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刑警的我,和少年犯表弟

2020-02-27 10:28:46
0.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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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爷爷都不管,我爸我妈也不管,大姑你又算哪根葱来管我?”

姥爷去世时,表弟刘永刚满18岁。那天,院子里的灵堂刚刚搭起,白色的孝衣套在刘永削瘦的身上就像个漏风的大麻袋,伸手就指着我妈的鼻子喊道。

站在一旁的我实在忍无可忍了,出手一拳将他打倒,在姥爷的遗像面前,两个人顿时扭作一团。

等亲戚们将我们拉开时,刘永已经鼻青脸肿了,蜷缩在地上不停地讨饶,丝毫没了刚才出言不逊的锐气。

我指着刘永骂:“作为晚辈,你对姥姥、姥爷不孝,轮不到我说话;你辱骂父母,这事也轮不着我管;可你竟然敢对我妈不敬,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姥姥就在一旁死死地拽着我的衣角:“作孽啊!刘永还是个孩子啊!”家里一众亲戚也都上来拉架,开口闭口都是指责我。

我彻底怒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惯着他?!”

1

表弟刘永是我大舅的独生子,自从12岁上了中学就经常旷课,明目张胆地和社会不良青年频繁接触,抽烟喝酒,顽劣异常。大舅怕他出事,转年就把他塞进一所半封闭式职高。

等我退伍回来,刘永已是一个顶着爆炸头、染着满头黄发、戴着美瞳、满满都是乡村杀马特气质的男青年了。在与长辈说话时,他更是毫无敬意可言,可大舅和姥姥却对此十分放任。

大舅以前是城北区国营水泥厂的职工,2003年就买断下了岗,和舅妈一起在外地打工谋生。因工作繁忙,表弟刘永从小就在姥姥家常住。

姥姥一直在牧区生活,也没有太多文化。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个“外姓人”,表妹刘娟早晚也要出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只有表弟刘永,是“唯一能继承刘家香火的人”。用家人的话说,对于自己唯一的宝贝孙子,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姥姥也会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果然,没过多久,刘永就出事了。

2014年秋季, 我通过退伍招考进入公安局不久,还在刑警队实习,正赶上省厅督办专案,连着半个多月都没回家。一天半夜2点多,我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言语焦急,内容言简意赅:“表弟出事了,马上回家。”

我急忙向中队长请假往家赶。等回到家,全家人都到了,大舅急得满头是汗,“刘永因为抢劫,被城北区公安分局刑警队抓了!”我并不惊讶,甚至觉得以刘永这种顽劣的性格,迟早会出事。只是他自幼性格软弱,竟敢出去抢劫,还真是没想到。

“大外甥啊,你现在是刑警,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把他捞出来?”大舅急得在屋里乱转,“他可还是个孩子啊!”

“是啊!警察会不会打他啊?他在里面会受苦的……”大舅妈也跟着说。

我很无语,“您放心,现在是法制社会,严禁刑讯逼供。不过刘永触犯刑法,司法机关也不可能找关系讲人情啊。再说,我还只是实习,连城南分局的人都认不全,去哪儿给你找城北分局的关系?”

此话一出,姥姥一下急了,坐在沙发上哭天抹泪、指桑骂槐,矛头直指我妈。口口声声说自己辛辛苦苦把她培养成大学生,又嫁到城里,现在也算是退休享福了,却不管家里的事了。母亲也很委屈,说现在都是该走什么正常途径走什么途径,如果请律师没钱,她可以出,但怎么能说不管家里的事呢?

姥姥可不管这些,她坚定地认为,自己的亲孙子胆小懦弱,怎么可能去抢劫?肯定是被公安机关冤枉的。话越说越激动,竟把母亲骂哭了。

父亲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这出滑稽戏,对着众人安慰道:“我有战友在城北公安分局,我托人问问情况,方便咱们下一步找律师。”

大家这才安生下来。

没过多久,父亲的战友就反馈回来消息:刘永因涉嫌结伙抢劫,现正在城北分局刑警四中队办案区里关着。但传唤时效马上就到了,城北刑警队的民警已经通知了家属,可满世界找不着。

我听罢很是费解,“既然办案单位已经通知家属了,为啥你们不过去?”

“我不敢啊!”大舅拉开挎包,里面竟是一沓崭新的现金,足有5万元,“警察直接给你姥姥打的电话,她岁数大了,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知该怎么办,就联系了我。可这种事我也没遇到过,只能拿点钱过来,试试能不能把刘永保出来……但想来也没个中间人,怕警察不要这个钱……”

这话又把我气笑了,“大舅,你以为逛菜市场呢?就算可以取保候审,也得按规定来啊。你不怕因为行贿再把你给拘了?”

“如果把我拘留,能让刘永出来,我也认了。”大舅认真地说。

听罢,我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2

我家离城北分局刑警四中队很远,等全家人一起赶到,已是后半夜了。年轻的办案民警困得眼皮直打架,强忍着倦意问:“谁是监护人?过来签字,完事把人领走!”

大舅很惊奇,竟然签上名字按上手印就能把人领走?于是赶忙跑去签字,舅妈立刻跑上前,把包里的现金掏出来就要往民警怀里塞。办案民警气坏了,对着大舅和舅妈骂道:“把你这钱拿回去!真他娘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当爹的就没有正经心思,小孩出去作乱也正常。你儿子将来肯定要再次犯事,到时候岁数够了,别落我手上。”

我这才反应过来,刘永并非主犯,也还未满14周岁,是属于刑法上的“无刑事责任能力人”,只能责令监护人严加管教,所以只要有监护人担保,刘永只需要每周来办案单位报到即可。

手续办齐后,我又向办案民警询问刘永的案情。得知我也是警察,民警便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刘永伙同其他3个未成年人相约去抢劫,“才晚上8点多,就敢去抢小旅店前台”。得手后,4人又去旅店隔壁网吧去上网,没过多久就被公安机关一举抓获了。

4人中只有一个今年已16周岁,被依法刑事拘留。剩下3人,包括刘永在内,都不到14岁,“你们领回去吧,不过看好他,别让他再犯事了,再有5天,就是他的生日,到时候满14周岁就能追究刑责了。”

“他们抢了多少钱啊?”

“小旅店前台看他们都是小孩子,说兜里只有十几块。他们就信了,一共抢了14块5毛钱。”

“14块5?”我一下没忍住,赶忙咳嗽了两声来掩饰尴尬。

抢劫是行为犯,虽说不计案值。但4个人抢了14块钱,估计能进全市年度蠢贼名单。

“那和刘永一起抢劫的嫌疑人,都是什么身份啊?”

“被刑拘的是他职高的同学,也是他们的‘头儿’。剩下的2名嫌疑人都是刘永同村老乡,据你表弟说,都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不过,孩子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我们还问了市职高,你表弟经常旷课逃学,还疑似向邻近初中学校学生勒索过钱财,这事我们也在调查……你回去可要好好管管你表弟啊,哥哥是刑警,弟弟是少年犯,你不嫌丢人啊!”

办案民警的话振聋发聩,我的脸真是火辣辣地烫,赶忙打哈哈附和着:“师兄教育得对,我回去就大耳刮子抽他。”

我心里很清楚,自己是不会去“教育”刘永的。虽然我和他岁数相差很大,但毕竟是同辈,我没必要多此一举。

更何况,自打一见到刘永,姥姥和姥爷就一直拉着他的手,满眼关爱:“大孙子,你在公安局挨打了吗?受苦了吗?饿不饿?抢劫这事是不是被强迫的?我去找他们算账!”

另外两个人姥姥明明也认识,我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姥姥,您这大孙子都敢出去抢劫了,您咋还偏袒他?不应该按地上暴打一顿吗?让他以后不敢再犯……”

话还没说完,姥姥就怒目圆睁:“这有你什么事?当了警察就要来教育我家里人?我自己的孙子,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刘永性格胆小,抢劫一定是被别人骗去的!”

我被姥姥这一串连珠炮似的反问给问懵了,心说自己怎么就不是家里人了?再说了,办案民警把现场视频监控都给你看了,里面刘永拿着小匕首威胁旅馆女前台的犯罪行为一清二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可在姥姥心里,刘永怎么就成了被欺骗胁迫的?

我刚要反驳,被父亲一把拉住了。

等把家人都送回去了,回家的路上,父亲坐在副驾驶不断叹气:“你小子往自己身上揽事做什么?在姥姥心里,咱们都是外姓人,压根就不是家里人,你去管教刘永,就属于狗拿耗子。你看着,以你姥姥这种教育方式,估计用不了多久,刘永还会再次犯。”

我却持保留态度。刘永虽不爱学习,但性格一直非常胆小,从小在村里就经常受人欺负,这次去抢劫,很可能也真是被蛊惑的。再说了,毕竟他已被公安机关打击处理过一次了,也该有些害怕了吧。

父亲听罢,呵呵一笑,再没做声。

3

没想到,父亲的话应验得很快。

自从刘永被放出来,不过短短几天,他便再次因涉嫌抢劫罪被城北分局刑警队抓获。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犯罪时他刚过完14岁生日,因此被依法刑事拘留。因讯问未成年罪犯时需要监护人在场,民警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家属。这一次,姥姥和大舅亲眼看着刘永被送进了看守所。

病急乱投医的大舅又把他的现金拿了出来。为了把儿子“保”出来,不知从何处认识了个自称“手眼通天、在城北公检法系统没人不给面子”的人。这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让刘永3天后从看守所放出来,在向大舅要了4万块钱现金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我的极力建议下,大舅花重金为刘永请了一位刑事辩护律师。律师告诉我,刘永此次的罪名还是“持械结伙抢劫”,同伙也还是上次和他一起、因年龄不够未能处理的2个“好哥们儿”。而这次抢劫的对象是一名17岁的女高中生,3人共抢了80多元现金和一部MP4。

7天后,刘永和同伙们因未满16周岁,被依法取保候审。不到2个月,此案依法宣判,同样因未成年,属刑法中明确规定从轻处罚的条件,3人皆被判处缓刑。

这次回家后,刘永就像霜打的茄子,成天蔫蔫的,丝毫没有了往日飞扬跋扈的神态。长长的刘海剪了,黄毛也终于染回了黑色。在亲戚们的“声讨”下,刘永拍着胸脯向姥姥保证,自己一定改邪归正。

学是没法上了,过了没多久,刘永被大舅安排到小姨的店里当学徒,也倒是安安稳稳地干了几年,除了偶尔和朋友出去聚会唱歌喝酒外,完全是一副重新做人发愤图强的样子。

2017年春,大舅家正好赶上拆迁,得了一笔不菲的补偿款。随后刘永便向大舅要钱买了部iphone手机,和一辆仿哈雷样式的电动车。

一次我有事去小姨店里,看到正在玩手机的刘永,忍不住责问了他一句:“又不是多富裕的人,买这么贵的手机干啥?踏踏实实生活不好吗,非要显得有钱,出去装这个X?”

刘永见我责怪,还有些生气:“我就是装X又怎么了?我的朋友,用的都是上万块的手机,抽着七八十块的香烟,我为了能融进他们的圈子,不能丢人啊!”

说起他的这些朋友,我也没好气:“你倒是跟你亲表哥不隐瞒,问题是你的那些狐朋狗友不交也好,一个个都无所事事不学无术,没他娘的一个好东西。他们哪儿来的钱用上万元的手机,抽七八十的口粮烟?”

“哥,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刘永的语气不阴不阳:“我从小在城乡结合部长大,所有发小几乎都是早早就辍学出去胡混了。但凡好点的,也都初中毕业出去打工了,我不跟他们混跟谁混?我倒是想混进你们警察圈子里,你们要我吗?”

“可你多看看书,多学习学习也没坏处吧?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和你们那帮狐朋狗友瞎混,过得有什么意思?你跟我说实话,前些年,以你那性格,怎么敢出去抢劫?还没抢多少。”我实在忍不住,还是旧事重提了。

“呵呵,我不跟着他们出去抢劫,他们就来抢我。”刘永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熟练地点了根烟:“在我们村,大孩抢小孩的东西和钱,这都是正常事。被抢了跟家里说,父母也不在,姥姥姥爷只能安慰安慰你,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你从小在城里的部队工厂长大,不会懂那种每天出门都笼罩在恐惧中的感受的。你走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出来几个人把你打一顿。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无聊,看你不爽而已。为了能不挨打,我只能加入他们。”

刘永一下说了好多,我反而愣住了,“他们这样胡作非为,家长不管吗?”

“家长?呵呵。”刘永继续说道,“如果你出去欺负了别人,而没被人欺负,家长反而会夸你吧!反倒是被欺负了,还有可能被骂无能。反正在村子里,大家都觉得混社会比上学容易多了,我为什么不跟他们混呢?”

“你被打了,不懂得报警吗?”

“报警?你们警察会管吗?都是未成年人,警察把他们放出来后,反而会更变本加厉地找我报复,我图什么?”

刘永满口歪理,但我却哑口无言。

随着城市扩张,本市城乡结合部大多数家庭都被征地或拆迁了,父母外出务工,家里十四五岁的少年无人管教,早早辍了学在大街上游荡,刘永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清楚地记得,前些年,就在姥姥家所在的村子,每到入夜都能看到五六个初中生模样的少年拿着砍刀,排成一溜蹲在路边抽烟。而附近路过的成年人们,眼神中竟都是熟视无睹的漠然。

未成年人原本法律意识就比较淡薄,再加上家长的放纵,的确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4

2017年夏天,我在城南分局刑警一中队值班。凌晨3时20分许,接到分局指挥中心派警,辖区城乡结合部内一个24小时便利店遭到抢劫,还有人员受伤。

等我和师傅揉着惺忪的睡眼赶到现场时,两个人瞬间就精神了——只见便利店内一片狼藉,收银台附近的货架全被推倒,货物散落满地,值班收银员头上被砍了一刀,鲜血流了满脸。

便利店内的监控视频录下了案发全过程:凌晨2时40分许,4名年轻男子戴着口罩和帽子,拿着砍刀冲进便利店内,为首的歹徒并未说话,直接挥刀砍向了值班收银员。虽然砍刀上还带着布质刀鞘,但硕大沉重的刀身还是在受害人脑门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2时42分许,被吓得失魂落魄的收银员在4名歹徒的胁迫下,打开了收银箱和身后的储物柜。随后,歹徒将收银箱里的现金和柜内的名贵香烟席卷而空,又将店内的东西打砸一番后,才骑着4辆电动车向西逃离现场,消失在盛夏的暗夜中。根据案发后统计,便利店被抢现金4000余元;中华烟15条,涉案总价值近20000元,而收银员头部的伤也被鉴定为轻伤二级。

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内,本市都没有发生过性质如此恶劣的抢劫案了,此案立即震动了市局。

由于案发现场位于正在改造中的街道,监控只跟了2条街便失去了嫌疑人的踪迹。而从参与抢劫的4名嫌疑人穿着、体态、纹身和发型分析,很可能都是未成年人。在市局的部署下,我们很快便以此为重点,对附近的城乡结合部展开排查。

可就在案发后第3天,辖区内另一家城乡结合部的便利店内又被这4名歹徒抢劫了,作案手法一模一样,但可供排查的线索依旧不多。很快,这个团伙又去抢了第3家店——这简直是在挑衅警察。

靠着这3起抢劫案,师傅迅速判断出了这4名歹徒的活动特点和心理特点——4名嫌疑人作案均选择深夜偏僻处的便利店,且全程都戴着口罩帽子,说明具有初步的反侦察意识;每次作案时长达20分钟左右,证明嫌疑人内心极度嚣张,符合少年犯的心态;嫌疑人的犯罪冷却期应是3天左右,也就是每次作案得手后,嫌疑人会用3天时间用来挥霍赃款和销赃赃物后再出来作案,而3起案件中的作案地点相距并不远,外加4名嫌疑人只骑着2辆电动车逃匿,说明嫌疑人的居住地应该离案发地最大只有3公里左右的范围——只要在3天内,在这方圆3公里内排查蹲点,肯定会有收获。

第3起案发后的第2天傍晚,我和师傅在距离案发现场仅有两条街的距离便衣侦查。没过多久,便发现在某处超市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蹲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戴着条扎眼的大金链子,染着一头黄发,一边抽烟,一边紧盯着超市里的人流。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着的天蓝色带白色条纹的半袖和身后的电动车,正是视频监控中其中一名歹徒的辨识性特征。

我和师傅搭档已久,早已形成默契——正当师傅从正面走上前,表明身份准备盘问时,这名少年撒腿就要跑,被埋伏在旁边的我立即按在了地上。

顺利将嫌疑人带回中队后,还没等开始讯问,这名少年就被吓得体若筛糠,迅速交代称:自己今年17岁,是职高学生,接连3次抢劫案都是他和同伙一起作案的,今天在这个小超市门口,也是出来踩点。

根据少年提供的线索,他的同伙们正在离超市不远的小KTV里喝酒唱歌,他原本计划踩点完毕就去找他们。随后,我和师父以及另外2名同事迅速赶往KTV。

因涉案均是未成年人,师傅便举着枪直接踹开门,竟发现包间内密密麻麻坐了满屋的男女。从相貌特征来看,一群人很明显都未成年。其中,6名少年光着上身,露出花花绿绿的纹身,剩下4名少女都叼着烟,妆化得十分妖艳。

当我们表明警察身份后,为首的纹龙少年迅速从沙发上的外衣下面抽出一把长刀,挥向师傅,企图拒捕。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10人很快被全部控制,当场缴获长刀4把,现金1万多元,还有未开封的涉案中华牌香烟3条。

等人都被带走,师傅才用左手捂着胳膊。我这才看到,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就流了出来,滴落在KTV的地板上。“老子从警快20年,为抓这帮小兔崽子竟第一次挂了彩!”师傅气不打一处来。

5

经讯问,KTV里的10名男女都是同村发小,最大的17岁,最小的只有14岁,全部都已退学。一群年轻人效仿电影里的黑社会成立了个名为“兄弟会”的组织,为首的4人正是抢劫便利店的4名歹徒。

由于另外2名少年并没有参与抢劫,那4名女生和他们也只是情侣关系,虽涉嫌妨害公务,但无奈之下,我们也只能通知了监护人,让家长把剩下的人先领了回去。

我将4名嫌疑人的身份信息输入警综平台,竟发现为首的纹龙少年竟然是当年伙同表弟刘永的抢劫同犯——我此前并未见过刘永的同案,所以并不认识他们。也就在这时,搭档组民警将涉案的电动车扣押回来了,看了眼车,我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这电动车是从哪儿来的?”我立刻问。

纹龙少年的父亲早就接到通知到了刑警队,此时坐在椅子上叹气,少年也丝毫没有了嚣张的神色,躲在角落里怯生生地说道:“跟朋友借的。”

此前看监控时,我就发现这电动车过于眼熟了。稳妥起见,还专程给大舅打了个电话,问刘永的近况。大舅说刘永目前特别安稳,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也就再没多想,觉得可能只是同款而已——可眼前这个车,的确和刘永的一模一样。

“跟谁借的?”我继续问。

“刘永。”

我沉默了。师傅也看出了我的顾虑,接着问道:“既然刘永借给你电动车,那他对你抢劫的事是否知情?”

“刘永不知道。我们之前曾一起抢劫过。”少年哆哆嗦嗦地说道:“出狱后我们常在一起喝酒,后来我跟他借电动车,出于兄弟情谊,他也没问我要去干啥……”

师傅听罢,起身把我叫到办案区外面:“这个嫌疑人曾经是你表弟的同犯,你现在和嫌疑人属于关系人,就回避吧。将来公诉的时候万一被律师发现,肯定要找麻烦。而且这辆电动车算是作案工具,我们还要找你的表弟做证人笔录,你出现不合适。”

我不可置否,中队长看我耷拉着脑袋,也对我说道:“这案子你就别再参与了。你是警察,表弟是少年犯,也够闹心的,正好你年假还没休,回家散散心去吧……”

我也只能如此了。

很快,刘永就被城南分局刑警一中队带走询问了。虽只是做个关于涉案电动车的证人笔录,同事们也知道他是我表弟,态度还很客气。但姥姥还是带着刘永来我家大闹了一番,说我当了警察欺辱刘家,不顾亲戚情分,让刘永被自己单位的民警带走了。

无论我怎么解释刘永和此案没多大关系,只是单纯作证而已,但姥姥都坚定地认为,我就是为了升官发财而不顾亲情,当场就要和我家断绝关系。

我实在是百口莫辩,往后近一年都再没回过姥姥家。

直到2018年末,姥爷因病去世,父母带我回姥姥家奔丧。葬礼中,刘永不知为何和姥姥争吵了起来,母亲看不过,批评了他几句,刘永便立即对母亲口出狂言,于是便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我实在不能理解,刘永两次三番和那些少年犯牵扯在一起,家人为什么还如此熟视无睹。“你说已经改邪归正了,可为什么还和坦哥(便利店抢劫案主犯嫌疑人)他们鬼混?你已经成年了,不是个孩子了,再这么胡混下去,将来出了事,别连累家人跟着操心!”

在之后的几天,刘永一直都躲得我远远的,全家亲戚也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等葬礼结束,我们要走了,姥姥却突然拉住我,“刘永还小,以后你多照顾着他,要多担待他。”

我正庆幸姥姥终于说了句明理的话,没想到还有下半句:“刘永不喜欢你,以后你没事就别来我家了。”

尾声

便利店抢劫案过后,我专门向师傅打听了4名嫌疑人的处理结果。虽然他们都是未成年人,但也都年满16周岁,均被判处了实刑。

2019年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开始后,我被临时抽调至扫黑专案组,在随后抓获的嫌疑人中,竟又看到了熟悉面孔——当年在小KTV抓获的10名未成年人中,又有2男1女在此次涉恶案件中。他们向未成年被害人借款,利息高达本金的3分之1。被害人没有还款能力,嫌疑人便开始频繁地给被害人和亲属打电话催收,去被害人村子里泼油漆,最后甚至发展到使用了非法拘禁等犯罪手段,拘禁殴打被害人。

等到了10月,师傅突然发给我发了一条新闻,内容是本市某初中女生在3个月内被几名未成年嫌疑人陆续抢劫近万元,而案发地就距离刘永家不远。师傅也提醒我留意一下自己表弟的动向。

我也有些担心,给刘永打电话,他的手机却一直是停机状态。我心中暗觉不妙,连忙给大舅打电话。好在刘永并没有再次犯罪,但遇到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唉,你当初打他,我还不高兴,后来就没跟你联系了。到现在才明白……刘永前段时间觉得自己在小姨店里当学徒没有前途,非要自己去外边闯荡,我自然不同意啊。谁知道他竟不知从何处办了五六张信用卡,套出3万多块钱,拿着钱说要和朋友一起去做生意发大财。结果钱没多久就被朋友骗走了,直到银行催收电话打到家里,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办法我只能替刘永还债,还把他手机没收了,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没想到他突然就犯了病,现在正在北京看病呢!”

“什么病啊这么严重?还有被骗的钱,报案了吗?”

只听电话对面,大舅一声长叹:“我把刘永关起来后,你姥姥又给刘永偷偷买了部手机,他就每天在家里熬夜打游戏,结果脑子竟然有病了(某急性脑部疾病)……被骗的事警察已经处理了,骗刘永的是他的朋友,刚满19岁,人是抓了,可钱早被他花完了。那小兔崽子爸爸去世妈妈改嫁,就和爷爷奶奶生活,家里穷得叮当响,也没能力给我赔钱……”

挂断电话,我心里百感交集。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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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阳光普照》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