倒像是胡茬没剃干净。他一双眼极有神,透着机灵,却把蓄须的成熟劲给冲减掉了。

算起来,小强还是张文的前辈,他年龄比张文略大,也比张文早进单位,精通电脑,领导人尽其材,将他安排在信息中心,单位里人员在各部门年年流转,只有他一直没挪过窝。

小部门人不多,算上领导统共5个。领导是个老头,姓熊,快退休了,他的办公室是单间,其余4人则在一间大办公室,墙角尽是空机箱、坏键盘及各种拆卸下来的硬件,桌上也都一塌糊涂。大家都爱喝可乐,键盘就在可乐堆里,又爱嚼槟榔,槟榔渣渣用可乐瓶装,到最后,鼠标都要牵着线找。信息中心内务管理极差,数度被评为单位卫生死角。领导脸上挂不住,熊老头天天督着喊,才略有改观。

4条汉子里,丹哥的桌上最干净,毕竟是已婚男人,性格又柔,天生妻管严,接到妻子的电话脸上永远挂着笑,轻言细语地聊着。

涛哥是个健身狂,虎背熊腰、脸有横肉,彼时正谈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对象是个在校的大学生,长得小小巧巧,一双桃花眼,干净又妩媚,说起话来娇滴滴的。据说这场恋爱遭到了涛哥母亲的反对,涛哥也不管不顾。

张文彼时也谈了一个女朋友,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4人里只有小强单着。做介绍的不少,多数是见过一面,就没了下文。小强也不着急,他有他的兴趣,游戏、漫画、影碟等好多好玩的。他从来不玩网络游戏,只玩单机版,弄到一个好玩的,可以整宿整宿不睡觉,单位电脑配置高,他便下了班在单位玩,想听个响,就把喇叭弄出声来。

十六七年前张文刚到信息中心时,只有小强热情地欢迎了他,中午请他出去在单位旁的一家小餐馆吃了个小炒。炒菜算人头,低配5元一位,高配8元一位,两荤一素,小强花16元请客,饮料另算,给张文买了瓶椰奶。单位食堂有饭吃,二人都嫌弃。

“星期一买根筒子骨熬汤,到星期五还是那根。百多号人,一根筒子骨,这只猪前世犯了天大的错,分尸了还要煮5天。”张文嗤道,小强很是认同。

那天小强请客的菜是辣椒炒肉和炒猪肝,单位旁边一大片宿舍区,多是长沙老口子来吃,菜的份量少了要遭人骂,端上桌来,都堆得高高的。张文头回吃,就看出了门道,菜碟小,配菜多,看着堆起了尖,主料并不多。炒菜也和单位食堂一个套路,红锅子炒菜,起锅时淋一勺热油,看着油汪汪的,其实不扛饿。好在厨师是高手,确实比单位好吃。

“你喜欢看碟不?”吃着饭,小强邀约张文,“周六我们可以去朝阳电器城淘碟,顺便带你去新华楼吃刀削面。”

2

与小强处久了,张文发现这人许诺多、实现少,多是说过即忘型,当不得真。

张文真正吃到那口刀削面,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一个周日的上午,涛哥将两个宅男从家里喊出来,陪他去买笔记本电脑。涛哥有台小吉利,3人直奔朝阳电脑城。

“买笔记本做什么?”张文在车上问,“有电脑用就行了,笔记本贵死了。”

“送女朋友啊。”涛哥咧着嘴笑,“女朋友要哄的。”

“上了本垒了?”小强贼兮兮地问。

“听不懂,”涛哥嗔怒着,“不要问,我把她做堂客咧。”

买过笔记本,3人又转身去了朝阳电器城,那里的2楼一溜儿碟摊。小强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朝里走,经过一缝缝门面,毫不理会里头热情的叫卖声。“去里面,我有熟人。”小强对张文说。

3人走到最靠里的一个偏僻摊位,小强冲着坐在碟摊里的中年妇人喊:“郑姨,把片子拿出来。”

妇人立起身,热情地招呼着,先给他们一人开了一口槟榔,又从柜台后端出两个大塑料篮子,都是花花绿绿的盗版碟。“都是新片子,香港的、韩国的,欧美片子有几个是枪版,要看高清还得过一阵。”妇人略带歉意地说,“你要的《七龙珠》、《X档案》都来了,不过好像不齐。”

3人选了一气,小强又问:“那种片子咧?”

“最近查得严咧。”妇人紧惕地扫了扫张文和涛哥。

“莫宝(犯傻)咯,”小强嚷嚷,“你肯定有。”

妇人又掏出一个篮子:“这个贵些呐。”

3人没有理会妇人的嘟囔,各自挑选起来,挑了一会儿,小强停了手,自失地笑了:“挑什么咯,这种片子图片都是乱印的,经常货不对版。”

那一日,在小强的引领下,张文算正式进入了长沙宅男界,也知道了这座城市还有一个为宅男提供精神食粮的圣地。

离开郑姨的摊位时,涛哥开始嗔怪小强:“有个这种地方,藏着掖着不告诉老子,老子以前都是在火车站买。”

“那里有卖?”小强满脸疑惑。

“就是站在路边偷偷摸摸问你‘要碟不’的那种人呐,”涛哥皱着眉,“封面就印得好看,回家一打开,win98安装盘,老子上了几次当了。”

“我要把《七龙珠》集齐。”坐在新华楼的方桌前,小强拿出碟片来一一端详,饶有兴致地对张文说,“我现在有一、二部(《七龙珠》、《七龙珠Z》),第三部还没有(《龙珠GT》),有正版就好了,我要买一套来收藏。”

张文点了点头,内心有些不以为然,虽然他也喜欢漫画,但还没有痴迷到这种程度,那一刻,他的心思全在午餐上,面条一直不上来,桌上不过几样凉菜,逛了一上午,他饿得慌。

久等的面条终于上上来了,一人一碗肉酱刀削面,面条清水煮,煮熟捞起,碗里不放底料,浇一勺肉酱便送上餐桌,另配一碗面汤,原汤化原食。肉酱他们都要的双码,面条被码子盖得严严实实,腾腾地冒着热气,筷子伸进去,翻出碗底嫩白的面条,搅拌均匀,扒一口到嘴里,五花肉碎熬成的肉酱有着浓郁的口感,略微偏咸,和着面条一起吃才刚刚好,面条甜韧,肉酱咸鲜,彼此交融、层层包裹。

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没辣椒,果然少了层味。张文将凉菜上盖的一层油辣椒拌进面里,厚重中又多了一层锋利,如同乍到的精兵突出重围,不断地刺激着味蕾,张文的额上冒出汗来,这才觉得过瘾。

不过,张文觉得一碗面的分量还是略少,吃完有些欠,又加了一笼蒸饺。

3

小强本姓邹,是周星驰的死忠粉,对周星驰的每一部电影都倒背如流,连《算死草》与《行运一条龙》都被他奉为经典。人中毒太深,也不由得将周星驰早期极具夸张的表演风格带入了生活中。

一次在办公室,丹哥与涛哥因琐事龃龉,越吵越凶,涛哥火爆,站起身,将水珠笔掼在地上,便欲近身厮打,只听小强一声怪叫,扑倒在地,双手捧起破碎的笔身,凄厉地喊着“小强!”(周星驰电影《唐伯虎点秋香》中的情节),把一屋人都逗笑了,架没打成,“小强”的外号倒不胫而走。

兴趣相投的人,往往走得近些,张文与小强有着两大共同爱好——漫画和电影。

论电影,两人最大的共鸣是《星球大战》,张文始终记得幼时某年到长沙看病借住在表姨妈家时,在18寸电视里看到这部电影的场景,那些巨大的爬虫机甲给他的童年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而小强则对剧中角色如数家珍,张文肚里货少,甘作听众。

至于漫画,小强藏书丰富,张文总管他借,除了CLAMP的作品不爱看之外,整套的《IQ博士》、《幽游白书》、《3*3只眼》都借来了。小强挺奇怪,有的书肯借,有的书不肯,借了的忘记还,他也不催。张文觉得小强人品好,这样的朋友可以做一辈子,心中一宽,书也就懒得还了。

张文最喜欢看的是《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小强没有,便带张文去买,那是东塘立交桥西头一家毫不起眼的书店,在粮食局下头,租书兼卖书,旁边便是雅礼中学,常有学生聚齐于此。张文在那里买到了整套的《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也不能说整套,因为漫画一直在出,后来的续集出一本买一本,看不过瘾,没个尽头。

某一天,张文看到了小时候印象很深的一套书摆在租借区。那本是初中时同桌买来看的,张文蹭了几本,后来因为考试不给抄答案,同桌就不给借了,张文怨念至今。如今撞见,百爪挠心,当即就要拿下。

“就这一套了,你要的话,原价给你。”中年老板嚼着槟榔,漫不经心地说。

“你这最多八成新,借过不少回了,总得打点折吧。”张文有些不满。

“海南出版社的咧,正版咧。”老板鼻子里嗤了一声,“要便宜的,买口袋书去啊。”

张文踟蹰了半天,咬咬牙,买下了。

这套书,便是高桥留美子的《乱马1/2》,后来小强曾管他借过,张文都没肯。

此后的许多年里,八成新的书被张文翻到不足六成新,还是一直喜欢,然而漫画中他最喜欢的人物,不是主角乱马,而是响良牙。张文自己是个分不清东西南北的路痴,看到走了3天才找到自家后院的响良牙,简直像看见自己。

其实,张文只能算“伪宅”,漫画与看碟只作消遣。他爱的是交朋友,也着实交了几个朋友。又爱热闹,时常与朋友们聚,泡吧,或者网吧里通宵玩游戏,玩CS或者传奇,瘾都不重,但总觉得和朋友们在一起,玩什么都好玩。女友对此忧心忡忡,几番抱怨,说张文孩子心性,不是过日子的人,张文只当耳旁风。

出去玩,张文也叫过小强,可小强不爱凑热闹,宁愿宅在家里,徜徉在游戏、漫画和影碟的世界里。周星驰的每部电影他都看过许多遍;心水漫画熟悉到这个情节发生在哪一集都记得;“仙剑奇侠传”里的迷宫一遍接一遍地走。按小强的说法,除了仍旧单着,他的生活充满快乐。

张文与小强一直保持着每月去朝阳电器城一次的频率,上午去搜罗新碟与游戏,中午一定到新华楼去吃一碗肉酱刀削面。

很快,张文就吃出了心得:点这个面,一定要配一碟皮蛋,再加一碟凉拌香菜根,皮蛋上的辣椒碎拌进面里提辣,香菜也拌进去,加点脆劲,又解腻,吃起来更香。一碗面的份量略少,总得加点两个春卷或一笼蒸饺,春卷得是刚炸出锅的,表皮焦脆、内里糯软,包裹着韭菜、笋丝和细细的腊肉丁,咬下去,满口脆香。

友谊也就在这一月一次的淘碟之旅中增长,小强终于肯借给张文他的镇架之宝《猫眼三姐妹》了,他很郑重地将这套书交给张文,认真约定归还时间,张文很纳闷:“一个礼拜就还?太赶了吧。”

“我也要看啊,”小强委屈地说,“我要温习的。”

“以前借的,就没这么多限制。”张文道。

“什么书?”小强愣道。

张文也愣了——搞半天,他已经忘记了。张文后悔不迭,咬咬牙说道:“《IQ博士》啊之类。”

“还有啥?”小强追问。

“得回去翻,我哪记得那么多。”

“噢,”小强眯着眼,像在回忆一些久远的过往,半晌,表情坦诚地回道,“那些书啊,我也是借了别人的,你慢慢看吧。”

4

张文与女友的关系越来越僵,为了缓和,也想证明自己确实有居家过日子的心,张文终于暴露了自己其实会做饭的事,开始常常买菜做饭,出去玩就少了许多。

某日,他在家里做了一顿肉酱面,超市里买来五花肉碎,在干锅里煸出油捞出备用,再次烧红锅子,倒一大勺郫县豆瓣酱,加白酒去豆腥,将肉碎倒入翻炒,最后加一碗水芡粉,放一丢丢生抽、老抽、蚝油,大火收汁,便是他对新华楼肉酱的再创作,浇到煮好的面条上,红汪汪的,看上去挺好吃的样子。

可女友扒了一筷子就撂下了。

“咸了。”她皱着眉头说。

张文自己试了一下,倒觉得还好,味道适中,只是不够辣。他抬眼看了看女友,女友的目光飘忽又疏离,不愿意与他对视。

张文心里大约明白了,他低下头,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的面条吃完。

“你是个怂货,”恢复单身后,涛哥骂过张文,“你不改变,好歹面子还在。”

小强安慰张文的方式,则是同时借出两套北条司的漫画给张文看——《城市猎人》与《非常家庭》。归还时间从一周延长至一个月。

而张文自我安慰的方式,是下班后,在家里一部接一部地看碟,那一段时间,他看了许多电影,用别人的悲喜,来冲淡自己的思绪。看累了,就翻小强借给他的漫画,《非常家庭》不爱看,《城市猎人》看过许多遍,书中寒羽良帅不过三秒的气质让他常常笑喷,看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倒挂在窗沿上侦查,张文想,能画出这样情节的作者内心真是骚狂啊。

如此一来,过去的那些也就好过些了。

不久之后,小强也谈了个女朋友,办公室风水轮流转,就剩张文一人单着了。

那是个高挑女生,脸上的粉扑得厚,用来遮掩蓬勃而发的青春美丽痘。据说是她倒追的小强,张文不肯信,找小强问过,小强很骄傲地说:“天天到家里来找我咧,赶都赶不走。”

“你赶过吗?”张文鼻里一嗤。

小强找家里拉赞助,买了台小车,天天接送女友,二人整天腻在一起,连去朝阳电器城的惯例都忘了。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去电器城淘碟成了张文的单独行动,他跟郑姨已经熟了,不像从前那般遮遮掩掩,他去了,郑姨会大大方方地将各种私藏摆到台面上来,买得多还有折扣。

每次买碟后去新华楼吃顿刀削面,也是张文的固定流程,必定点双码,油辣椒加香菜配,肉酱味浓,是厚重的咸与鲜,面条糯软、甘甜,配上香菜根的脆和微辣的油辣椒,叫人停不了筷子。彼时正是春天,乍暖还寒时,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入肚,很是满足。

那一年4月,张文离开了信息中心,去了新部门。临走时请科里人吃了一顿饭,请了年假的涛哥也赶回来赴宴,表情颓丧,脸上有伤。那天夜里,在桔园里头的一家小饭馆,就着一桌子菜,几人小酌,只有涛哥一杯接一杯地灌啤酒,把自己灌醉了。

涛哥的女友劈腿了,与一位师兄不清不楚。“她说她喜欢我,也喜欢他。”涛哥醉眼惺忪地摇着头,“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涛哥临时请年假,就是想守着女友,看能不能挽回。可总抵不住人家暗渡陈仓,同在校园,女友和师兄有大把时间相会。

最后,无计可施的涛哥把女友的师兄约了出来,在足球场上打了一架,用涛哥的说法,那是“男子汉间的公平决斗”,师兄打篮球的,个高,身体也壮,与健身男涛哥将将打个平手。涛哥越打越没劲,撂了手,坐在草坪上喘气,师兄也停了手,虎视眈眈地望着他,在张文的想像的画面里,彼时天边一抹夕阳,两个精壮汉子喘着粗气,并坐在偌大的草坪边缘,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他们沉默着,等着气息调匀,起身离开。

“我退出了。”涛哥走时对师兄说。

张文单的时间有些长,小强偶尔才会想起来,还有这么个朋友,慰问孤寡一般慰问一下他。可小强干什么都会带上女朋友,淘碟、淘书、看电影,张文且跟着,成了一个巨大的电灯泡。

某一次,小强两口子请张文看《星战前传2——克隆人的进攻》。星战重启,本是宅男们几年一次的狂欢,可那一次坐在长沙电影城的大厅里,张文竟睡着了,散场时小强将他推醒。“你越来越像个老别(长沙话,老人,有贬义)了。”小强嘲笑他,张文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不久之后,小强攒了个饭局,请张文,破天荒地没有带女友。席间一群莺莺燕燕,好几个漂亮妹妹,几杯过后,小强勾着张文的肩,低声说道:“她们都是我一个院子长大的朋友,有喜欢的不?我给你做介绍啊。”

“你自己怎么不追呢?”张文感到诧异。

“你怕我没想过啊,”小强有些懊丧,“个个比我小,可个个把我当老弟咧。”

其中有个短发姑娘,让张文一见倾心,姑娘很活泼,身姿挺拔,一双大长腿,笑起来双眼眯成两道月牙,十分可爱。

饭局终了,张文央着小强给他做介绍。

“她啊,”小强搔着头,嘴里飙出一句省骂,嘟囔着,“换个人吧,这些人里头,只她有主了啊。”

北条司的漫画,张文拖拖拉拉了一年,才陆续还了小强。这之后,他自己去买了一套《城市猎人》私藏,没事翻翻,打发无聊时光。

“北条司出了新书,你知道吧?”某日,小强告诉张文,“叫《天使心》,又有得看了。”

“我不买,借你的看好了。”张文笑嘻嘻地回应。

5

一年以后,小强结婚了,给张文派了个差,与几个朋友一起,在门口引客,派烟。“你们是我的伴郎团啊,穿得称头一点咯。”小强说。

飞爷、东别几人与张文一合计,决定都穿深色西装,“像港片里一样,让他当回老大吧。”飞爷说。张文回家翻出了好久不穿的唯一一套黑西服,胖了,着实塞不进去。一咬牙,去商场买了一身。

到得酒店一集合,飞爷、东别都是帅哥,穿着西装渊渟岳峙,张文站在一旁,大腹便便,像个大堂副理。飞爷看着张文笑了,侧身靠着柱子,比了个枪指:“一拿把枪,就可以演《枪火》了。”飞爷说,“我演吴镇宇,东别演吕颂贤,你是林雪。”

张文作势欲踢,远远地看到当初小强饭局上的短发姑娘娉娉婷婷地走来,立刻收了势头,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立,给姑娘行注目礼。

姑娘经过门口,飞爷嬉嬉哈哈地上前开烟,姑娘很是错愕,连连摆手。“有点宝罢。”张文斥着飞爷,顺势引着姑娘往里走。“是你啊。”姑娘认出了张文,眼睛又笑成了月牙。

一碗刀削面串起的御宅青春

小强婚后的蜜月旅行,去的港澳,强太太想去,小强无可无不可,他陪太太购物,太太陪他逛书店,淘了不少漫画书回来,其中就有《天使心》的单行本。

“我其实想去日本的,跟她说了,她想去港澳,就算了。”回来后小强与张文吐槽,大约觉得不好意思,又往回圆,“其实香港也值得一玩,海洋公园挺好玩的咧,在公园里,有个老外问我地图哪里拿的,我说‘outside’,其实是门口拿的啦哈哈哈。”

流水的日子流水地过,生活有各种花样,让人应接不暇,装了两柜子的漫画,张文早不翻了。原本每月去朝阳电器城,换成了上定王台买书。看看书、玩玩游戏、泡泡吧,成为了张文的日常。他尝试着交新女朋友,然而总不长久。夜来反省,或许前女友那句话是对的,他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而小强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单位家里、家里单位,像一个任劳任怨的二十四孝老公,接送老婆上下班,每日买菜做饭。

两家住前后栋,交往依然频繁,没饭辄时,张文三不五时跑去蹭食,从不把自己当外人,下班时大大咧咧地打电话给小强:“晚饭多煮点,我过来吃。”

“来噻。”小强总是爽快地答应,心情好时,还会做张文最爱吃的香肠,他做的香肠是浏阳做法,一定要选粤式香肠,切细片放豆豉、干椒隔水蒸,又香又甜极下饭。

偶尔,小强会到张文家来喝两杯。有时会带下酒菜,有时空着手,张文就下厨炒两样。

小强来时,多是心情郁闷时。

“她又发脾气了,怎么讲道理都不听。”小强皱着眉头,喝苦药一般地喝着酒。

“你又惹她了?”

“我哪知道啊?”小强一脸地愁苦,“你经验足,帮我分析分析。”

“我哪里经验足了?你帮我分析分析。”张文嗔道。

“我统共就谈了这一个,”小强嚷道,“你的前女友那么多!”

气氛剑拔弩张。又喝了好几杯,二人才缓下情绪,张文细细跟小强讲:“首先,女孩子生气,不一定是为了今天的哪件事,可能是她的借题发挥,就像玩网络游戏——噢,你不玩的——反正就是有‘延时’的。让她生气的事,可能是昨天、前天的事,可能那个环境没能让她有所表达,拖到了现在,也可能是她当时没想明白,今天想明白了。”

“那我知道是哪件事啊?”小强喊冤。

“所以你就别猜了啊,要么硬扛,要么就认,哄哄她啊,千万不要跟她讲道理啊。”张文耐心地说。

“我讲了好久的道理咧,她油盐不进。”小强愤愤说。

张文哈哈大笑:“你死定了。”

小强与太太的战争没有止歇,有些争吵,经小强复述,在张文看来,确实有些无理取闹。闹得凶时,强太太会跑出去,电话不接。小强会深夜开着车到处找,有时候在岳母家找到,有时找不见。张文偶尔做做和事佬,做做小强工作,顺了一口气,二人能和睦几天。

经冬复春至夏,张文送别了又一任女友,《星战前传3——西斯的复仇》正好上映,小强买了3张票,带着资深寡男看了凌晨首映,那一天正是5月20日,还是在长沙电影城,候场时有许多情侣,张文自惭形秽,独自走到影院外头,在初夏夜的凉风里抽了好几根烟,直到小强出来唤他进场。

而看到一半,张文再一次可耻地睡着了。

“你是个假星战迷!”电影散场,小强推醒张文时,怒吼着。

6

如今想来,那几年,张文是在几任前女友之间兜兜转转中浪费时间,小强是在与太太的斗智斗勇里浪费时间。但觉浪费,就没有赢家。张文如此,小强也是。

看完《西斯的复仇》后的第三年,“三八节”那天中午,小强捧着一束花去太太公司,想约太太吃午饭过节,正好撞见太太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亲昵地从楼里走出。3个月后,太太就成了前妻。

二人没有孩子,小强重新变成了“流光男”(长沙话,指什么都没有)。张文的慰问孤寡,也再度变成了抱团取暖,无聊的夜里,小强常常提瓶红酒来张文家喝,或者张文备瓶红酒,叫小强来喝。二人都去相亲,也懒得交流心得,酒喝得有闷有欢,不谈相亲所见,只不过是无从说起。两人聊得最多的,还是漫画。

或许对于许多宅男来说,漫画与圣经地位相当,是内心秉执所在。张文内心早有定见,小强的虔诚对应着自己的敷衍。

他们再度恢复了每月一次的搜碟之旅,继而又变成买书,地点换在了定王台,小强彼时在网上追着梦入神机的《佛本是道》,十分喜欢,为了追书,还充了会员,时不时去定王台看有没有纸版书出来。

一同恢复的,还有新华楼的刀削面,依旧双码,依旧油辣椒加香菜,脆辣糯软,口感浓郁,不同的是,如今一碗面将将好吃饱,不必再点春卷或蒸饺了。

“年纪越大,胃口越小。”张文自嘲道。

“你得成家了。”小强劝道。

张文愣了,看了看小强,举起茶杯嗤笑着:“共勉。”

又过了3年,兜兜转转的现实版“响良牙”张文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他结婚了,娶的就是最初在小强饭局上的那位短发姑娘。婚后,太太蓄起了长发,笑起来依旧月牙弯弯。

新婚后的某日,太太与张文在家里搞了一次大扫除,太太把“那种”影碟清出来都扔了。

“你这哪里是大扫除,你这是扫黄呢。”张文抗议道。

“书房里别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太太将书柜上的书分类码好,看到那些漫画,扑嗤一笑,“我小时候也好多漫画,都被别人借走了。”

“小强就借了我一套《IQ博士》,一直没还呢。”太太说。

“在我这呢,”张文哈哈大笑,“我早给你要回来啦!”

“小强说你早就喜欢我了,怎么不追咧?”太太叉着腰问。

“一开始不是你有男朋友吗。”张文说。

“那后来呢?”

“后来我没有档期啊。”张文讷讷地答。

7

张文的孩子出生时,小强也再婚了,寻了个乖巧可人的护士妹妹,这一次他十分主动,主动得不像那个内敛、闷骚的中年男。

在某次与张文等一干朋友的聚会中,小强被哥几个灌醉了,坦白了恋爱过程:“一开始就是吃饭、看电影,家里人撮合着,推一步走一步。后来有一天,她约我喝咖啡,好严肃地问我为什么离婚,是不是打老婆?”

小强瞪着眼:“我哪有,天地良心,她(前妻)自己要走我有什么办法?”

“然后她也坦白了,她原来有个男朋友,证都领了,那男的打她,一次比一次狠,就离了。”小强的眼神慢慢地变得柔软,“那一刻啊,我就觉得我要保护她的。喜欢的人怎么能打咧?我虽然没有你们有经验,但是照顾人我做溜(顺溜)的了,前妻已经把我培养出来了!”

众人哈哈大笑。

“遇到你算她有福气咧,那种男人也是极品了,在外面抬不起头,一股子怨气都在家里撒,正宗的窝里横。”飞爷一本正经地说。

这一次小强选择了旅行结婚,两人去了日本,人到中年,小强才终于一偿夙愿。酒店订在东京涩谷,刚刚抵达,到酒店放了行李,小强就带着太太直奔了秋叶原。

有了归宿,特别是有了孩子后,过去的宅男们似乎都进阶了,生活半径以家庭为圆心,圆圈小之又小,朋友间的交集也渐渐地少了。

两家人一起吃过几顿饭,有一次是在东塘的新华楼分店,张文的儿子能自己吃面了,小强的女儿还抱在怀里,点了4碗双码肉酱刀削面、2笼蒸饺、4个春卷,热菜、凉菜点了许多,张文的儿子扒下半碗面,把自己吃成了一只小花猫,嘴沿一圈褐色酱渍。

“会撑肚子的啊。”张文担心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好吃咧,爸爸。”儿子抬头望着他,眼睛笑成月牙,“我以后也要吃啊。”

“爸爸去学,做给你吃好吧。”张文笑着,低下头,用额头在儿子头上蹭。儿子虎虎发力,要跟爸爸顶牛。

如今,老朝阳电器城早已经关停了,长沙电影城也关了,定王台仍是书市,张文却早已在网上淘书了。为了方便陪老婆孩子,小强申调去了河西,老熊早已退休,留在原单位的,只有丹哥一人。

张文与小强偶尔通电话,不过是想起某件旧事,或者分享某种喜悦,就像小强的那个电话,集齐《天使心》的喜悦仿佛通过电话都能溢出来(《天使心》在2017年完结)。

2018年1月的某个周六早上,张文带着妻儿去看了上午场的《星战8:最后的绝地武士》,看完后张文很是唏嘘,打电话给小强,哀叹道:“老卢克(老版天行者)死了。”

“啊,我还没看。”小强惊呼。

“你这个假星战迷。”张文怼了一句,挂了电话。

再到今年的某一天,张文带着妻儿去东塘看电影,买的7点的票,5点半就到了,车停在电影城下,走路去东塘新华楼解决晚餐。

本想点3碗肉酱面,可妻子想吃小吃,儿子想吃炒饭,张文只得将热菜、冷盘、小吃零零碎碎点了一桌,倒给自己点了碗肉酱刀削面,配油辣椒与香菜根,一人吸溜得起劲,三两下就扒拉完一碗面。

“小强来吃,都要点双码的。”张文说。

妻子顾着给孩子夹菜,没有回应。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呢。”张文又对儿子说。

儿子7岁了,抬头定定地望着张文,偏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我不记得了”,又低头扒饭。

张文有些尴尬,复又释然,孩子的世界里新奇无限,怀旧是自己的事。

吃饱了,走到店外去抽烟,长沙连日阴雨,路上湿答答的,行人往来,撑着伞,脚步匆匆。缥缈的烟气中,张文恍然忆起第一次走进新华楼的场景,彼时的张文与小强,甚至涛哥,都不过是安于现状、无所追求的青年,生活没有远景与布局,未来一眼望穿。

可臆想的简单也不会真的简单,譬如一碗肉酱刀削面,出锅纯白寡味,终要被各种辅料搭配才有丰富口感。生活亦如是,总会被岁月浸染,无端端加入各种挫磨与羁绊、欣慰与喜欢,总要保持内心的柔软,来应对人生的兜兜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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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go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