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赌神,我看他是个冤大头

2020-05-21 10:08:04
0.5.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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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9年3月我领完判决书回看守所的那天,春雷滚滚,雨势很足,装在放风场上的钢网被雨点击得震响。

我当时才20岁,已在这个看守所关了4个月,因牵涉一桩抢劫案,被法官重判了10年6个月。法槌落下时,我一声未哭,只想起检察官的一句话:“你这案子要犯在83年,妥妥地吃花生米。”

放风场的铁门忽然被一阵狂风顶开,原来是那把锈锁烂掉了。这座老看守所即将在5月完成使命,但我们这些“已决犯”是等不到那天了,大家像老鼠似的一窝一窝地挤在狭窄的号子里,不多久便会被投送到监狱,劳动改造。这些天,大伙儿的身体跟发了霉似的,有人痛风犯了,有人全身皮炎,还有个不到40岁的壮汉,突然掉光了牙齿,那20几颗牙齿被我们磨光,当作打牌的筹码。

铁门一开,眼前亮堂起来,狂风吹得人面孔发麻,大伙儿都兴奋地啸叫起来。大雨在风中歪来歪去,眼睛亮的人瞅见雨雾里蹲了几个人。我们都趴去门口看,人堆着人,叠罗汉似的,最前面的人用双手撑死了门栏,生怕自己的脚被挤到外头——若是谁敢跨出这一步,管教赶来,一定会被喂些大苦头。

大伙儿看清了,是4个违规犯,认不清脸,正蹲在放风场上“挨镣”。他们被一截短粗的铁链锁在水泥地上,站不起来,坐不踏实,大部分时间只能蹲着。他们在瓢泼大雨中,一人端着一碗白米饭,埋紧了头,吃相如同饿狼——看来处罚已经持续了一宿。

出来个大胆的家伙,冲到雨里瞅了一眼,又赶紧冲回来,跟大伙儿汇报:是发哥。大伙儿一听,用不着打听,都知道了这4人违规的原因:赌。

发哥是所内“名人”,不到30岁,已经进宫几次了,每回的罪名都是涉赌。他原本已在“山上(监狱)”服刑,又在那儿烂赌,赌出了几个仇人,点了他几桩旧案,被打回来加刑。

那时发哥对我来说,只是位“耳朵里的人”——我是年前被送来的,那会儿新犯一茬茬收进来,是管教们一年最忙的当口,腾不出时间抓赌,所以号内暗赌之风最盛。我进来不久便听人讲起发哥,说这人炸金花赢了一号子的方便面,有位贵州籍的死囚输他4箱方便面,输出杀心,半夜用铁链绞杀他,幸亏被值岗人拦阻——这4箱面是死囚70岁的老娘买的,老人家赶来见儿子最后一面,却被挡在了铁门之外,一位心善的女警便帮着买下这些面,捎进来时,纸箱上还有一片未干的泪渍。

死囚“睡了门板(一种固定住四肢的惩戒手段)”,夜夜哭嚎,成了所内最大的一桩新闻。各个号子都在打听发哥到底是何方神圣,赌技如此之辣。一条条小道消息像长了腿似的,在各个号子里溜进溜出。

听着这些虚虚实实的描述,我就一个感觉:会耍剑的总免不了疤,若发哥这部分为赌而生,那部分就除不掉劳改命了。

2

我算“牢运”极好的,冬天进来,4月8号“上山”前一天,竟洗到把热水澡。

各号子的洗澡次序靠抓阄,抓到小数的自然沾光,水清且热,若要抓到最大的那个“33”,肯定只能泡那一池污泥水了。号里派我去抓,我手气不好,拿进门一个大数,被大伙儿骂个不休。

“已决犯”有些地位,我抓了一块上海药皂,披着一条毛巾,大大方方蹲在前头——前头有“风景”可看,女看押区就在百米处的走廊尽头,我们趁管教出神了,都歪头斜脑地看。那边也是这种情况,管教发现了就吼一声:“衰男烂女们还懂眉目传情啊,都给我蹲蹲好!”

蹲着就觉得时间难熬,5分钟就能叫人腿麻,脚力不稳的,还得要靠身边人搀起来。一刻钟后,终于轮到我们进澡堂了,前号的人正好出来,我们这边有眼尖的,忽然小声喊:“发哥啊,发哥调这儿了啊?”

我们都看过去——一个精瘦的矮子,穿黑色保暖衣,外面套着看守所的橘色马甲,卷起的袖子下面露出鼓着青筋的小臂,雕了模糊的龙纹,图案上又烫着一排烟疤,10个以上。

发哥瞅了下我们这边,微微点头,神情舒坦,也不知道认不认得喊他的人,只轻声回一句:“你也来了啊?”

两条队伍行进中卡了几秒,又有好些人问候发哥,发哥也礼貌回话,问其中一人:

“小官司大官司啊?”

“聚众斗殴,有伤亡的,10年往上跑。”

“那‘山上’见吧。”

我们进了澡堂,水温尚热,水质却相当浑浊了。雾气朦胧,肥皂味也闻着香,人就都扒干净衣服全往池里跳。好多人都兴奋地撩水,又好多人乱踩乱动,忽然就闻到一股臭味,有个人叫起来:“娘卖X的!谁在池子里拉了泡屎?!”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轰出了池子,洗澡这事儿就到我们这号截止了。

回到号子,管教在喇叭里做了半天批评,公布了举报渠道,若查证属实,举报人可以领一餐荤的奖赏。

不多久,就有号子“点”出发哥,大伙儿知道后,又惊又气,没洗成澡的号子,爆出嗡嗡的骂声。

作为惩罚,管教让发哥在过道里“跑镣”,各号子都忙着押注,赌发哥的耐力。

发哥两条瘦腿,没跑上一会儿,脚踝上的皮肉就被铁镣磨开了,他咬着牙,慢吞吞地继续跑,一直跑到傍晚,血拖出一条长线。各个号子被他这份认罚认栽的骨气吓住了,都停了骂。

后来查问发哥,何必在澡池子干这种龌龊事。发哥说,他洗澡前赢了一顿外牢加餐,是块拇指长宽的红烧肉,吞进肚里才去洗澡,岂料身体泡在热水里,肠胃扛不住那一点儿油水。

我到了“山上”,夏末就被分在了文教监区。那是块劳改福地,不仅没啥苦活儿,甚至还有些分配文教用品的小权力——按分发标准,每个监区每季度有10副棋、30副扑克牌、4套羽毛球、4套乒乓球。

有天,我在文教仓库忙活着,进来一个实习警官,门口蹲了两个犯人。警官吆喝了一声“领东西”,我回头一瞅,立刻认出在门口蹲着的发哥。他剃了光头,身体好像比半年前又瘦了。

我本想打声招呼,但想到发哥不一定认得我,便低头接过警官的单据,将上面的东西一样样挑了出来。警官手一挥,发哥跟另外一个犯人就进来取东西。

发哥先拿到手的是扑克牌,他拆出一副,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速度极快,手指头又不知怎样动了几次,扑克牌就翻转了又翻转,仍旧整整齐齐,一张也掉不下来。然后说:

“牌质量还行。”

警官让我多发几副,说他们有300多的押犯,搞起文娱活动,这10副牌哪里够。我很为难——按平常规矩是绝不会多给的,但因为算认得发哥,就又多发了3副。

3

虽然“山上”每年都会整顿几次,但赌博风气是一直都在的,只要不赌出篓子,抓到了也没什么大苦头吃,顶多损失一些“大账”(监狱里能花钱买到的东西),最不过,就是被缴去几包烟——烟在这里比钱还好使——犯人花钱是有限额的,按服刑表现来。普通犯人每月只能花100块,买烟只准买半条,瘾头大的抵不住一周。

文教监区大多是职务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各有门路,烟抽得饱,看不上赌来赌去的那点儿小甜头,所以打牌只争个牌技,比张脸面。

“掼蛋”是这里最常见的玩法,这种苏北扑克牌玩法讲究对家配合、攻防合一,技巧性颇高。这个玩法,我很早就会,陪着这些职务犯玩,输多赢少,主要衬托“领导们”在牌桌上的威风。这样,逢年过节有人把好烟给他们捎进来时,我的口袋里也能落几根“甜头”。

2011年春节,文教楼举办“文化书市”,不仅卖书,还卖牌、洗头膏、袜子,各监区的犯人都来了,我穿着红马甲在那儿维持秩序。这次书市,犯人的用钱指标是教改科额外批的,只要账本上有钱,就可以在书市上任意扫购。抢手的书都是网络文学大部头,书页跟卫生纸一样,价格却相当高,80块一本;牌更加吃香,50块一条,一条20副,犯人们争着抢着要。

场面乱得不能再乱,我便站到结账的桌子上,吼这个吼那个,让众人去排队,又用言语威胁:“谁不排队,被狱政领导看见,取消购买资格。”

有人忽然挤到前面,拽了我一下,喊我“小XX(社会人对小辈亲近的叫法)”,又把一摞牌放到我脚跟处。

“小XX,我认得你,你帮个忙,让我先结下账。”

我很不耐烦,但眼睛一瞅,竟是发哥。

我跳下桌,帮了他一下,然后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到一个拐角。发哥要派烟出来,我慌忙拦住,从口袋里小心夹出一根好烟,递给他。

他笑了笑:“中华。”

我喊他一声发哥,又说:“我和你关过一个看守所的。”

发哥将烟夹在耳朵上(这种场面下,不敢点火),抬头瞅了我一眼,说:“那蛮好的,有印象了,脸怪熟啊。你大官司小官司啊?”

“10年半呢——发哥什么案子,哪年出去?”

“蛮好蛮好,我也得在这儿吃好多年皇粮,以后就搭个伴儿了,好兄弟了。”

才回了我一半的话,他的手就拍了拍我的肩,眼睛看向别处。

我那时对于搭识发哥这样的“人物”,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我本想再套套近乎,可发哥的话匣子很难打开,我就识相一些,放弃了。

我们这些人的身上都好像贴了张“僵尸符”,各有各的期限和命数,大多人熬出限,等解开符,还是个鬼。

2011年下半年,上面提出“将刑满释放人员再犯罪率作为衡量监狱工作的唯一标准”,成立了“出监监区”,文教监区的犯人都调了过去,不管刑期长短,全部成了“监房组长”,协助狱警管理“出监学员”。

“学员”这个叫法很妙的——来这儿的犯人都是再有一两个月就要出去的,要抓紧这点儿时间给他们练门手艺。文教楼3楼专门腾出来,搞了各种教室:学糕点的、学服装设计的、搞水电的,还有一间是讲“创业知识”的。文教监区的犯人也捡起各自的专长,例如税务局的落马官员,就去教这些人税务知识。

热火朝天搞了一阵儿,忽然又变了天,教育课不上了,只是出监监区不好立刻摘牌,管教就先将犯人们关在监区活动室,搞小劳务,做一些塑料花。这活儿轻巧,完成劳动任务后,还允许打牌。管教们那阵子待在这个“三不管”的岗位上,闲得慌,也偷偷和我们打牌,消磨掉这处冻起来的时光。当然,牌桌上不会有赌注,只论牌技。

于是,出监监区“掼蛋”的风气格外盛,牌技好的犯人就跟着沾光多吃了几顿肉,偶尔还能领到管教食堂的盒饭。逢年过节时,监区还搞起“掼蛋”大赛,评出一二三等奖,派几包好烟、几顿荤餐,氛围热闹到不得了。

有位职务犯,以前是某县城管局的一把手,姓朱,正科级,贪污几十万,判了10年。这人打牌好胜心颇强,牌算得又精,每回赛事都摘走头奖,好烟没断过。可这人极度令人讨厌:面相凶,快60岁的人了,黑乎乎的没半点儿慈态;个人素质也欠佳,每回开荤都要跟人争抢,少一片肥肉也要开官腔训人;还有就是生活习惯恶劣,喜欢在人堆里放屁,就被大伙儿喊做“朱臭屁”。

牌桌上,想败朱臭屁威风的人不少,皆不成功,但到了2014年,情况就变了。

我不记得那年的哪天、怎么就撞见了发哥,只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他在看守所“跑镣”的画面还恍如隔日,怎么一下就撞见他了?那几秒钟,我有些晃了神,见他蓄了些头发,就晓得他快“下山”了。

发哥认得我,便执意要住进我协管的监房小组,我便跟管教讨了个调配名额,事情竟办妥了。

入住监房之前需查一遍随身物品,发哥的东西不多,一只红色编织袋都没装满。我一件件摆出来,翻见一份厚厚的判决书,便端在手上看。发哥倒也不介意,眼睛四处打量着这儿的新环境,嘴里嘀咕着:“蛮好蛮好”。

4

发哥原名柳光明,82年生人,老家在宜兴市乡镇上。“发哥”这外号不知道是何时叫开的,兴许他牌技了得,大伙儿佩服,就用电影《赌神》里巨星的名字称呼他;又或者,是一种讥诮——他的判决书上有好多桩赌案,按情节来看,都是“呆案”(有逃诉机会的案子),他却一桩都逃不掉,蹲进来3趟——这说明他为人不精,是当冤大头的料。

判决书上的案子太多了,我来不及细看,其中有一桩确实扎眼睛的,倒记了下来:

2005年,年轻的发哥在乡镇赌档里坐庄,推1000块的牌九,一晚上“掉了坑”(手气差)的人轻飘飘地输去百万,一个输红了眼的混子喊来一拨举刀的瘪三,非要抢牌桌上的一位赢家。

按道理,这没坐庄的发哥什么事,赌档里平事的马仔已在电话里“摇来人”,正在路上。可发哥偏耐不住,非要拿牌桌上的道理压那混子,压得这厮转移了攻击目标,要拿一只胳膊赌发哥面前摞高的钞票。

场面是吓人的,刀都插在了发哥面前。混子说:你要能给我连续摇10个“六六大顺”,一个点不要差,我这只胳膊你拿去,我今天就废在这里,你们家场子以后再没人捣事。若摇差一个数,你面前的钞票都是我的,你们家的赌客我就不动的。

混子话才说完,发哥就已经摇出了一个,然后又是一阵儿旋风般的动作,嘴里数着2个、3个、4个……就一直数到10个了。大伙儿都惊掉了下巴,最后他又多摇了1个,算“赠送”的。

混子恼羞成怒,喊着:“老子叫你摇10个,你偏摇出11个!”拔刀就砍了发哥一记。发哥躲掉了,守档的马仔和这拨人就打了开来。马仔只有三两个,被打得难看,个个挂彩,钱也被抢走不少。有伤势要紧的就送去了医院,医生上报,警察半夜里抓人,发哥也没逃脱。

5月1号,出监监区照旧搞一些老套的文娱活动,“掼蛋”大赛是重头彩,管教想弄些排场,请教改科的宣传科员来拍照。

掼蛋比赛的头奖被我们用来押注,多数人当然投朱臭屁。我晓得发哥的本领,想趁此机遇赢众人一次,就去问发哥会不会“掼蛋”。

发哥知道这种玩法,但他不喜欢——因为要配一个“牌搭子”,他不觉得这里头有谁能不拉他后腿的,干脆不玩。他更喜欢4人制的斗地主,一打三过过瘾。

我那时每天都憋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好胜心,杠头杠脑的,非逼着发哥参赛,将朱臭屁从擂台上轰下来。我自觉“认人”的本事不差,看过发哥的判决书后,知道他是那种容易被“掐死”的老实人,就从江湖道义讲起,讲:“发哥,我们这里打交道总共3趟,前两趟都是我帮了你,虽然是不好提起来的小忙,但这一趟,好歹只是你抬抬眼皮的事,赢个几包喜烟,出去时散一散,兆头很好的。”

发哥没了退路,就答应下来。

劳动节这天的气温热到反常,“掼蛋”是早上9点开始的,警官先到警务台讲话,赶来的宣传科员摆弄了几个景。一切正按部就班,突然传来“噗噗噗”几声巨响,犯人们立刻乱了,一小圈人捏住鼻子散开,只为突出中心位置那个放了响屁的老年犯。

我们回头张望,朱臭屁坐在那头,脸色发紫,昂个头,又有些倔强。

警官先呵斥众人回去,大伙儿一人一句,叫嚷起来:

“报告干部,我们跟这个炮筒子一起打牌,怕是生死战。”
“报告干部,我还有一个多月回家了,勿要让我熏死在这儿。”
“报告干部,朱臭屁刚才的屁里有水声,估计拉裤子了。”
……

出监犯都是快回家的人了,各个心态是很放松,俏皮话、流氓话整天挂在嘴上。警官拿他们没办法了,就问他们:还想不想玩牌?大伙儿便都坐回去,一起挥手,扇着风玩。

秩序恢复了,警官本来准备好的演讲词被气忘了,就指着朱臭屁训一声:“老东西,在外头大小是个官,集体环境下就不能稍微克制一下?”

骂声未完,又是“噗噗噗”几声,活动室又沸腾了,朱臭屁顾不得众声骂,捂住肚子去了厕所。

5

闹剧过后,比赛照常开始。朱臭屁刚才受了众嘲,将脾气都撒在了牌桌上,打得对手们脸红脖子粗的,活动室到处是骂娘的回声。

“掼蛋”靠抓阄选定对家,是升级制,从“小2”一直打过“老A”,才算一局牌胜出,对家中途是换不得的。这种规矩下,十位“牌算子”抵不过一位猪队友,若是抓到一个头脑不够用的对家,输掉一局牌的风险极大。

一局牌输掉,便是“双人淘汰”,晋级的人又要重新打散,再抓阄确定第二局的牌搭子,除非“牌缘”极好,否则很难碰到同样一个对家——以此类推,直到决出前三等奖,共6人,领取奖品如下:

一等奖,肯德基全家桶1个+中华烟2包;
二等奖,肯德基全家桶1个+金南京烟2包;
三等奖,肯德基全家桶1个+红南京烟2包。

奖品之所以选择快餐全家桶加香烟,是提示获奖的犯人“分享”——这也是负责出监教育的教官从狱内心理师那儿咨询来的方法。

朱臭屁和发哥两人一直打到决赛,也没抓阄抓成对家。

我在“山上”每月都囤上几包烟,偶尔也抽,但不让自己产生瘾头。这次我在发哥身上押了1条烟,相当于3个月的“积蓄”,发哥若拿了头奖,我就能赢来2条——这些烟有大用处:出监监区承担了狱内主干道的清扫任务,缺个清扫组组长,要投票选。这个改造岗位每月可以领到2分减刑奖励分,我当然想拼下这份“牢运”。有3条烟,我可以争取30张选票,成功了,可能让我早半年出狱。

餐厅喧闹了一阵儿,发哥和朱臭屁已打完半局,发哥这边气势很弱,才小胜了一次,刚打到“小3”,朱臭屁却势头很猛,已升至“丁勾(J)”,若趁势拿个“双下”,直接升到“老A”,再赢的话,他又蝉联头奖了。

我有些紧张,心里嘀咕:发哥弄不好只是一身千术,在这种“技术牌”上倒不灵光了。

越嘀咕越不妙:发哥又抓了一手糟牌,出手又急,吃了自己人几张大牌,虽然冲到手头只剩一张了,却被朱臭屁的“同花炸”止住了势头,又输掉,当了个“末游”。

眼看朱臭屁升级打“A”,我急了一下,又没法做什么,就往发哥身边又靠了靠,摸摸头,摸摸脖子,腿也瞎抖乱晃了起来,很不自在。

发哥倒不动声色,几只小蝇绕着他的头发飞,一会儿停他嘴唇上,一会儿又往鼻孔里爬,却被鼻毛挡了出来。他的头稍稍歪一下,算作赶苍蝇,眼睛却又不动,抓到手的牌快速捻成一把扇子,又收起来,再展开,牌都理好了。

我凑上去看,心头又痛了起来——还是一副糟牌。

出了一会儿牌,朱臭屁趁着势头,放出一个“小飞机”,3个3拐对子,发哥手头有个3张“5”没出,竟直接轰出唯一的“8子炸”,打得手头只剩小牌了。对家也在吵:这种牌瞎炸什么,自己还有好多“3个头”管他。

发哥抬头瞥对家一眼,只问:你有管住3个“9”的吗?对家哑了。

这时朱臭屁稍有恼火,将一记5个“10”甩出来,啪叽响,追着炸了发哥一手,然后将手上5张牌摊开了——果真是3个9拐对子。他嘴巴叫嚣:“你算得准也没用,管得住我这5个‘10’么?”

发哥摇头说:“我管不住,但对家有45678的红桃同花炸。”

果然,对家立刻将牌甩了出来。

大伙儿都看呆了,叽叽喳喳说,“这人算牌真神了”。

朱臭屁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对家,那人牌势也不差,但帮衬不上他,自己跑出个“头游”,却弃了他。朱臭屁就被发哥二人围着打,当了“末游”。

打“老A”时,若有人当了“末游”,这局就不算过,要重新打,要是第二把再不过,按规矩,就降回“小2”,“重回解放前”。

朱臭屁领了这些年的头奖,没料想自己竟还有这样的落魄时刻,果真又被发哥捉了个“末游”。重头再打“小2”,气势顿时就降了几格,整个人针扎了屁股似的,坐不稳当,身体歪来歪去,屁也多了,看牌的人只管皱眉头,倒没人躲开。

不知过去多久,观牌的管教忽然骂了几声——不是骂朱臭屁憋不住真气,只是突然感觉自己站得腿麻,骂“小岗”不识相,也不晓得搬几张椅子来。

赛了不知多久,伙房的人来收饭车,喊我们说:你们怎么午饭都没动,还吃不吃?我们赶快跑出去几个人,将饭菜都端出来,手上的动作非常麻利,脖子却一直歪向牌桌这边。

我因为搞些后勤工作,到底岔掉了输赢的最终一刻,只听到牌桌那头“嗡嗡”几声巨响,笑得人是多数,隐隐觉出不好,赶紧跑去查问,果然还是朱臭屁胜出。

几个受了我影响押注发哥的狱友跑来身旁,骂骂咧咧地讲:“这个X人放水。”

我拉他们去楼道里仔细地问。他们讲,发哥打出一阵势头后,忽然就软掉,前头见他那样精于算牌,以为相当靠谱,后头竟然又连“大王小王”也吃不准了,最后一把牌,手头还瘪死个“炸”,任由朱臭屁6张牌的“姊妹对子”完成了“偷鸡”。

我说不应该啊,发哥又认不得朱臭屁,为什么要放这种水?

饭后,我们输光老底的人就堵住了发哥问输牌的原因。

发哥端个碗,要去盥洗间,见我们上来,掏出二等奖的金南京,要派给我们,又一下腾不出手,只说:“话不多说了,输掉就输掉了,烟你们拿去分掉。”

我抢前一步,讲:“发哥你知道我们在你身上押了不少注,你现在就撂句实话,我跟他们有个交代,你是真打不来这种牌,还是放水?”

发哥笑笑,说:“我要真放水,你们谁看得出?”

听了这话,我心就安下来。岂料,我们几个正要转头离开时,发哥又补一句:“我就是明摆了让这老头儿开心一下,让他赢的。”

我这边有火气旺的狱友,立刻就冲上去问发哥是不是脑子有病。

发哥说:“你们小XX懂什么啊,这老头儿以后没得赢了——肠子里有病,他那屁味儿我全闻出来了。我老头子以前也这样,我俩睡一张竹丝床,我睡他脚跟处,吃透了这股味道。我老头子肠癌,撂下我时,我才12岁。这老头儿的屁味有文章的,有大文章了……”

没人信这种话,有人先骂发哥“放屁”,接着就有人就捶了发哥一拳,趁他弯腰,将他拖进监控盲区,一顿好打。我来不及劝,又确实生气,就眼见着发哥被打肿了嘴皮子,吐出好多血。

我竟莫名其妙有点儿兴奋,见到一位“能人”的软弱,好胜心也都起来了,在乱掉的场面里也出了一拳……这好像是年轻人通常的毛病。

6

过了不到个把月,发哥就出去了。走前顺了顺个人物品,信件是不便带出去的,实在要带,必须接受检查。很多人有“黑信”(寄进来未受检查)的,都在刑满前撕了省事,不然查来查去,耽误工夫——那种时刻,早一分钟出去,也是好事。

发哥的信不多,三四封,都是黑信,就蹲在厕坑全撕了。还有几张报纸,他也搓成团子,丢了进去。我本想叫他捡出来,弄不好会堵了厕所,但因为他输掉比赛的事,我俩的关系弄得很僵,想想他马上要走了,就自己动手吧。

几张湿漉漉的报纸上竟写了些狗爬似的字,我铺开来,歪个头,认了一遍。上面好多的话,我现在记不清了,但非常确信,这是看守所那个输掉4箱方便面的死囚写给发哥的——两人应该和好了,用报纸交流过一阵。

很难想象这种事情也有和好的余地,也许发哥将那几箱面还给了死囚,也许死囚后来愿赌服输,觉得临了,不能当个小气的人。

我倒能记起发哥写在报纸上的一段可笑的话:

他问死囚“什么官司”,死囚讲“运毒”,量不惊人,但够上了线,缓也没个缓,二审也驳下来了,不晓得哪天上路。然后,发哥竟用像模像样的语气,讲他“思想是和国际接轨的,一点儿不支持死刑”,又举了自己的亲身经历,讲他前面蹲进来那趟,遇到一位“一根榨菜掰了两段儿分”的好牢友,也是等着吃“花生米”的,案子很惊人——起先,这人只为了讨薪,和包工的人对打,他把人打死了,就赶紧逃,逃了小半年,妻儿就偷偷与他会合,不曾想他有天醉酒了,就将妻儿都杀了。那个牢友说,杀心就出在这个“死刑”上面,他觉得自己早晚一死,不想妻子改嫁给他人,也不想儿子活着受苦,索性狠了心,先送走他们,自己择定墓址随后就来,却不想被捉住。

我笑过之后,又觉得戳心:发哥可能是那种“老好人”,先前那点儿矛盾,可能是我自己哪方面错了。但我又想,罪人的善意就是弱点,就是“活现丑”,便迅速抹掉了自己对发哥的这丝惭愧。

发哥“下山”后不到一周,有天夜里,朱臭屁忽然就住院了,听人讲他在监舍拉了一床单的稀,没几天监区公示栏里就贴出了他保外就医的单子。有人说,朱臭屁到底以前是个官,路道粗,关系到位了,装出副病模样就混出去了,“保外”就等于提前释放。

朱臭屁的铺位很快被人顶了,那人在床缝里抠出了几包中华,还没拆分。大伙儿都高兴,说朱臭屁怪不得是个贪官,藏东西的毛病在这里也改不掉。

不少天后,有消息捎进来,说朱臭屁死了。抽过中华的人,也来不及分辨这消息的真假,赶紧每人点了3根烟,朝西边方位拜了又拜。

2015年7月尾,我拿到了最后一张减刑裁定书,10年6个月的刑期减掉了3年10个月。

还有几天我就要“下山”了,心情格外好,只是夜里睡不着,想各种乱七八糟的,盘算着出去后立刻要去“实践”的一些事情。19岁进来的,26岁出去,这场自酿的噩梦终归是醒了,不敢再回头想,否则脑子就像老电视机飘雪花,要糊掉了。

那些天,管教们待我也很好,有一些“串门”的事情都喊我去——这也是相对安全的,毕竟一个临近“下山”的犯人,是没什么监管风险的——我便有机会到处乱逛。

“入监监区”有我的一个“熟人”,我去探望他,主要是给他送书。这人也是10多年的刑期,他准备把刑期当学期,啃很多书。文教监区负责狱内图书馆的卫生,为了偷一些他要的书,我常要主动多干一些清洁的活儿。

一群新来的犯人正在入监监区的集训操场上受训。有人蹲在大太阳底下喊了一声:“夏组长——”那一声我至今都忘不掉,那么的卑怯。

我回过身,看见一个瘦得不能再瘦的人,再仔细认了一下,被两条花里胡哨的臂膀扎了眼睛,立刻醒过来,晓得这是发哥。

我嘴巴张大了,又不敢高声叫出来,就押出一条奇怪的声线,问他怎么又进来了——他出去还不到两年。

管教正下达军训口令,发哥来不及回话,只是慌忙握了一下我的手,再松开,我手心便多了一团写了字的卫生纸。

我晓得了,发哥早几天就看出了我,这团纸是预备了好些天,就等一个挨近我身旁的机会。

7

8月3号,我早饭也不吃了,凌晨4点就爬起来,穿上一套宽松的球服,又换上一双滑板鞋。这套行头是我被抓进来过第一个夏天时家里人捎来的,“下山”的路有好几百米,家里人只能在那等着,我也只有到了那儿才有新衣服穿。这套旧的,要亲手抛到一条河里,讨个好兆头。

到了7点半,交接班的干部终于来了,等他吃了几嘴包子,又翻了两下报纸,8点多了,就喊我出来,领着我去办出狱手续。

好多人趴在铁栏杆上,跟我挥手,喊我外号:

“龙虾!”
“龙虾记得写信来。”
“龙虾出去了好好的……”
……

谁的眼眶都是发烫的,但倒真没必要花过长的时间感动了。人受苦受难的时候格外重情,一旦从困境里走出来,獠牙也就跟着长了出来。

我就快步走,头也不回。和接我的家人朋友汇合后,我忽然想起发哥的那团卫生纸,赶紧翻两只裤袋,找出来的却是黑乎乎的一团污。走这几步路,我出了好多的汗,将纸上的字儿浸到一个也识不出来。

按道理,这种时刻我不应该去顾别人的心思,但心里就是极不踏实,发哥这样费心交出来一张传话的纸,一定是紧要又无奈的事。我对他总有一点点不愿承认的愧意,于是就在车上一点一点地辨认,只认出一个手机号码,有个数字还难以敲定。

回了家,我就打这个号码,没敲定的数字就用死办法,从0到9,挨个试一下。试了好几次,总算有个能对上“柳光明”的声音,是个女人,嗓门好大。

我都不知道发哥要传什么话出去,只听电话那头的大嗓门女人骂了一通,稍微探到了他的一些生活。

这个女人是发哥老婆,这样恨他,我并不奇怪。他进去这么多趟,老婆骂一骂是很轻的了。但一听见发哥还有前妻,还撂给她一个“要死不活”的女儿,我就揪了一下心——看来发哥这两年的日子过得相当苦,也连累着这个二老婆一起吃苦。

我插嘴问了一下她嘴里那个“要死不活”的继女。

“脑子不行的,车祸撞坏的,慢慢挨,脑子就死掉了呀,靠一堆机器拖住了命,天天烧钱呀……”这女人的嘴就像滑了丝的水龙头,又骂发哥以前的一些混账事,未等我再提问,她自动讲:

“柳光明就是天生的劳改命。这个拖油瓶,他本来可以不顾的,他前面那个女人蛮糟糕,拖油瓶本来是她的,一点点小,法官看柳光明是赌棍,都判给她了,哪里晓得她重新找的那位还不如赌棍!发酒瘟了,喝了酒上高速,一家四口,连后来生的一个男孩也遭殃,就剩下这个半死不活的。拖油瓶拖了柳光明好多年了。柳光明混来混去的一点儿钱,都花在医院里头。我跟了他,也是瞎了眼,金手镯都卖掉过,一天福没享到,他倒把劳改队当了家,我还不晓得要守到哪天的活寡……”

我见她停不下来,就只能插嘴,讲:“发哥让我带话给你的,话都写在一张卫生纸上,我没来得及看,纸上的字都糊掉了,你想想他应当有什么紧要的事?”

女人忽然激动了,拖着哭腔,骂声高了又高:“还能什么事呀?找那么多人来讲同一桩事……好了,我也跟你摊摊牌:我老早就供不起那只拖油瓶,柳光明上一趟进去,我都已经不去医院交钱了,他从赌场里混来那些钱,我买了一小套房子,他这次出来,觉得我办错了,就跟我离,什么东西我都不要,他也算落下一份资产……他这种瘪三,我也不晓得总为他着想什么?早该跑跑掉……”

到我听烦了,想撂电话了,女人才想起来问一声“你是他什么人”。我也不答,电话重重地撂下去,我的心也沉了好久。

我后来想,发哥递出的卫生纸应该有好多张。他进去这么多次,认识的要出去的人,又何止我一个?恐怕遇到稍稍面熟的,守到机会他就递上一张——这样做,他应是预感到了什么,生了怕。

这是我出狱的第一天。屋外有亲戚放起驱霉的炮仗,时刻已到傍晚,暑日低垂,屋外的湖面被霞光笼罩,水纹金子一般滚动,湖滩上的农房飘荡着炊烟……我在窗前站上很久——这应当是高兴的一天,但脑中却总挥之不去发哥的那一双小臂,那上头的每一个烟疤,都好似一颗混浊干瘪的眼珠,没在漫天的霞光中,慈父一般,柔和地向下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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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叛狱无间》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