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让我打电竞,不让我上学

2020-09-09 10:57:33
0.9.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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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22日晚九点,我接到了学生秦州的电话。他的声音颤悠悠的,还带着哭腔:“老师,我离家出走了……”

我大吃一惊,问他人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说:“我不告诉你,我怕你告诉我妈。”

我当然会告诉他妈,但却只能骗他说:“你放心,我会保密的。你告诉我,我去找你,你别乱跑。”

秦州犹豫了一下:“体育场,我就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坐着。”

这可不是小事,我不知道秦州为什么会离家出走,也来不及多问,只能挂了电话就往过赶。

1

我在一家补习机构工作。第一次见秦州,他缩在办公室的一把大椅子里,不声不响地玩着手机。因为过于瘦小,不仔细看,会让人以为是椅子上堆了一团乱衣服。

不过我并没有太过在意,因为好一段时间,我都只顾着震惊了——这个11岁的孩子竟然没有上过一天学,一个字都不会写,包括自己的名字。

他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呢?他的父母为什么不让他上学,也不教他学写字呢?难道他曾经生了很严重的病,无法接受正常的教育?抑或他不是他父母亲生的孩子——可就算不是亲生的,就算虐待儿童,他父母也不能不让他上学吧——我带着满腔的疑惑,和秦州母子见面了,可仔细观察了好久,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秦州妈妈名叫苏红,是一位衣着颇为讲究、言谈举止十分得体的中年女性。她甚至颇为自信地对我“安排”道:“我这孩子虽没上过学,可他啥字儿都认识,阅读能力远远超过六年级的学生。他2岁多就开始玩电脑,打字特别快,思维很敏捷,学过少年编程,看过《三体》,你就把小学的语文知识给他过一遍,让他能跟得上学校进度,我想尽快让他上学。”

苏红说话间,秦州一下子抬起头,脸上全是畏惧——看上去不是畏惧老师,而是畏惧他妈妈刚刚说过的话。

苏红看了一眼儿子,不以为然地接着说:“小学语文有什么好怕的?就是字词句篇,跟说话一样。咱们有着良好的基因--爸爸是语文老师,爷爷是语文老师,语文对你来说就是日常熏陶,再简单不过了。你跟着老师好好学,用不了多久,就能超过同龄的孩子。”

秦州面露难色,小声说道:“可我不会写字呀。”

“写字才简单呢,横平竖直,只要学,一会儿就会了。”

根据补习机构的正常入学流程,我想测试一下秦州,便拿出一本六年级的语文书,翻到最后一课,让他把课文读一遍。

秦州的朗读抑扬顿挫,感情充沛,比学校里很多六年级的孩子都要读得好,这让我很意外。

一旁的苏红十分得意,又让秦州在电脑上把这篇课文打出来。只见秦州两手翻飞,速度快得让我自叹不如。

我看见他打字用的是拼音,就问他会不会写拼音。秦州有点羞涩地摇摇头。

苏红见状,立即解释说,自己儿子特别聪明,心里有一个无人可知的读音标准,“虽然不一定正确,但足以使他在键盘上敲出所有的中国汉字”。

的确,按照苏红的讲法,一个依靠电脑,全凭“自己琢磨”学会识字的孩子一定是聪明的,只要他能够顺畅地写字,就能很快掌握小学阶段的各项语文知识了。很快,我就和苏红商量起秦州的教学方案来,秦州又窝在大椅子里目不转睛地看手机。

教学方案刚刚确定,就听苏红冷不丁转过头大喝一声——“别玩了,快跟老师去教室吧。”我吓了一跳,看见秦州一句话不说,默默地提起身边的书包,跟到了我身后。

上第一堂课的秦州简直是狼狈不堪,他最先学的,是削铅笔。

这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削铅笔——我看着他把铅笔塞进铅笔刀,很努力地学着别人的样子转动铅笔,可铅笔却频频卡在铅笔刀里,不等取出,“啪”的一声,就断了尖。好不容易削好了,第一个字还没写完,又是“啪”的一声响,笔尖差点迸到他的眼睛里。

我时常要帮他削铅笔,并不时安慰他“慢慢来,别着急”,他则时不时停下来,充满期待地盯着我,希望我能肯定他的书写。我便一边纠正他的错误,一边尽可能地夸他写得很棒。

我们是从拼音开始的,每写完一个字母,他就自己端详一下,还煞有介事地评价一番。他的评价很客观,写得好就夸夸自己,写得不好就再写一遍。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我:“老师,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么大的人还不会写字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秦州会问这样的问题,只好笑着说:“汉字就是一个工具,使用工具的早晚并不影响你最终的能力。”

听我这么说,他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丝微笑。

秦州说东北话,可那东北话又和我以往听到的东北话完全不一样,像是在刻意模仿,又有一点说不出的“皮”。我很奇怪,以为他是东北人,他却说不知道自己的口音是哪里的,只是通过网上的短视频学的,很多短视频上都说这种话——看来网络是秦州的第一个老师,他对世界的认识是最先通过网络开始的,我应该算是他现实生活中的第一个老师吧。

稍微值得庆幸的是,他对我这个老师似乎很满意,以至于下课的时候,还有些不舍地说:“时间怎么这么快呀?不是刚刚才上课吗,2个小时就完了。”

我叮嘱他一定记得完成作业,他很愉快地答应了。

2

秦州一周上3节课,不到两周的时间,他就掌握了拼音的拼写和拼读,写出来的字母像打印出来的一样好看,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夸他写得好,他很兴奋,黄黄瘦瘦的脸上荡漾着微笑。

我也很高兴,问他:“你爸妈夸你没有?”

他淡淡地说:“他们没见过。”

“你怎么不让他们看呢?”

“他们也没说要看呀。”

这话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可感觉却不太对劲。为了给秦州教写字,我特意找出久违的正楷字帖自己先练了起来,希望写给他的每一个字都能规规矩矩。与此同时,秦州的学习热情也很高涨。

第5节课,我教他写自己的名字,这让他兴奋不已。一直拿着笔,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全神贯注地描摹着,一遍又一遍在本子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最后庄重地在自己的课本、作业本上都写上了大名,并且认真地说:“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照例拿出手机看各种各样的搞笑视频。我看他不停地揉眼睛,就问他是不是眼睛不舒服,他说:“没事儿,就是眼睛酸,我妈说是结膜炎,可医生说我是眼疲劳,眼睛干涩。”

我叮嘱他少玩手机,对眼睛不好,他却不以为然,“我其实不怎么玩手机,就是来上课的时候带上摸会儿,我主要是打游戏。”

秦州说他经常通宵打游戏,我惊奇地问:“你爸妈不管你吗?”

“不管,他们对我是放养式。”

“放养式教育”并不稀罕,可这种“放养”,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下课后,秦州的爸爸秦怀远来接秦州,他穿一件很洁净的竖条格的衬衫,皮肤白皙,有一双和善的细长的眼睛,看上去颇为儒雅,客气地对我说:“秦州现在开始接受教育有点晚了,让你多费心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让他上学呢?”

秦怀远明显不太高兴,语气一下子激昂起来,反问道:“你难道不觉得中国的教育是在毁孩子吗?我们不是不教育,而是在尊重他的天性,让他享受一个快乐的童年。人的一生其实很短暂,当你成人以后,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快乐就成了奢侈品。所以,我们决定让他在童年时期轻松快乐、自由自在地生活,不被学校的分数所左右。但这并不意味他不会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在一个必要的时候,就像现在,我们就会弥补他童年的缺失。他虽然没有读过那些课本,但他拥有他这个年龄的理解力,以他现在的理解力就可以很快掌握那些知识,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他每说一句话,结尾都像是在斩钉截铁地做总结,我像是被教导的蒙昧群众,一时间愣住了。这段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听起来是有些道理,11岁的秦州去理解小学阶段的课本内容的确很轻松,可在短时间内熟练地书写汉字却是个极大的难题。

很快,上课的第三周,秦州在写“家”这个字时,似乎总是无法掌控手中的铅笔,笔尖在本子上飞溅,他气得在本子上乱画了起来。

我安慰他说:“没关系,不写了,把它放到一边,明天再写。以后当你遇到难题的时候都可以这么做。”他并不信我的话,心情极度低落。等到第二天,他果然自己会写了,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在我看来,秦州的进步很快,他总是有板有眼地抄写着生字和组词,甚至对自己要求颇高,非要写得“工工整整”才行,我特意把他写的作业拿给别的老师看,大家都夸他写的不错,这让他很激动,对自己也充满了信心。

可到第四周上课前,苏红却来找我,说课程进度太慢,“要是这样的话,秦州什么时候才能去上学?”我解释说学习有一个正常的规律,任何人都无法打破它。秦州刚刚学会写字,积累的汉字很有限,根本不能盲目加快速度。

“你的道理是对的,可他都快12了,再不上学就真赶不上趟了。我已经决定了,下学期,我就让他上四年级,他个子小,没人能看出他的年龄来,你现在尽快让他学会写字,然后把四年级之前的一些知识点给他讲一遍,他必须赶紧上学。”

我无意问她为何孩子都这么大了,才有这样的“认识”,也十分不赞同她的观点。一旁的秦州则一直怯生生地盯着他妈的脸,眼睛里满含着泪水。秦州的委屈似乎让苏红更恼火了,“哭哭哭,哭什么哭?照你这速度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上学呀?”

然后转来又给我说:“老师,你不用给他弄那么细,大致弄一下就行了,他都会,作业布置的也太少了,你给他多布置点作业,他一天到晚都闲着,多写点作业还有事儿干。”

我答应了。可等苏红走后,秦州就一直趴在桌子上,“我就是个拖拉机,可我妈非要把我当成航空母舰。”

3

从那天开始,秦州的学习热情仿佛一下消散了一般,虽然听课依旧很认真,却不再写作业了,还为自己找了诸多的借口——

“我把作业记错了,我以为自己写完了。”

“我忘了,我忘了还有这一项。”

“我写完了呀,可我的本子找不到了。”

我知道他在撒谎,却不想戳穿,只是说“下次带来”。他满口答应,可下一次的借口就变成了“我又忘了”。

我很无奈地告诉他:“用不了多久,你就要像别的孩子一样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学校老师给你布置的作业一定会比我给你布置的多,你现在不抓紧时间学习,提高你写字的速度,到学校以后根本适应不了学校里的日常学习。你可以算一算,你每天用在学习上的时间是不是比学校里的孩子要少很多?”

他很乖巧地点点头,说:“学生比我惨,天天要写字,还没有电脑、手机、iPad。”

“你怎么知道学生没有?这些电子产品他们也有,但是他们不能天天玩,学生的生活要以学习为主的。”

听我这么说,秦州很不解,“一台电脑1万多呢,3年就得换一台。他们的家长会给他们花这么多钱买吗?”

这么说,秦州的电脑一定是游戏玩家必备的高配置电脑,而普通孩子的电脑根本用不着这么高的配置,自然不需要那么高的价格。我想把这个道理告诉秦州,可还没等我开口,秦州就“大彻大悟”地说:“哦,我明白了,他们都比我家有钱。”

那时我还以为,兴许是秦州爸爸想让他有一个“快乐童年”,专门为了秦州打游戏买了那些电子产品。而且苏红听说秦州总是不写作业,也没有很生气,只是有点惊讶,“他没写完吗?他告诉我他写完了呀。我以后监督他。”

再往后,秦州的学习状态没有一丝改变。他甚至满腹牢骚地抱怨说写字是社会的倒退,要是需要写字,电脑还有什么用?自己完全可以不去上学,现在,他已经学会了自己的名字,这就足够了。

等到第五周,秦州上课开始昏昏沉沉了,甚至在听课的时候也会酣然入睡。我叫醒他,他竟然请求我:“再让我睡10分钟,我太困了。”

我这才知道,秦州的生物钟和正常孩子不一样,他天天都在“修仙”——黎明到中午是他的睡眠时间,晚上是他打游戏的时间,至于打到几点,也没准儿。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睡,要是不困,就能打个通宵。他妈有时候会催他睡觉,可他只是口头答应,并不真的听。

秦州说,这几天,每天早晨10点,他妈妈就会打电话叫他起床写作业。这样算下来,秦州每天的睡眠时间经常只有四五个小时,怎么会不困呢?

就这样,我渐渐也对他失去了信心。我们机械地完成着每天的课堂计划,不去想效果到底如何。给秦州上课很快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我猜想秦州也一定不愿意看见我。我很想退掉秦州的课,可又苦于没有借口。

等到第六周的一天下午,我迟到了,因为没带手机而无法通知秦州,等我走到机构楼下,竟然看见他心神不宁地朝路口张望,看见我后,欢快地向我跑来,嘴里激动地喊着“老师——老师——”好像跟我分别了很久似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秦州从来就没有厌烦过我,他其实很愿意来上课。那一瞬间,我被他单纯的笑脸感动了,决定竭尽全力来帮助秦州早日开始学校生活。

4

我们越来越熟悉之后,秦州开始常常“不经意”告诉我一些他的“小秘密”,当然,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他太渴望倾诉了。

“我爸说我是一边看着他玩游戏,一边学会了说话和走路。我爸说我很聪明,2岁的时候就在他腿上学会了使用键盘,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已经会用电脑了。”秦州说起他爸爸时眼里一直闪着光,我也慢慢从他的口中“认识”了他的爸爸秦怀远。

秦怀远是一个资深的游戏玩家,他打游戏的历史大概就是中国网络游戏的发展史。秦怀远第一次接触电子游戏是在他上初中的时候。他无意间走进了校门口附近的游戏厅,很快成了那里的常客。

虽然没过多久,秦怀远就被他那当教师的父亲从游戏厅里抓回了家,但他坚持认为自己不会玩物丧志,且会继续保持名列前茅的成绩,并且大声对父亲说,玩游戏是个智力活动,开发大脑,根本不会影响学习。

秦怀远和父亲在游戏厅里“猫捉老鼠”一直持续到了高中,他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玩游戏不会对他造成不利影响——按照他后来给儿子秦州的讲法,他也是一个相当自律的人,高二下半学期开始,就很少去游戏厅了,高中毕业考上了一家师范学院,离开家去读大学。

大学时期的秦怀远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爱好,只不过这个时候的游戏厅已经更新换代成了网吧。他一边打游戏一边上学。虽说经常挂科,可他还是顺利拿到了毕业证,成了一名中学老师。

中学老师秦怀远用自己的薪水给自己配备了向往已久的电脑,每天除了备课上课,就是打游戏。那时候学校严禁学生进网吧,秦怀远对此却不以为然。别的老师常常在空余时间进学校附近的网吧“抓”自己班的学生,并鼓励同学们互相检举,可身为班主任的秦怀远不但从不去“抓”学生,还嘲讽某些老师是在教唆自己的学生当“汉奸”。

甚至,他还在办公室里公然说“打游戏是智力活动”——“只要有自制力,去几次网吧也没什么”——而且,还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劝告老师们,不要把电脑游戏视为洪水猛兽,“最有效的方法是引导,而不是禁止”。

秦怀远的言论遭到了校长的严厉批评,说他是误人子弟,他不服气,跟校长大吵一架,后来甚至“变本加厉”,只要是他认为不合理的规章制度,他就坚决反对,完全不顾及“校方的尊严”。这样的生活持续了10年,秦怀远终于从学校辞了职。

那一年,秦州刚刚6岁,是准备上小学的年龄。可在秦怀远的精心培养下,秦州的童年早已被“打游戏”占满了。秦怀远从来没有提过让秦州上学,秦州也不问。

他没有上过一天学,没有伙伴,没有朋友,陪伴他的就是那台冷冰冰的高配置的电脑。

可总有孤单落寞的时候。在家里,他从来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爸妈,爸妈也从来不在意他的想法。走在街上,看见年纪相仿的小孩子们有说有笑的,秦州心里就格外嫉妒。一次,秦州在体育场跑步,遇到了一个五年级的男孩,那位男孩主动上前跟他说话,这让秦州欣喜万分,从此每天都到体育场等对方。秦州告诉我,那段日子他开心极了,只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他就再没见过那个男孩……

这么多年,秦州从来不敢跟陌生人说话,他怀疑自己得了“社交恐惧症”。我不相信,因为在我的课堂上,他很爱说话,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跟人交往而已。或许,只要他上了学,有了朋友,那些恐惧心理就会不治而愈。

有时候,我真想问问秦州,这些年他不去上学到底是因为什么,可话几次到了嘴边就又咽了回去,我生怕刺激到他,我分明看到,他内心深处对上学充满渴望。

5

2019年11月21日,我去给秦州上课,可上课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秦州还没有出现。我给苏红打电话,苏红很惊异,随即开始心急火燎地找儿子——打手机没人接,打家里的电话依然没人接。

当苏红两口子冲进家里的时候,秦州正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这一觉是从昨晚延续到下午3点的,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从黎明开始。

没多久,秦州跌跌撞撞地冲进教室,满脸通红地对我说:“对不起,我睡过头了。”话音未落,眼睛里就噙满了泪水。这眼泪不知是因为抱歉、悔恨,还是委屈,但却让我把批评他的话都咽到了肚子里。

那天上课时,他一句话也不说,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课本,一副大难临头的神情。下课的时候,才惴惴不安地告诉我:“昨天晚上我打了一宿的游戏,天快亮的时候才开始睡觉。我妈说她早上给我打电话叫我起床,还说我答应了她起床要写作业,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一睁眼,就看见我妈那张愤怒的脸,我爸一句话不说,可不说话比说话还可怕,他就不是一个沉默的人,他要是沉默了就会有事情要发生……”

我安慰他不要想太多,自己的父母而已,还能发生什么事情。不过,哪个父母也受不了孩子黑白颠倒的生活,还是要有一个正常的作息。

秦州不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11月22日一早,苏红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有事,秦州的课暂停一次。当天晚上9点,我就接到了秦州离家出走的电话。

晚上10点,我见到了他,带着悲切的神情,秦州给我讲了很多话。

“我爸把我的电脑砸了,他说是为了让我早点上学,做一个正常的孩子。他现在嫌我不正常了?!他现在让我上学了?!我6岁的时候他怎么不让我上学?!那时我多想上学,可是他从来没说过,我现在不想上学了,我不想读书写字,我就想打游戏……

“我3岁开始打游戏,我爸说我长大可以去做一名电竞选手。本来我想等我14岁了,就加入正式的俱乐部进行正规的培训,可现在他又说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让我好好学习。他怎么知道我没天赋?我就是要打游戏。我把打游戏当作我的事业,为事业奋斗,难道有错吗?就因为我睡过了头,上课迟到了,我爸就砸了我的电脑!我的心都碎了,他还不如把我砸了呢。没了电脑,我还怎么打游戏,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静静地听着他发泄着满心的愤怒,也终于解答了我心中长久的疑惑。

这些年,秦怀远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把儿子培养成一个优秀的电竞选手。为了这个目的,他压根就没打算让儿子接受正规的学校教育。

表面看,秦州有一个宽松自由的生活环境,不上学、不读书、不学习,在家干什么都没人管。可实际上,秦怀远密切关注着秦州打游戏的成绩,在心里默默为他规划了一个“宏伟的蓝图”。

最初的几年,秦怀远是欣喜的,可渐渐地,他发现儿子无论怎么练习,成绩都只是普通玩家中的优秀水平,根本无法脱颖而出——秦州对游戏的理解永远都是常规化的、大众化的,并没有秦怀远所渴望见到的突破性的、创造性的操作。

在秦怀远看来,这就是事实和愿望之间那道似乎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秦州并不具备优秀电竞选手的天赋——而在电竞行业,天赋比勤奋要重要得多。作为秦州的人生规划师,秦怀远迅速调整了方向,决定让秦州去上学。

秦州当然非常开心,上学就意味着可以交朋友,有热闹的生活,可他并不知道,从此打游戏就不能是他生活的全部,他要像所有的学生一样把生活的重心转移到学习中去。

秦怀远给秦州找了语文、数学、英语外教老师,希望秦州在上学前能快速补齐缺失的知识。秦州的确是聪明的,数学课只上了两节,四年级水平的数学题他全部会做。小学数学对于他来说就像识字一样容易;英语也不难,“听说读写”只有“写”没有学过,可英文字母和拼音也没什么区别;只有汉字书写,是他的大难题——这便是我的工作了。

秦州不理解父亲的规划,照样像以往一样把打游戏当作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晚上精力充沛,白天昏昏沉沉。于是,甚至比当年自己的父亲还要决绝,秦怀远一锤子砸碎了秦州的电脑,连同父子两人的电竞梦,全部砸碎了。

或许,秦怀远当年也不一定是孤注一掷,就像他曾经对我说过的,小学的知识没什么好学的,很简单,很基础,只要肯用心,完全可以用一年的时间来学会六年的知识,而且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这一点,他对自己的儿子很有自信。

我赞同他的看法,我也认为小学教育并没有那么神秘,重要的是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只要秦州能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也还是能后来居上的。

那天晚上,我给苏红打电话,告诉她我和秦州在一起。秦怀远来接秦州,秦州看着父亲,一句话不说,把脸扭到一边。秦怀远告诉秦州,只要他能跟着我好好上课,调整好自己的作息时间,就再给他买一台电脑。只是以后学习就是他的主业,打游戏只能偶尔为之。

秦州听了他爸的话之后,哭了。不知是因为爸爸的承诺而欣喜,还是为了他那越来越远的电竞梦。

6

第二天秦州依然来上课了,他看起来很颓丧,好像失去了精神支柱。

课间苏红专门跑了进来:“儿子,你不是喜欢打游戏吗,妈妈理解你尊重你,可眼下,咱们最重要的事情是上学,是好好学习。妈妈不要求你学习成绩有多好,但你得努力,努力地做你应该做的事。等你长大了,你可以去学电子计算机专业,出国留学也可以,你还可以考清华,清华有电脑游戏专业。”

“我要是考上了清华,你是不是很荣耀?”我没想到秦州会这么问。

苏红坚定地回答:“妈妈不需要你给我带来荣耀,只要你幸福快乐就行了。对于妈妈来说,你干什么都可以,但你得要有知识有文化。你得去上学。”

秦州又沉默不语了。

苏红走后,秦州告诉我,其实他爸妈要离婚了,“因为妈妈早就想让我上学了,可是爸爸不同意。两个人为这常吵架,妈妈说是爸爸毁了我,爸爸说妈妈懂个屁。”

我劝他往好处想。可能一些成年人会经常把“离婚”挂在嘴边,夫妻之间发生矛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重要的是解决问题——秦州很快就要上学了,这不就在解决问题吗?

秦州的爸妈的确没离婚,但没过几天,秦怀远就提着箱子离开了家。秦州的精力立即从没了电脑的失落转移到爸爸身上。

那段时间,他总是忧愁地对我说:“我爸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也许,再也不回来了。我妈说以后让我跟她过,说我爸这人不靠谱,可其实我更喜欢我爸。要是再也见不到我爸了,该怎么办呀?”

我逗他说:“你想你爸的人还是想你爸许诺给你的新电脑?”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说:“都想。”

秦州是个乖孩子,听话,也懂道理。他很快就接受了自己不能做电竞选手的现实,重新树立了奋斗的目标,他说自己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爸说他小时候是班里的学霸,哪怕是经常去逛游戏厅,学习成绩都是名列前茅。说我是他儿子,学习一定差不了。他说他对我很有信心,可我却没什么信心。”他嘴上说着没信心,可脸上却挂着憧憬和希望。

我安慰他,因为他后来的成绩的确让我十分惊喜——写字速度渐渐趋于正常,加上极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很快就补上了小学几年的知识。

2020年春节前,我们的最后一节课,他对我说:“我爸回来了,也把老家的弟弟接回来了。我弟弟才4岁,就开始学写字了。我爸在我身上看到了失败,打算好好培养我弟弟当一名学霸。”

疫情之后,秦州就会第一次踏入学校的大门了,他告诉我,自己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

文章人名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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