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留守少女的莽撞成长

2019-10-15 11:42:21
9.1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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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姑娘是2014年初春搬来我家楼下的,那时新年刚过,我正在读初三。

第一次和她见面,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刚从寄宿的学校回到家,她就跑上楼来敲我家的门。她剪着短短的娃娃头,穿着不合身的、土气的衣服,手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她问我的父亲在不在,声音很小,有点胆怯,父亲闻声过来,问她半天,她才支支吾吾地说:“叔叔,我家的灯泡坏了,爷爷眼睛看不清,想请你帮忙换一下。”

我家那栋楼房,一楼的房子本就背阴,单元门前的一棵大树生长茂密,又挡住了不少光,因此屋子里总是昏暗,春夏之季又因多雨而潮湿,但胜在租金便宜,所以租的人倒也不少。

父亲从她家换了灯泡回来,感慨说,她家哪儿是灯泡坏了,是小姑娘的奶奶说15瓦的灯泡太费电,要换成5瓦的。

或许是父亲的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有时候晚上回家上楼从她家窗前路过时,我总会扭头看一眼,那盏5瓦的灯泡孤零零地挂在客厅里,照得整个屋子更显昏暗,给人一种屋子没人住的错觉。

顺带着,我也关注起那个小姑娘来。小姑娘常常趴在阳台上写作业,不怎么爱说话,但爱笑,笑中总带点不符合她年龄的苦涩。夏天的傍晚,彩云绚烂,她一边看天一边数电线上的小鸟。奶奶一叫她,她就把作业本连笔一卷,立即“呼哧呼哧”地下楼。

小姑娘的爷爷奶奶看起来60岁上下,长相不显老,人都很勤快,也很朴实。爷爷是个泥瓦工,靠给我们那儿郊区的自建房盖瓦、贴瓷砖赚点钱;奶奶平日到别人家里打扫卫生,做钟点工,没事的时候就去捡垃圾卖废品,补贴每天的菜钱。

时间长了,我们知道了小姑娘名叫茵茵,刚满10岁。茵茵有两个妹妹,小她两岁的叫蓝蓝,另一个妹妹还是个小婴儿,叫雯雯,整天躺在屋子里的小床上,大热天还包得严严实实。

这一家五口挤在那间不到70平的出租屋里,爷爷奶奶带雯雯住在一间卧室,茵茵和蓝蓝住另一间卧室,狭小的客厅堆满了各样杂物和奶奶拾回家的废品,还有台小小的、屏幕模糊的电视机,电视机前的小方桌旁,摆放了5只小板凳——这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

茵茵姐妹3个都非常听话懂事,母亲常常在我面前夸奖她们,说就连那个小婴儿,都是不哭不闹的。母亲路过茵茵家的时候,常常和她奶奶寒暄:“小孩子要多晒晒太阳,出来透透空气才好呢!”

而老人只是笑着不说话,埋头继续去干手里似乎永远也干不完的活。

2

茵茵和蓝蓝在家附近的街道小学念书,放了学回到家就乖乖写作业。做完作业,若爷爷奶奶还没回来,茵茵就自己做饭,做好后等爷爷奶奶回来一起吃。

自从他们一家搬来,楼道里便多出一排整整齐齐的蜂窝煤,是茵茵的爷爷自己运回来的。蜂窝煤运来那天,我母亲还对老人说:“现在不允许用蜂窝煤了,都用煤气,或者买个电磁炉回来吧,用不了多少钱。”

老人并不接受母亲的建议,只说:“在老家的时候都是烧柴做饭呢,再说,茵茵做饭不会用煤气,不安全。”

自此以后,我常常看见茵茵在昏暗的楼道里拿着火钳,小心翼翼地把蜂窝煤放入煤炉里,每个煤孔都对得整整齐齐。等炉子热起来了,就开始烧菜,有时候是两根丝瓜,有时候是辣椒里放几根肉丝,总之,那张小饭桌上从来不会超过两个菜。

一开始茵茵用不惯蜂窝煤,火钳总是拿不稳,煤球一掉,奶奶就骂。也许是因为耳背,茵茵奶奶平时说话总是比别人要高出几个分贝,骂人的时候,声音又大又刺耳,整栋楼都听得见,总让我觉得自己家的房子都要塌了。虽然老人只是心疼煤、心疼钱,并没有恶意,但是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被这样对待,总让我觉得未免有些残忍。每次挨骂,茵茵先是大声哭,哭完,再一边擦眼泪一边拿扫帚把摔碎的煤球扫到一起,等到下次炉子里的蜂窝煤都烧完的时候,放进炉底接着烧。

偶尔我在家里抱怨这祖孙二人搅了清静,母亲便和我说:“那家人的日子过得苦,奶奶心里也苦,没办法。”

那时的我还不能理解,也许茵茵的奶奶并不想骂人,只是她过得太艰难,需要找一个宣泄的方式。

后来,母亲差我把家里闲置的电磁炉送到楼下。可茵茵奶奶却百般推辞,怎么样都不肯收,最后我好说歹说,老人总算将电磁炉收下了,却再也没见他们拿出来用。母亲看着继续用蜂窝煤炉烧菜的茵茵,问她为什么不用电磁炉的时候,茵茵奶奶就抢先说:“等煤用完了再用,不然浪费了多可惜。”

可是茵茵的爷爷好像总是能运回新的蜂窝煤,那些煤依旧在楼道里一排排整整齐齐地堆着,好像永远都用不完的样子。

3

街坊们都说茵茵的父母在外打工,只是谁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茵茵的爷爷奶奶也从不提儿子、儿媳的事情,别人问起,他们就笑一笑,随便应付一两句,便不再吭声,只埋头去做自己的事。

时间长了,我们才搞明白,原来茵茵与蓝蓝、雯雯是堂姐妹——茵茵的父亲是她爷爷奶奶的长子,蓝蓝和雯雯则是茵茵叔叔的孩子。茵茵的叔叔就在本市城郊的汽配厂工作,平时住在厂子的宿舍里,一个月工资不高不低,起早贪黑也能有个三四千。只是茵茵的叔叔好赌,一到休息日就钻进牌馆。我们那座小城里别的不多,就是牌馆多,走在小街巷里,几乎每个拐角都有一个,这些牌馆常常到夜里两三点还在闹腾,亮着明晃晃的灯。

茵茵的叔叔也经常来出租屋看两个女儿,但我们从没见过蓝蓝姐俩的母亲。

我楼上楼下地过,和茵茵的碰面次数就多了,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起来,她把大她4岁的我当成了知心姐姐,有什么小秘密都告诉我。

茵茵有悄悄告诉我,周围总是有人问她,那个从不出门的小婴儿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可每次问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不说话。她说这是因为奶奶不让说——奶奶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儿子却都没有生孙子,这是奶奶心里的痛。奶奶不喜欢她们这3个孙女,更不愿意让人家知道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个女娃娃。

茵茵还说,奶奶总和别人说,他们从乡下搬来城里,是为了她和蓝蓝能够在城里上学;或者是,年纪大了种不动地了,而且这几年收成也总是不好,所以来城里寻活干——但实际上,爷爷奶奶搬到城里,是因为婶婶生下雯雯后,一家人总是被村里人嚼舌根、说坏话。村里人说的话比奶奶说的还难听,他们还欺负爷爷奶奶儿子们不在身边,顺走家里的鸡崽。

爷爷性子沉默,不善与人争执,奶奶一个妇道人家,没文化,也争不过村里人,受的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

可茵茵很喜欢雯雯,雯雯还没出生的时候,她和蓝蓝就都说是“小妹妹”。她俩这么说,奶奶不高兴,婶婶也不高兴。雯雯生下来没多久,婶婶就和叔叔离婚了——婶婶嫌叔叔好赌,叔叔嫌婶婶生不出儿子。

“我很高兴他们离婚了,因为他们总是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奶奶天天因为他们的事情掉眼泪。”这么对我说完后,茵茵又非常严肃地补充道:“——不要告诉蓝蓝我这么说,她会生我的气,她不想爸爸妈妈离婚。”

茵茵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她喜欢看书,常常找我来借,看书之前,总是要用肥皂把手洗干净,从不让书有一点点褶皱——也正是因为这点,本不喜欢借书给别人的我,才愿意把书借给她。

她最喜欢的书是《童年》和《苦儿流浪记》,说自己也要做和书里的主人公一样坚强的孩子。和我一起看书聊天的时候,她常常会笑——这种笑容和她在大人面前的笑容不同,没有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那种放学后和小伙伴一起叽叽喳喳逛饰品店的普通女孩子们一样,和那种穿着花裙子跳舞的无忧无虑的女孩子们一样,天真可爱。

她很喜欢来我家里玩,还常常和我一起睡觉。她来我家的时候,总是要先洗个澡,还很骄傲地告诉我:“我用了肥皂呢。”

茵茵总是说很羡慕我能够有一个宽敞明亮的、属于自己的房间,羡慕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大书桌,而她只能趴在阳台或是那张小方桌上写作业。她说,爸爸妈妈在外面打工就是为了攒钱买房子,等他们攒够钱回来买了房子,她也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的。

当然,她最羡慕的还是我有父母陪伴在身边。

茵茵说,之前在乡下念书的时候,周围的同学朋友跟她一样,也是父母都不在身边。她小时本以为父母不在孩子身边是正常的,直到来城里上学之后,才知道原来父母陪在身边才是正常的。她如今在学校的那些同学,每天都有父母陪着,回家放学之后妈妈就会做好饭,还不用自己洗衣服,周末的时候,还能和父母一起出去玩。

“可我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爸爸妈妈了。”有一次我俩躺在床上,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声音带点哭腔。黑夜中我看不见她的脸,月光轻轻地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小小的身影上,让我突然觉得心疼。

那年夏天我收到省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茵茵正好在和我在一起玩。她看见那张通知书,和我说:“我也要考这个学校!”

我很开心地点头:“这样的话,你就是我的学妹了。”

4

和茵茵一起度过的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升入高中后,我重新过上了寄宿生活,跟茵茵见面的次数少了起来。

有一次周末回家经过楼下的时候,茵茵正在炒菜,用的还是那个已经有些发黑的蜂窝煤炉。两年的时间过去,蜂窝煤已经在楼道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黑色印记,茵茵拿火钳的手越来越娴熟,已经不会再将煤球夹落了。

不变的是,奶奶对她的骂声仍然未减,而骂人的缘由变成了:茵茵炒菜多放了油,茵茵没照顾好小妹妹,茵茵的成绩单……

小雯雯已经会走路了,常常可以看见她光着脚丫在院子走走跑跑,茵茵和蓝蓝在一旁看着,防止她摔倒。雯雯长得乖巧可爱,比两个姐姐都要漂亮,像个小洋娃娃。我母亲很喜欢她,常常抱着她玩。而茵茵的奶奶一提到小孙女,总是咬牙切齿:“这丫头是个富贵命,吃不得牛奶,只能喝羊奶!一喝奶粉就拉肚子拉到上医院,医生就建议喝羊奶——真是奇了怪了,喝羊奶就没那么多毛病。”

母亲这才发觉雯雯的奶粉都是羊奶粉,那些空了的奶粉罐子,被茵茵奶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客厅的角落,这是要当作废品卖钱的。

母亲叹了口气:“羊奶比牛奶贵了一半多,奶奶心里是真疼孙女,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们知道茵茵奶奶是真心疼孙女们,她舍不得吃好的,却舍得给雯雯买羊奶粉;好不容易买个哈密瓜,她要等孙女们吃完,再啃剩下的白皮,啃不动的地方,就用小刀切成小块,洗洗晒干后炒鸡蛋吃。

茵茵说,瓜皮炒鸡蛋还是很好吃的。

我念高三的时候,茵茵也要念初中了,我们的小城念重点初中需要摇号,运气不济的茵茵只能去对应片区的普通初中念书。不过茵茵似乎对这件事无所谓,我问她的时候,她只说:“重点初中是私立,学费太贵,爷爷奶奶负担不起,就算摇上号了,我也没钱去念。”

说完以后,还不忘记笑一笑,又恢复了她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几年的时间过去,好像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又好像只是我的错觉,茵茵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茵茵对上哪个学校并不是无所谓,她其实希望能够上重点学校。她说过,爸爸妈妈希望她能够念大学,说他们就是因为没有文化才生活得很艰难,只有念大学能够改变她的命运。

繁重的学业拉远了我与茵茵的距离,我们见面的次数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月一次,茵茵似乎知道我课业多,体谅我,不再来敲我家的门,甚至听见我上楼下楼的声音时,就待在自己的屋子里,避免与我的碰面。我们从好朋友变成陌生人,仿佛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直到高考结束,我和茵茵才又重新熟稔起来。那个暑假之后,茵茵就要升到初二,她和我说:“姐姐,我们学校初二要分班,成绩好的同学可以分到重点班。”

“你想去重点班吗?”

她点点头:“当然,分班考试在开学前一个礼拜——姐姐,我想分到重点班,因为只有上重点班才可能考上省重点。”

“不过……”茵茵咬了咬嘴唇,有点犹豫,脸上浮现出我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胆怯,又是支支吾吾地说,“我功课不太好,偏科很严重,数学很差劲。姐姐,你现在高考结束了,有时间了,可以给我补补吗?”

我答应了她,找出自己初中时的学习资料,开始给她补习数学和英语。茵茵的数学基础确实很差,正负数加减运算有时都很困难,教起来有点费劲,不过她很认真,也很努力,最重要的是真诚,不会不懂装懂,只要是没弄懂的地方,总会很诚恳地请求我再讲一遍。

我们又开始躺在一张床上睡觉了,光景仿佛倒流回了我们认识的第一年夏天。而13岁的茵茵已经比那时长高了一大截,褪去了些许稚气,比之前更加成熟懂事。有时给茵茵讲着题,就扯到了别的话题,一起聊明星、聊小说。茵茵那时候已经开始看网络小说,给我讲她喜欢的校园纯情和古风耽美,我劝她少看,她就说我不懂,还嬉笑着说:“我俩有代沟。”

她能这样说,我倒觉得很欣慰,因为这意味着她把我当作平等的朋友,不会在我面前小心翼翼。

茵茵奶奶说那些补习班太贵,她负担不起,出于感谢我给孙女补习功课,总是给我家送菜——那时老人在附近找了块地,种了时令蔬菜,自己吃一点,剩下的拿去卖。每天清晨,老人会把地里品相最好的蔬菜放在我家的门口,有时候是大白菜,有时候是丝瓜、豆角,菜叶上常常带着清晨的露珠。

5

高考失利后,我留在了本地上大学,课业轻松了,我隔三差五就往家跑。

与茵茵见面的次数又多了起来,但却发现跟她有些难以沟通了。升入初二的茵茵模样大变,她留起长发,开始学着打扮起自己,她总是穿着漂亮的裙子,即使是穿着校服时,也会露出“精心设计”的衣领。我注意到,楼道里的蜂窝煤消失了,只有剩下的那一串黑印还表明着它们曾经在那里。虽然茵茵家客厅里还挂着那盏5瓦的灯泡,但看起来干净整洁了不少——茵茵奶奶将收的废品放进楼道,那台小小的电视机也换成了液晶屏。

邻居们说,是茵茵的父母带着钱回来了,之前他们夫妻俩在菲律宾打黑工,因为没有合法身份,见不得光,工资也被老板扣压着,只能等合同期满才能拿到手,才能回家与父母孩子团聚。从菲律宾回来后,他们又去了广东的一个制衣厂,逢到长假就坐高铁回家来,和茵茵的相处时间比之前也多了不少。

有次茵茵的父母回来时,带着她上街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手机买来的那天,茵茵兴冲冲跑上楼来问我家的Wi-Fi密码,还加了我的微信。

有了手机后,茵茵似乎变得快乐起来了,奶奶虽然还是会骂她,但是我却再没听见她哭的声音。只是她不再来找我了,有时候我买了好吃的点心,在微信里问她要不要,她老半天才回复一个“不吃”——可是我明明看见她一天到晚都拿着手机。

我还看见过几次茵茵的父母和她视频,每次茵茵都一脸的不耐烦。每次看见我后,茵茵就挂了视频,苦笑着对我说:“他们可真烦,该关心的事不管,不该管的事情啰啰嗦嗦个不停。”

她开始经常和蓝蓝吵架——以前姐妹俩也常常争吵,不过通常吵完很快就会和好,现在她俩吵次架,可以好几天互相不说话。吵架的理由也都是些小小的琐事:比如说上下铺的床,蓝蓝不愿意睡上面;或者是因为雯雯吵到了茵茵,茵茵训斥雯雯,蓝蓝护着亲妹妹。奶奶对此无可奈何,只轻轻叹息一句:“这两姊妹啊……”

不过茵茵给我的说辞是,她们俩关系不好的原因,是因为蓝蓝嫉妒她的父母没有离婚。茵茵在微信上和我吐槽蓝蓝,说她就是个书呆子——蓝蓝成绩很好,是班里的前几名,作文还在全市比赛中拿了二等奖。她这样说蓝蓝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她应该和她描述的蓝蓝一样,也是一个乖巧的好学生。

茵茵不再找我帮她补习了,她似乎忘了自己想考省重点的目标,开始在网络小说的世界里自由地翱翔。有一次我在知乎里面找了一篇关于看网络小说弊端的文章给她,她却自己下了知乎,逛了几圈后对我说:“姐姐,你考上了省重点,你也没考上一个好大学。”

她的话让我无言以对,因为她说得没错,我不知如何反驳。

初三的时候,茵茵谈恋爱了。她奶奶为这事在家里对她又打又骂,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来我家,跟我母亲说:“我冒()法子,冒法子……这个女娃娃伢娘不在身边,我又不是她伢娘,不知道怎么办!”然后又和我说:“茵茵和你关系好,什么都愿意和你说。你和她多说说,我就怕她不走正路。”

看着边说边流泪的茵茵奶奶,我只能点头答应。老太太平日里还在做保洁员,一间百来平的房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彻彻底底,让房主满意了能拿300块钱。但是这钱,她要和别人对半分,因为活太多了,她一个人干不了,只能找别人搭伴干。而茵茵爷爷这几年身体大不如从前,泥瓦匠的重活已经消受不起,常常就着一根烟,在楼道里一坐就是一天。茵茵父母会寄些钱来做女儿的抚养费,可抚养蓝蓝和雯雯的担子,几乎全压在了老两口身上。

我几次想问茵茵谈恋爱的事情,可她总是巧妙地避开。日子一长,我也就淡忘了这件事——毕竟,她早已经不再当我是知心姐姐了。

6

今年夏天,茵茵中考。暑假时,我问她考得怎样,她只耸耸肩:“还能怎样呢,我的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反正念不念书都无所谓。”

茵茵的中考成绩出来了,满分120分的数学,她只考了23分,500多分的成绩(总分1000分),离普高都差一点。

这几年茵茵奶奶衰老了不少,说话的声音和气力明显不如以前。当晚,我一人在家,先是在楼上隐隐约约听到她的骂声,然后从窗户里看见茵茵跑了出去。茵茵奶奶追到院子里,扶着腰,声音嘶哑:“你知道你伢娘在外面有多苦吗?你对得起他们吗?!”

茵茵没有回头,过了半个小时,也不见人回来。奶奶心急,便叫上爷爷出门去找。老两口出去没多久,我就听见一阵敲门声,打开门,竟然是茵茵。

茵茵躲进了我的房间,说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乞求我先不要告诉爷爷奶奶她在这里。看着眼前的茵茵,又想到一把年纪、心急如焚的老人,我陷入两难。

“谁不想考个好学校呢?”茵茵抽泣起来,“我也想考个好学校啊,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么久以来,我又一次看见掉眼泪的茵茵,仿佛看见了从前的她。

我还是打电话给了老两口,告诉他们茵茵在我家。电话里茵茵奶奶的声音很疲惫,但好歹松了口气。老人在电话里拜托我:“今天就让她睡你家吧,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让她和你说说。”

那晚,茵茵和我说了很多过去两年里、我对她一片空白的事:

她的初中校风很差,同学们嫌她身上有捡破烂的味儿,没有人愿意和她坐同桌,她坐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一坐就是一个多学期;他们嘲笑她衣着土气,经常在黑板上歪歪扭扭画她的画像,旁边还标注着醒目的粉笔字:“土包子”;因为在数学课上答错了一道简单的找“1、3、5”奇数的问题,惹得全班哄堂大笑,老师也讥笑她,从此她还有了一个“135”(类似于“二百五”)的外号;她说她根本没有谈恋爱,那个男生只是偶尔一次看见她在教室里孤零零地哭泣,走过来安慰了她两句,却被班上同学看见而嘲讽他俩;远在广东的父母也不理解,每次视频,大多是指责她为什么不好好学习——父母没有多少文化,只认死理。

茵茵说她没办法和任何人沟通,她问我:“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就得到幸福,而我却这么难?”

看着泣不成声的她,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如何安慰,更不知如何开解。

7

第二天早上茵茵回到一楼的时候,奶奶没再骂她,还给她煮了碗面。奶奶告诉她,爸爸妈妈已经给她买好了去广东的车票,让她收拾一下就走。

茵茵走了,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奶奶到处差人打听她的中考分数能上什么样的学校,希望能把她塞到一所好高中去。老两口在这个小城没有什么关系,也没不认识什么人物,连送礼都不知道找谁。

后来茵茵奶奶突然想起爷爷曾在一个高中老师家修过房子,就立即从乡下带了正宗土味去找那个老师。可是知道了茵茵的成绩后,那个老师只能摇摇头:“现在国家也在实施教育改革,对普高的升学率控制比原来严格了很多。现在只能严格按照录取流程来,成绩不够就是找教育局局长都没用。”

那位老师给了老两口一个建议:茵茵可以选择去念中专,国家现在对职业技术学校培养人才加大了力度,念中专一样也可以有个好前程。茵茵是女孩子,念幼师很好,毕业了就出来做老师,要是愿意,到时候还可以再自考本科。

爷爷奶奶仿佛找到了希望,立即打电话给远在广东的茵茵,询问她的想法。茵茵在电话里欣然同意了这个建议,她和爷爷奶奶说,其实中考前她就想好读幼师了,只是怕不念高中他们不同意,不敢提。

茵茵在广东待了近1个半月才回来,回来后样子又变了,剪短了头发,人看着精神了,也开朗了许多。

她说,去了广东后,妈妈专门休了1个月假,带她到处玩:看电影,吃自助餐,第一次坐了地铁,第一次见到了大海——在深圳的大梅沙的艳阳下,妈妈和她一起游泳。她去了深圳图书馆,说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图书馆。她还去了世界之窗,说游乐场里有很多幸福的三口之家,她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幸福。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似乎又一下子低落了下去,小声说:“不过,感觉花了他们很多钱。”

她的父母都在惠州的制衣厂,母亲日复一日地坐在流水线上,有严重的腰间盘突出,爸爸在仓库里清点货物,打包整理。他们的日子一眼就可以望到头,几乎没有未来可言。在工厂里,她也见到了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正在重复着她父母的路。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父母要她念高中、考大学、通过读书去改变命运的期望。

唯一让人欣慰的是:茵茵告诉我,她的父母已经攒够了房子的首付款,今年过年就回来看房子,妈妈说留在她身边不走了,到时候开个小店,等稳定下来,爸爸也回家。

茵茵又开始爱笑了,笑容和从前相比,褪去了一些苦涩。她说还挺喜欢念幼师的,她喜欢小朋友,带小孩子的本领也很强——毕竟,雯雯就是她照顾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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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我们的世界》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