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在沈阳的温州“追货王”

2020-08-04 10:42:08
0.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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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6月28日,凌晨2:40,闹钟如常响起。担心吵醒家里人,我没敢开灯,拖着感冒不适的身体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摸黑快速洗漱——凌晨3:10,我得准时出现在五爱市场。

沈阳五爱市场是中国最著名的批发市场之一,也是这座沉睡的城市里早醒的一处角落。5层的红楼外,路灯的灯光穿透北方初夏夜里薄薄的雾气,将街面映得几如白昼。灯光下,赶来上行和上货的人络绎不绝。

“油了油了油了啊!让一让、让一让、都让一让——”穿着红马夹,负责送货的“推包的”嗓音略带沙哑,一脸倦容打着哈欠,脚下却丝毫不含糊。他们推着黑色的铁质小推车像鲇鱼一样钻进五爱市场的大门。

在那些独轮小推车上,摞着比车身还高出许多的浅绿色编织袋,鼓鼓囊囊,跟着车子的起伏颤动着。走在前面的人群条件反射地让出一条缝隙来,小车见缝插针、蜿蜓蛇行,如果“推包”的兴致好,还会调皮地玩些“花活”——将车身稍微倾斜,吓得车旁的女顾客失声轻叫,就在这一声惊叫的当儿,推车人将肩膀稍微一抖,校准推车力道,甩开轻快的脚步就迅速隐没于人潮中了。

我走在人群中,心里惦记着生意。快速穿过一楼,发现等电梯的人有点多,于是走到服装城中间的天井楼梯,打算从那儿上二楼。这个楼梯间里,天天都是人,一边站着等活儿的服务员,一边站着“牵驴的”(商家的托儿,假装拿货的人),我只能侧着身子从他们旁边挤上去。

“让一让!”几个男人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回过头,看见身后拥过来五六个壮小伙儿,清一色都留寸头,一脸凶神恶煞,其中一个右臂有文身,还有一个光着膀子,棉T被随意搭在肩上,右耳穿了耳洞,足有黄豆粒那么大,用一只银环扩着。

几人目不斜视地往上走,站在楼梯间的人赶紧让道,有的人身体紧紧贴在楼梯扶手上,有的人上半身已经悬空探出了,我觉得这几个人来者不善,也赶忙侧身让路,心想: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几楼?去哪一区?去找谁?

尾随这几个小伙子上了二楼,看见他们轻车熟路径直朝我的档口所在的那一趟儿走过去。眼瞅他们一直往里走——而我的档口就在趟子的末端那段。我脚步不停,鼻上渗出了汗,好在他们路过我的档口的时候都没朝里看一眼,我不由地吁出一口气来。

“姐来啦!”档口里的服务员跟我打完招呼,继续低头给顾客找货,我拿着塑料方凳坐到门口,眼见着那几个小伙子进了斜对面的档口里。

“阿新又要挨揍了。”我心想。

由于档口之间挨得近,我听到一个男人问:“你叫阿新啊?”

拿货的顾客一看架式不对,把货放下迅速离开档口,服务员一脸茫然,阿新则是一脸镇静:“啊,咋的?”

阿新不是沈阳本地人,他来自温州。当时,我们北方人总在背后叫他这样的南方生意人“小南蛮子”。阿新的脸很白净,小眼睛,头发不多,所以寸头,长得不帅,甚至有些丑。他对外宣称自己有1米7,实际常年穿着内增高。

对方的领头大哥正是那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标准的北方大汉,身形体格用东北话说,叫“膀”。阿新跟他说话得抬头,还得梗梗着小脖筋儿,强拿出不害怕的姿态来。

熟悉五爱市场的人都知道,东北人打架废话少,真想干仗的,上来就打,下手黑、出手快,不会骂街。如果是临时起意,动手前会把腕上的手表等七零八碎的东西先摘掉,或是把手机递给旁人,这都是即将要动手的信号。这几个小伙儿身上利利索索,什么多余的零碎儿也没有,显然是有备而来。

“兄弟,走,咱出去说点儿事儿。”领头的一伸胳膊就把阿新的脖子搂过去,顺势夹在自己的腋下。阿新没有挣扎,他那小体格,就算挣扎也是白费力气。

我看到他们把阿新带到不远处的防火通道旁边,一个小伙率先推开那扇奶白色的大铁门,随后铁门“咣当”一声关了,紧接着就传出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大约10来分钟后,阿新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满脸是血。

有人拿异样的眼光看着阿新,躲得老远,阿新十分坦然,径直朝自己的档口走去。服务员皱着眉头迎上去,问用不用报警,阿新摇摇头。

这种“江湖恩怨”在五爱市场里实在太常见了,比如业户之间互相追货、谁家来货挡了别人家的门脸、顾客跟业户闹矛盾……一般情况下,大家打架都会遵守“江湖事江湖了”的规矩,没人报警。左右档口有意无意看热闹,也不会出手相帮——倒也不是人心冷漠或感情不到位,主要是挨打的人肯定做了什么事,被人“收拾收拾”很正常。

阿新走过来,我站了起来,看见他被打成了“猪头”的模样——脸上有一道大口子还在往下淌血,破相是在所难免了;一只眼睛被打“封喉”了,又青又红又肿;另外一只眼睛也没好到哪儿去,眼珠充血,红得吓人。

“看好档口,我去趟医院。”阿新的视力似乎已经受了影响,要微抬着下巴才能跟自己档口的服务员正常说话。他交代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接下来不是要去医院就医,而是约了朋友要出去吃饭、喝酒似的。

“用我叫个人陪你去不?”服务员问。

“不用。”阿新摇摇头,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把包给我。”

服务员迅速返回档口找到包,阿新接过来夹在腋下,小声爆了一句粗口,随后一瘸一拐地朝出口走去。他本身就有点罗圈腿,加上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鸭子。

“咋的了?因为啥呀?”见阿新离开了,我笑着问他家的服务员。

“也不知道呀。”服务员笑笑说:“不过,阿新挨打还不就那俩原因。”

我点点头,跟她对接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儿,意味深长地笑了。

2

阿新是五爱市场里出了名的“追货王”。所谓“追货”,就是看谁家的货卖得好,自己迅速仿版跟着卖,说得直白点,就是抄袭。

五爱市场里,业户之间互相追货是常态,虽然这么做有违商业道德,但大家出来都是为了赚钱,人在利益面前往往顾不了许多。

混五爱市场的老板娘普遍性格泼辣,被人追货少有不吭声的,文明点的会上门交涉、警告两句;不文明的直接堵门口开骂,什么爸妈爷奶,就算祖宗十八代都能掘出来骂,不重样还不带歇气,不骂得追货的人把“版”摘了,誓不罢休。

当然,还有一些人不骂,也不上门交涉,从头到尾都不露脸,直接叫一帮人来砸档口或把追货的老板拽出去“收拾”一顿。

因为追货的事儿,曾有人请了五爱市场有名的地头蛇出面。地头蛇的手下带枪上二楼,当着那个追货老板的面,朝天花板上“砰砰”放了两枪。那老板脸都吓白了,从此再也不敢追对方的货了。

在五爱市场里,数阿新追货追得最凶,他喜欢在批货高峰的时段夹着包四处溜达,一溜达就是半天。行上谁家卖得好,谁家卖得不好,谁家从哪儿上货,谁家主要卖啥,他心里都有数。他因为追货被人打,也不是头一回了。

有一年,他追了一家精品屋的货,那个老板是本地人,在五爱市场里实力不容小觑,平常跟混混们也走得很近,是“市场一霸”,一般人根本不敢打他家货的主意。阿新才不管,他看人家有一款货卖得好,就迅速在温州打版拿来卖,价钱还便宜了很多。精品屋的老板当然不能容忍,主动上门跟阿新打招呼,让他摘版:“都是做买卖,你想挣钱我也能理解,你手里剩多少货我收多少,你多少钱来的我多少钱给你,也不能让你赔,别再卖了。”

人家这样说算是仁义的了,但是阿新不买账,用他的话来说:“钱没有爹,谁赚到手谁是它爹。我凭本事追的版,凭啥你一句话就让我撤版?到手的钱不能打水漂。”

对方见他这个态度也就不再客气了,指着他的鼻子警告:“你追别人家货我不管,但追我家货肯定不好使。明天我如果发现你还在卖,腿给你打折。”

左右档口知道了这件事,都劝阿新赶紧摘版,“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但阿新不听,第二天果然就让人拽到防火通道里胖揍了一顿,听说他后来都尿血了。

所有人都觉得阿新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自讨苦吃。“被打成那样,最后还不是得摘版求饶吗?”但阿新偏不服软,还告诉自己档口的服务员继续卖,“有事儿我兜着”。他也不躲,顶着一张肿成猪头的脸按时上行,到了档口就往门口一坐。

不一会儿,又来了另一伙人把阿新抻出去,重新揍了一顿。那天,阿新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最后打手都怯了,揪着阿新的脖领子问他:还敢不敢追XX家的货?

阿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腮帮子肿得老高,南方人说普通话本来就有点儿像大舌头,他被打成那样,话就更说不利索了,但那个“追”字,还是让对方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精品屋的老板被阿新这种“扛揍劲儿”彻底折服了,他说自己在五爱市场做买卖那么久,见过想挣钱的,但没见过像阿新这样为了挣钱不要命的。最后,俩人还成了好朋友。

因为这事儿,阿新在五爱市场一战成名,大家戏称他为“追货王”。对于这个外号阿新不以为耻,在他的认知里,追货不丢人,挣不着钱才丢人:“出来是干啥的?不就是出来挣钱的吗?挣钱要是容易,都发大财了。”

伤好以后,阿新还是像个八府巡按一样,成天在五爱市场里瞎转悠,看谁家的货卖得好就奋起直追。很多人上门警告或打他,他也不报警,更不会找混混打回去。

“打我行,摘我版不行。做生意是求财不是求气,他打我一顿气消了,我再打回去不仅得花钱找人还把矛盾激化了。真出点啥事儿,还挣不挣钱了?”

3

档口挨在一起做生意久了,我渐渐了解到阿新的一些往事。

阿新是温州乡下人,家里兄弟姐妹五个,都是少小离家,各自出门闯荡谋生。阿新14岁就从老家出来捞世界,由于年龄小、个子小、没背景、没实力,他走到哪儿都挨欺负。

阿新并不聪明,靠着“能吃苦”和“能扛揍”才走到今天。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干不死我,我还该咋干咋干。可以打我,但是没人能打得服我”。

1987年,阿新初到五爱市场才刚刚成年。他不愿意给别人打工,想自己单干,“买卖再小也是自己的”。那时,老五爱街的露天铁皮床子月租要几百块,在当时也不算是小钱。大买卖干不起,阿新就将目光锁定在小商品批发市场这一块:领带、领带夹子……上货也就块八毛,往外批是3块5块。阿新身上有着温州人做生意的那股劲儿,从不嫌钱小,觉得钱再小也架不住积少成多。

当年把档口支把起来后,他手里连1分钱都没有了,房租交不起,房东把他赶了出去。他下行还跟别人一块儿,等夜幕降临,就像猫一样跳进五爱市场,在自己的铁皮床子上铺个破单子躺下。当时正值夏天,蚊子不少,一次蚊子叮在他的眼皮上,第二天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儿。就这样在档口睡了一个星期,阿新才有了租房的钱。

90年代初在东北,谁家有1万块钱得叫“万元户”,是十分了不得的事儿。那时的阿新生意颇见起色,财产已经积累到了6位数。他看出了五爱市场的潜力,于是把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叫了过来。

五爱市场地处东北三省枢纽地带,按理说家门口的生意,应该是本地人居多才对,但实际上,来这儿做买卖的人哪儿哪儿都有,大家根据自己掌握的资源在这儿各垄断一摊儿,比如婚庆用品一般都是黑龙江的大庆、佳木斯人在干;卖玩具的以河北、河南人为主;卖胸罩、裤头、袜子的基本上都是苏家屯人。

那时候干个体、当小商小贩是被人瞧不起的,大众普遍认为这不是什么正经工作,不是正式工人不体面,也没有什么前途。所以沈阳本地人只要家里稍微有一丁点儿出路,都不会选择来五爱市场干个体。

可温州人根本不在意这些。阿新说,他老家有的人家孩子多,穷得饭都吃不上,全家总共就有一两条裤子,谁出门办事谁穿。所以只要遇到一个可以翻身的机会,他们就像饿狼一样成群结队地来,有时甚至一来就是一个村子。

他们都像阿新一样,对挣钱有着十分强烈的欲望。后来,这些温州人几乎占领了五爱市场的半壁江山,尤其是辅料生意,基本被他们垄断。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本地人想入这行,干两天半就能被温州人挤兑得干不下去。

也是这群没背景、没退路的人,盘活了五爱市场。他们形成帮派,互帮互助,很少出现互相坑害或拆台的事,大家互相帮衬着,在五爱市场的商业版图上跑马圈地。如果哪个老乡刚到五爱街做买卖,路子不熟没有货源,或者不懂上货不会卖,都没有关系,其他老乡不仅会口传经验套路,甚至会手把手地教。

阿新趁着风口,很快就实现了相对的财富自由,有钱了。不过有钱之后,阿新并没有迷失自己,他在生意上仍旧一丝不苟,毫不含糊。

五爱市场里的老板,南北方的都有,但仔细观察后不难发现,北方老板大多在凌晨爬不起来。他们把档口的钥匙交给服务员,让服务员一大早上行开门,自己睡够了再去档口看看。可自打我认识阿新,就发现他每天都会按时按点儿“顶门”过来,五爱市场几点开行他几点到,风雨无阻。

阿新这个“小南蛮子”还特别注重仪容仪表,我一个女人有时候洗把脸,把头发胡乱拢上就上行了,他却每天都要在那几根为数不多的头发上花费大量时间:用梳子梳好,再打上大量的“摩丝”,因为打得太多,他的头发看起来永远都是湿湿的,像被牛犊子舔过一样。

上行以后,阿新也不闲着,照旧四处闲逛做他的“追货王”。和别的老板不太一样,他不怎么盯着自家的服务员卖货——市场里,不少老板赚了钱都有架子,觉得自己每月开工资,服务员要是稍微放松一点,自己就是吃了大亏。

阿新不挑剔,不事儿,也不骂服务员,而且一经他认准的人,他很能放权。有些员工就是这样,老板越放权,干活儿就越卖力气。恰巧阿新档口里的两大主力,都是这样的人。

4

有钱之后,阿新也不是不再挨欺负了,而是学会了慢慢习惯和适应这些欺负。说来也奇怪,当一个人发自内心接受那些不顺和委屈是人生中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的时候,那些所谓的欺负和委屈,反而变得不再那么让人伤心难过和重要了。

阿新总说:“吃苦、吃亏都很正常,出来就想当大爷那是不可能的,都是先当孙子。”

拼在沈阳的温州“追货王”

当了“大爷”后,阿新只添了一个新兴趣,就是追女人。用行里其他人的话说,就是“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儿”。

据说,阿新调戏过一个有夫之妇,结果人家老公找到他,把他揍得鼻青脸肿。挨打以后,阿新对女人兴趣不减,只调整了一下自己追求的范围,有夫之妇再也不碰。

“犯不上,”阿新说,“小姑娘有的是。”

阿新口中的“小姑娘”,多指五爱市场的服务员,这些女孩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在本地声名狼藉。其实也并不难理解,蓬勃发展的五爱市场本就是一个充满了金钱、欲望、机遇的地方,年轻的小姑娘看见昨天还跟自己一起吃苦受累、受尽白眼呵斥的小姐妹摇身一变成了穿金戴银、颐指气使的老板娘,心里没有落差那肯定是假的。

于是,更多小姑娘被拽下水,毁了自己的名声;也有不少修成正果的,靠婚姻改变了自己命运。但是如果小姑娘遇见的大款是阿新,那故事的结局肯定没那么美好了。

行上曾经有个服务员,早年当过几天模特儿,肤白、貌美、大长腿,非常养眼。可能是因为自己个子矮,阿新对高个儿美女情有独钟,他没事儿就上人家的档口转悠,今天请人吃条哈密瓜,明天请人吃根雪糕,后天下行以后请人吃顿饭。一来二去,这些小恩小惠还真的让他把那个美女给拿下了。

在一起时间一长,美女就发现不对劲儿——阿新是有钱,但实在太抠了,逢年过节什么也不送,就连自己档口的衣服都舍不得拿一件,说害怕对不上账。美女闹分手,让阿新给分手费,这简直比剜掉他的肉还要让阿新难受。

后来,美女叫来几个小混混来收拾阿新。那也是唯一一次,阿新在自家档口里挨削。

“拿不拿钱?”一个左肩文着一只猛禽的小伙儿扇了阿新一个嘴巴子。

“不拿。”阿新很强硬。

“啪!”

“拿不拿钱?”

“不拿。”

“啪”,又是一下。

循环往复数十次,阿新还是不松口,后来美女出现了,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说:“不要了,他也不是个老爷们儿。”最后美女爆了一句粗口,领着混混走了。

旁边档口的男老板都看不过去了,说阿新:“你也不是没钱,人跟你这么长时间,多少给人拿俩呗,是那么个意思。”

阿新捂着肿得老高的脸蛋子,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辩白:“我俩处对象,我干啥要给她钱,都是心甘情愿的。”

那男老板是个北方人,听阿新这么说,冲他一扬胳膊:“你可快拉倒吧你,你就是抠,真给我们男人丢脸。”

从某些方面来说,阿新和五爱市场里的其他男老板确实有所不同。

在五爱市场最鼎盛的时期,钱太好挣了,因为钱来得太容易,很多人一夜暴富之后就飘了。他们说话的口气都跟从前不一样,换房、换车、换媳妇儿之后,就想寻找更刺激的东西。有人开始赌博,一把输掉两个档口;有人染上了毒品,最后弄得倾家荡产,成了小偷。

阿新很有钱,但从来不碰赌和毒,他最多打打小麻将,而且只上熟人的场,生场不去。上场之前,阿新还会给自己预设底线,如果输到了一定的金额,他就果断收手,绝不求翻本往回捞。阿新的确好色,但从来不碰自己档口的服务员,更不会因为喜欢哪个女人而感情用事,感情再深也不行。

听说阿新的初恋是个北方姑娘,他们感情不错,在一起的时候,正是可以为了感情不顾一切的年龄。但阿新父母知道后明确表示反对,并迅速在温州给他张罗新对象。那时候,五爱市场里的温州青年大都面临这样的问题,即使离家千里,婚姻普遍也是由家长做主,自己无条件服从安排。从前,我一直认为南方人脑筋活络,转得快,对待感情的态度应该比北方人还要开放。但跟市场里的温州人接触下来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在五爱市场做买卖的温州人很多,但没有一个娶北方女人当老婆。他们从骨子里认为北方女人靠不住、养不住。而且无论男女,他们对待感情都十分理性,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想通过婚姻得到什么。

和初恋分手后,阿新回温州见了相亲对象一面,第二次再见,两人就领了结婚证。行上的人都说,阿新在男女关系上十分拎得清。

其实,阿新做生意也这样果断,不婆婆妈妈、不犹犹豫豫,更不给自己额外加戏。他面对生活出的难题会理性地权衡利弊,迅速做出判断,之后快速采取行动,而且事后绝不后悔。

5

新婚不久,阿新就将妻子江微领到五爱市场,让她熟悉服装生意的套路。之后,阿新继续驻守五爱卖货、盯市场,江微就负责在温州打版、发货。

江微是个沉默寡言的温州女人,偶尔会来沈阳,但绝对不是为了来“查岗”的。同样身为女人,我有时候会半开玩笑地打趣江微,问她怕不怕阿新在这边乱来,“需不需要我们帮你看着点儿?”

江微听后一笑,说找就找呗,这么远,她也管不了。

我又问她,难道不怕阿新跟人跑了?

“不怕。”江微用生硬的普通话回我,随后又十分笃定地说:“跑不了的。”

等再熟一点,江微就跟我细细解释,说她们那儿的男人出去做生意,女人对“偷吃”这种事情向来是宽容的,“不管”。她们认为男人在外面闯荡,这种事根本管不住,所以只会在“钱”上把控得很紧,男人手里有多少钱,每天家里进了多少钱,女人们心里都有一本账,精明得很。而且她们的男人在外面不管怎么乱来,一般都不会选择离婚——这是红线。

那时,我只觉得江微和阿新的婚姻很功利,不像是夫妻,更像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大家各司其职,从大处着眼,求同存异。他们的感情基础实在太薄弱了,这样的婚姻怕是经不起岁月或变故的推敲。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自己错了。

阿新跟江微结婚多年,一直无所出,检查后发现是女方的问题。当时行里的人得知消息就开始八卦,很多人开阿新的玩笑,让他再找一个:“你也不是没钱,到时候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多好!”

阿新听了咧嘴一笑,短着舌头连声说“那哪行,那哪行”。之后又说:“实在生不了就抱一个呗,一样。再不行就我俩过,有啥大不了。”

阿新花心,但对婚姻的态度十分传统和保守,在这一点上,五爱市场里的男老板们大多做不到。别说是妻子不能生,就算原配没什么错处,有钱就换老婆的事在五爱市场里比比皆是。大多数男老板不止二婚,还有三婚四婚的,他们的媳妇儿越换越小,越换越漂亮。就我知道的,男女年龄差距最大的有差30多岁的。

阿新的这番话让我感到很意外,他的私生活并不检点,又向来行事理性,江微不能生育,他竟然没有抛弃。在北方,遇到女方不能生育的情况,婚姻通常是很难维持的。不说老公,光公婆那关就很难过。“不会下蛋的母鸡”通常是夫家人指桑骂槐的标配。

阿新好像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嘲笑江微,所以我猜测,江微就算知道阿新在这边不老实,也是不会追究的。他们夫妻心照不宣,日子却并没有因此过得貌合神离。相反,两人一直配合得十分默契,每晚拢账,阿新就会将当日的流水如数打给江微。

2006年,阿新开始带着江微去做试管婴儿。做了3次,江微才生下属于他们两人的女儿。

温州人好像的确有这样的优点,他们始终认为解决问题比逃避问题更实际。

6

早在90年代中期,五爱市场就开始招商引资了,将香港的高小姐招来之后,五爱服装城始建。但令人惊讶的是,竣工后,五爱的早期业户之一阿新竟然没有购置档口,宁愿花钱继续租别人的。

其实,这不是阿新一个人的决定,而是一帮温州人商讨之后的结果。

在五爱市场里,经常可以看到温州人聚在一起研究生意经,“咋挣钱”、“干啥挣钱”,他们很少扯些没用的,更不关心张家长、李家短的八卦,只对“挣钱”两个字格外敏感。至于靠什么生意挣钱,他们不大在乎,而且不恋旧,不怎么吹牛,也不大爱讲自己辉煌的创业史。

他们知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任何买卖干到一定程度,市场都会出现饱和,到时候重金购入的档口容易砸在手里,也会把他们“绑死”在五爱市场,进而拖垮他们。所以,温州人大多选择租档口,哪怕涨租,来去也是灵活的。

事实证明,这群温州人的集体智慧非常有远见,当年买了档口的业户后期都遇到了麻烦。买卖不好,档口租又租不出去,卖更没人接盘,自己干还赔钱。后期一直死守的人,除去其中极小一部分从事电商完成了转型、挣了一点小钱之外,剩下的大部分人仍旧坚持把钱和精力大量投入实体,结果都赔得血本无归。

曾经稳赚不赔的五爱市场的档口,更是成了烫手的山芋。

2010年左右,五爱市场的衰败已初现端倪,很多人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其中也包括阿新。温州人对市场和经济环境的变化嗅觉灵敏,开始陆续有人从五爱市场撤退——当时的行情其实也不算太糟糕。

温州人是最早来五爱市场做生意的一批人,淘到金后,也是最早离开的。

当时,阿新的女儿已经4岁了,一直跟着江微在温州生活,一家人聚少离多。阿新的生意不怎么挣钱了,他的心里开始有些动摇,不知道何去何从,便越发勤奋地在五爱市场里来回逛。但他越逛越没底,甚至越逛越心惊。

从前,阿新在五爱市场看版、追货精气神十足,看到那些版好、顾客盈门的火爆场面,他能瞬间嗨起来。但这时候,他发现整个五爱市场就像一杯温吞水,十分平静,大多数档口都在艰难维持生存,没有爆款让他追了。有些档口维持不下去,门口挂的出租牌子一个星期过去了都没人来摘牌。甚至有的档口的服务员趁老板不在,聚在一起打扑克。

“反正也没生意,货都捋了八百遍了,闲着也是闲着。”服务员们直言不讳。

当天晚上,阿新打电话给江微,告诉她先暂停打货,暂停往沈阳发货,等他的电话。

阿新不相信曾经那么火的五爱市场真的能在一夕之间降到冰点,他开始上街瞅美女都穿什么,自己研究流行趋势,试图预测下一个爆版是什么。几天下来,自我感觉良好的阿新让江微重新打版换货,但那批货发过来以后,根本卖不动。阿新不甘心,又陆续换了几把货,结果都成了“死货”。

温州人一直坚信,一个生意如果转型几次,换了几回套路还是不挣钱,就要果断退出、另寻出路。至此,阿新也不再犹豫了,就像打麻将已经输到给自己设定的金额,是时候考虑离场了。

2012年,阿新离开了五爱市场,走之前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到第二天床主过来挂牌,旁边档口的人才知道阿新再也不会在市场里出现了。

当时,我也不在五爱市场里干了,有朋友给我打电话,说阿新一夜之间消失,“整得跟犯了事儿跑路了似的”。

其实阿新并不是特例,市场里的那些温州人,无一例外都是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的。这也是他们跟北方人不同的地方——如果北方人要离开一个生活了很久的地方,一定会呼朋引伴,整个热闹的告别宴,总要说点儿诸如“青山不改,绿水常流,后会有期”之类的场面话。

朋友不禁感叹:“南方人狼啊!不值得交,人情味淡薄,交不透。大家在一个市场干买卖这么长时间,走的时候居然连个招呼都没打,太不够意思了。”

我却觉得阿新这么做很“阿新”,也很“温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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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