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畜视频时代的小丑

2020-02-25 10:3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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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初,我第一次见到合作了近两年的布袋熊真人。

石家庄的秋天很短,我的一身连帽衫配牛仔裤,猝不及防地与寒风撞个满怀。摁下布袋熊家门铃之前,我先花了一刻钟去整理仪容和思绪。

门开了,一个20岁出头的男生探出头来。不出所料,和善而腼腆的宅男形象,笑脸上透露出几分古灵精怪。

“哎呀,头号粉丝来啦。我也没啥可招待的,咖啡倒是管够,嘿嘿。”他穿着宽大的睡衣, 头发蓬松,黑眼圈很重。

“你竟然还懂得招待客人?一本正经起来,我还真不习惯。”嘴皮子上还以颜色后,我们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一样拥抱了彼此。

他将我引进屋中,“极简主义”扑面而来:廉价的鞋柜上横放着一把带有广告水印的旧伞,不甚宽敞的客厅里,一台踏步机将布艺沙发逼进了房间角落。工作台上存在感十足的电脑主机和外设,正透过卧室房门发出阵阵低鸣。

“嘿嘿,早该换设备了。懒癌啊,一直瞎凑合。渲染(视频制作的一道工序)一次可费时间了。”房间主人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用熟练的手法沏好了咖啡,“其实你真的不用特意过来……短时间内我不会再做鬼畜了,但也只是近期的打算而已啊,打算尝试下vlog什么的。”

他知道我此次是专程为了他放弃鬼畜的事而来,递过咖啡时,有意与我错开了眼神:“尝尝看合你口味吗?”

我轻抿一口,苦甜参半。看着这个自己从未见过面的老搭档,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1

先把时间拨回到2014年初。

布袋熊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寒假,完全没有过年的喜庆。即将迎接高考的他从题海中偷得半日闲暇,一边抱怨着,一边争分夺秒地打开了B站。

他不能从备考节奏中跳出太久,作为“资深二次元住民”,眼瞅着成堆没来得及追番的动漫,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他轻叹一声,返回到首页,然后,被一个视频的标题吸引住了——“【大力】浑身难受Gentleman【新感觉RAP】”。

视频封面,是当时在新闻中蹿红的、审讯时金句频出的犯罪嫌疑人“大力哥”,《Gentleman》则是“鸟叔”PSY在《江南style》之后的另一首金曲。毫无关系的两个热点,竟可以结合在一起?

好奇心驱使下,布袋熊点开了一个陌生的新世界的大门。

“说来也是气人,整整一下午啊,什么动漫都没来得及看就过去了。我总共也没刷几个视频,就搁那儿循环和傻笑了。”布袋熊谈起自己的“入坑”经历,仿佛就像对前女友一般的爱恨交织,“反过来想,又并不是浅层次的恶搞和洗脑,这里面有‘梗’,有脑洞,有技术活,有心照不宣,也有酣畅淋漓,好作品就是能让你循环好几天还欲罢不能。鬼畜这鬼东西,会上瘾的。”

“鬼畜”一词,源自佛教用语的六道中的“饿鬼道”和“畜生道”,在日语里,原本指非人道性的、残酷性的作品或其剧情。但在二次元文化中,这个词指的则是一种视频网站上较为常见的原创视频类型,该类视频以高度同步、快速重复的素材配合BGM的节奏“鬼一样的抽搐”来达到洗脑或喜感效果。它第一次出现在日本弹幕视频网站NICONICO(也算是A站和B站的原型)上,使用的BGM是一款游戏的邪恶女BOSS出场时的配曲《最终鬼畜妹フランドール?S》,于是,“鬼畜”便被中国网友望文生义,成了这类视频的代称。

这一年9月,布袋熊已经跨过高考,成了一个二本院校的大学生。B站也正式划分出“鬼畜区”,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这个新区,便长成了敢与资深大户“音乐区”叫板的庞然大物,恶搞雷军的《【循环向】跟着雷总摇起来!Are you OK!》成了出圈神作,令圈内人士都始料未及。

鬼畜区高歌猛进之际,布袋熊也开始不甘于只做一个鬼畜视频的观众,而想成为一个创作者。工商管理专业并没有过多的课业压力,适应了大学节奏的他利用课余时间,观看了大量的鬼畜视频,向许多知名UP主(上传视频的人)虚心请教,自学了制作视频的基础软件UTAU和Vegas,还利用假期打零工,凑足了购置设备的费用。

正式投稿前,布袋熊做了不少“小作品”,让宿舍的舍友和圈内好友们提意见,将他们反馈的问题从技术和内容两方面倒推回去,技术不过关就去补课,内容不适合就去找新素材。

几番折腾下来,圈内好友大多还愿意捧个人场、出个点子,舍友们的新鲜感却逐渐耗尽,给出的建设性意见越来越少,搪塞之余,还将不太合群的布袋熊排除在“开黑上分”的手机游戏队列之外。鬼畜视频制作耗时费力,布袋熊的主攻类型又需要反复对轨、调音,工序繁杂,他只能在舍友组队冲杀的嘈杂声中,一点一点勾画出自己对完美作品的冀望。

2015年底,布袋熊在B站投稿了自己的处女作,没想到,作品直接杀进了全站日排行的前100名。

对于布袋熊而言,这份喜悦来得突然,又意义非凡:“能不高兴吗?兴奋到睡不着觉那种,有一种被认可的成就感,用‘中二病’的说法,就是‘终于找到了存在的意义’,自恋一点的说法,总觉得会有人像我第一次看到鬼畜时那样,‘有被惊艳到吧?’”

“评论和弹幕里,总会有人说我一夜成名,或许是玩笑话吧,B站的老铁们就是喜欢说骚话。”回想起自己制作视频的不易,他却笑不出来,“这一夜,对于我来说还是挺漫长的”。

2

2016年的B站鬼畜区依旧是风调雨顺,流量虽远不及前两年的巅峰,但也保持着稳健的发展态势。布袋熊在年初创作出了他的首个播放量超过500万的作品,到了年底,纪录已经刷新至800万。一年下来,他已经有了40多万的粉丝。

他的成就,也让舍友们对他创作视频的态度大为改观,他们不仅在宿舍内部达成共识,为他提供相对安静的“工作环境”,还再度向他发出了游戏组队邀请。布袋熊回归了组织,将他们玩的《守望先锋》作为鬼畜素材,顺势创作出几个爆款作品。

其中,“念诗之王”(一种使用视频对白与古诗词形成对仗的鬼畜类型)版本的《守望先锋》取得了空前成功,也开创了“念诗之王”与游戏配音相结合的先河。一时间,鬼畜区的排行榜单成为了各类游戏角色的赛诗会,布袋熊成为了敢为人先的代名词。

随着手机、平板电脑这些移动端的普及,社会热点作为鬼畜视频素材的风气开始刮了起来,“鬼畜对象”的迭代速率显著提升,“新闻热度加持”成为现象级作品的必要条件。许多UP主的创作思路转向了媒体人式的“抢占先机”,“军备竞赛”减少了他们创作作品花费的时间,似乎取得了表面上的“共赢”。

然而,布袋熊却没有因为风气的变化削减创作的时间投入,仍旧与以前一样,除却必要的课程和三餐,每天都要宅在宿舍里七八个小时,一门心思地琢磨创作思路和提升视频质量。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对布袋熊的笨功夫的回报,不仅是“涨粉”和“点击量”,各个领域的商单邀约也愈发频繁起来。他将商家们开出的价码与应届毕业生的平均薪资暗自比较了一番,对比的结果,彻底动摇了他考研深造的计划。

主意打定,还没上大三的布袋熊便有意无意地跟父母耳边吹风,说了自己想成为“专职UP主”的想法,又时不时拿出自己的收入为家里添置大件,“略尽孝心”。

父母并没有明确表态反对,一家三口便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布袋熊学习成绩一般,专业和院校没什么竞争力,自媒体已经逐渐被大众接受——总之,B站UP主作为事业乃至生计来说,不失为一个出路。

2017年开始,鬼畜区逐渐放缓了脚步。或许是主打“洗脑循环”的副作用,“审美疲劳”在开始大面积出现在了鬼畜视频领域,作为固有特性的“单调重复”和“内容粗糙”,逐渐成为了鬼畜视频倍受诟病的缺点。

UP主们认识到问题所在,在创作时,又将重点转向了提升作品格调、艺术价值乃至人文关怀。随着鬼畜视频愈发追求“艺术含量”,开始“跨界”与“词作圈”产生了合作关系。一时间,“鬼畜填词”成为了词作中极为特殊的存在——它饱受争议性却又极具挑战性,被词作圈内一位前辈评价为“最吃文字功底、思维活度和脑洞深度的技术活。”

当时我即将奔三,作为词作(爱好)者,已经在动漫歌曲“翻填”领域混迹多年,从未大红大紫。我虽自认不油腻,但填词的文风却随着3年的公职文案生涯侵蚀,逐渐硬朗起来。看到鬼畜填词的风靡,作为曾经的大学文学社社长,我不以为然,还对某些鬼畜填词只求押韵、屡犯禁忌、倒字频出、平仄不分的门外汉行径嗤之以鼻。

但这对于布袋熊来说,则没有什么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之分。他后来跟我掰持的时候说,你看《双节棍》和《青花瓷》,不过是不同阶段的差异,内核都很“周董”:“类比一下,鬼畜区的发展趋势跟周杰伦的歌是一样一样的——‘暴躁老哥’完事了,就开始‘咬文嚼字’了。”

于是,他的作品选曲向着舒缓、治愈乃至古风不断倾斜,填词上也从追求“梗度”过渡到兼顾文字美感,就这样继续在鬼畜区开疆拓土。其中一个作品,将某流量明星的热点新闻用古风形式重新解构,不过数日,便涨粉数千。想来,其中不乏该明星的“双料”粉丝。

3

2017年底,布袋熊已是B站知名UP主,鬼畜区榜首“常住人口”,粉丝量50万,视频总播放量近7000万。

他这个时期的作品,让我开始“路转粉”——因为作品中明显带有系统学习过填词技巧的痕迹,文字、韵脚很少出现硬伤,我又回看了他的往期视频作品,对他不断尝试新领域、新套路的闯劲颇有好感。

话虽如此,也仅止于此。我那时以为,自己与“鬼畜填词”和UP主群体是不会产生什么交集的。

但资本的力量很快就打了我的脸。2018年初,B站推出了“创作激励计划”,依据视频播放量等一系列数据,对原创视频UP主给予相应补贴。这个政策,成为了布袋熊寻求合作者的契机。

“在创作激励计划推出之前,大UP主(指粉丝数量较多的UP主,通常认定10万作为分界)完全是通过内植广告营收。20万粉丝基本就能保证每单数千元的‘硬钱’入户,不需要刻意吸引眼球。”

在B站的政策颁布之前,布袋熊每个月平均产出5、6个视频,一般能接到2个商单,通过广告植入营收。其余不需要植入广告的视频,都尽其所能,做到精益求精。他坚信“作品的价值不应只用数据衡量”,对于“创作激励计划”,始终带有类似于“阶级对立”的反感。

事实证明,虽然B站按照条件给UP们的“激励金”并不多,但却导致了大量UP主“为了经济效益而片面追求播放数据”,由于没有严格的反抄袭监管,不少UP主转载拼接境内外别家网站的视频,或者稍微拼接下片头片尾搞成伪原创,为蹭热度而打擦边球的恶趣味作品也不在少数,大量高排名视频是都是靠“刷量”上去的。

这样的“惨烈竞争”,倒逼着像布袋熊这样的大UP主们,挪出部分资金雇佣“外援”来提升作品质量,“咱可比不上周杰伦,更何况人家还找到了方文山呢”。

我虽然远比不上方文山,但布袋熊却在一众“填词交流群”中,通过“会写歌词/喜欢写段子”的条件,框选到了我。

我们第一次合作算是开门红,作品发布不到6个小时,便登上B站鬼畜区日排行第二位。布袋熊在微信里爽快地告诉我“后台数据形势喜人”,直言这几百块稿费和分红支出“太过划算”。

我嘴上叫嚷着“反对剥削,必须加钱”,耳朵里却能从作品堪称完美的调音和后期中,感受到他在上面花费的时间和心血。慢慢地,我从他凌晨3点多给粉丝们的回复中知道了,UP主们为了追赶热度,熬夜、通宵是家常便饭。

随着合作的深入,布袋熊酷爱较真的一面在我们的磨合中显现出来。有时,他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字眼据理力争——尽管从专业角度看来,他的“业余”从不占理。

好在,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把握住“商业伙伴”与“朋友情分”的结合点。每次让我熬夜,他都会发来红包致谢,“嘿嘿,这次让你返工太多次,不好意思啦”;一旦初稿出现偏差,他也会主动背锅,“怨我怨我,没说清楚,都怪我太着急了”。

靠着良好的关系,我们合作了许多鬼畜视频作品,从网络热点到经典影视,从公众人物到跳梁小丑,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播放作品时,当看到“B站方文山”和“带词作家”的弹幕划过屏幕,我的心中便有一种别样的充实。

除了合作伙伴的关系,我偶尔也会以“过来人”的身份跟布袋熊分享下工作之后的人生感悟——虽然体制内的人情世故对于无意仕途的他参考价值有限,但他总会很认真地听我讲完“如何平衡好直接领导和‘一把手’对于文字材料的不同偏好”。

转眼间便到了2018年毕业季,布袋熊在某天突然给我发来语音,宣告自己决定成为专职UP主:

“考研是不打算考研了,这辈子都不打算考研了。也不是说咱真就找不到工作啦,主要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啊,混口饭吃应该不成问题,哈哈!”

语音是摄取酒精后的腔调,背景里夹杂着的,仿佛是散伙饭上的推杯换盏,以及那壮志在胸的豪迈与喧嚣。

4

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成为专职UP主后,布袋熊立刻遭遇了滑铁卢。

这一年年底,在鬼畜区久经沙场的他屡屡受挫——先是多次素材跟别人撞车,接着迎来播放量缩水,又遇上耗费数周的作品未通过审核。连续数周,播放总量不及平均水平的一半。

其实,B站鬼畜区盛极而衰的预兆,早已在2018年下半年凸显出来。

那几个月的主流鬼畜视频,全然没有前两年巅峰期的精雕细琢,到处充斥着显而易见的媚俗和势利,“鬼畜全明星”(指成为鬼畜素材的人物或角色)的队伍在不断扩大,视频质量和内涵则每况日下。有一期连着3天在排行榜上热度最高的作品,竟然是拿某国新闻播报员原声略微调整制成的“空耳”(日语里本意是“幻听”,二次元文化里指刻意将听到的语言以另一种语言的谐音重写内容,以达到恶搞或一语双关的搞笑目的),全篇是低端黑色笑话。

在布袋熊成为专职UP主之后,接连数周,都有不到500粉丝的新人UP主杀入鬼畜区日排行前10。只可惜,这些黑马并非意味着“江山代有才人出”,只是印证了郭德纲那句“全靠同行们的衬托”。

布袋熊的压力却不像相声段子这般轻巧。他的父母都是工薪阶层,虽说他们并不反对儿子在B站有所发展,但心里终究还是倾向于让他找一个稳妥的工作,把做视频当成兼职。

那时布袋熊成为“社会人”不过数月,只能与父母同住,创作视频时反倒不如在大学宿舍时随意,守在电脑前太久,都少不了被父母催促和数落,更别说熬通宵了。

放在以前,若遇到作品不受欢迎,他还乐意向粉丝群寻求帮助,因为数量庞大的粉丝群体里,既包括单纯喜欢鬼畜的观众,也包括像我一样的合作者,涉及许多工种,基本涵盖了视频制作的全程。那些粉丝群的管理员,更是从他发迹时一道追随至今的“元老级粉丝”,对于鬼畜有着不俗的认知,经常能为选材和制作提供极具价值的意见。

但这次,受挫的他却选择了自我封闭。

B站对于“顶级UP主”会有强力扶持和商业支持,但通常仅限于数百万粉丝的“精英UP主”群体。布袋熊还不属于这一类别,多数时候只能通过参加各类活动得到有限的“流量扶持”和奖金,收入来源还得靠商单。可惜,“商单并不是一直有,社保、养老要自己交,各类隐性开销也不是小数目”。

经济压力下,布袋熊又出昏招,不顾我和粉丝群管理员们的劝说,一股脑接下所有商单,在短期内接连做了4期广告视频,内容质量极差,和广告的衔接也很生硬。这波令人不敢恭维的操作后,至少掉了2万粉丝。

几次教训过后,布袋熊逐渐习惯于迎合B站编辑的思路,提高“首页推荐”的频率。为了能通过审核,他的选材愈发谨慎。

当时,某个外国元首正是鬼畜区的热门,只要将内容控制在日常和搞笑范畴,完全无碍。我提出了备选曲目和构想,却被他用秒回否决了:“这一类(题材)不需要考虑,一个不小心就全完了。这账号经不起折腾了,跟我本人一样,咱还是都想点正事吧。”

在成为专职UP主之前,布袋熊从未回怼过任何善意的建议,我也不再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就没发现你变成什么样子了吗?你说你混B站这么多年了,100多个视频,60多万粉丝,5个粉丝群,咋就这么经不起事?”

将泻火的话一股脑抛出后,我死盯着屏幕,准备迎击他的回话。可许久之后,4个冰冷的字才出现在对话框里:“谈有用的”。

我一时语塞,随即与他陷入冷战模式。

数周后,布袋熊终于主动找我谈天,第一句话便是:“鬼畜区的形势,不太乐观。”

见我迟迟没有回应,第二句开始,便一个劲儿道歉。

这段蛰伏期间,他开始全方位梳理B站鬼畜区的数据。他感慨地发现,B站的用户量在逐年增加,鬼畜区播放量却在缩水,“日榜单”的第一名,有时甚至才30万播放量。

“是红烧肉不香了吗?当然不是,是我们生活条件好了,吃顶了,不馋了。”布袋熊对鬼畜区下了这般论断,“做鬼畜的人多了,爱看鬼畜的人少了。不过,鬼畜UP主们没有看到现状——也可能是不愿意承认吧——于是(我们)追最火爆的热点,用最出格的思路,加重了素材撞车和不能过审的状况。”

他的比喻有一定道理,但似乎并未触及根本,我问他:“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比红烧肉更好吃、更新奇、更廉价的东西出现了呢?”

在b站做鬼畜视频的这些年

其实,这个东西,我已经看到了。

2018年下半年开始,B站“生活区”的崛起就是最显著的信号。这个与二次元关联甚微、本应与B站“原住民”和“本土文化”毫无瓜葛的分区,却在近两年蓬勃发展,甚至一度成为流量第一的分区。

在我的建议下,布袋熊去生活区里摸爬滚打了数日,看清了那里的内容本质后,疑惑地问我:“这不就是直播录播和微视频吗?为什么他们不去斗鱼和虎牙看直播、不去快手和抖音看短视频呢?再说,B站也有直播分区啊!”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由于鬼畜视频文化和B站近乎于绑定的生态,专精鬼畜的布袋熊对于B站外的世界知之甚少。他只看到过B站用户抵制短视频,与快手和抖音的铁粉评论区唇枪舌剑,但他没有见识过B站观光团在快手和抖音的所作所为。

他无视的是,普遍来讲,许多90后、00后作为视频网站主力用户群,他们既是B站的用户,也会是斗鱼、虎牙、快手、抖音的用户。这绝不只是B站向生活区“引流”的问题,大门敞开之后,鬼畜区,还有B站很多传统分区的UP主们,所要面对的,是整个外部世界短视频生态的跨区域冲击。

这次讨论,让我们达成了一致意见:今后,他将主打时长1分钟以内的“短平快”视频。归根结底,原本鬼畜视频独有的洗脑猎奇和感官刺激优势,如今已被短视频抢得先手,我们只能反打一手,缩短时间、降低成本、提高产量,才有机会与之抗衡。

“其实,短视频的一些文案和创意也蛮有借鉴价值的。”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的底线。

布袋熊思考了很久,回复说:“并不希望跟他们走到一起。”

5

2019年初,春寒料峭,门窗玻璃上连着几天都挂着冰花。

布袋熊和父母的矛盾难以调和,开始离家独居生活。他在石家庄一个大学旁边找到了个一室一厅,地处郊区,临近车站。最重要的是,学校里有他熟悉的人群和24小时开放的自习室。

他给我发来照片说:“还是大学校园最有创作氛围,搞一身运动装,就可以回到过去啦。”

布袋熊的创作之旅终于重新起航。

工作日的早8点,他整装完毕,准时从住处出发去开放式自习室或图书馆。途经大学旁边的商业街时,偶尔能赶上早点摊最后一屉小笼包,通常情况下则是果子面包搭配脱脂牛奶。

上午9点到下午5点,除去随性的午餐和短暂的“放风”时间,他紧锣密鼓地构思新作品和新系列、搭建作品工程、搜集各类素材、学习高阶教程、研究其他UP主的鬼畜作品、对接商务项目、回复网友评论和维护各平台信息。

晚8点前是他宝贵的放松时间,晚餐过后,多半是在篮球场酣畅一番,保证最起码的运动量。

晚8点到次日凌晨2点,才是他工作的重头戏——在他头脑最清醒的时刻,人就像被钉在工作台上一般,剪切、修音、对轨、优化,从堆积如山的素材中将构思与才情打磨成最终作品,精益求精。

他状态不错,视频的数据也大幅回暖。修正了创作思路后,短小精悍的作品重新回归榜首。他还本着“知己知彼”的不纯动机,注册了快手抖音参考别人的短视频,尽管他说“真的受不了这些村气土嗨的背景音,尤其是那个二傻子一样的笑声”。

他说,学校里艺术学院自习室是个理想的工作场所,“有一种完美融入的感觉”。因为,在图书馆的座位上观看鬼畜作品或者刷快手抖音时,“无论是没忍住笑出声,还是一脸严肃地写下心得体会,都会招来邻座异样的目光”。

“其实生活节奏跟大学时期区别不大,4年的考试,完全是临阵磨枪搞突击,压根没上过几节正课。”布袋熊哈哈一乐,补充道,当然,“工作强度是截然不同的,熬夜已成为标配。”

但我知道他仍旧没能完全走出阴影,作品较之前收敛了许多。好在2019年上半年鬼畜圈“爆点”频发,他的作品质量和反响逐渐回归正轨,粉丝数和播放量稳中有升,总算是云开见日。在布袋熊“回炉”的这段时间,我却被繁忙的公文任务拴在了办公室,没再参与他的作品。到了8月底,他突然告诉我,这段时间家里有些事要处理,“可能要忙上一阵子”。

“放心去吧,粉丝群和弟妹都交给我就行!”我像往常一样抖个机灵,心想,这傻小子该不会是去相亲了吧?

他就这样沉寂到11月初,一天晚上,我发现所有粉丝群都爆出了“99+”提示,主页面也被管理员们的私信刷屏。我赶紧点开微信群,发现他在群公告里写下声明:

“近期不会再出鬼畜作品,非常抱歉,让大家失望了。”

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他支支吾吾,没几句便挂断了。

第二天清晨,我第一次开车赶往他的住处,准备跟他面谈。被晨雾打湿的国道十分冷清,路面朝向灰蒙蒙的远方延伸着,好似没有尽头。

6

摩卡的香气在小屋中四散开来。

“vlog?你要转型?”我接过他的话头,问。

“只是短时间而已啊,尝试一下也不是坏事。”布袋熊目光闪躲,无力地辩解,“我停留在鬼畜区的时间太长了,反倒不能适应外面的世界了,就当作是补补课吧。”

冷场过后,我想了想,跟他讲起另一个UP主的经历。

出于对动漫和作词的喜爱,我早在大学时期便参与过非商业性的策划和作词,合作对象大多为网络社团和动漫歌曲翻唱爱好者,他们有些人算是小有名气,当然,和布袋熊的数据级别和投入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和布袋熊合作之前,风沙君是与我合作时间最长的UP主。刚开始,他还只是“翻唱区”的一名“唱见”(也叫“歌见”,泛指在视频网站投稿翻唱作品的业余歌手,是从翻唱投稿标题中“歌ってみた(试着唱了一下)”衍生出的对投稿作者的昵称。),有20万粉丝,主要是翻唱中文填词的日本动漫歌曲,跟我的“主攻方向”高度一致。

动漫歌曲的翻唱涉及工种很多,填词、录制、后期、曲绘、PV制作等,制作周期也很长。相较于投入而言,翻唱作品必须经得起原唱的考验,观众的期望值偏高,20万播放量已属不易,好在,我和风沙君都很知足。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风沙君是个专职UP主。虽然商单他也做过不少,但音乐区的作品并不如鬼畜区的视频那样便于广告植入,到头来一单广告也就勉强4位数收入,仅靠作品维持生计,并不现实。好在风沙君本科专业是网络工程,手头紧张时就偶尔接点私活,但他总觉得这并非长久之计。

有一天,风沙君抱着试水的心态,在搞笑分区投稿了一个自己配音的搞笑视频,不想,竟“怒砍”200万播放量。他在这个小作品上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比起翻唱简直是休闲级别。等到他回过神来,发现粉丝量在不到一周内翻了一番。

他说,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中了头彩的上班族,发现自己十几年的工资,还不到大奖的零头一样,五味杂陈。

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作为唱见的本心和坚守,被突如其来的数据摧枯拉朽般驱逐殆尽。风沙君索性把副业转正,火力全开,量产搞笑配音,百万粉丝的“小目标”也轻松实现了。

但这一刻,风沙君只是草草地发了个动态,远没有在达到10万粉丝时特意发视频致谢那般有仪式感。再后来,他的作品风格也产生变化,封面图上出现了恶意搞怪甚至带有不良暗示的画面,搭配上黑体加粗的敷衍文案,作品标题透露出强烈的营销元素。

他再也没发布过高质量的音乐作品,现在搞笑配音视频也遭遇了瓶颈,从周更变成半月更再到月更,产量和质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低谷。播放数据正在急剧下降,活跃粉丝也大幅减少。

令人唏嘘的是,他的每个视频的评论区里,一定会有类似这样的评论:

“风沙君没有唱歌的第N天,想他!想他!想他!”

“爷爷,你关注的音乐区UP今天又没有更新”

“我几乎快忘记自己为啥关注这个UP主了”

……

我跟风沙君还有一位共同的好友,是跟他同时期起步的另一位唱见,粉丝数至今不到30万,却已经为许多国产动画主题曲献唱,在各大漫展也算是一呼百应。

尽管这般对比不甚严谨,风沙君终究偏离了自己的初衷。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和粉丝群里的许多人一样,真的很想念他的歌声。

7

风沙君的故事讲完,咖啡早已冷透,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布袋熊默默地为我续杯,索性又另接了一杯温水。

他坐下来,在显示器上点开了自己的主页,选中了最近上传的一个鬼畜作品——算来,也是几个月前发布的,然而播放数,只有7万多。

“我觉得我不像我了。”他的声音细如蚊呐,“以前,做鬼畜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成为爆款自然是好事,没火起来也无所谓啊。那时候从来没有关心过自己投入了多少,甚至为了一个作品剪了几个通宵,捣鼓了几百个素材,但是……”

我猜,他大概想说,但是——兴趣使然的爱好与安身立命的职业,实在是相去甚远。

“我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必要纠结太多,点开视频的大多数人,只是想在做正事前缓一缓,调节下被快节奏生活搅成一团乱麻的小情绪。这是观众老爷的选择,何须理由?何谈贵贱?何谓风雅?我认为鬼畜视频有趣有料,就不许人家刷着快手抖音图一乐呵吗?说什么内容含金量,更是自欺欺人!”

“这不是你的错。”我发自内心地理解他的想法,“小众文化寻求破格和认可,必然要接受大众的检验。你即便是退缩了,也坚持了自己的立场。只要质量过硬,不怕市场后知后觉,鬼畜区早晚会有机会……”

“所以我刚才说——”他猛然打断了我的话,眼睛里竟泛着泪光,“我觉得我不像我了。”

我愣在那,呆呆地看着他退出“布袋熊”的账号,登录了一个陌生的账号。随即,我恍然大悟——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停更,而是开了“小号”,才2个月,从零开始的小号,已经积累了近5万粉丝和1200万播放量。

作品数据参差不齐,“填海”的并不在少数,却也不乏爆款。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些平均时长不到半分钟的鬼畜作品——不,已经不能称之为鬼畜视频了,因为绝大多数都被投稿在生活类的搞笑分区,恐怕是没能够到鬼畜区的要求条件的下限。

“这些粗制滥造的小东西,反倒很受欢迎啊。”布袋熊滑动着列表,我看到有400万播放量的爆款,“不需要打磨细节,不到1小时就能成型,更不需要掏空心思去琢磨点子,很划算啊。”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附和他。平心而论,内容和制作都很低级,其中一个视频不过20多秒时长,只是将热点人物“影流之主”的动态抠图放在一张静态背景图上做了个拉伸变化,配了几句文案,便达到了10万级播放量。

“以我现在的状态,是做不出好作品的,只会离最初的目标越来越远。”布袋熊缓和气氛一般双手合十,“对不起啦,给我点时间吧,就当是放个假,尝试下vlog啥的,反倒会更好些,对吧?”

那天返程的路上,车里收音机里主持人正在谈论电影《小丑2019》,还提到了其中一句经典台词:“是我想太多了,还是这个世界变得更疯狂了?”

我突然想到,B站鬼畜区的标志,正是一个小丑。

后记

我们没有想到,不到两个月后,会遇到全新的情况。

抗击新冠肺炎疫情以来,B站官方为疫情相关稿件开设专题,并优化了关联作品的曝光渠道,一大批UP主,创作了很多鼓舞人心、提振士气的优秀作品。

大家还达成了共识——将此类视频的收益捐献给武汉湖北等疫区一线或用于支援各地疫情防控。截至2020年2月20日,布袋熊和我合作此类主题鬼畜视频获取的播放收益,已通过可靠渠道捐助4万余元的支援物资。其中一个作品刷新了记录,冲入了全站日播放量前20。

布袋熊说,他好像重新找到了初始做鬼畜的感觉。

注:文中ID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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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小丑》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