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河谷里的孤寂守站人

2020-07-08 10:06:07
0.7.D
0人评论

成昆铁路上,每隔一定的距离就会有一座不起眼的小站,快速旅客列车一闪而过,车上的旅客甚至连站名都看不清楚。

虽然不起眼,但这些小站在单线铁路运输中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站内一般设有3条股道,最简单的也有2条,如果哪天有两趟相向而行的列车在轨道上狭路相逢,其中的一趟列车就要到小站去停靠避让。

新江站是众多小站中的一个,它位于金沙江河谷,气候炎热,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只有站站停的小慢车才会在这里停上几分钟。由于不通公路,对于周围的人来说,这里是他们生活中很重要的地方——外出营生、娃娃上学都要从此出发。

也就在前几天,下游的乌东德水电站完成第二梯级蓄水,正式投产发电,这意味着新江站很快将被淹没,而车站的副站长罗云山也不得不告别这个守了20年的小站,去别的地方上班。

“我已经说服自己愿意在这里干到退休。以前想走,走不了,现在要走,却舍不得了。”

背靠着金沙江的新江站(作者供图)背靠着金沙江的新江站(作者供图)

1

2015年年底,我乘坐一趟小慢车前往新江站,一过元谋,就进入了燥热的金沙江河谷。金沙江像一条绿色的带子,铁道沿着江岸蜿蜒,两岸高山陡峭,巨石遗落在江边,是山体泥石流和滑坡留下的痕迹。偶尔会见到几株耐旱的剑麻,算是周围难得一见的绿色植物了。

这条铁路穿越的地方被称为“筑路禁区”、“露天地质博物馆”。沿线经过几个小站,周围散落着零星几户人家。除了车站有四五个旅客背着背篓上车,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了。

慢悠悠地摇了6个多小时,下午1点多我到了新江站。车站背靠金沙江,对面是一座陡峭的大山,山腰上有两户人家。虽然是冬天,但依旧热浪滚滚。

一下火车,一条小狗就摇着尾巴朝我们冲了过来,我赶紧用双肩包挡住腿,车站的保安却说:“不怕,它不咬人,只想和你们玩。见了生人,它就高兴。”小狗蹭蹭我的腿,闻闻我的包,我弯下腰拍拍它的头,它果然吐着舌头安静了下来。

我要见的人是新江站的副站长,叫罗云山。那天我看到他时,他正拿着一面红旗、一面绿旗,站在接车亭下送车。当出站的信号灯变成绿色,罗云山就举起绿旗,列车一声鸣笛缓缓启动,离开了这座小站。

罗云山四十多岁,头发已经掉了许多,操着一口浓重的滇西方言说:“饿得耐不住了吧?我现在值班,让老李给你们拿点吃的。前天杀羊,你们没赶上,只剩一点,不多了。”

狭小的食堂里,老李从锅中端出一小盆热腾腾的羊肉,又端出一碗白菜汤,“你们前天来就好啦。随便吃点,小站生活就是这样。”

老李在成昆铁路上好多个车站待过,趁我们吃饭的时候,他向我们打听了几个人,全是他的老同事,可惜我们都不认识。老李摇摇头,“唉,这里信息闭塞,信号都没有,时间一长,这些老朋友的动态都不知道啦。”说罢,他就起身去宿舍睡觉了,晚点他还得接罗云山的班。

下午4点多,罗云山下班了。他从宿舍里拿出一顶带着网兜的帽子说:“来来来,尝尝我养的蜂蜜。”

在宿舍旁边的墙角,有两个蜂箱,是罗云山的“私人财产”。他打开其中一个,拨开密密麻麻的蜜蜂,撇下两块,“尝尝,这是老蜜,可以连着蜂巢一起吃。”

罗云山用蜂蜜待客,我尝了一口,很甜。他把蜂箱门关上,还找来一坨牛粪把蜂箱门缝糊得严严实实,说如果不糊上,马蜂、害虫都会来吃他的蜂蜜。

正在用牛粪糊蜂箱门缝的罗云山(作者供图)正在用牛粪糊蜂箱门缝的罗云山(作者供图)

天近傍晚,热气有所消退,我们坐在站台上聊天。我随口问罗云山:“这座山叫什么山?”他抬头看了对面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复杂,“苦拉山。”

我又问为什么叫这名字,罗云山说他也不知道,“开始上班时候,这座山就叫苦拉山了。”

后来我才从别处了解到,从新江站出发,沿金沙江往北行数公里,有一个叫“迤布苦”的小村庄。50年前,一群铁道兵来此地修筑铁路,他们就叫这里“一步苦”——金沙江江水滚滚,附近山势险要,塌方、泥石流频发,想在这里修出一条铁路,的确是无法想象的苦了。

如今,列车已经通行,那些铁道兵也不知所踪,空旷的站台上依旧还能听到金沙江水的拍岸声。罗云山也不紧不慢地,将他与这条铁路的故事讲给了我。

2

罗云山是彝族,老家在云南省南华县的一座大山上,只有一条连汽车都无法通行的土路与外界相连。1990年,他中专毕业后被铁路部门录取,父亲很高兴,觉得一个连公路都不通的山沟沟里走出了一名国企职工,真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

30年前的一个夏日,懵懂的罗云山在村里人的赞美声中到单位报到,培训3个月后,被分配到位于金沙江边的大湾子车站。当时,单位的领导对他说:“年轻人,要先到艰苦的地方锻炼锻炼,先苦后甜嘛,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罗云山信心满满地背起行李,带上了一件彝族服装,坐着一趟小慢车到达了大湾子车站。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那里景象还是令罗云山傻了眼。至今想起,他记忆犹新,“除了铁路职工外,大湾子只有四五户人家在那里烧石膏。虽然我老家在山上,但也比这里热闹。”

以前,滇中滇西地区交通基础设施非常落后,只有一些交通重镇才有人流物资集散。那些镇的火车站旁,餐饮业、歌舞厅就如雨后春笋一般,热闹非凡。

可这样的车站是少数,只有表现突出的、年纪大、资格老的职工才有到大站工作的优待,多数新人只能被分配到荒无人烟的小站上班——大湾子车站是小有名气的“青年站”,年轻职工多。当时的站长很了解年轻人的心思,对罗云山说:“好好干,我们这里是‘站长的摇篮’,沿线99%的站长都是从我们这里成长起来的。”

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沿线的好多站长确实是从这里走出去的,罗云山也知道。

罗云山进入大湾子车站时候,成昆铁路还是内燃机车时代。

当时,车站还承担着石膏运输业务,由于线路等级不高,道岔需要人工扳道。新人罗云山便从扳道员开始干起,“道岔千万不能扳错,扳完之后要确认,否则列车进错股道撞到停着的车,那就闯大祸了。”

这里的气温常年在30摄氏度以上,夏季更是高达40多摄氏度,上班时奔来奔去,下班倒头就睡,罗云山没时间考虑太多的事情。可一到休班的时候,想的就多了。

“最困难的是休息四五天都回不了家,老家公路不通,回家一趟路上就要花三四天。”罗云山很少回家,休班时他无处可去,要么和同事一起坐车到元谋赶集吃饭,要么就只身一人在金沙江边听水声。

罗云山想起在家乡的日子——每逢大节小节、结婚盖房,亲戚朋友聚在一起大碗喝酒,弹弦子、拉二胡、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跳左脚舞……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实在待不下去了,趁一次年假回家,和父亲说了自己的想法。

不料父亲大怒:“好好干,不要想太多,工资也不低,你看看我们这地方,哪还有比这更好的活儿?你从我们这山沟沟去到国企工作,容易吗?”从此,罗云山再也不敢和父亲提这茬儿了。

在大湾子站待久了,罗云山注意到了一群特殊的人——他们早上坐火车来这里捡石头,晚上又坐火车回去——这些城里人是来江边捡奇石的。

罗云山见到生人就高兴,主动和那些人说话,听他们讲外面发生的事,还帮他们把石头从江边搬上火车。有段时间,他也跟着捡石头“上了道”。再之后,罗云山就学会了独处。

1998年,罗云山回家结婚了。妻子没有工作,留在家里照顾老人和小孩。说起妻子,罗云山显得有些难过:“这么多年,就是她一个人在家操持,难为她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提起“家人”这个话题,罗云山明显不想再聊下去了,“走,我带你们跳舞去,感受一下我们小站的娱乐生活。”罗云山套上了一件彝族服装,背起一把弦子,又骄傲地说:“这把弦子是我自己做的。”

罗云山的手很巧,不仅会做弦子,还会做二胡、月琴。车站附近的线路养护工区的电器坏了,也都是找他维修。

我们沿着铁轨走了不远,到了负责养护线路的工区。站在工区楼房前的院子,四下静悄悄的,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可罗云山站在外面只弹了几下弦子,就听见楼里有人喊起来:“老罗来了!”

转眼间,一群年轻人依次冲出宿舍、办公室,来到院子里,围着罗云山绕成一圈,罗云山和他们聊了几句,就弹起弦子,大家随即跳起左脚舞来。

比起车站,线路维修养护工区的职工明显更多,年轻人也多,罗云山喜欢和他们一起跳舞,觉得年轻人有朝气。他弹的曲子都是家乡民歌,欢快又热情,他半闭着眼睛,全情投入地舞动着身体。

一曲完毕,罗云山邀请我们加入,我推说自己不会,他就笑,“不要紧,跟着来就行。”我和同事只好跟着他们,笨拙地跳了起来,一时间,院子热闹得让人全然忘却了这里原本的荒凉和孤寂。

那天晚上,我们就住在工区的宿舍里,受狭长的地形限制,这里的宿舍只能紧挨着铁路。只要火车通过,床就会剧烈地晃动起来,好不容易再次合上眼,不久又会被另一趟呼啸而过的列车吵醒。

3

从1993年开始,成昆铁路开始分段进行电气化改造。到了2000年,全线电气化改造完毕,罗云山感觉自己身上的活计轻松了许多,“不用人工扳道,在室内就能确认信号、道岔是否正确”。

活虽轻松了,肩上的担子却更重了。孩子越来越大,老人日渐年迈,一家老小都指着他的收入生活。他不敢再有辞职的念头,只期望能调到离家近一点的车站,方便有时间回去看看。

为此,他工作更卖力了。

2000年,罗云山终于接到调令,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要去离家更近、交通便利的大站了,但打开一看,傻了眼——调令上的“新江”二字格外显眼。

新江站和大湾子车站仅隔一站,但那里人更少、更荒凉、离家也更远。罗云山叹了口气,觉得10年都熬过来了,又何必在乎再熬几年。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在新江站一待就是20年。

俯瞰新江站和金沙江(作者供图)俯瞰新江站和金沙江(作者供图)

在新江站,罗云山的工作是安排列车进出车站。在行车室的电脑前,他和一名值班员时时盯着屏幕,上面有三条线,代表着站内的3条股道,列车停在股道上,线就显示红色;没车的股道,线就显示绿色。

罗云山时不时拿起电话,对进出站的列车下发指令:

“某次列车某道停车!”

“某次列车出站信号好了!”

“某次列车某道通过!”

罗云山还是那句话:“不能让列车进错股道,进错股道就闯大祸了。”更何况,除此以外,面对高耸的苦拉山,未知的凶险同样难以避免。

2008年8月30日,罗云山正在站里值班,下午4点多,一阵巨大的隆隆声突然响起,大地剧烈地摇晃,连桌上的电脑都倒了。

当时,同事老李正在宿舍睡觉待班,罗云山想站起来喊老李,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感觉自己就像在簸箕里的豆子滚来滚去,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空气中灰尘弥漫,大大小小的石头正从苦拉山上往下滚。老李从宿舍里爬了出来,一头灰土地跑到窗前大喊“快跑”,把罗云山吓了一跳。罗云山让他先去江边躲躲,“我打个电话马上就来!”

线路断了,罗云山要通知邻站,不能放列车进来。他焦急地拨打邻站的电话,但一直没人接。他只好拿起手机碰运气,边打电话边往外跑,好不容易有了信号,却依旧无法接通。

室外灰尘漫天,罗云山看到接触网(铁路上方搭设的向电力机车供电的输电线路)已经塌了,电断了,列车进不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几名同事已经躲到金沙江边的一片开阔的芭蕉林里,短短的几分钟,就像过了好几年。等到山上的大石头不滚了,时不时还有松动的小石头往下落,罗云山这才想起负责线路养护、电务设备养护的职工还没见到人,他又冒险赶到电务职工的值班室,一名女职工待在里面,惊魂未定。

女职工说自己出去躲了一阵,因为不放心设备,又返回来了。罗云山说火车进不来,让她不要怕,先去安全地带,又独自往前走了几百米去喊其他人。

那天,新江站就像打过一场仗,满目疮痍——从苦拉山滚下的石头最大的一个有卡车车箱那么大,把山脚的地生生砸出了一个大坑;堆放在山脚的废弃钢轨被石头砸弯、砸断;站台上满是灰尘、草屑和小石头,站房也受损严重。

由于不通公路,救援队伍一时半会儿进不来,大家人心惶惶,罗云山就组织他们把被子搬到芭蕉地里过夜。安顿好职工,自己再找到有信号的地方向单位报平安,汇报受灾情况。忙完这一切,罗云山瘫坐在地上。

夏夜,天气闷热,大家身上都是汗,芭蕉地里的蚊虫密密麻麻的,没人睡得着。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感叹地震得厉害。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次地震的震级为6.1级,之后的几天,还不时有余震发生。

“露天地质博物馆可不是吹出来的。”说起这段往事,罗云山感慨道。

我坐在他身旁,又看了一眼横在眼前的苦拉山——如同一面天然的墙壁,苦拉山几乎垂直矗立在铁路线的旁边。半山的崖壁居高临下,对着底下的轨道虎视眈眈。

地震后,上级部门决定在苦拉山下修建棚洞,为铁路线搭建一个挡住滚石的“顶棚”。2009年7月,在通车状态下,施工进行得如火如荼。

7月4日晚,雨下得紧,罗云山正在宿舍睡觉。突然,一阵巨响把他惊得从床上跳起来,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冲出门去。原来,地震让苦拉山的山体岩石结构变得松散,加上连日的暴雨,泥石流瞬间淹没了站内的股道。

站台上的人赶紧撤离,值班员抓紧时间给邻站和单位打电话,封锁了线路,待泥石流不再有往下滑落的迹象,铁路部门和附近的施工单位迅速组织抢险队清除障碍。

亲历过此前的那场地震,罗云山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他和抢险队一起干活儿,14个小时之后,线路抢通了。这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大家都很累,但不能离开。

那天晚上,电话打不通,又遭蚊虫叮咬,守在站台上的人都陷入了低落的情绪。一位领导突然提议:“老罗,来弹一曲吧,让大家解解乏。”

罗云山没有推辞,他穿上那件压箱底的彝族服装,抱出弦子,弹起了家乡的曲子。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到他的身上,罗云山在众人的注视下弹着、跳着、蹦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他在站台上跳了起来。

我问罗云山为什么要穿上那件衣服。他若有所思,“穿上这件衣服,感觉就像回到了家一样,跳舞才有感觉。”

其实,这场地震和泥石流,并不算新江站遇到的最严重的自然灾害。1991年的一个夜晚,泥石流袭击了新江站,站房不见了、养路工区不见了、铁路也不见了。

2名铁路职工被泥石流掩埋,同事们徒手挖,后来上千人投入抢险工作,57小时之后,线路才恢复通车。小站的保安目睹了这场灾难,他说:“现在想想,还是害怕得很呐。”

然而,命运坎坷的新江站,只是成昆铁路上众多小站的一个缩影。不知不觉,守在这里的罗云山也不再年轻,甚至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新江站上的线路保护棚(作者供图)新江站上的线路保护棚(作者供图)

4

20年很长,尽管一开始讨厌小站,有时候做梦都想到热闹的地方去,但适应以后,罗云山说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了,“我已经习惯了。”

起初,罗云山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就该把这地方变得开心一点——他开始自己琢磨着做弦子、二胡、月琴等乐器,“这是家乡人天生的本领”。

孤独的地方,大家都需要音乐的抚慰。慢慢的,会弹弦子、弹月琴,拉二胡的罗云山就出了名。他做二胡用的蛇皮都是巡道工、线路养护工们帮忙找来的——新江站附近有很多眼镜蛇出没,偶尔有蛇被火车压死,大家看到就会帮罗云山收集起来。

此外,新江站附近还是苴却砚的产地,偶尔,罗云山会在江边捡到一些原石,回来就自学雕刻,“如果不给自己找点思考的空间,在这个地方人会崩溃的。”

蜜蜂、乐器、砚台……在这苦地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认真地雕琢,尽力过得有些滋味。20年间,身边的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不动如山。

2012年的一天,罗云山看到巡视线路的保安带回了一条米黄毛色的小狗。这条小狗流浪到新江站附近,看见人就像看到了救星,怯生生的,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跟到了车站。给它一点饭,小狗就留了下来,再也没有离开。

同事们问保安准备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就叫苦拉。”

苦拉给枯燥的小站带来了一丝欢快的气息,列车进站的时候,它会和工作人员一起“接车”,列车出站,它会跟着车跑一截。见到生人,苦拉非常高兴,有时罗云山在站台上拉二胡、弹弦子,它就躺在地上认真地听。新江站的人都说:“苦拉通人性。”

2013年,新江站又难得一见有了年轻的活力——单位分来了一名大学生,叫小陈。来之前,小陈做足了功课,一到这里就跟着老师傅们四处查看设备。他性格活泼,爱和老师傅们聊天,很快掌握了车站的情况,若是哪里发生故障,他立马就能解决。

罗云山也对小陈赞不绝口:“一名真正的大学生,技术那叫一个一流。我们这些老倌儿记不住的,他一下就记住了,是个人才。”

新鲜劲儿一过,真正的考验来了。新江站的手机信号极差,电话时而打得通,时而打不通,上网就更困难。对于年轻人来说,待在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无疑是一种煎熬。

小陈开始变得心事重重,休班时就在站台上看着苦拉山发呆,像在思考着什么。罗云山问他怎么了,小陈只是笑笑,礼貌地说没事。

几个月后,小陈就辞职了。

罗云山理解那些陆续离开小站的年轻人,毕竟他自己也曾年轻过。只是如今,他的苦恼很难对外人言说,这是属于中年人的苦恼,很重,很实际。

2018年年底,罗云山接到单位打来的电话,说他的父亲病危。罗云山火急火燎地爬上一列货车的驾驶室,又转汽车赶回家乡,可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

没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成了罗云山人生中的一个遗憾。另一个遗憾就是儿子的教育,由于他常年不着家,儿子缺了父亲管教,初中毕业就不读了,现在四处飘零打工。

我问罗云山:“和领导申请过调走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

“从来都没有?”

“自己想过,但从来没有申请过。”

20年,从大湾子车站这个“站长摇篮”走出来的罗云山,并没有当上站长。可他眼见着新江站换了不少站长,他扳起指头给我数:“1个、2个、3个……9个。”

罗云山说,好多老站长已经退休了,新江站最后的一任站长叫王定春,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这个年轻的站长我也见过一面,是在这段铁路停运的头一天。

那天,我再次坐着小慢车来到新江站,恰好遇到王定春在行车室里指挥列车进站。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他解释说:“昨天下午,最后一趟旅客列车开走后,这段线路就停办客运业务了。还有一些货车要运行,我们要把这些货车安全送走,就算完成了这段铁路的使命。”

王定春33岁,在小站的5个职工当中,是最年轻的。他理着一个小平头,工作时动作麻利,不拖泥带水。

小站的站长不算官,要费心才能管好一个小站。职工生活起居,站长要照顾;职工生病、家里有事,站长也要随时准备顶上。2018年10月,新江站的炊事员因家事离开,2000来块的工资根本招不到人。休班的职工轮流做了一个月的饭,最后王定春没办法,不得已联系了自己的父亲。

王定春的老父亲是公务员退休,不缺钱,他二话没说,来新江站煮了一年多的饭,直到他们找来新的炊事员才离开。讲起这件事,王定春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本该在昆明享清福的,却被我拉来这里。”

可在新江站工作的人,谁能保证对家人一点愧疚都没有呢?

我最后一次到新江站,运行的列车明显减少了,次日晚上,列车就要彻底停运,新江站的使命就到此结束。由于下游的国家重点工程乌东德水电站开始蓄水,不久之后,新江站会被江水淹没。

一条崭新的成昆铁路即将问世。新线为双线铁路,设计时速是160公里/小时,通车后,从昆明到成都只要7小时左右,过去走老线要将近20小时。

那天,我一直没见到罗云山,就问站长他去哪儿了。站长说老罗已经回家了。站台上,我又看到了摇着尾巴的苦拉,或许它已经不记得我了,还是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热情地欢迎我这个“生人”。

“站要拆了,苦拉怎么办?”我问车站的保安。

保安说,等他站完最后一班岗,再把自家地里的芒果摘完,就带着苦拉一起走。他家住在附近,和其他居民一起迁到了一个交通便利的地方,一家老小都已经搬进了新房子。

“好多人都担心苦拉,放心,苦拉是条好狗,我丢掉啥子东西,都舍不得丢掉苦拉。”

后记

罗云山不得不离开他待了20年的新江站,回到老家云南,可无论他去哪个火车站,都少有比新江站的环境更恶劣的了。

罗云山告诉我,离开小站的那天下午,他的心情很低落。和同事们合影之后,他走上了站台,走走停停,最后来到蜂箱前。那些进进出出的蜜蜂,他无法带走,全部交给保安处置,“如果他不要,就让它们自己飞走吧。”

回到宿舍,罗云山开始收拾行李,那一架子石头,他只捡了两块最喜欢的,“剩下的送人也没人要,就由它们沉入水底吧。”

一把二胡,一把月琴,一把弦子,一件彝族服饰,是罗云山的另一条生命。他穿上了那件彝族服饰,拿起月琴来到空寂的站台上,对着苦拉山,弹起了一曲彝族调:

要走了啊,老表呀
要走了啊,表妹呀
走一步是望两眼
哪个舍得你呀
走一步是望两眼
哪个舍得你呀
走是要走了
舍是舍不得呀
……

一曲完毕,罗云山收好东西,就在站台上等车。一趟小慢车缓缓进站,同事们都来与他告别。

罗云山摸摸苦拉的头,就上了车。一声鸣笛,列车缓缓驶出新江站,苦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它翘着尾巴追着列车,一直追出了好远好远。

罗云山在新江站(作者供图)罗云山在新江站(作者供图)

本文系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千字500元-1000元的稿酬。
投稿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题图: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