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分也能上的一本

2019-11-16 12: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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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孟晚云在网上发表了一篇名为“T大本科助学班骗局大起底”的帖子,在里面,她简要概述了在去年7月至9月间,自己帮这所“重点大学”行骗及被骗的事实。

几经辗转,我联系上了她。在我的请求下,她向我讲述了这段经历。

以下是孟晚云的自述。

1

2018年7月,大一学年行至尾声,我想趁暑假找点兼职做做。正好这时,我在学校公告栏上看到了一个张贴在那里的招聘小广告:

“招聘岗位:高校话务员

工作地点:T大,提供住宿(有空调

工作时间:7月10日至8月25日。朝九晚六,每周双休

福利待遇:底薪2000元+提成+奖金,平均月入5000-8000元不等

……”

七八月的南城,天像熔炉,地似热锅,“有空调”3个字足以使我心动。恐被他人捷足先登,我赶紧给广告上的联系方式发去了简历。

对方秒回,通知我第二天就去面试。

7月3号下午,我从市区赶往这所位于市郊的大学。公交车一路颠簸,沿途的风景渐从繁华转为凋敝,窗外漫天的灰尘和遍布的工地,让我有种去“援建”的错觉。

但这种不适感在我下公交车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巍峨庄严的青石校门上,行书写就的烫金校名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走进校园,高大的教学楼错落成群,路边的大树郁郁葱葱,脸盆粗的树干,都在彰显着这所大学的悠久历史。

面试的地方在某座办公楼8楼的招生办公室。这栋楼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外墙已被腐蚀成了青褐色,里面的墙皮也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还因受潮脱落了。

我到时,办公室前已排起了长龙,队首有一个女生正在发表格,说填了才能参加面试。我领过,按要求依次填入姓名、学校、专业、电话、邮箱、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等相关信息。交上去后,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有人喊我进去面试。

房间里有两个面试官,男的叫张鑫,自称是学校的招生办主任;女的叫梁悦,是学校负责招生的老师。整个面试过程出乎意料的简单——只是问了我几个类似于“你为什么想来做这个?”“你性格怎么样?”“你可以做多久?”这样的问题,就让我出去等结果了。

全员结束面试后,梁悦带我们去参观了办公室。站在窗外,我探着身子往里瞧了瞧:空调房,格子间,每个工位上都配了一台电脑和一个座机。里面的人正此起彼伏地打着电话,一切显得有条不紊——工作环境比我预料中要好得多。

梁悦扬起下巴朝办公室的方向指了指:“他们跟你们一样,都是来兼职的学生,有的甚至比你们还小,才刚刚高中毕业。”

“你们明天下午2点前来学校,带上换洗衣服和身份证、学生证,先去办理入住,再参加培训。”梁悦最后说道。

难道,是全员通过面试了?

2

次日来到T大后,梁悦领着我们出了校门,朝一家快捷酒店走去:“我们包了这一层,都是双人房,委屈一下,一个房间住4个。”

匆匆进入房间收拾好东西,我们就赶去了培训地点——T大的一座教学楼某教室。里面密密麻麻地坐了不下百人,女生占了绝大多数,只有零星几个男生。

没多久,张鑫进来了,举起话筒,扫了一眼台下,开始宣讲:“各位同学好,欢迎加入T大招生团队。我叫张鑫,毕业于XX警官学院,现在是T大一名光荣的园丁。”

在他的描述中,T大是一所拥有众多学科门类、还被省委省政府授予过诸多荣誉称号的重点大学。“各位话务员要做的,就是通过电话回访、网络推广等方式,为我们T大的本科助学班招生”。

“什么是‘本科助学班’呢?这个名称始于1998年,当时的教育部发现,尽管高等院校一再扩招,每年仍有不少学生因为达不到录取分数线而失去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所以就出台了一个规定,允许少数教育部直属重点大学将一部分这样的学生招过来。这些学生将跟一般本科生进行同样的培养,通过4年的学习,并通过各科考试后,就可获得本科文凭。这种办学形式,就称之为‘全日制本科助学班’。”

听到这里,我疑窦丛生:这么好的政策,我之前怎么闻所未闻?我悄悄摸出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本科助学班”,草草浏览后,发现跟张鑫的说法相差无几,心遂定了下来。

说完了性质,他又介绍起本科助学班的社会认可度:“我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们全日制自考本科的含金量,仅次于统招本科和统招专升本。毕业当年就可以考研,不用浪费时间专升本!”说到这里,他身后的PPT投影上出现了一张表格,上面注明了各种学历性质的含金量。从“统招本科”到“业余电大专科”,共13种学历性质,“全日制自考本科”位列第3,而我所在的普通统招专科屈居第8。

看着这张PPT,我先是后悔不迭——高考后,我为什么不先好好了解一下这方面的信息再做决定呢?但等看到了本科助学班的收费后,我打消了此想法——这些自考本科班的专业收费不菲,仅是学费一项,最便宜的也要12000元一年,最贵的则在5万以上。

宣讲会结束前,我们每个人领到了一份招生话术材料。张鑫吩咐我们一定要背熟,3天后一对一考核,背不过的开除。

这些话术材料一共10页,我领到的那份,边缘毛糙,铅字发灰,里面林林总总地罗列出了招生中会遇到的问题,重点部分已被人用黑线标记了出来,有的地方还有涂改和增补的痕迹——显然,我不是这份材料的首个使用者。

考核前夕,我已将这些话术烂熟于心,原以为通过考核易如反掌,可现实却没那么顺利。张鑫模仿着学生家长问道:“我的孩子只考了200多分,想让他来读你们学校,能录上吗?”。

这个问题并不在材料的范围内,我思索半晌后说:“一般来说,我们学校的录取分数都在三四百分左右,但考虑到您的小孩有强烈的入学意愿,我会向上级请示,争取特事特批。要不然您先交个定金,占个名额?如果事情不成,我再退给您。”

“你的回答很有问题。”张鑫皱着眉头分析道,“第一,你的反应太慢,真实对话中,对方不会留这么长时间让你想;第二,你不应该说‘向上级请示’,你要记住,你就是学校的招生人员,说这种话会显得不专业;第三,你切入定金话题过快,这只会让对方觉得你是骗子。”

“你应该这么说——‘根据我们学校往年的录取分数,这个分数有些危险。但由于今年的招生工作还未结束,我们目前也不知道学校录取的最低分数是多少。考虑到您的孩子有强烈的求学意愿,我建议您让他手写一份申请书,并附上学籍信息和身份证复印件寄过来,我们作留档用。如果到时候名额有剩,我们会优先考虑他。’这时候,你就可以要家长的微信,给他发送学校的招生简章和收件信息。等过上10来天,你再通知他,说经过学校高层的慎重考虑,可以破例给他一个名额,这时再让他交定金。”

听完张鑫的“点评”,我本以为自己无缘入职,梁悦却替我打起圆场来:“你的态度还是很认真的,该背的都背了,反应这种东西是可以练的——下午把身份证复印件交上来吧,我给你办工作证。”

我感激地望向她,她翘了一下嘴角,冲我笑着点点头。我本以为自己被格外优待了,可回酒店跟室友交流后才发现,我们的考核过程其实大同小异——张鑫唱白脸,梁悦唱红脸,又是全员通过。

3

9日上午是“电话培训”。梁悦站在教室里,侃侃而谈:“首先,你要亮明身份,说你是T大招生办的老师。在取得对方的认同后,你再问他们填了志愿没有,是否愿意读本科——这里,你要强调这个本科是‘计划外招生’,没有达到本科线也可以读。他们大多只考了三四百分,离本科线差不了多少,听到本科肯定有兴趣。”

“我先给你们示范一下。”梁悦翻开资料,挑了一个号码拨通过去,按开免提。电话接通后,梁悦开始热情洋溢地背起话术,只是她刚自报完家门,电话那边就只剩下了一片忙音。

梁悦不愠不怒,平静地说:“他们不愿意接电话很正常,不要灰心,总有愿意的。这种不愿意聊的,就在他名字前打个‘×’——好,我们再试一个。”

这回,对方说了句“不好意思,我现在很忙”后挂断了电话。

梁悦面露喜色:“像这种你就在他的名字前面打个‘○’,等一天的拨打任务完成后再给他打回去,那时候他们一般下班了,有时间听你说。”说到这里,她突然增大音量:“注意!一定要回访,不要偷懒,你们的通话都是有录音的,说没说、说了什么我们都能听到。”

“至于那些有意向的,你们就在他名字前面画个‘△’,然后问他们要微信,说你要发招生简章和官网链接,他们一般不会拒绝。”

下午正式“电访”前,张鑫给我们一人发了一份通讯录,里面详详细细地记录了学生的姓名、性别、籍贯、高考分数、联系电话及通讯地址,地址甚至精确到了村庄名和门牌号。

我粗略扫了一眼,发现这些考生主要集中在4个省份:江苏、河南、四川和云南。我在心里暗自叫绝:前两者是高考大省,本科上线难度大;后两者多山区,信息较为闭塞——真可谓是“精确瞄准”啊。

张鑫慷慨激扬地说道:“这资料可是花了我10万块钱买的!请各位一定要加快速度,尽快打完!除了我们,南城还有七八家学校在招生,同样的信息他们手上也有。劳烦大家辛苦一点,把这份资料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今天只有半天,每个人就先打300个电话吧。提前打完的原地休息,打不完的自己顺延,晚上8点半集合开会。”

打电话的过程十分枯燥,多数学生和家长都没耐心听我讲,还有一些家长会直接质问我怎么拿到他的手机号或骂我是骗子,这种情况下,我可以自行挂断电话——“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纠缠上”,这是培训时梁悦交待我们的。

梁悦不时在办公室内巡视,这让我一刻也不敢偷懒。可半天下来,我虽说得嗓子生烟,但仍“颗粒未收”。

待到晚上开会时,我才明白这是“众生态”。会上,梁悦拿着包含每个人“外呼数”、“接通数”和“总通话时长”的表格,要求我们逐个汇报今天加了多少个微信,以及明天的目标是多少。

之后的日子就是第一天的复制粘贴,唯一不同的是,打电话的指标变成了每天500通,实际工作时间达到了12个多小时,所谓的“做五休二”也成了空头支票。张鑫说:“时间就是金钱,先集中打完。”

这样的日子漫长而难熬,每天都有人离开。我的业绩也不理想——一周里,我只要到了2个微信。

4

“周总结大会”后,我和其他十几个学生一起,被留了下来。

梁悦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别人能要到十几个微信,你们就只能要到一两个,怎么差这么远呢?按照张主任的意思,是要把你们都辞退的,但我想着你们不容易,愿意再给一次机会。我听了听你们的通话录音,问题还是在于你们的沟通和应变能力。

“在面对家长的询问时,你们不能一味地背话术,而要‘有虚有实’。比如在介绍学习环境时,你要反复强调本科助学班的学生跟统招生享受的是一样的教学资源;再比如,有家长问到这里的周边环境,你们不能单纯地说‘好’、‘便利’,而是要适当地引申开去——我们这里发展前景巨大,周边往来的人群全是高级知识分子,门口就有公交,地铁也即将开通,出行既安全又方便。

“如果电话那头是学生就更好办了——学生一般爱玩,你就跟他们说我们这紧靠商圈,各种娱乐设施一应俱全,不会让他们的大学生活索然无味。”

我想起来时尘土飞扬的道路和星罗棋布的工地,以及尚不知何时能开通的地铁,这样的胡说八道让我心中一时无语,但梁悦的“教导”还在继续:

“最关键的一点——在谈到自考本科的通过率时,你不一定要按照话术上的数,而是尽量往高了说,但不能超过98%。如果他们问到考不过怎么办,你就说一般都可以考过,实在考不过也有操作空间(自考本科需要每门课程都通过才能拿到毕业证)。

“你们都是大学生,反应能力都不错,总之就是放灵光点,只要把他们招进来就有提成。我看你们态度不错,今天就把合同签了吧,后面好好干。”

我们这样的成绩居然还能签合同?想起之前面试时谈起薪资,张鑫只说了个囫囵数,我赶紧把合同翻到工资介绍页:

“……乙方所得总费用为基础服务费与项目服务费之和。乙方的基础服务费为2000元/月,乙方需至少为甲方招到2名学生,否则基础服务费用减少50%。项目服务费实行阶梯式提成标准,每多招1名,提成500元……”

除此之外,下方还配一行小字:“注:乙方若在招生工作结束前离开,基础服务费不再给予。”

300分也能上的一本

看到合同上的提成金额,我不再关心话术的真假——每天动动嘴皮子,不用风吹日晒的,最后就能挣几千块,何乐而不为?我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此后的日子,我的业绩好了很多,除了按梁悦教的说法沟通外,我自己还摸索出了一套话术——凡是家长感兴趣的专业都说是“热门专业”,凡是该校的学生都能“高薪就业”。

到了7月20号,我已经加了50多个微信。

5

在两天后的例会上,张鑫开始布置起下一步的工作。

“一个是维护好目前的家长资源,说服他们交定金,只要200元就能抢占名额。要跟他们强调,‘政策的照顾面积有限,不可能人人都能顾及到’……另一个就是添加这些学生的QQ。”张鑫指着脚下的一箱材料——那是他之前在本省许多高中做的调查,一沓沓纸上是由学生本人亲自书写的个人信息、期望学校和QQ号,“问问他们的志愿填报情况,并向他们介绍我们的本科助学班。”

“那还打电话吗?”有人问。

“每天下午打一个小时就行,这时候通过电话发展新目标已经很困难了,不如把精力放到网上来。在座的多是女生,有先天优势,要打好感情牌。”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都先给自己设计一个身份,学长、学姐、同学或老师——当然,你们要是想提升业绩,最好多开几个小号,多设计几种身份。我这有很多高级别的QQ号,不够的话来问我要。男孩可能要委屈你们一下,先装一下女生,根据我们往年的经验,‘学姐号’是最好招人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大家细细碎碎地抱怨起来。

张鑫敲了敲桌子:“你们不愿意也可以,我只是给你们提一个建议而已。只是别忘了合同里面说的,起码要招到两个人。”

会后,我们又收到了一份“QQ聊天话术指南”,里面详尽地记录了各种学生的应对方法。

自此,我在微信上是“重点大学招生办的工作人员”,每天或说服家长交定金,或邀请家长过来参观校园;在QQ上则摇身一变,成了“本科助学班的在读学姐”,每日“晨昏定省”,跟学生说完早安道晚安,每条动态都点赞,以期混个脸熟,好适时推销本科助学班。

室友王开颜,更是在这群学生中左右逢源:

“小哥哥,你今天怎么还没上线?我等你好久了。”

“决定了吗?我在T大等你哟。”

“哼!你说话不算话,说好要来陪我,现在又犹豫了。”

……

不得不说,学生的警惕性比家长低多了,说上几次话,他们就会主动找我聊天。不过,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便又把目标转回了家长。王开颜本来自告奋勇说要帮我给学生们发语音,我恐留有后患,拒绝了她。

一周下来,我这边有3个家长交了定金——并不是我的游说能力多么出众,T大本身声名在外,交完定金,学生和家长就可以在学校官网上查到“拟录取名单”。

周会上,张鑫宣布我们组以18份定金的成绩位列第一。这主要归功于王开颜,她一个人就收了10份。而其他小组,要么门庭冷落,要么尚未开张。

张鑫的焦急溢于言表:“前面做了这么多工作,怎么就收不到定金?你们都是女生,就不会跟他们‘谈谈感情’吗?”

说到这里,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这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谁还没个情感需求?去年有个小女生,就是这样招了30多个人进来,光是提成就拿了快3万,学费、生活费都不愁了……你们不要把眼光局限在QQ聊天上,‘摇一摇’和‘漂流瓶’也要用起来,什么陌陌、探探、能下载的都下载,每天多发些学习和自拍的动态,自然会有人主动找上来。照片我这有,不用你们露脸。广撒网,才能多捕鱼。”

说完这些,他又貌似沉重地补充道:“你们可能有人接受不了这个,觉得这样是在骗人。但他要是没有邪心,又怎么会在网上跟人搞暧昧呢?而且我们这也是教育部承认的本科,考三四百分就能读一本,他们还赚了。”

我觉得很讽刺,一个“重点大学”,竟然要靠如此手段招生。

6

收完定金,就可以寄录取通知书了。

通知书设计得精美异常:烫金外皮,印花里纸,落款处还盖着“T大继续教育学院”的红色印章。我特意将通知书照片和从官网上截下的预录取名单发到朋友圈,一下引得几个家长前来询问,我顺势又收了3份定金。

那周的周会上,我们组业绩蝉联第一,获得了1000元的奖励。王开颜收了18份定金,登顶个人业绩排行榜。张鑫先是号召大家要多向她学习,随即话锋一转,批评了最差的一个小组,并扬言要罚他们1000元。

一个男生立刻嚷了起来:“凭什么随便罚款?”

“都8月了,人家招到的家长都要来学校参观了,你们一个定金都没收到!我不仅要罚你,等你离开的时候还要罚你1000呢——你觉得你招得到2个人吗?我要是你,早八百年就收拾东西滚蛋了,哪还会觍着脸坐在这?”

听到此言,男生愤而离席,怒气冲冲地把门摔得震天响。

见状,张鑫也拍桌而起,厉声道:“还有想谁跟他一样?想滚的趁早滚,老子不养闲人!只是你们记好了,出去了给老子把嘴巴闭到!莫忘了,你们面试的时候都填了学校、专业和家庭住址的,你们的身份证复印件我这也都留着!”

听完这话,我后悔莫及——那张表上的栏目,我全填了真实信息。

这一闹,空气凝固了下来,在经历了10多分钟的静默后,张鑫终于开口,宣布散会。

这场过山车般的周会开下来,我心有余悸:如果我手上的这些定金最终无法转成报名费,我会不会像那个男生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在第一位家长谢勇的到访,及时缓解了我的忧虑。

在微信上,谢勇说自己儿子谢斌高考没发挥好,只过了二本线。家里不愿意看他复读受罪,也不愿屈就他上个二本,于是想一步到位,直接花钱摆平算了。

8月8日,谢勇父子二人从河南赶来。不等他们到达学校,我就已在校门前等候,待两人一出现,我立马递上了梁悦提前准备好的冰镇矿泉水。根据之前的“人设”,我是这所大学本科助学班的在读学生,趁着暑假在招生办“勤工俭学”。

“您儿子这背井离乡地来南城上学,也不知道有没有个亲戚照顾他一下?”我边走边问。

“有的有的,我有好多战友在南城,孩子孤身在外我们也不放心,只能托战友看管一下。”

“原来您是军人啊,晚了几天,但还是祝您建军节快乐!”

事实上,这看似关怀的寒暄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梁悦事先交待我:“你必须利用年纪小的优势,10句话以内把他的底细摸清楚。”

8月的校园空空荡荡的,除了我们3个人,只有香樟的树影拉得老长。走走歇歇1个多小时,我们逛完了教学楼、实验室、宿舍和食堂后,谢斌提议早点结束,办完手续后赶回河南。

在招生办公室,梁悦又重复了一遍本科助学班的优势,什么“可直接考研”、“受教育部承认”、“拿重点本科毕业证”等等。

一切疑问得到解答后,谢勇直接问道:“那我还需要交多少钱?”

梁悦满脸堆笑:“这边的话需要先交10%的预付款。由于您选的这个专业是我们中外合作的高收费专业,每年学费69800元,所以您还需要交6980元。我们会开收据,开学报到的时候您拿着收据过来,加上之前200元的定金,可以直接抵扣7180元。”

谢勇极为爽快,当场刷了卡。

把父子俩送上车,我又折回办公室,向梁悦汇报了谢勇的职业。梁悦心情不错,鼓励我道:“做得不错,继续努力!”

一个星期后,第二位学生的家长也到访了。学生叫黄怡儒,此前一直在QQ上与我联系。她是一个美术生,过了校考,却败在了文化课上。之所以选择T大,是因为她有读研的打算,想刷个好点的本科出身。

因黄怡儒去旅游了,实际到场的是她的爸爸和叔叔。我照例带着他们在学校里晃荡,行至教学楼时,黄爸爸突然问我:“同学,你们这教学楼的厕所在哪?”

这我哪知道?我只好信口胡诌:“教学楼的厕所暑假没人打扫,很脏,我带您去招生办的吧。”

到达招生办后,梁悦老戏新唱,在打消了黄爸爸的顾虑后,当场收取了2980元。

在完成两个学生的招生任务后,我顿时放松下来,开始憧憬起离职的日子。

可事情,往往乐极就生悲。

7

8月下旬,我先是4份定金退款,然后谢勇也打来电话问罪。

他的电话来得毫无预兆,不待我多言,就直奔主题:“你们这个本科助学班的通过率到底是多少?你说95%左右,为什么我查到的数据还不到30%?”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通过率是多少,便瞎扯:“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还没有考嘛,但是学校每年的通过率是不低的。再说了,您孩子这么优秀,好好学……”

不待我说完,他的质问接踵而至:“我问你,毕业证上盖T大的章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十分笃定。

“只有‘T大’吗,还有没有别的章?”

慑于他的气势,我只好实话实说:“还有一个‘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委员会’的章。”

谢勇的愤怒一下从听筒里炸开:“我砸这么多钱,是为了给儿子搞个一本的毕业证,可你现在跟我说毕业证上面还有别的章,那我花这么多钱干嘛?!叫你们领导接电话!”

我喊来梁悦。简单了解了前情后,她赶紧转圜了说法:“您先不要着急,一切都有操作的空间。再说咱们这边资源好,您选的这个专业是跟国外知名大学合作的,我记得您说您孩子有读研的打算,选择我们T大对他考研是大有益处的……”

没想到谢勇的怒气更大了,吼声炸得听筒“滋滋”作响:“我他妈的放着公办二本不读,花几十万来读你这个野鸡学院,就是为了考研?明天下午5点前,我要在我的卡上看到我的预付款和定金,没有的话,我让你们今年一个人也招不到!”说完便挂了电话。

梁悦把听筒往桌上狠狠一掷,气急败坏地骂起我来:“蒸熟的鸭子都能飞了,你可真行!轴得跟石板一样——非要告诉他有两个章?你就说只有‘T大’会死?”

我默不作声地听完了训斥,整整持续了1个多小时。

8月22日,在例行的电话回访中,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电话打不出去了。汇报之后,梁悦让我带上身份证去营业厅查查。在营业厅内,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名下一共有4张电话卡,其中有3张都因被多次举报而被限制呼出。而这4张卡的开卡时间,均为7月8日——回忆起当天的事情,我终于明白了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的用途。

3天后,是学生家长们约定报到的日子,也是我兼职的最后一天。下午,我在学校门口接到了黄怡儒和她的父母,作为她的“学姐”,我需要引导她办完入学手续,再亲自把她送上去外地军训的大巴。

缴费处人头攒动,斜前方的一个女生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衣着朴素,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两颊凹陷,皮肤黝黑,花白的头发耷拉在脑袋上,风尘仆仆的样子。轮到他们缴费时,老人颤巍巍地在包里翻弄了几下,缓缓掏出一匝纸币递了上去。

眼见此景,我心酸不已,也许在我打的那些电话的对面,就有这样的家庭。可时至今日,一切为时已晚,我终究选择同流合污,做了45天的骗子。

9月18日,我收到了黄怡儒发来的QQ语音信息。一种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我胆战心惊地点开:

“有些问题我必须问问你了,你真是这个学校的学姐吗?”

“把我拖到山沟里去军训就算了,还把我的手机收走了,一天到晚跟一群男的住在一起,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兵,方圆几里一个鬼都见不到!”

“好不容易熬到回来上课了,结果上课地点根本就不在学校内,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请的野鸡讲师,对画画一窍不通!住的地方也像是危房,连独卫都没有!这就是你当时说的‘跟普通统招生享受一样的资源’吗?”

“我交了3万多学费,就换来这些?你们挣这些钱出门不怕被车撞死吗?”

……

听着她愤怒的语气,各种情绪在我的胸口冲撞。犹豫再三,只回了她一句“你赶紧退学吧”,就赶紧拉黑了她。

我承认,我不敢面对她。

两天后,张鑫打来电话问我黄怡儒去哪了,说她多半要走了,我拿不到提成了,我说知道了。

8

9月25日是我们跟张鑫约定结薪的日子,按他的说法,这时候学生已经基本确定是否会留下来了。可到了晚上10点多,我依旧没有收到应得的1000元。我打电话过去,得到的回复是“刚开学,财务忙不过来,等国庆后再处理”。

这一等就到了10月9号,“工资”依旧杳无音讯,我再次联系张鑫,却发现自己的电话和微信已全被他拉黑。我赶紧发消息给之前的室友,室友却把我拉进了一个维权群。群里每天都更新着大家通过各种途径维权的结果:

有人说去T大找张鑫,可他的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有人说尝试去公安局报案,结果却因没有张鑫的身份证号而无法立案;有人提议起诉T大,却又被专业人士告知劳务合同上没有加盖T大的公章,且张鑫也并不是T大的法人……

后来又有传闻说王开颜收到了工资,并且是唯一一个收到了工资的人,但无人能证实。

无可奈何之下,我们决定一起再去一趟T大,找真正的招生办碰碰运气。可待我们陈明来意后,招生办的老师直接回绝了我们:“这里没有叫张鑫的老师。”我们还想继续辩驳,对方软硬兼施,把我们请出了门。

离开T大时,我又抬头看了看校门。它与我来时所见到的并无二致,温润的墨和冷峻的石,组合成令人神往的神圣与威严。

我终于明白,从踏入这场骗局的那刻起,我与那些新生一样,都是别人刀下待宰的羔羊。

后记

在过去几年中,这种骗局曾在本省大行其道,极盛时甚至不乏“211”大学的身影。值得“欣慰”的是,今年本省的重点大学基本上已退出了这场“角逐”,T大在其官网上也发了声明,称不再举办本科助学班。但与此同时,这种骗局在本省的二本院校中依旧泛滥。

我在采访中偶然发现,有3所二本院校2019年年度的招生工作甚至是被同一人承包。截至本文终稿完成时,这3所“大学”的招生工作均已“完满”结束。

文中人名、地名、学校名均为化名,数字亦有适当模糊。文章记录的是部分本科助学班存在的状况,不代表此行业的整体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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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V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