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同学群的学霸

2020-01-20 12:30:02
0.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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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从上大学来到北京起,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16年,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最打动我的,还是各种各样的女人。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为女性,对待同性有更多的共情和理解、更多的惺惺相惜。目睹或听闻她们的故事,总会让我有切肤之感,她们仿佛是我的镜子,我渴望把她们写下来。可以说,书写她们也是自我探索的过程。 在我们这个时代,女性依然需要面对许多或明或暗的陷阱,以及性别带来的痛楚。城市激发起她们的野心,也改变了她们与自我的关系。她们怀揣欲望,付出代价,在现实与梦幻之间徘徊,屡屡遭受失败和尴尬。然而我相信,比起传统对美好女性的定义,这种具有生命力的美更值得记录。 这些故事都没有离奇的情节,可以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每个女人身上。然而,当我的笔触打开生活的褶皱,深入到那些幻想的、虚荣的、野心的、盲目的、古怪的女人心中,我不禁感到,她们每个人都如此奇妙,如此与众不同。

1

“老同学,我明天飞机到布鲁塞尔,咱们好好吃一顿叙叙旧。”

余峰坐在登机口,犹豫再三——他本来想等飞机落地后再发这条微信,不过实在是按捺不住欣欣然的心情,还是满怀期待地将这句话发到了微信的高中同学群里,后面加上3个龇牙咧嘴笑的表情,还专门@了严颖君。

过了3分钟、5分钟、10分钟,严颖君没有回应。像一颗重磅礼花升上了天空,却迟迟看不见五彩缤纷的爆炸,气氛显得有点尴尬。倒是有几个往日和余峰关系好的男生出来打哈哈:

“羡慕峰哥去欧洲逍遥。”

“什么逍遥,峰哥是正经去谈项目的吧!”

余峰显出一种含着炫耀的洒脱:“嗨,都是小生意。”

开始登机了,余峰有些沉不住气了,又私聊问严颖君的闺蜜林晓:“她怎么不理我?我没说错什么话吧?”

上学的时候,严颖君的朋友不多,林晓算一个,余峰一有问题就喜欢去问她。林晓含蓄地提醒他:“有时差,她工作也挺忙的,也许没顾得上看微信。再说,她不喜欢高调,你要约她吃饭还是单独给她发消息吧。”

“那到了再说吧。”余峰有些心烦意乱。他已经是县城好几家时尚连锁餐厅的老板,人前人后耳边都是“余总”,早已习惯别人上杆子来求他,想到万一严颖君不给面子——只是想一想,他就莫名觉得矮了一截,仿佛受到了难以释怀的侮辱。

林晓没想到,隔天,余峰怒气冲冲地给她发来了两张聊天截屏:“你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是老同学,不就是出国工作了吗?摆什么臭架子!没必要做事这么绝情吧!”

仔细一看,原来余峰约严颖君出去吃饭,严颖君却说自己最近天天加班,客客气气地祝他玩得开心。余峰憋了口气在心里,隔了一会儿又问她,从布鲁塞尔怎么方便去斯特拉斯堡,严颖君直截了当地回:“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旅行社。”

余峰怒气未消,转眼又把聊天截屏发到了高中同学群里,惹来好事者纷纷围观。大家咂咂声讨严颖君此举多么不近情面,发出诸如“同学一场,相逢是缘,没必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感慨。余峰此时也丝毫不介意自己一下子从成功人士变成了祥林嫂,似乎只有把大家统统拉到他这边来,他那受伤的自尊心才能得到一点安慰。

2

严颖君身材瘦削,1米65的个子,只有80多斤。她长得不算太漂亮,话也不多,却有股不一般的劲儿,像一棵白杨树,表皮泛着一层银光。

她成绩好,回回考试都没有掉出全班前三,英语尤佳。她带着优等生特有的高傲,和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严肃,班上的同学,特别是男生,似乎都有点怕她。下课时,女生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八卦,有的男生女生在桌椅间追逐打闹,但她通常都是默默站在阳台上,好像在沉思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好几次有同学跟她打招呼,她就像没听见似的,完全没反应。大家感受到她的目中无人,便都敬而远之,她也没觉得自己独来独往有什么不好。

有一次考英语,阅读理解特别难,班上好多人都考砸了,只有严颖君一个人分数依然遥遥领先。下课时,林晓鼓起勇气问她是怎么学的,能不能教教自己。

问这话时,林晓心里是打鼓的——很多成绩好的女生都爱藏着掖着,害怕别人从自己这里“偷师”后超过自己,要是严颖君不愿说,也是正常。

但严颖君一笑,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用的什么参考书告诉了她。林晓很感激,便装作无心地提醒她:“同学们都觉得你有点看不起他们,在阳台上和你打招呼,你理都不理。”

严颖君露出愕然的表情:“没有啊,我在默背英语课文,没有听见有人跟我打招呼啊。”

林晓忽然觉得,看来严颖君并不是傲慢,只是容易“灵魂出窍”,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周围的眼光、议论,都没法对她产生牵引力。

余峰在高一时就对严颖君“有意思”。那时学校举办了英语演讲比赛,高中三个年级同组竞赛,同学们都觉得要赢高二高三的人没什么希望,严颖君却不以为然,一有时间就掏出《新概念英语》写写划划,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她以总分第二的成绩,成为整个高一年级唯一夺得一等奖的选手。颁奖仪式通过闭路电视在全校直播,严颖君迈着沉静的步子走上领奖台,从校长手里接过证书,似乎这个奖理所应当就是她的,没什么惊喜。

“这女的,太正了。”班上的小混混夏林打了个响指,回头一脸坏笑地看了一眼余峰。

余峰家里是开厂的,平时出手阔绰,外加人高马大,在男生里是响当当的“老大”级别的人物,夏林就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弟之一。

过了一个星期,余峰来找林晓,嬉皮笑脸地递来一个浅蓝色的盒子,说是一条项链,请林晓转交给严颖君。

“你怎么不当面交给她?”

平时威风凛凛的余峰居然羞涩地挠了挠头:“她让人觉得有点害怕。”

林晓忍不住笑:“你都怕她,还想让她当你女朋友?”

余峰也扭头笑:“我就是口味比较独特。”

果然不出所料,严颖君都没打开盒子看,直接让林晓退了回去。

余峰还不死心,晚自习下课后赖在教室后门等她。严颖君见状从前门走,他一个健步追上去拉她,语气里有点无奈:“嗨,星期六下午,去喝咖啡吧?”

严颖君低头说了句“不去”,继续向前走。

余峰有点急了:“能不能给个面子?”

夏林在一边摇头,露出夸张的表情:“峰哥什么时候这么低三下四过,唉,为了个女人!”

严颖君忽然抬起头,定声道:“我不想去,你能不能给我个面子,不要挡着我的路?”

3

严颖君的不近人情伤害了余峰的自尊心,甚至有点激怒他。很快,他便和班花柳莹谈起了恋爱,连夏林都开始管柳莹叫“峰嫂”。柳莹听了一点也不嗔怪,反倒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似乎存心要把她的幸福做出来给同学们看见,犹如在宣示主权。

大家都心知肚明,严颖君就是她暗地里的那个假想敌。

一天晚自习时,老师走开了,教室里像一锅慢慢变热的水,大家纷纷开始嬉笑打闹起来。先是夏林摸了一把柳莹的闺蜜王婕,王婕又羞又恼,骂夏林“咸猪手”;后来夏林突然带头,一边起哄一边鼓起了掌——原来余峰带来一条国外进口的羊绒围巾送给柳莹。

“听说花了1000多啊?”王婕大呼小叫,仿佛担心班上同学会听不见,又埋怨夏林:“你个抠人,你看看人家。”柳莹则感动得又哭又笑,带着满含优越感的眼神朝严颖君这边望了一眼。

嘤嘤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水花煮开了濒临翻滚。严颖君默默起身走出教室,王婕意味深长地笑道:“峰哥,你做得太过了哦,别人都气跑了。”

林晓追了出去。冬夜的操场人很少,篮球架和角落树木的轮廓在夜色中透出寂寥而深远的意味。林晓追上严颖君,说:“他们是故意哗众取宠,你别放在心上。”

严颖君沉默了许久,最后仿佛是下定决心般说道:“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就是觉得这里太憋闷了,教室、学校、整个县城——你读过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没有?我觉得我就生活在一个封闭的酱缸里。”

严颖君家里是做小本生意的,在县城鱼龙混杂的南街上开着一家皮具店。她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就让她到对面的早点铺买包子,到隔壁的理发店剪头发——大家都是街坊邻里,相互照顾生意是一种情面。

可严颖君不愿意:对面早点铺的包子没有街角那家好吃,隔壁的理发店把她的头发剪得像个男孩,同学们都在背后笑话她的刘海是“被狗啃了的”——每次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妈妈就劈头盖脸骂回来,有时候唾沫星子会溅到她的脸上:“人家都照顾我们的生意,你要是不去,别人以后也就不上我们家来了。到时铺子倒了,你喝西北风去!”她脾气倔,干脆就不去买早餐了,空肚子饿一上午。

上中学以后,她愈发孤僻,每次跟着爸妈走亲戚,她都默默、迅速地吃完饭,然后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看书写作业。亲戚们聚在一起,无非是喝酒吹牛,酒桌上彼此都是能两肋插刀的兄弟,一下酒桌,自己刚才拍着胸脯说过的话便忘得一干二净。

她妈妈经常当着亲戚们的面夸她学习好,每当这时,严颖君心里都出奇地愤怒,觉得自己只是一件被拿出来炫耀的物品。她宁愿逃到立体几何或者虚拟语气的世界中去——知识里有一种纯粹而愉悦的东西,让她感到自己能轻轻飞起来,不像在现实世界里,总是被什么东西牵绊着。

有一次走亲戚,她正准备从桌子上溜下来,妈妈忽然喊住她,让她给一位远房叔叔敬酒。那位叔叔挣了些钱,在家族里颇受尊敬,妈妈让她去敬酒,也有些要讨好叔叔、日后可能有求于他的意思。严颖君心里非常反感,妈妈却抓起她的手腕,把她拽了过去。

严颖君几乎是颤抖着倒上了酒,妈妈在一旁厉声教育她:“敬酒的时候要说话,怎么这么没礼貌?‘祝叔叔身体健康,财源广进’,这都不会说吗?”严颖君低着头,亲戚们便有些不满,纷纷道:“学习成绩再好,这些礼节也该学会”,“这个样子今后去社会上要吃亏的”。妈妈则在一边忙不迭给那个叔叔赔不是:“她现在还小,您千万别见怪,等她以后大了懂事了,再好好孝敬您……”

严颖君感到莫名其妙:这人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我为什么以后要孝敬他?

于是,那天回家,她决绝地向妈妈宣布:以后她再也不会跟着去走亲戚了。

在很长的时间里,严颖君和妈妈几乎是一种冷战的关系。中考的前一天晚上,妈妈来问她紧不紧张、要不要吃水果,显出格外的亲密。严颖君有点感动,因为妈妈已经很久没用这样轻柔的声音跟自己说话了。

然而,妈妈紧接着说:“开饭店那个伍阿姨你还记不记得?经常来照顾我们生意的,还跟我一起打牌,她的儿子明天也要考试了,今天去考场看了座位,正巧就在你的右边……伍阿姨说她儿子英语不好,你做完以后,能不能把试卷靠右边放一放……”

严颖君愤然站起来:“不可能!”

妈妈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语气硬起来:“你别跟你爸一个清高德行,你想想,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店里挣的钱?人家今天下午来我们店里买了1000多块钱的东西,又不会影响你……”

严颖君“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说实话,我真的很恨这个小地方,一切都在往虚荣、庸俗的地方沉沦,到处都是一种等级的关系,只要有钱有势就可以让别人向自己低头。咱们才十五六岁,但同学都默认,如果你家里有钱,你就理所应当找班花做女朋友。而女生们也习惯被男生调戏,一点也不会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林晓忍不住劝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不是我们县城的问题?到处都是这样的。”

退出同学群的学霸

“我恨不得明天就高考,我一定要考上北京的大学,离开这里。”严颖君斩钉截铁的语气让林晓相信,如果她生来与县城血脉相连,她也不惜以血淋淋的方式把自己撕开,彻底离开这里。这股力量是如此偏执又强大,以至于同龄人间青春萌动的喜欢和嫉妒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轻飘飘了,她不屑一顾。

4

林晓和严颖君同时考上北京的大学。严颖君上大学后也很拼,她就像一头执拗的小兽,一定要在大千世界中闯出一条路。但毕业那年她似乎运气不太好,被寄予厚望的考研失利,又耽误了找工作,结果只进了一家月薪3000元的小公司。

工作第一年回家过春节,高中同学嚷着开同学会,严颖君没去,柳莹也没去。

余峰在饭桌上大骂柳莹无情:“这个女人,真他妈的水性杨花,这么些年,她花了我多少钱?居然跟我生意上的一个合作伙伴好上了!”

余峰心里藏不住事儿,不吐不快,也不觉得说出来有什么丢人,大家在一起吃喝劝酒,气氛倒也挺融洽。余峰骂完了,似乎回过神来:“严颖君怎么今天没来?”

“哎哟峰哥,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念念不忘嗦?”夏林在一边开涮。

“不忘你个头,都是老同学,就不能问问吗?”

一个同学笑道:“听说严颖君在北京混得不咋地,也就找了个普通工作,我妈和她妈一起打麻将的,原来她妈以为她毕业后能挣大钱呢,动不动就在牌桌上炫耀她,现在失望得很呐,提起她就气晕了头,别人给她妈点炮胡她都没注意——哪像峰哥你,连锁店在全市都开好几家了。”

“什么连锁,都是小本生意。”余峰淡淡一笑,也没问在座的女生是不是介意,就乜着眼睛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时候皱着眉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成熟,是在社会上摸爬历练过的人才有的样子。吞吐了口烟,他转身笑道:“她以前多傲,怎么会混得不咋地呢。”那语气像是在惋惜,又像是有一丝讥讽。

就在同学会的几天前,严颖君来找过林晓,开门见山:“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林晓知道,不是逼到某个份儿上了,严颖君不会开这个口,就去找了个ATM机,把5000块转到了她卡上。

在那家小公司里,严颖君曾被老板安排去和客户喝酒,喝到快深夜,她穿着细高跟和另一个女孩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在路边等出租车。那时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把故乡当成想要摆脱的假想敌,其实是错了,故乡终归要比外面的世界柔软一些。

严颖君一回家,家里的亲戚便都来劝她“不要留在北京了”,这个说她“工资都交了房租”,那个说“趁年轻赶紧回来找个条件好的男人”——他们言辞恳切,谆谆教诲,好像每个人都有资格指点她的人生,又不经意间流露出得意的神色:北京的大学生不过如此,没比自己留在老家的孩子强多少。

听了几句闲话,她妈妈便坐不住了,非要拉着严颖君去跟她一个老同学吃饭。严颖君不去,她妈好说歹说:“他早就听我说过你,现在你回来了,一番好意来请吃饭,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严颖君硬着头皮跟去了,才发现对方也带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小伙子看了她一眼,露出窘迫而无奈的微笑,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骗来相亲了。

回家的路上,她妈妈振振有词:“我也是为你好啊,这个老同学家里有钱有势,你干嘛这么死心眼……”

严颖君反问道:“你干嘛什么事都想控制我?”她忍不住从小时候被迫敬酒开始,历数了这么多年来对妈妈的不满,她妈妈听得目瞪口呆:“天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居然一件件都记得,你就跟你爸一样,小心眼儿,记仇!”

严颖君叹了口气,才回家几天,对故乡那种带着美好光晕的想象一下子就破灭了。在这里,谁跟谁都认识,谁跟谁都能扯上点关系,你的隐私、你有点什么事,转眼就变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你要习惯被议论、被关系绑架、被胁迫,碍于情面,做很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时时刻刻试图控制你的一言一行。

“太可怕了,我宁愿回到冷漠的大城市接受折磨。”严颖君对林晓说。

林晓和严颖君一起走在县城的老街上,路旁,一家服装店循环播放着某天王的“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一家专卖水货化妆品的店播放着动次打次的DJ舞曲,另一家皮具店安着简陋的高音喇叭:“清仓大减价,老板跳楼甩卖……”它们的共同特点是震耳欲聋,似乎在相互撕扯骂架,以分贝高低论输赢。严颖君的话,林晓听得断断续续,不甚真切。

终于走到一个安静点的地方,林晓的耳膜有点发疼,她怅然地说:“是这样,每次回家,我都有一种幻想出来的温情被击破的痛楚感。在外面想回家,一回家没待两三天,又迫不及待地想逃离。”

严颖君点点头,说,她节后打算回北京接着准备考研,一定要在大城市生根立足,她不会甘心在这种小地方,一直受人控制地生活。

5

第二年,严颖君考研成功,研究生毕业后,又顺利进入体制内工作。

消息很快在小城里传开了,大家又开始对这位昔日学霸刮目相看起来。同学聚会时,大家刚坐下,余峰就嚷嚷着让林晓给严颖君打电话让她来参加同学会:“你别不好意思,打通了,我来跟她说。”

余峰意气风发,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俨然已经是“余总”的派头了。听说自从与柳莹分手后,他便游戏人间,无论是售楼小姐还是前台小妹,他都来者不拒。夏林打趣他:“余总嘛,女朋友比日本首相还换得快。”又意有所指道:“你不是喜欢高学历的嘛?怎么现在品位降低了?”

余峰也不避讳,哈哈大笑:“没啥文化的,容易打发,不像那些有知识的,缠半天都甩不掉。”

电话接通后,严颖君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余峰嬉皮笑脸的:“你那么瘦,多吃两顿长胖点好看。”又说,“严处长你不来,我们今晚就不散了。”

话到了这份儿上,严颖君也抹不开面子:“你可别这么叫我,我就是个小科员,来还不行吗?”

半个小时后,严颖君来了,在林晓身边坐下,余峰脸上就熠熠生辉,跟被大师开了光似的,他绝口不提自己的风流史了,转而滔滔不绝地讲起生意上的荣耀时刻。

“现在生意不好做,上上下下的关系都要维护好。上次我们项目开工的时候,省上的领导都来了的。晚上我和副省长、发改委的领导坐在一起吃饭的,来这么大的领导,我压力也大呀,不把活儿干漂亮谁都没法交代……”余峰越说越顺溜,脸上显出志得意满的神情。

旁边的同学知道他在吹牛,但毕竟他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万一哪天有求于他呢?于是,又有几分信以为真,纷纷露出敬佩的神色来,还有几位起身向他敬酒,请“余总”以后有机会多照顾照顾自己。

余峰一派豪气,拍着胸脯道:“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说这些就见外了,以后大家互帮互助,一起发财!”

严颖君脸上浮现出一种尴尬又格格不入的复杂表情。在举杯喧哗中,余峰忽然转向她:“老同学,我敬你一杯。”

严颖君说:“我不喝酒,以茶代酒吧。”

“严处长,你在你们单位连酒都不喝?开玩笑,不要当上中央领导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同学喽。”

严颖君盯着他:“余峰,我说了不喝。”

“好好好。”见她恼了,余峰赶紧打圆场——他依旧是高中时的样子,只要能勉强严颖君做点什么,就能获得一种奇特的愉悦,但又怕她生气——他苦笑道:“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有性格。”

酒过三巡,气氛变得懒散随意起来。夏林忽然跑到王婕身边,要跟她合影——这对高中的恋人,现在已分别成家,王婕的女儿都两岁了。王婕欣然应允,夏林便一只手搭在王婕肩上,几乎是搂着她来了张自拍。

拍完后,夏林意气风发道:“今天太高兴了,我得发个朋友圈。”

有人瞎起哄:“屏蔽了嫂子的吧?”

夏林发出一阵满是酒气的笑:“都是同学,可别乱说——不过,我肯定不会主动惹麻烦,把她屏蔽了,你们出去也别乱说。”

王婕半是恼怒半是玩笑:“你个害人精!万一我老公看了瞎想怎么办?”

夏林故作严肃:“哎呀,老同学,真是对不住,手一滑,已经发出去了嘛——要是删了岂不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以后再也不参加这种聚会了。”严颖君几乎是忿忿不平、又深感遗憾地跟林晓说,“这么多年没见,大家只是变得越来越油腻了。”

6

一年之后,严颖君低调结了婚,新郎是她单位同事,中等个子,黑黑瘦瘦的,就是普通职员的样子。她没在老家办婚礼,她妈妈非常失望,觉得自己一辈子辛苦把女儿养大,却连在女儿婚礼上被亲朋好友瞩目的机会也没有。

后来林晓才知道,那时严颖君的父母已经离婚——家不在了,故乡的意义也就不在了。甚至可以说,她对小城的隔膜已经深入骨髓。

“严颖君结婚你怎么没告诉我?”余峰有一天跑来问林晓,戏谑里有一丝悻悻然,“我还以为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镇得住她呢,没想到啊,看上去很普通嘛!”

从此以后,余峰便时不时会在高中同学群里发一些照片,要么是各地的五星级酒店,要么是他和一些三四线明星的合影,仿佛在存心炫耀什么,或是和看不见的敌人较劲。每次,他的照片都能在群里收获一群鼓掌、惊叹或羡慕的表情,但严颖君却从不说话。

或许这种沉默。更加激起了余峰的斗志。

严颖君第一次在国外过年,没有春节联欢晚会、没有走亲访友、也没有赶不完的饭局,屋外一片白茫茫的雪,她坐在窗边看书,太安静了,似乎能听到房间里极细密的、时间蹑足走过的声音,远处枯枝上停着一只黑色的鸟,似乎是乌鸦,偶尔“刮”地叫一声,周围又寂静如初。

严颖君跟林晓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故乡之间多年来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因为距离的遥远而变得若有若无。当然,孤独是有一点的,但那是一种馈赠——她终于如释重负,可以从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关系中挣脱出来。

事实上,她试图从所有令她疲惫不堪的人情关系中解脱出来:单位的聚餐她很少参加,去了也不会活跃气氛,或者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恭维领导。大家都知道她有点冷,她也自嘲,在体制里,只要没什么追求,甘于平凡,就能做到相对自由;她业务过硬,领导也不会因为性格冷淡就把她开除,顶多就是升迁受点影响;她经常羡慕欧洲人的人际关系,个体之间有清晰的边界,日常生活中很少会以权力强迫别人去做什么,或者以情感要挟提出不情之请。

微信上收到余峰邀约吃饭的那天,她心里“咯噔”一跳,继而那种久违的紧张感又浮上心头:他把邀约直接发到群里,就是故意想让她因为情面无法拒绝,他凭什么这么做呢?这甚至让她感到气愤。她很快下定决心:不妥协。

余峰在群里闹得沸沸扬扬,严颖君却一声不吭,林晓禁不住问她:“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你要不要去打个圆场?”

“我不在乎,随便他怎么说。”严颖君简单利落地发来两行字,“我刚才退群了。”

林晓哭笑不得。其实林晓也嫌群里聒噪,也想过退群,但就是想想而已——生活中有太多这样的时刻,她幻想自己不顾一切地起飞,但白日梦醒来后仍然停在原地,肩膀沉重。

“不过大家同学一场,没必要闹得这么僵吧,你这样做挺伤他的心的,县城就那么点大,传回去也不好。”林晓劝道。

“这些中年成功男士太奇怪了,一方面他们无所不能,一方面他们又那么脆弱,别人只要拒绝他们,他们就会受伤——那么大个人了,天天显摆,不觉得自己很幼稚吗?退了群更好,眼不见心不烦。”

林晓半开玩笑道:“我觉得他是心里对你还有症结,不然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余总,怎么会表现得那么幼稚呢?”

“他只是不甘心有样东西始终得不到罢了。我知道大家都会说我,但这也比我被他借机搂着拍照、发朋友圈强吧?”过了半晌,严颖君又发来一句语音,“我努力这么多年,就是想有对不喜欢的事说‘不’的自由。”

林晓没有再劝她。她想起多年前她们在操场上漫步谈话时的场景,严颖君望着远处的天空,尽管那里除了漆黑一无所有,她的眼睛仿佛天边的星星,寒冷、黝深、锐利、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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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东京女子图鉴》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