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大棚的农民:在土里抠钱的人

2020-01-15 10:4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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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在山东东阿,距“中国菜都”寿光仅两百多公里。大树底下不长草,我们这些周围地方的人,以前都不太种植大棚蔬菜,毕竟小打小闹,怎么也比不上寿光。

2010年初,有小道消息说,一条正在规划的高速公路要穿过我们村子,会占用不少耕地。贵叔不知从哪儿得知了这条路会经过他家的田,便在那3亩地上都盖上了大棚,以求届时多要些国家补偿。

大棚盖好后,贵叔便撒手不管,继续去外地跑车。在家的贵婶觉着大棚这么荒着浪费,就随便种了些菜。没想到,仅仅8个月,她家大棚种出的菜就卖了14万,净利润超过10万,成了我们村当年口口相传的财富奇迹。

有了贵婶的示范效应,第二年,我们村在外打工的男人,都陆续回来给自家地里盖了大棚,其中就有我爸。我爸也是货车司机,之前常年在外奔波,眼看种大棚蔬菜收益高,他直接卖了货车,决定在自家4亩多地上盖3个大棚。

我爸盖大棚的计划,需要4万多元。我妈一开始是不赞成的,因为我爸虽然顶着一个“农民”的名号,实际上他自年轻时便很少下地,而且我们家从来也没有种大棚蔬菜的经验。我妈的意思是,先盖1个大棚试试效果,这样既能规避风险,也能在闲余时间打点零工。

可我爸已然破釜沉舟,将种大棚当作他的全职事业,“要么不盖,盖就盖3个”。我妈拗不过他,于是在2011年4月,不到 10天时间,我家的3个大棚便拔地而起。

爸妈新手入行,随大流种起了芹菜。芹菜种植周期短且产量大,仅用70到90天便能下产,1亩地最多可达1万多公斤,理想状态下,1年可以种3茬。

我们家的第一茬芹菜获得了大丰收,但碰上芹菜价格最低的时期,每斤仅能卖到1毛5,3个大棚的芹菜加起来,才卖了1万多。除去种子、肥料、农药、剔苗及拔菜时雇人工钱等成本,净落到爸妈手里的,大概1千多。

两人没日没夜忙活了3个月,乍看赚的真不算多。但从庄稼收成的角度来看,却也不算少——有人算过,如果1亩地仅种植玉米、小麦等常规农作物,全年收成净利润还不到600元。爸妈这一次虽没赚到很多钱,但却看到了种植大棚的巨大的潜力,把地梳整好以后,马上就撒下了第二茬种子。

夏日炎炎,这茬芹菜的产量比起第一茬稍逊一筹,好在下产时价格有所回暖,每斤在1元到2元之间徘徊,这次算下来,我家净赚了2万多。

入秋时节,只少数的人会选择继续种芹菜——因为冬芹周期长、产量低,还得花钱给大棚加两三层膜防止芹菜被冻坏。这么一算,村里大多数人都种上产量高、抗冻的菠菜,我家也一样。

家里的菠菜地(作者供图)家里的菠菜地(作者供图)

这年冬天,我家的菠菜卖了1万6,除去成本,净落到手里的也有1万2以上。第二年春天,我家又紧随潮流,种起了茄子、豆角,可惜不仅因种得晚错过了高价期,还因管理不当拉低了产量,这一季下来,赚的钱还没人家一半多。

不过,2012年6月,我爸算了一笔账:种大棚这1年多的时间,赚了近5万块,略高于他在外面开货车赚的钱。种大棚虽辛苦,但收益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一年,我们村大棚数量猛增,近两千亩的地里,有七八百亩是大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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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大棚是件实实在在、又脏又累的体力活儿。

自从种上了大棚,爸妈几乎全身心扑在了上面。最忙的时候,家里的锅碗瓢盆都不是饭后即时刷洗,而是改成了每次饭前临时刷几个用。连向来舍不得花钱的妈妈,因没时间洗衣服,还斥资买了一台全自动洗衣机。

我放假在家早上睡到七八点钟起床时,爸妈早就进棚里了。若到了有些蔬菜的“关键时期”,比如茄子的授粉时节,他们会早上5点左右起床,去给茄子花挨个儿授粉,还得折去多余的枝杈,有时一干就到了下午两三点钟。

种植时不易,采摘时也不轻松。为了赶上早晨的收菜车,他俩往往得凌晨两三点起床。如果采摘的是豆角,那就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豆角细长、量小,不易摘取,爸妈吃过晚饭就要戴着头灯去棚里,一直摘到次日清晨。在豆角成熟的季节,我们村里的大棚聚集地,就跟灯火摇曳的夜市一般。夏天成熟期的蔬菜,采摘时耽搁两三天,便有可能把一季的收成都荒废掉,所以即使午间气温40度,菜农们也得坚守一线。

炎炎夏日,晚上落不到觉睡是辛苦,可这也比白天在大棚里“蒸桑拿”好多了。我切身体会过大棚的热,不是生楞楞的灼热,开始是暖洋洋的,慢慢就晒得身子发虚。有一次,我妈看见我在棚里走路打晃,便说什么也不让我在棚里干活了。

我妈在棚里干活时有个专门喝水的杯子,容量是2.5升,在最热的时候,她一天要喝两三杯水。实在酷热难耐时,人们会拿块大布盖在棚上面,或者往上面撒泥水以遮些阴凉,但这通常治标不治本。有一年,我们村有个60岁的老头在大棚里热到了休克,送到医院里,没有抢救过来。

到了天冷的季节,则又是另一个极端。每逢刮风下雪,别人都往家里跑,种棚的菜农却要往地里跑。即使小心翼翼,每年仍有很多大棚被大风扯坏或被大雪压坏。菜农们也都给大棚上了保险,但赔付程序繁琐,最后能落实下来的、拿到赔付的不是很多,大多数情况下,还是要由菜农自己承担天灾带来的损失。

绑菠菜的模具(作者供图)绑菠菜的模具(作者供图)

现在的菠菜、油菜都不会散装卖,必须装袋或者打捆,一颗一颗摘净枯叶、剪掉烂根——这种活当然都是人工做的。冬天菠菜从地里打包,凉得几乎都要结冰,即使戴着手套,手也会被冻得生疼。这个过程极其煎熬,300斤左右的菜,我爸妈得持续干上6小时以上,如果菜的质量较差,时间便会延长许多。我妈天生怕冷,她就在脚边放个炉子,捆一把菜就烤一下手。即便这样,到最后手还是被冻得不听使唤。还有一次,他俩把门关得太紧,结果差点煤气中毒。

我们姐弟仨最怕的就是冬天回家摘菠菜。我们当然想帮父母的忙,但每次干这种活都跟上刑一样。有时,我甚至祈祷自己赶紧生病,那就能在床上打吊瓶,不用再靠近菠菜一步。

3

回来种大棚的,大多是像我爸一样的中年人,年轻人很少。

2013年,26岁的堂哥在外打工10多年后,辞去城里的工作,携妻带女回到农村,找乡亲租地,一下子盖了6个大棚,占地达10亩。

比起我爸那一辈顺其自然的菜农,堂哥立志要做一个“农民企业家”。他买了很多教学光盘,天天上学似的在手机上电脑上研究,还去县里请过专家,给农药公司客服打过两个小时的电话。他和嫂子怀着无比的热情,除了睡觉,时间都投入到了大棚里。

听我爸妈说,堂哥基本上把北方大棚种的蔬菜种了一个遍,但是没到两年,堂哥又去了城里打工,他的6个大棚除了几个地段好的租给了别人,其余都荒废了,任其长草。堂哥没给我说过他彻底放弃种大棚的原因,但无须多问——种上了大棚,菜在地里时,人得劳筋骨、饿体肤,求个好收成;菜成熟了,那又得费心掏力,指望幸运之神站在自己这一边。

相比于寿光规模宏大的市场和健全的交易平台,我们这里种大棚的菜农,基本属于“散养”,即便天公作美,菜农辛苦把蔬菜伺候成熟了,也不见得会有预期的收益。我们这里没有寿光那样的“市场价格预警”,菜价对菜农来说总是瞬息万变,不用说今天和昨天比,就是一天之内,上午和下午的收购价格也不尽相同。股票还有个涨停、跌停,菜价的涨跌却是天上地下的落差,用我爸的话说,“自从种了大棚,天天就跟坐过山车似的”。

没有正规的交易平台,通常都吸引不来跑长途的大货车,二道贩子们便化整为零,用一些平板车和小货车到下面来收菜,他们找个地方装个地磅,就是一个“菜点”。他们收菜时大都不是现场结算,而是要等大车上的人给他们说好了价格,他们再依据此给菜农们定价,层层盘剥,中间便又多了灰色操作空间。2014年我大四在杭州实习时,见杭州超市里的菠菜零售价是每斤7块,打电话问家里,爸妈说我家大棚里的菠菜收购价只能卖到每斤3毛。

不仅如此,菜贩子们还往往坐地压价,商量好的价格随时会变,有时看到菜捆里面有片黄叶,也会把价格砍上一刀,菜农很少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即便如此,大家仍然上赶着往“菜点”上送菜,生怕二道贩子们不收。我叔叔有一次去卖菠菜,跑了好几个菜点,都说已经“收满”,只听说还有一家收菜给猪吃的,价格极低,一车菠菜将近200斤,只给10块钱。叔叔觉得反正菜倒了也是浪费,便拉着车送去了,没想到到了地方,收菜的贩子又把价格降了一半。叔叔一气之下把菠菜全倒进了沟里,发誓再也不往那个菜点去送菜。

我妈最害怕就是去卖菜,我们家种了这么多年的菜,她一次也没去卖过。她说:“我看见收菜的就不自在,总感觉一个个的都跟骗子似的。”有次遇到小白菜销路太差,菜贩子一点都不收,我爸只好去镇子上摆摊卖,从4点的早市卖到中午,200多斤的菜才卖了35块钱,气得我爸说“干什么也不能种大棚”,又“勒令”我们姐弟仨绝不能待在家里,一定要学成出门,找份旱涝保收的工作。

当然,凡事都有正反两面,有时菜的产量紧俏,菜的收购价也会飙升,收菜的贩子们就会放下身段,争相加价,求着菜农去自己的菜点来卖菜。“萝卜快了不洗泥”,菜农把菜运到菜点,菜贩子们也不敢挑捡了。有时实在着急,菜贩子们还会亲自开车到菜农的大棚里去拉菜,更甚者,直接卷起袖子去棚里帮忙干活。

有一年我家拔芹菜,一开始市价每斤1块5,爸妈雇人干了2天,拔了1万多斤,一个棚的芹菜总共卖了不到2000块。拔到最后,我妈发现在地头上有一片面积大概只相当于1/4个篮球场的芹菜还没长成,觉得铲了可惜,就留了下来。没想到,一星期后,芹菜的市价猛涨到了4块5,几个菜贩子争相来抢购,最后这片巴掌大地方的芹菜,竟然也卖了将近2000块。我妈坐在地头上不知该喜该悲,一直念叨:“哎呀,要是当初多留点就好了。”

其实不光我妈这样想,种大棚的菜农们最美的梦,就是希望在市价最高的时候,自己手里正好有几万斤菜,干上一票狠的,就知足了。

事实上,这种情况太少了。菜价大部分时间都在中低价格区徘徊,高价的时候极少,碰上的几率,跟中彩票差不多。引领我们村种大棚风潮的贵婶,当年也就是运气爆棚了几次,每次卖菜都赶上短暂的高价,自那年后,她家的财富神话就没再持续下去。

菜农也都知道菜价的波动是由供需关系决定的,因此,大家伙儿普遍都有一个说出来让人感到惭愧的想法——希望全国各地蔬菜都受灾,唯独自家的蔬菜获得大丰收。2018年寿光水灾时,我们村的菜农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喜形于色,恨不得奔走相告:“菜价要涨了!菜价要涨了!”

只是,这些年下来,没见几个种菜的暴富了,收菜的倒是几乎都成了大款。

4

以前常听长辈教诲说:“这世上只有土地不会骗人。”但这句话放在种大棚上,似乎并不完全准确。除了不可预知的天气和菜价,土地似乎也不听菜农的话,今年遇上好收成,并不代表明年还能“长出金子”。

我们家的大棚第一年种芹菜时,亩产最高能达到1万7千斤;到了第二年,亩产便降到了1万斤;等到第三年,菜苗经常长不起来就会死掉;最惨的是2016年,整个上半年,棚里种了3茬芹菜,全都没长活——前两茬是在出苗之后染病死的,最后一茬几乎已经长成,就在收获前的一个星期,突然大面积红根烂心,爸妈强行拔了1千多斤,可各个菜点都不收,只得倒进了沟里。

村里很多人家的大棚都跟我家的大棚类似——当同一种蔬菜长时间重复种植,就会大幅减产甚至死亡。每逢此时,菜农只能频繁更换农作物种类,或者把地闲置一段时间,闷上棚布让其“自行疗伤”。将大棚闲置的做法很浪费成本,但相比于菜种下去长不出来,却是更划算的选择——因为一旦把种子撒进地里,就意味着要开始源源不断地往里投钱了。

爸爸卖菜的账本(作者供图)爸爸卖菜的账本(作者供图)

蔬菜种子的价格非常昂贵,几十克的种子,动辄几十上百;一些育苗类的蔬菜按株收钱,一亩地仅苗钱就要上千。种子出芽后,就要开始不间断地施化肥、浇水、打药,就像养殖场饲养必须一个月出栏的家禽一般,催生催熟。芹菜之所以能在70天内长成,就是因为菜农在这个周期里频繁地浇水、施肥,还得打七八次农药。我家大棚里一茬芹菜长到成熟,化肥、农药的花费就在两三千元。

城里人都关心蔬菜的农药残留问题,总幻想能吃到纯绿色无农药的水果蔬菜。可作为农家子弟,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蔬菜,我家院子里种的白菜和韭菜,同样也要施化肥、打农药,不然等不到人吃,就被虫子先吃完了。我小姑家里种了一株葡萄,打农药的时候能结30多斤葡萄,今年姑夫心血来潮,决定吃点“纯天然无农药”的,结果只结了满藤的叶子,一颗葡萄也没落下。

我妈说:“现在土地都被肥料惯出病来了,一顿不吃药都不行。凡是地里的作物,无论是小麦玉米,还是黄瓜茄子,不上肥料是长不出来的,不打农药是活不到结果的。”

给蔬菜喷洒农药的喷药器(作者供图)给蔬菜喷洒农药的喷药器(作者供图)

最终,即便前期的工作都做好了,遇到像我们家芹菜棚那种一茬不如一茬的情况,也只能自认倒霉,任上百个日夜的辛苦和前期资金的投入付诸东流。我家第一年种芹菜和菠菜收入的5万块,后来竟然一直是我家种大棚年收入的巅峰。等到了2018年,我爸妈种了3茬上海青、1茬小白菜、1茬菠菜,全年收益才1万多块钱。

我亲眼见过有不堪承受的菜农,一边用耙子往外面清理烂菜,一边红着眼睛抹眼泪。我想,这也正是堂兄离开的真正原因吧——他打工的收入比我爸妈更高,比起种大棚也更为稳定。在家乡的大棚种植没建立起健全良好的市场机制之前,或许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是不愿意再回来冒险了。

2016年种芹菜,伤了我爸妈的心,他们一度决定撤了棚布,在地里改种玉米。后来有人提出要用1万5的价格收购我们家的3个大棚,本来已经谈妥,但临了,那人突然变卦,最后不了了之。

我爸妈也无心再折腾,在秋天到来之前,索性什么也不种了,我爸出门找了份临时工作,我妈也去了人家的大棚里打零工。到了年底,两人才在大棚里种上了一点菠菜。

没想到,这一年年底,幸运之神竟然垂青了我家阴霾了快一年的大棚。菠菜获得了不错的收成,而且收购价格相当高。从腊月初爸妈第一次去菜点卖菜,市价就一直保持在3块钱以上没下来过,他们每天割大约两百斤菜,能卖六七百块钱。我妈只恨腊月的菠菜太小,不出产量,总是感慨说:“要是这种情况能持续两个月,其他时候把地全荒着也行!”我爸跟别人聊天时说:“我这一季,5个棚钱都收回来了,当初幸好没卖。”

过年的时候,高兴的爸爸一下子买了半扇猪。吃年夜饭的时候,我们问爸妈:“过了年还种大棚吗?”

“再碰一年运气吧。”他们说。

5

2019年4月,运气走了。

我妈在棚里割着上海青,棚外狂风大作,天气预报说阵风达到9级,我爸在棚外赶紧用土掩埋加固塑料布。忽然“咔吧”一声大响,本就破旧的大棚顶不住大风的撕扯,3个大棚你拉我拽,几百根玻璃纤维石膏柱子在一瞬间应声折断。我爸当时就吓傻了,因为我妈还在大棚里面。所幸柱子没有砸到我妈,她正巧处在了两根柱子中间,只是被塑料布闷倒了,幸运地逃过一劫。

我们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无不吓得一身冷汗,那柱子被带倒以后,插进土里几十公分,一旦碰到妈妈,后果真是不敢设想。

那天中午,爸妈空着车回了家。很多人都认为他们肯定难过得不得了,但两人跟没事人似的,当天下午就赶集玩去了。他们后来说,或许就是老天爷觉得他们太辛苦了,一下子便给了个干净利索,正好趁机放松下。

那之后,没有了大棚的羁绊,我爸去工地上打零工,走得不远,因为奶奶已经快90岁,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我们家也变回了以前的样子,院子永远被我妈扫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也回到了它们原本该待着的地方,一日三餐不再错点,我妈还成了村里舞蹈队的一员,偶尔也去别人家的棚里打工。

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我也工作两三年了。我们见识过前几年爸妈种大棚的辛苦,也都希望他们能够闲下来,享受享受生活。

只是,才刚休息小半年,到了国庆节,爸妈又聊起再盖大棚的事情来,我们姐弟仨都不大支持——毕竟他们也都年过半百的人了,种大棚着实辛苦,说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姐说:“你俩忘记以前天天念叨的时候了,这才刚放下半年,怎么又想种大棚了?”

我妈说:“种的时候嫌它,没有了又有点空落落的。”

我爸也附和道:“你看我们这把年龄,干一年也不过一两万,种菜的话,碰上一季可能就抵打一年工。”

他说的也是实情,他打工这小半年,算起来也就才挣了几千元。理性来看,种植大棚蔬菜,虽是劳心劳力,但的确为留守农村的人提供了一种收入可能。尤其是对于我父母这样的打工者,他们不像堂哥那样年轻,没有多少知识,外出务工也只能干些边缘的力气活,挣不到钱不说,还得背井离乡、受人委屈。等“冷静”下来,他自然又念起种大棚的好处。

我想,这大概也是我们村的大棚数量还在持续稳定增加的原因吧。村里兴起大棚种植已经9年,期间虽有人放弃,但如今全村近一半地都盖上了大棚,而且还有继续扩张的趋势。大舅家的表哥开了个盖大棚的作坊,从最初一家人干,到现在已经招了30多个工人,去他家预定盖大棚、翻新大棚,常常都需要排队。像表哥这样的作坊,方圆几十里地还有好几家,规模甚至超过一些盖房子的建筑队,这也是村里大棚种植兴起后,带动的新兴产业。

一眼望不到头的棚区 (作者供图)一眼望不到头的棚区 (作者供图)

大棚种植还给农村里“闲着”的中老年妇女,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工作机会。在我们当地,老一辈,大多是男人出去工作,女人在家,除了种点地,几乎没有固定的收入。大棚兴起后,很多工作需要密集的人工来完成——诸如前期的剔苗和后期的收菜,工作量大且又需在短期内完成,所以菜农不得不雇人来做,根据工作量的大小和季节的闲忙,工资从每天四五十到七八十不等。这份低薪工作吸引不了年轻人和男性劳动力,于是中老年妇女便成了这一行业的主力军。

我爸常年有记账的习惯,在他的本子上我看到一些数据:1亩地出1茬芹菜,要用到1000元左右的人工费。我们村子总共有两千多亩地,目前将近一半为大棚地,假设这些地每年至少种1茬芹菜,那么所产出的人工费最多可以达到80多万。这些钱,可以给大量的人提供工作机会。

拿我大姨来说,她已经年近70,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过着在家相夫教子的生活,一年到头,唯一忙活的日子就是春秋两收。她不会看书打牌,也没其他的兴趣爱好,每天闲暇时间都用来看电视,或者出门跟其他妇女站大街聊天。几年前,她开始去大棚里打工,从最开始零散随性地干几天,到后来几乎不休息。前不久去她家串门,她告诉我们,去年她在大棚里干了七八个月,就赚了1万多块钱。

我知道,每天早上凌晨太阳还没升起来,便会在村子的各条路上看到一拨接一拨中老年妇女,她们成群结队地骑着电动车飞快驶过,赶往自己打工的大棚。也会有很多妇女聚集在桥上或者路边,等待寻找工作,如果哪家需要工人,就能在第一时间去找她们。

我妈也是这些打工者中的一员,当我们家的大棚闲置时,她就出去打几天零工。她说她喜欢那种干活的氛围,一大群年纪差不多的妇女有说有笑,互相八卦十里八乡的新鲜事,而且给人家干活不像给自家干活,没那么多焦虑,到点收钱走人就行。

后记

2019年11月底,妈妈给我打电话,又说起大棚的事情,似乎已经从之前的商量改为提上日程了。

“就盖一个。”妈妈说,“趁着还能干得动。”

我看了看日历,不由地想到,看来今年过年回家,八成又要去摘那恐怖的菠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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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Sipa图片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