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疫情撕开的假面生活

2020-03-10 10: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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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中旬,通过朋友夏波的推荐,我认识了王婕,她说有些法律问题需要找我咨询。

初次交流,王婕自称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希望了解一些关于夫妻间财产分割和孩子抚养费用的问题。我以为她在考虑离婚,便给她简要讲解了一下。

但随着交谈的深入,我却逐渐感觉出了一丝异样——按照《婚姻法》解释了有关房产、车辆、债务、子女抚养等问题后,王婕并不满意。起先,她只是不断强调自己“情况特殊”,不能按照《婚姻法》的规定办理。我再往下问,她就支支吾吾起来,最后才终于说了实话:原来,她根本没有结婚,那个与她相爱多年并孕育了两个孩子的男人,并不能算是她的丈夫。

我劝她说,类似这种情况我以前遇到过,官司打下来,很少能有原告实现自己最初的利益诉求,不如先看看能否先跟对方坐下来谈一谈,毕竟两人有了孩子,也许协商的效果要比直接对簿公堂好一些。

王婕沉默了许久,说自己考虑一下。

5天后,我再次接到王婕电话,她说已跟对方聊过了,双方话不投机,实在没得商量,打官司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她想提前做好准备,希望我能给她一些详细建议。随后,也给我详细讲了讲这些天、这些年她的经历。

1

事情还是要从武汉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说起。

2020年1月23日凌晨,王婕开着一辆鄂A牌的轿车冲上京港澳高速,车上坐着她一对3岁的龙凤胎,后备箱里放着母子3人寥寥几件行李。

1个半小时前,王婕在睡梦中被闺蜜的电话惊醒,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机,看到武汉“封城”的通知,一下愣住了。这事来得太过突然,王婕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几天前,她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了一些关于“不明原因肺炎”的消息,但并没有在意,以为就像之前每年冬天人们都会讨论的流感一样。

王婕29岁,大学毕业后原在武汉一家医院做行政,4年前怀孕离职,生下龙凤胎后就没再找工作,在网上开了一家美妆店,平时基本都是在家里打理生意。眼下孩子的幼儿园已放假,除了偶尔的业务需要外,她很少出门。

就像孩子出生后的前3个春节一样,这个春节她也原本计划在家过年。但闺蜜的一番话却改变了她的主意。

闺蜜说,“封城”令下,说明现在武汉“不明原因肺炎”已经严重到了“一定程度”。王婕忙问,有多严重?闺蜜说医院爆满,自己的一个亲戚两口子都发烧,去医院排一天队都没挂上号,只好回家待着,又问王婕是否跟以前医院的同事还有联系,能否帮忙给亲戚找个床位。

王婕连夜打电话找了一位前同事,但对方说,“确实没得办法,现在就是卫健委领导来住院照样没得床位……”

王婕还想问几句有关疫情的事,但人家说自己正在医院,非常忙,暂时没有功夫给她多说,只告诉她这个病非常严重,让她自己小心。

王婕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回复完闺蜜后,她连忙拨通了那个男人的电话。

男人名叫徐超,广东人,是王婕一双龙凤胎的父亲,却不是王婕的丈夫。

两人在6年前一场朋友组织的聚会上相识。在王婕眼里,徐超事业有成、风趣幽默,他在广州一所大学工作,又身兼武汉一家公司的股东,虽年长王婕十几岁,但由于保养得当,看上去就像是30出头的样子。

半年之后,王婕和徐超发展成恋人关系。王婕跟我解释说,那时她并不知道徐超在广州有家室,徐超一直说,因与妻子关系不和、早已离婚,女儿判归妻子抚养,跟自己关系很差,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面。王婕便没太计较此事。

相处1年多后,王婕怀孕,向徐超提出了结婚。可直到那时她才知道,徐超和其妻由于经济问题,一直没有正式离婚,与女儿的关系也不差,放假时,女儿还来武汉找过他。

得知这一切时,王婕十分崩溃,一度想打掉孩子与徐超一刀两断。但由于当时她怀孕已有7个多月,医生不建议流产,徐超也通过私人关系给王婕做了B超,得知是对龙凤胎后,十分激动,说自己和父母一直想要个男孩子,妻子生女儿时做过手术,不能再怀二胎,这也是后来他与妻子关系不和的重要诱因之一,因此坚决要求王婕把孩子留住。同时,徐超还向王婕保证,自己会马上跟妻子办理离婚手续,会将她明媒正娶进门。

王婕当时问徐超,如果离婚的话,之前跟他妻子的“经济问题”如何处理?徐超说,只要离了婚,钱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在徐超的一再保证之后,王婕生下了龙凤胎。

2016年夏天,王婕出院后带着孩子住进了徐超为她准备好的新房中,之后两人还去拍摄了婚纱照,不久,徐超又送给王婕一辆高档轿车。徐超说,他已聘请了律师,由律师出面跟妻子商讨离婚后财产分割的事项,2016年年底前就能办妥,让王婕不要担心,“给他些时间”,在家安心照顾孩子。

但这一等,时间便过去了4年多。

2

王婕很少在这个时间给徐超打电话,徐超一连挂了3次,直到第4次才接起来。他声音压得很低,问王婕为什么凌晨打来电话。

王婕焦急地把武汉情况讲给徐超,问他怎么办。徐超沉默了许久,然后让王婕在家看好孩子,近期不要出门。如果实在不放心,就带上孩子来广州找他。

徐超的说法让王婕深感欣慰,她赶紧叫醒还在睡觉的一双儿女,草草收拾一下行李,母子3人便踏上了前往广州的行程。

车子沿京港澳高速一路向南行驶,1月23日中午,经过湖南省内的一个服务区时,王婕停车带两个孩子吃饭,隔壁桌上坐着一家人,听口音不是湖北的。王婕听到他们聊天,那家男主人说,得亏走得及时,高速公路还没有封,不然彻底被困在武汉了。

从他们的聊天中,王婕得知,中午12点左右,武汉的几个高速闸道陆续关闭,那家男主人的朋友晚了几个小时,在高速路口被劝返回城了。王婕很庆幸自己出发及时,同时又挂念起闺蜜来,打电话过去,一来想表示感谢,二来想问一下闺蜜亲戚有没有住上院。

闺蜜说自己挂掉王婕电话后也选择开车离开了武汉,现在同样在高速公路上,亲戚那边情况不明,但估计还没住上院。

下午2点左右,王婕驶入广东境内,给徐超打电话,让他把住处的详细位置发过来,她带孩子直接过去。但让王婕感到意外的是,过了很久,徐超发来了微信,上面的位置却是广州一所酒店,之后是徐超的一段语音,时间很长,足足50多秒,但总结下来只有一个意思——家里暂时不方便,还是去酒店住下。徐超已经在网上订好房间,自己打理完家中事情后会去酒店找她。

此前徐超一直说,虽然没有跟妻子离婚,但双方早已不在一起生活,他回广州时,都是一个人住一套面积超过200平的房子。王婕实在想不出,自己千里迢迢带着孩子们从武汉投奔而来,徐超有什么“不方便”的。她又给徐超发回语音信息,问他什么意思,徐超依旧说不方便,好话说尽,坚持让她去酒店。

“当时我心里便隐隐有些不安,感觉徐超应该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王婕告诉我。

被徐超拒绝后,王婕虽然很不开心,但除了那所酒店,她别无去处。傍晚,王婕驶离高速来到徐超给她预定的那家五星级酒店,知道订房时间为1周。

然而,在前台登记入住时,酒店服务员却告诉王婕,上级已下过通知,酒店暂时不能为持“42”开头的旅客提供住宿服务,而且“善意”地告诉她,如果驾驶的也是武汉牌照的车辆,请尽快驶离酒店。

王婕懵了,与服务员争执许久,但对方坚持不能接待她和孩子们入住。最后实在没有办法,王婕又一次打电话给徐超,让他过来帮忙处理。徐超得到消息后也很意外,但很快又给王婕发来一个酒店地址,说自己和这家酒店的老板有私人关系,可以帮她办理入住。

王婕十分生气,问徐超:“家里到底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非要安排我们住酒店?”徐超没有正面答复,依旧坚持让王婕母子3人先去酒店住下。

王婕万般无奈,只能驱车前往第二家酒店,办理了入住手续,徐超在电话里说,自己“忙完手头的事情就去酒店找王婕”,但王婕等了一夜,最终也没能等到徐超。

3

第二天,徐超终于露面了,他给王婕母子带来了一些生活用品和几个口罩。王婕继续追问徐超为何“不方便”时,徐超先是推说“小区不让有武汉旅居史的人员进入”,后来被王婕问急了,又说“女儿放假后在自己家中,此时双方见面非常尴尬,要照顾女儿的情绪”。

王婕问徐超“是不是你‘前妻’也在家中生活”,徐超急忙否认,说自己早已跟前妻分居,让王婕不要“瞎想”,过几天送走女儿,便接王婕母子回家团圆。听徐超这样说,王婕也只好作罢。

然而,从1月26日中午开始,王婕面临的情况变得急迫起来。

先是酒店老板联系王婕,说根据市里要求,酒店要将所有来自湖北的旅客集中起来进行统一“隔离管控”,酒店老板让她和徐超“商量一下”,看是去投奔徐超还是继续留在酒店等待隔离。

王婕不想被隔离。几天来,她已在微信、微博等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各种疫情的消息,尤其是“封城”前“逃离”武汉的人,在外地的处境也十分尴尬,有人找不到投宿之处四处“流浪”,有人虽返回老家但被四邻声讨。相比之下,她和孩子们能在酒店里安顿下,已是万幸了。

更何况,王婕也不知道到底什么叫“集中隔离”——她认为就是把所有封城之后离开武汉的人集中起来送去一个地方——她说,自己一方面担心集中隔离会引发交叉传染,另一方面,好不容易从武汉“逃”了出来,实在不想再被关起来。

王婕给徐超打电话,徐超让她不要着急,先在酒店等消息,自己继续想办法给她联系其他住处,但怎么都不提让王婕母子来家中的事。

王婕说当时她还在想,徐超这样做“可能是对的”——自己和两个孩子虽然没有感染迹象,但毕竟是封城前从武汉出来的,谁也说不好是不是正处于“潜伏期”,此时去徐超家居住确实有些不妥。但自己奔波千里,却落得这个下场,确实有些寒心。

被疫情撕开的假面生活

可眼下,她也只有徐超能依靠了。

王婕说,她与徐超交往并怀孕后,父母便和自己断了联系,就连孩子出生,父母都没来看过自己一眼。

王婕的父亲当过多年的村干部,在老家也算得上是个“体面人”。在他们看来,女儿竟然给徐超做了“小三”,这是让他们绝难接受的。2016年,当王婕决定生下孩子后,父亲便将老家原本在县城买给她的那套房子卖掉了,在老家人看来,这就是彻底与女儿“一刀两断”了。

孩子周岁时,王婕曾和徐超一起带孩子回了趟家,希望调和一下自己与父母的关系,徐超还为王婕父母和弟弟购买了价值不菲的礼品。但王婕父亲坚持不让他们一家进门,只问了一个问题——徐超到底离婚了没有。徐超说离了,王婕父亲便让徐超出示离婚证,徐超先说没带,王婕父亲又质问他,“是没带还是没有?”徐超只好实话实说,说还在“走程序”。

再之后,王婕和徐超在门外恳求了3个多小时,吸引了周围不少人围观,但屋门始终都没有开,母亲想出来跟王婕说几句话,也被父亲严厉斥回。意识到确实无法回家后,王婕和徐超只好带着孩子悻悻离开。

回到武汉,王婕发誓坚决不再进家门。此后,连母亲和弟弟偶尔打来的电话,她也不太接了。

4

和家里闹崩后,王婕将徐超视为自己唯一的依靠,徐超也经常将这种说法挂在嘴边,他让王婕“放心”,今后他只要“有口稀的”,就一定会让王婕母子“吃上干的”。

“23号那天早上我妈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有接,后来我弟也打电话过来,我接了,他听说武汉封城了,问我要不要趁早回家来避一避,我觉得没有必要,也不需要他们可怜我,所以没答应……”王婕说,自己那时已把赌注全都压在了徐超身上,毕竟徐超曾经不止一次地承诺过,他会永远保护王婕母子3人。

1月26日下午,王婕已经在酒店坐卧不安了,接连给徐超打电话问他“怎么办”,徐超还是只说,自己还在“想办法”。当酒店经理第3次联系王婕,问她“去找徐超还是接受隔离”时,王婕决定不再继续等了,她决定带上孩子,开车去徐超住处找他。

王婕此前隐约听徐超说起过他家的小区名,凭借印象,她开车在市区转了1个多小时,才找到了小区,由于没有门禁卡,王婕无法进入,只好在小区外继续拨打徐超的电话。王婕说,当得知自己已经来到小区门口时,徐超在电话中所表现出的情绪很复杂,有焦虑,有紧张,似乎还带有些许愠怒。

“他先在电话里让我不要着急,给他点时间来处理,但我自己眼瞅着都没有时间了,怎么可能不急?后来他又说我是‘疫区’过来的,不能进小区,否则一旦被人知道,他便会成为小区的‘公敌’。”

两人就这么在电话里僵持了十几分钟,王婕歇斯底里地告诉徐超,她不想被隔离,但已经无处可去。终于,徐超告诉王婕,自己在广州还有一套住房,但是在妻子的名下,如果王婕不介意的话,可以带孩子们过去居住。

王婕已然没有办法,只好接受徐超的建议,徐超让她在门口稍等,自己把钥匙送过去。“但我没有想到,来送钥匙的不是徐超”。

那天,王婕在小区门外等了很久,等来的却是徐超妻子。徐超妻子将一串钥匙隔着小区门禁丢了出来,钥匙落在地上,随后又用鄙夷的语气告诫她:“住可以,但不要乱动屋里的东西,屋里贵重物品多,有什么损失的话,需要照价赔偿。”

说完,徐超妻子就高傲地站在小区门禁后面,等着王婕在自己面前低头弯腰捡起那串钥匙。

王婕说,那一刻一切都已明了。她终于明白徐超为什么一直不让自己带孩子们去他家中居住,也终于意识到,原来徐超一直在骗她——他并未与妻子分居,至少眼下还生活在一起。他妻子给自己来送钥匙这件事,不知是徐超故意为之,还是徐超妻子的主动要求,但无论怎样,在王婕看来,这都是徐超妻子在用这种方式宣誓自己在家中的“主权”,同时给予王婕必要的羞辱。

王婕站在小区门禁外愣了很久,没有捡起那串钥匙,而是一言不发地折回了酒店。她说自己在酒店哭了好久,后悔这些年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后悔当初生下了孩子,后悔与父母决裂,更后悔这次来广州投奔徐超。

徐超打来电话,王婕没有接,徐超继续打,王婕接连挂断了几次。后来徐超发来短信向王婕道歉,同时辩解称自己和妻子只是为了过年才暂时住在一起,是为了女儿考虑,这也是“不方便”让王婕母子来家里住的真实原因。

王婕回问徐超:既然他能为安抚女儿的情绪可以与即将离婚的妻子住在一起,那为什么不能也为她生的两个孩子考虑一下?

徐超没有回复。

次日清晨,酒店老板最后一次打来电话,说酒店现在已经开始组织集中隔离。王婕告诉酒店老板,她马上退房离开。酒店老板问她打算去哪儿,王婕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酒店老板沉默一会儿,继而对王婕说:“如果你坚持要走的话,能否把儿子留在广州?徐超说他不放心你带两个年幼的孩子奔波,怕你照顾不过来,他建议把儿子留下,他可以接回家中照顾。”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王婕。她在电话里冲酒店老板吼:既然徐超可以把儿子留在广州家中,为何不能接待同样存在感染风险的自己和女儿?是不是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一个给他生儿子的工具?酒店老板急忙辩解,说自己只是传达徐超的建议,并不知道其中详情。

王婕挂断电话,带着两个孩子迅速离开了酒店。

5

返回武汉的路上,两个孩子一直在哭。他们先说不要坐车,后来又说要找爸爸,王婕实在忍不住,朝两个孩子吼,孩子们哭了,王婕也哭了。

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后,王婕才逐渐平静下来。孩子们已在后排睡着,王婕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开广州之后,能去哪里呢?

她给闺蜜打电话,闺蜜说自己早已到达外省,眼下正在当地的一家定点酒店接受隔离。王婕跟闺蜜讲了自己在广州的遭遇,闺蜜先是痛斥徐超是个骗子,而后又说了一句在王婕看来十分扎心的话:“从这件事看来,在徐超心里他的妻子和女儿还是更重要的,你和他之间的事情,应该有个了断了……”话虽刺耳,但此时王婕也已找不出反驳的辞句,因为从酒店老板所传达的徐超建议中,她也深刻感受到了这些。

听说王婕要回武汉,闺蜜劝她千万不要回去,一来武汉早已封城,她不一定能进得去,二来她这时带孩子回去,无异于“以身涉险”。闺蜜告诉王婕,自家患病的两个亲戚,已经有一个去世了,另一人至今还未排上床位。王婕说自己已经没有去处了,不回武汉,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闺蜜说她在武汉旁边的城市里有间房子,如果王婕确实没有地方去的话,就去那里暂时躲避一下吧,虽然也在湖北省内,但至少比回武汉强一些。王婕谢过闺蜜,说自己还是要想一想。

返程之路显然比4天前“逃离”时更加艰难。高速公路省界开始出现卡口,全副武装的警察和防疫人员逐车逐人检查体温,询问往来轨迹。王婕驾驶的鄂A牌照车辆和“42”开头的湖北籍身份证,无疑使她和孩子们成为排查的重点目标。为了应对检查,王婕谎称自己长期在广州生活,近期并未去过武汉。

在反复接受问询和体温监测后,王婕才被放行,检疫人员警告王婕,“直接前往目的地,不要在中途离开高速”。

王婕担心自己无法开车进入武汉,在服务区停车时上网查询进入武汉的通道,好在当时进口还未封闭,外地车辆可以经过检疫后进入武汉。她不放心,又问了好几个留在武汉的朋友,大家纷纷劝她“千万不要回来”。

“身在武汉的人都想往外走,你这跑出去了怎么还想着回来,脑子秀逗了?”有朋友在电话里反问王婕。

究竟回不回武汉?王婕也非常犹豫,行驶在湖南省境内时,她曾有几次想离开高速,就近找个地方住下,但在高速下口均遇到检疫人员,一次次被劝返。

后来,她在服务区再次刷新闻和各类社交平台消息,才知道眼下大部分地区严控武汉车辆和人员进入,除了返回湖北,她确实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沿途多处高速公路服务区内也设置了检查点,重点监控湖北牌照车辆,一直围着她和孩子检查和询问;也有一些高速公路服务区内没有检疫人员,但一看见那里停靠的大量的“鄂”牌车辆,王婕反而又不敢下车了,生怕自己和孩子们在此受到感染。

“就是既不想自己被别人怀疑感染了,又在时刻怀疑别人感染了,矛盾到骨子里的感觉。”就在犹豫中走走停停,直到1月27日傍晚,王婕距离武汉还有400多公里路程,她依旧没有想好,自己到底应该去哪里。

6

吓人的是,1月27日晚7点多,王婕的儿子不知是何原因,突然在车上发起了高烧。

王婕一下慌了。此时她正处于京港澳高速上,刚刚进入湖北省境内不久。车上没有任何药物,甚至连水都没剩多少了。而更令她担心的是,儿子高烧的原因是什么,会不会是感染了?为什么自己却没有任何症状?会不会已经传染给了自己和女儿?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王婕开始回忆近几天来母子3人的行程,却想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她更加焦急地希望赶紧回到武汉,但一想到闺蜜亲属此前的遭遇,又不知道即便回去自己能怎么办。

王婕再次联系武汉的朋友,希望对方能够给自己想些办法。但朋友们说现在医院发热门诊依旧人满为患,劝她不要冒险回来,赶紧就近离开高速带儿子去看病。可当时王婕所在的位置无论距离哪个高速公路出口都不近,她甚至都不知道,如此敏感的时刻,自己带着发烧的儿子能不能顺利离开高速公路。

万般无奈下,王婕又拨通了徐超的电话,告知儿子开始发烧的事情,不料两人没说几句便发生了争吵——王婕怪徐超将自己和孩子们拒之门外,导致儿子现在发烧却无法就医,而徐超则怪王婕不该赌气离开广州,尤其不该把儿子带走,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相当于置儿子于危境之中。

争吵一番后没有结果,徐超让王婕开车返回广州,他负责带孩子去看病,但王婕拒绝了。

“开了10个小时车,实在没有力气再回广州了,儿子的情况也不能再拖,已经进入湖北省内,那时我只剩一个念头——离开高速,之后遇到什么,就当是命吧。”王婕后来说。

27日深夜,王婕驶离京港澳高速,前往闺蜜此前告诉她的那套房子。但母子3人一下高速后就被防疫人员带走隔离治疗。万幸的是,经过反复检查,王婕的儿子只是普通感冒引起的发热症状,但作为封城前夜离开武汉的重点人员,王婕母子还是在当地接受了为期2周的隔离观察。

2月11日,王婕母子3人结束隔离,临时居住在王婕闺蜜此前提供给她的那套住房里。一周后,王婕给我的朋友夏波打电话诉说了自己封城之后前往广州投奔徐超的经历,同时提出,自己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思考,想要跟徐超分手,但有些法律问题她搞不清楚,也找不到懂行的人,希望夏波能够给予她帮助。

于是夏波联系了我。

听完王婕的遭遇后,我问她:真的决定离开徐超了?一旦走到了法院这一步,两人之后也许就再无复合的可能了。

王婕点点头,说隔离的这段时间里,她认真梳理了这几年和徐超在一起不明不白的经历,越发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几年来,她辞去了工作,放弃了生活,甚至与亲人决裂,只等着徐超给她一个家,但一场疫情,让她看清了徐超的真面目。或许自己只是他养在武汉的一只“金丝雀”,又或者只是他生儿子的一个工具而已。

如今,她才明白,自己这个被徐超整日挂在嘴边的“最爱”,跟那个与他青梅竹马、共同创业的结发妻子,显然后者对于徐超来说更重要一些,她不知道自己继续与徐超保持过往的关系,未来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王婕问我徐超此前安置她与孩子的房产、给她购买的那辆车的归属问题,以及两个孩子未来的抚养费用问题。此外,也问她是否能向徐超提出其他经济补偿要求——徐超欺骗了她5年,导致她原本稳定的工作、幸福的家庭都不复存在,应当付出代价。

我告诉王婕,对于房子和车子,大概率需要返还,因为徐超购买车房及所支付的生活费用使用的是他们夫妻的共同财产。王婕可能先前自己也做了一些功课,反问我:这些东西不能算“赠予”吗?我只好跟她解释,哪怕当年徐超跟你签了“赠予协议”,这些东西也是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协议未经徐超妻子同意是无效的。

王婕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

“不过,虽然赠予协议可能无效,但其中也有些细节需要详细考察,比如当年徐超送你这些财物时,你是否知晓徐超是有家室之人?这关系到你在收取财物时的‘主观意图’,近期搜集一下相关证据,之后如果上法庭的话,这些证据将直接关系官司的胜败。”

而关于两个孩子的抚养问题,我告诉王婕,根据现行《婚姻法》的相关规定,非婚生子女与婚生子女享有同等权利,无论她是否跟徐超在一起,孩子的抚养问题是徐超躲不开的义务。

至于能否向徐超提出“经济补偿”的问题,我一时也没法给予王婕意见,只能建议她还是要跟徐超商谈,具体事情还需等疫情过后再做打算。

最后,我问王婕离开徐超后如何打算?王婕沉默许久,后来说,具体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考虑太细,但等处理完和徐超的事情,她想回家。

后记

我和王婕聊完后,夏波又找了我一次,说之所以找我给王婕帮忙,是因为觉得王婕在这件事情上吃了很大的亏——

夏波告诉我,半年前,王婕曾被徐超妻子打过一次,事情还惊动了派出所。

2019年6月份的一天,徐超妻子带着包括律师和徐超公司工作人员在内的4个人找到王婕住处——王婕和孩子这些年的住房是以徐超在武汉的那家公司的名义购买的,徐超妻子也属于公司股东之一,此前她一直不知晓丈夫购买住房的事情,听说后便委托公司律师查到了王婕的住处。

那天下午,王婕被徐超妻子扇了耳光,室内物品也遭到严重打砸破坏。按道理,派出所接手后,案件的责任划定很明确——徐超妻子涉嫌殴打他人、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等罪名,如果王婕执意追究,至少会被拘留。但事情的了结方式却出乎夏波的预判——最后,以双方签订“现场调解协议书”而结束,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被追究任何责任。

当时,夏波对这一结果不太理解,经过多方打听,才得知是徐超给王婕做了工作,要她不要追究妻子的责任,“以免影响正在办理的离婚手续进程”。王婕被徐超说服了,她说当时自己就盼着徐超赶紧离婚,孩子们眼瞅着越来越大,常问自己“爸爸去哪儿了”,她不想让孩子一直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自己也不想再过这种不明不白的日子,所以,只要有利于徐超赶紧办结离婚的事,她都愿答应。

而徐超在婚姻存续期间,与王婕同居并生下儿子,可以算得上“重婚罪”,如果徐超妻子执意追究的话,徐超可能要去坐牢。哪怕妻子不追究徐超“重婚”,两人果真在办理离婚手续,徐超与王婕的交往也算是在婚姻方面的“重大过错”,徐超妻子可以抓住这点在分割夫妻双方财产时完全占据主动。

但徐超妻子同样也没有深究——她的理由是徐超身为公司股东,又是技术主管,她不想让徐超坐牢,甚至不想让徐超受到太重的处罚,她担心与徐超“彻底决裂”后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

“这3个人各自打的什么算盘,其实他们自己心里都清楚,此前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但总有摆上台面的时候,疫情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最后,夏波说。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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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相爱十年》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