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纸变古董,真有这样的好事?

2019-06-22 19: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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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稿在过去的两年中,人间刊发了数篇以“骗局”为主题的稿件,几乎每一篇都引发了读者的巨大反响。从非法集资,到网络、电信诈骗,再到传销,不断有读者向我们讲述自己所经历的各样骗局,触目惊心,令人痛愤。于是,像「人间有味」一样,我们决定开启一个新的大型连载主题——「人间骗局」,希望能够汇集各样骗术案例,展示并剖析给大家。也希望大家能通过书写自己、或身边的人被骗的经历,纾解自己内心的愤懑,并警示更多的人避开骗子们的陷阱。让我们一起,撕开人间骗局的假面。征文长期有效,投稿发邮件至 thelivings@vip.163.com,并在标题标注「人间骗局」。期待你的来稿。

2018年2月,辖区派出所接到一位退休小学教师的报警,称2017年,一位自称“xx堂公司”的员工打电话过来,问她有没有想要出手的老物件,恰好她有些60年代省下来的布票,便满怀着发财梦送了过去,在缴纳了3万多元的鉴定费、估价费、保管费后,“拍卖”却流产了,退休教师认为自己是被骗了。

经过3个多月的串并研判,这起藏品诈骗案受害人多达600多位,涉案金额1000余万元。2018年6月,公安部门集中收网,一举抓获54人。目前该案已提起公诉。

本文来自一位认罪态度较好的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希望能够以此掀开藏品诈骗的冰山一角。

1

大学毕业后,我在老家先后做过汽车销售、房屋销售,可两三年过去,收入并不如意,便想着出去闯闯。

2018年4月的一天,我在网上查找招聘信息,发现一家位于南方某省城的“xx堂文化传播公司”

正在招业务员,工作内容是为老物件持有者寻找买家,为收藏者寻找藏品。底薪1480元,销售提成10%,每月还有奖金。收入可观,工作又是与我喜欢的藏品打交道,我毫不犹豫地投了简历。

没几天,一个自称是公司人事部副部长的女士给我打了电话,详谈了半个多小时后,她便说我口才过人,对藏品行业又有基础,当即决定录用,5日内就可以来公司报到。

入职前一天的晚上,我到达公司所在地附近,远远望去,高楼直插云霄,顶端闪烁着“xx文化”4个大字。当时我心想,能够将公司开在省城的黄金地段,那实力绝不是老家县城几个房地产公司可比的——我暗自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好东家”。

次日一早,我准时到达大楼12层。一出电梯,就看见一个金色的右转箭头,前面写着公司名,顺着箭头望去,前方门厅处射出古朴的灯光。

走廊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宣传栏,大致内容是,公司成立于2008年,集古董古玩交易、鉴定、收藏、拍卖于一体,各类证照齐全,与国家集邮总公司、印钞总公司等权威机构,澳洲造币局等国际知名金银币机构,均保持着紧密的合作伙伴关系,长期合作客户遍布全球60多个地区和国家……

过道尽头是一扇古色古香的铜钉大门,走进去便是一间约300平米的中式展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很多玻璃柜,分为钱币区、票证区、瓷器区等等,柜里放着各式老物件,四处都透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文化气息。

在办公室里,我见到了给我打电话的莎莎。她30多岁,个子高挑,在公司工作了近2年,她代表公司欢迎了我,又说根据我的工作经历和特长,公司决定安排我到销售一部上班。

接着,她交给我一大摞早就准备好的资料,说这是公司的总体情况和具体业务介绍,让我抓紧时间学习,公司还会专门安排一位业务骨干带我入行。说着,莎莎就叫来一位年纪大我不少的“金牌客服”,叫陈磊。往后,他就是我的“师傅”。

走出莎莎的办公室,陈磊带我进了展厅后面的一个大房间里,房间约100平左右,被隔成了30多个工位,大多数人都正在通电话,看起来业务非常繁忙。

陈磊介绍说,公司设有人事部、销售一部、销售二部、鉴定部、估价部、拍卖部、收藏部、宣传部、法务部等等。而我们销售一部的业务,就是按照公司提供的电话簿拨打电话,让那些有藏品的人委托我们公司来拍卖藏品,“之后公司还会不定期组织集中培训,不过关键还是要在工作中慢慢实践。做成3单,也就是让3个藏品持有人委托我们公司拍卖其藏品后,你就可以单干了,不过这3单业务的提成要分给‘师傅’一半。”

我感觉这和我之前从事的销售工作大同小异,当即信心百倍。

2

下午,陈磊交给我一本50多页的通讯录,要我逐个打电话,“首先亮明身份,再介绍公司,取得他们的信任后,问是否有粮票、古钱币、古瓷器等藏品,并说服他们让我们公司代为销售。我先给你示范一下。”我在旁边坐下,见陈磊翻开通讯录,开始拨打第一个电话,接通后那边问:“谁呀?”陈磊就非常礼貌地回答道:“大叔,我是xx堂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客服陈磊,工号8288。”还没说完,对方“啪”地就挂了电话。

陈磊轻蔑地一笑,在另外一张表格上记下了这个电话,告诉我说:“他们不愿意接听电话很正常,这种情况我们一天要遇到上百例,不要灰心,标记在旁边,以后继续联系。根据我的经验,这种直接拒绝的客户,最终会有10%左右配合我们。”

通讯录里,整整齐齐地记着姓名、年龄、性别、地址、联系电话等,有的还包括家庭情况。陈磊说,这些信息都是公司从全国各地购买的,大部分都是即将退休或者已经退休的人,非专业收藏者,不了解当下的信息化发展,有的甚至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且大多数都与子女分居,并有一定存款。

“你要迅速养成一接通就能立刻判断出对方的年龄、气质这种能力,这些老年人可是我们的重点!”

之后,我开始不停地拨打电话。最开始的3天不仅毫无收获,还挨了很多次骂,陈磊知道后,鼓励我说:“我1年多前进公司时,接连半个月都没做成1单业务,那时候真想辞职,还是我的师傅一直鼓励我,让我再坚持坚持,才有了今天。从你这几天和客户的沟通情况来看,比我当年强多了,不要泄气!”

第4天上午,当我打到第8个电话时,终于有了进展。

听声音,这应该是一位70岁左右的老大爷,我非常礼貌地表明了身份,还说“我们公司是国内最大的藏品交易公司”,接着便问:“大爷,您有什么藏品出售没有?”

老大爷笑着说:“我家没有藏品。”

陈磊在一旁听着,很快判断出老人家是愿意交谈的,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向我竖起大拇指。

“大爷经历丰富,想必家中应该有一些老物件吧。”我立刻接话道。

“让我想一想。哎呀,我有几张60年代的粮票和纸币,这算不算?”

我和陈磊都两眼放光:“大爷,这可是好东西!很多人找我们买,没想到大爷还是一位收藏家啊。”

“什么收藏家,不过是当年积攒下来没用完的,丢了觉得可惜,就放在那里。”

“大爷,你命中注定老来进大财。如果你愿意出手,我们公司可以为你寻找买家。”

“小伙子,你先别挂电话,我去看一看还在不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后,老大爷又拿起电话:“小伙子,只有几张粮票了,能值几个钱?”

按照陈磊前几天教我的,遇到这种情况要把价格说高一点、模糊一点,我立即说:“如果粮票真是五六十年代的,至少以万为单位,甚至还有几十万上百万的。但是,这要通过专业鉴定估价。大爷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来我们公司看看啊。”

老大爷说,自己就住在本地,愿意次日送孙子上学后,将粮票带到公司。

挂断电话后,陈磊说:“按照我的经验,拨打40个电话就会有1个收获。先预祝你的第一单业务成功!”

以前我在房地产公司做销售时,老板也经常购买这种个人信息让我们打电话,一般都是打100个电话成功1次,相比起来,现在这样也太容易了。

3

第二天上班不久,老大爷就到了公司,我和陈磊非常客气地把他引进会客室。里面还有四五位爷爷奶奶正在和客服洽谈,面前全是粮票、钱币一类的东西,老大爷顿时露出会心的微笑。

甫一落座,服务小姐就走上前,鞠了一躬,递上热气腾腾的毛巾,微笑着说:“大爷,你喝点什么?我们这里有绿茶、红茶、咖啡、橙汁、白开水、柠檬水。”

老大爷有些不好意思,嗫嗫嚅嚅地说:“不麻烦,来杯绿茶吧。”

第一单业务自然还是陈磊主要负责,我就打打下手。

“大爷,我们先带您参观下公司的展厅吧。您对我们公司有了直观的了解后,再决定是否要委托我们销售您的藏品。”说完,陈磊将大爷引进展厅侃侃而谈起来。看着展示柜中的藏品,老大爷当即表示决定委托我们来销售。

会客室里,老大爷从手上的旧提包里掏出一本已经泛黄、磨毛了边的《毛泽东选集》,翻了十几页,小心翼翼地拿出夹在其中的11张粮票。

陈磊立刻双眼放光,竖起大拇指,不停地赞叹:“好货、好货!”

我不知道陈磊的是故意这样的,还是真的识出了珍品。就见他戴上崭新的白手套,同样小心地接过粮票,放在一个金色托盘里,一张张地慢慢翻看,时不时还拿起放大镜细细观察,点头赞许。

老大爷说,在他们那个年代,离了粮票寸步难行。当年,他们全家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存了这11张粮票,那可是近百斤的大米、白面。没想到后来国家突然宣布取消粮票,他本来打算丢进灶塘里烧了解恨,可老婆说,全家存得辛苦,烧了可惜,不如留起来,还可以教育下一代,说不定国家会恢复粮票制度,他这才留了下来。想不到这东西现在还有人要。

看完粮票,陈磊脱下手套说:“大爷,当年国家和各个省、各个县都在发行粮票,但留下来的很少,特别是国家票、省级票和军粮票,很多成了孤本,这对研究当年的政治、经济、文化大有帮助,好货啊!”

老大爷喜形于色。

“不过,”陈磊突然口气一转,“你这些多数是县粮票,只有4张省级票比较珍贵,但究竟如何,还要请专业人员鉴定。徒弟,把鉴定师请来。”他转头对我说。

我立即跑到鉴定部,将鉴定师请到会客室。问明情况后,鉴定师也戴上白手套,用放大镜反复翻看。不久,他将粮票号码抄给老大爷后,就将粮票带回鉴定部鉴定去了。

大约半小时后,鉴定师拿着粮票出来,说这11张粮票中有1张国家统一发行的“天下票”(天下通用粮票)、1张省级票、1张军粮票,现在均非常少见。如果老大爷愿意委托我们公司销售,鉴定部可以马上开始鉴定,1天后出正式的鉴定书。

我立即按照陈磊前几天的教导“补位”道:“我们的鉴定师都是通过国家正式考试的,在国家司法鉴定中心也都能查得到。而且鉴定书是收藏者购买藏品必看的材料,全国通用。”

话才出口,我突然想,万一这些鉴定师没有在国家司法鉴定中心公布资质,上网一查不就真相大白了,但转念一想,实力这么雄厚的公司,总不可能在这个细节上糊弄人吧。。

眼看着本为废纸的粮票马上就要变成大把大把的钞票了,老大爷立即说:“鉴定、鉴定!”

“鉴定费通常是估价的2.5%,可以现在交,也可以在正式签订委托拍卖合同时一并交。”

“那就一并交吧。”

送走老大爷后,陈磊说:“这单基本算是成了,但还是要认真接待,千万不能让他‘滑’了。”事实上,不用他说,我也会格外珍惜我的第一单。

4

1天后,鉴定部将鉴定书给了我。一边是鉴定意见,大致是说,这11张粮票分别为某某省或某某地区于某年发行,其中3张水印粮票分别是天下票、省级票、军粮票,是珍品,落款是我们公司的名称、大印,以及两位鉴定师的签名、盖章。右页是11张粮票的影印件。

次日,老大爷如约来领取鉴定书,还没寒暄几句就问我,公司要怎么卖这几张粮票。

“首先,你要和公司签订一个意向协议,将粮票存放在我们公司,锁在展厅的展示柜中,供收藏者参观、选择,展示柜的钥匙由你保管。你放心,我们公司有4名保安24小时值守,更有高清摄像头、红外线报警器,绝不会发生丢失、毁损事件。同时,公司会在官网上发布你的粮票信息和你的联系方式,这样全世界的收藏者就会很快知道。4天的展示期过后,如果你确定委托我们公司拍卖,我们再估价,签订正式合同。”

老大爷听后,忙摇头说:“拍卖多麻烦,不如你们公司直接买了吧。”

我赶忙按照话术解释道:“大爷你想,现在所有的交易方式里,有比公开拍卖更能够实现收益最大化的吗?参加藏品竞拍的既是有钱人,又是高雅的人,都想得到拍卖物,不想在拍卖会上丢面子,就会不停地加价,要不了几分钟,藏品就会卖出我们不敢想象的价格。所以我们规定,公司不购买客户的藏品,必须走拍卖程序。”

“那我这能拍多少钱?”

“这得先请专业人士估价,然后在估价的基础上拍卖。那天我师傅私下和我说,你这粮票能卖30多万吧。”我故作神秘。

老大爷当即一惊,忙说:“估价,估价。”

废纸变古董,真有这样的好事?

估价师很快来到会客室,草稿纸用了好几张,大概算了20分钟,说:“大爷,我初步估计你的这3张珍品粮票价值48.8万元,其他的就是几千块、万把块钱。你是一并委托给我们公司拍卖,还是委托其中一张或几张?我好出具估价书。”

我按照陈磊的教导补充说:“我们这估价书也和鉴定书一样,是收藏者购买藏品必看的材料,是拍卖藏品的基础。”

这一次我心里不再打鼓了。后来我才知道,公司所谓的鉴定师和估价师,资质都是伪造的。

老大爷一下哽住了,激动得满脸通红:“现在就估价,全部委托给你们,赶紧出估价书!”

我说:“大爷,现在还不行。公司规定,你的藏品需要放在公司展示柜里,并在公司的官网上公布2天以上,才能进入估价程序,4天以后进入拍卖程序。”

“时间好长。”老大爷不由叹道。

“大爷,如果我们展示出去,结果没有人来关注你的藏品,那我们的鉴定、估价岂不是白费了?所以,如果这期间没有人关注你的藏品,也就是没有竞拍意向,我们会退回你的藏品,而且不收取任何费用。”

听罢,老大爷才将粮票交给我,我立即送去收藏部,收藏部在出具了盖有公司公章和经办人签名的收据后,带着老大爷将粮票锁进展厅票证区的一个展示柜中,并贴上老大爷亲笔签名的封条,将展示柜的4把钥匙全数交给了老大爷。

当天,公司就将老大爷的粮票加入了藏品目录,在公司官网上公布,并制作了精美的藏书。老大爷一直在一旁看着,激动得双手发抖。

5

就这样过去了3天,老大爷突然到公司找到我和陈磊,怯生生地询问:“小伙子,我能不能把这些粮票拿回去?”

还没等我开口,陈磊就生起气来:“大爷,你已经与公司鉴定了协议,公司也在官网上对外发布了,现在好多人报名准备竞拍。你突然要把粮票拿回去,不仅要支付鉴定费,还有公司的保管费、展示费,多不划算?”

老大爷哑口无言,长叹一声:“哎,这两天我电话都被打爆了,有夸奖我藏品好的,有要和我交朋友的,更多的是要买我粮票的。”

陈磊抢过话头问:“他们出多少钱?”

老大爷张开大拇指和小拇指,神神秘秘地说:“出价至少都是6位数,说实话,我动心了,想拿回去直接卖给他们。”

我心里当即一颤,哎呀,我家当年也有几张粮票,可惜被我小时候翻出来拿去向小朋友们炫耀,在争抢中被撕碎了,要是现在还在,委托给公司拍卖该多好。

陈磊却冷冷地说:“十几万你就愿意出手?太没眼光了吧,我们的估价意见可是48万8。”

老大爷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好吧,那我还是继续委托你们公司拍卖吧……”

见老大爷做了决定,我便开始详细讲解公司的拍卖流程,还没讲到一半,老大爷就心急地说:“签合同、签合同吧。”

我拿来3份合同,逐条讲道:“老大爷,你的藏品经鉴定师鉴定,出具了正式鉴定书,这是拍卖的基础。你需要先缴纳估价2.5%的鉴定费,也就是1.22万元。”

老大爷马上说:“该缴,该缴。”

“老大爷,你的藏品经估价师估价,需要支付估价2%的估价费,9760元。”

大爷又急着点头:“该缴,该缴。”

“鉴定费和估价费需要先缴纳。缴过之后,公司会和你签订正式拍卖合同。其他费用会在藏品拍卖后,从拍卖费中扣除。”

“还有哪些费用?”

我耐心地解释道:“主要有两笔。一是保管费,你的藏品由我们公司代为保管,每天188元,一直到拍卖成交之日为止;二是拍卖费,拍卖成功后,拍卖师要收取拍卖价4%的拍卖费,公司和你分别承担一半。当然,如果你的藏品是稀世之宝,我们会委托国际知名公司拍卖,这就可能产生中介费、专家费,届时公司会和你协商。总之,大爷你就等着数钱吧。”

大爷激动地说:“小伙子,你等等,我这就下楼取钱。”

没一会儿,老大爷就气喘吁吁地回到办公室,还没落座,就从口袋中掏出两沓还没拆掉银行扎带的百元卷递给我。

我忙退回给他:“大爷,我们公司财物管理非常严格,业务员是不能收取客户任何财物的,只能由财务部统一收取。我陪你去财务部。”

“你们公司收钱还挺正规,走,交钱去。”老大爷高兴地说。

之后,公司出具了正式发票和估价书。老大爷满面春光地和我回到客服部,我将合同打印出来,老大爷粗略地看了一遍就说:“这有什么好看的,直接签字就行。等拍卖成功了我请你喝酒。”

我指着合同上的一条念道:“如果拍卖达不到保底价,公司将视拍卖不成功,鉴定费、估价费不退还,但会继续组织拍卖。”

“什么是保底价?”老大爷疑惑。

“公司在考虑成本、利润后,拍卖时会在估价之上设定一个保底价,通常是在估价的基础上上浮18.8%。拍卖成功后,估价部分归你,溢价部分归公司。就大爷你的粮票而言,保底价是48.8×(1+18.8%),579744元,四舍五入58万元。也就是说,拍卖时起拍价为48.8万元,无论竞拍人出价多高,只要没超过58万元的保底价,就会被视为拍卖不成功。”

老大爷坚定地说:“年轻人,我去年算过命,今年要进财,应该就是这几张粮票吧。没问题,签字,拍卖。”

6

2天后,公司通知老大爷,明天将会在“燕山大酒店”拍卖他的粮票。我作为大爷的专门客服到场服务。

早先,我也在老家小县城参加过房屋销售会、推介会,大都是在楼盘所在地或者城区广场举行,而这次拍卖会却是在500人会议室举行。

走进会场,主席台上的巨幅蓝色背景墙上,错落有致地贴着藏品照片,映衬着中间“xx堂公司拍卖会”几个烫金隶书大字。会场座无虚席,每4个座位前都摆放了一张小条桌,洁白的桌布上摆放着高档咖啡和茶点,还有精美的宣传资料。

这场拍卖会共拍卖4件物品,先是1件瓷瓶和1件玉器,分别以108万元和118万元成交,都高出了保底价20多万。下一件就是大爷的粮票,我坐在大爷旁边,见他脸上堆满笑容,不停地吞咽着口水,双手反复在大腿上擦拭着。

当拍卖师报起拍价44.8万、宣布拍卖开始时,老大爷立即挺直了腰杆,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拍卖师。

拍卖师话音刚落,就有人举了牌,“46万!”老大爷当即惊得瞪大了眼睛。还未回过神来,拍卖师又大声喊:“xx号,47万。”老大爷的脖子就像是安装了曲轴一样,左右旋转了几百度,四处寻找出价者。这边还没找到,那边拍卖师就又继续喊起来……

拍卖中,每个竞拍者的加价幅度都不一定,5千8千1万都有,很快,当有人出价达到51万后,就再也没人举牌了。老大爷兴奋地站起来,激动地拍着双手,接近疯狂地高声喊道:“成交了,成交了!”

但是,拍卖师在说完“51万1次,51万2次,51万3次”后,见没人回应,便摊开双手,遗憾地说:“本次竞拍没有达到xx堂公司和xx先生约定的58万元保底价,本次拍卖流拍!”

随着拍卖师手中的木槌“铛”地一声敲在拍卖桌上,大爷像是一个被尖刀划过鼓鼓囊囊的气球,瘪了下来,他直勾勾地、疑惑地看着拍卖师。但拍卖师并没有看他一眼,就直接开始了下一轮拍卖。老大爷转向我,问道:“51万完全可以出手了,怎么不出手?”

“大爷,我们之前的合同上说得清清楚楚,必须要达到58万元保底价,如果达不到,公司有权宣布流拍。不过,公司会对你的产品加大宣传和推介力度,之后还会举行拍卖会。”

“能不能修改保底价,低几万十几万,低的部分在我应该得的部分里扣除就行。”

“大爷,保底价不能随便修改。你放心,好酒不怕巷子深,这么好的珍品,肯定有识货的人。”

“好吧……”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1个多月,期间公司举行了2次拍卖,老大爷也都去看了,但现场举牌的人并不多,更不要说起拍价和保底价了。

一天,老大爷来公司找到我和师傅,要求退还藏品。师傅拿出合同,指着其中一条,一字一句地读给老大爷:因藏品流拍,甲方要求取回藏品的,乙方应及时退还,但不退还鉴定费、估价费、专家费、中介费,且按照约定收取保管日至退还日的保管费……也就是说,老大爷取回藏品时,不但取不回已经缴纳21960元鉴定费和估价费,还要补缴近万元的保管费。

在老大爷极度沮丧地缴纳了39天7332元的保管费后,公司退还了粮票。他像保护心肝一样揣进怀中,呐呐自语:“这3万块是我存了多年的养老钱,一直没敢让老伴和儿女知道……”

我急忙说:“大爷,你有这个宝贝,有鉴定书、估价书,还愁找不到卖家?你可以和以前找你联系的人再联系下,就以公司的估价出售。”

没想到老大爷长叹一声,道:“你们公司刚刚把粮票在官网上公布的那几天,有几十个人和我联系,最高有出价42.88万元的,我是真想把粮票取出来卖给他们。现在我再找那些人联系,以前出价几十万元的,现在都没有超出1万的。而且除了那段时间联系我的人,就根本没人和我联系了,你说,我是不是被骗了……”

陈磊立即义正言辞地说:“大爷,我们这么大的公司开在省城,有正规营业执照、正规工作人员,如果做的诈骗业务,不早就被公安机关给端了?而且我们的交易是在双方充分协商的基础上达成的,有书面合同为证,大爷你的藏品拍卖不成功,完全是市场风险问题。如果继续散布这种谬论,我们可要保留追究你损害公司名誉的权利的。”

那时我也认为,这的确是一桩正常的由市场风险导致的流拍。

7

那个月,我很快就做成了3单,公司让我单干,说做成30单业务后就可以带徒弟了。我决心卷起袖子,大干一番。

大约是从第6单业务开始,我才慢慢感觉出公司的业务似乎有点不对劲。

首先,我和其他同事的客户差不多,都是些大爷大妈。但我所有的客户中,仅有一位大爷的一件瓷器拍卖成功,其余的都在缴了3万元左右的鉴定费、估价费、保管费后,取回了藏品不了了之。

而且,随着我陪客户参加拍卖会的次数增加,逐渐发现有十几个人几乎每次都在。又一次,我无意中看到拍卖部的人悄悄在给他们送信封,我忽然意识到,难道这些都是公司雇的职业竞拍手?

很快,我就又发现,有3件拍卖成功的瓷器,最终回到了公司某总的办公室里……

至此,我怀疑公司以藏品拍卖为名,诈骗这些老年人的钱财。可是,又想到自己这一个多月就拿到了2万多元的工资,这几乎是我以前一年的收入了,便讥笑起自己的杞人忧天——你还要买房子娶老婆,养孩子养父母,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东家”?努力工作吧,管它呢。

随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那次,一位同事的客户因为藏品流拍要求退还藏品,同时退还鉴定费、估价费,同事不同意,客户就报警称公司涉嫌诈骗。派出所在调取了鉴定书、估价书和委托合同后,认为这不是诈骗,是合同纠纷,在派出所的管辖范围之外,就让客户自行起诉公司。

看到警方都认为我们公司开展的是正常业务,我的工作劲头更足了,在公司工作第3个月,就做成了27单业务,提成8万多元,两次被评为公司的“销售明星”。

直到我在做第28单时,上百名警察突然查封了我们公司。警察向我出示了拘留证,说我涉嫌诈骗。我顿时慌了,辩解道:派出所曾经调查过,这不是诈骗。

一位警察点着我的鼻子说:“你说的对,如果单纯看一个受害人,那确实疑似合同纠纷。但你想一想,你的客户里有多少成功拍卖掉藏品的?”

警察捏住了我们的“七寸”,此前的担心真的变成了现实。

讯问我的警察说:“综合全案来看,你们公司以同样手段让数百人缴纳了鉴定费、估价费、保管费,非法获利上千万元,占你们营业收入的90%多。你是大学生,给自己和公司的行为定个性吧。我提醒你,你可以一个字不讲,我们就凭受害人的陈述、委托拍卖合同、鉴定书、估价书、藏品目录、受害人缴费记录,以及你在公司的领款单,完全可以零口供定罪。”

我哑口无言,这些罪证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狡辩什么呢,不如乖乖交代了换取一个好的认罪态度,说不定还能轻判一点。

我这才承认了,从自己的第6单业务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是在帮公司诈骗,但公司诱人的提成,让我根本没有想过、也不愿意踩刹车。

(文中涉及人物、公司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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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