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厂逐渐变成废墟的每一天

2020-09-27 10:44:53
0.9.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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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88年,我的父亲大学毕业,分配在南昌一家大型造纸厂做技术工作。彼时,我的母亲还远在湖北老家。直到1999年,母亲才把工作调动过去,带着9岁的我结束了夫妻两地分居的日子。

初到南昌,父亲就带着我参观了造纸厂的医院、学校、食堂、澡堂,俨然是一个小社会。彼时,父亲已是技术部门小领导,意气风发,爱说爱笑。为了补偿我,基本有求必应。只是次年,父亲就被外派去下面县市的分属工厂,我和母亲又过上了一家两口的日子。

母亲当时在销售部当文员,工作繁忙,基本都不在家开火——当然我妈的厨艺也的确一言难尽——平日里我们母女都吃食堂。

南昌的饮食颇有特色,过去老家不要的红薯叶、空心菜叶、西瓜皮和柚子皮等居然都成了桌上的菜肴。食堂里的藜蒿炒腊肉是我的最爱——鄱阳湖里野生藜蒿的清鲜配上腊肉的肥美,就这一个菜,我能干掉两碗米饭。

若逢年节食堂不开火或是误了饭点,母亲就带我去厂门口的小吃店打牙祭。时间久了,吃完切糕、心肺汤、水煮等小吃店一圈,冯记粉店成为我娘俩心中的TOP1,尤其是她们家的猪血粉。

南昌的“拌粉+肉饼汤”组合很出名,自然也是各种小吃店的标配。一份干拌粉,配着一份猪肉饼汤,两三元一套。冯记粉店则胜在汤粉,点睛之笔便是覆盖在面上的猪血,满满一大碗,端上桌来,香气就撬开了味蕾,分泌着急不可耐的口水。

夹起一块猪血,厚度均匀、鲜嫩光滑,晃起来像过年才能吃到的喜之郎果冻。汤头还加了虾米提鲜,配上独有的佐料,香辣无比却又不呛喉。米粉的粗细也刚刚好,口感爽滑,如果再加1元来一个煎肉饼,颗粒感十足,很有嚼劲。而这套比其他小吃店量大、味好的“猪血粉+煎肉饼”,也才3元,因此,冯记这个只能容纳五六桌人的小店,在饭点总是会排起长队,平日里也稀稀落落坐满了客人。

纵使这么忙,打理粉店的却也只有两人——冯婶和六婆。干活的只有冯婶一个人,六婆满嘴嘟嘟囔囔地在柜台坐着收钱,充其量也就收个碗、腾个桌子,剩下的招呼客人、煮粉、配料、打包,基本都是身材矮小的冯婶一个人干。

那时小学放学早,每次我回来路过冯记,都能看见冯婶坐在一个大盆子旁边,里面装满了脏碗筷,而六婆就坐在旁边挂着脸念念叨叨,时不时还往嘴里送点瓜子。六婆的话大多不好懂,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她每天念念有词地在说啥。直到后来熟识了英子,也就是冯婶的女儿。

英子告诉我,六婆是她的奶奶,讲的是抚州的方言,每天嘟囔着的,不过是冯婶克夫,娶她进门是家门不幸。还有些话英子起初没有细说,只说很不好听。

2

英子父亲也是造纸厂的工人,我们同在造纸厂的附属小学读书,英子比我晚一年插班进来。整个班只有我俩是外乡人,大家下课交流都用方言,我勉强能听懂,却总是发不对音,比如“晓得不”,南昌方言是“xiao duo bo”,而我会发成“xiao de bo”,每次我鼓足勇气说了一句,就能引起哄堂大笑。

英子比我还糟糕,她起初连听懂都费劲,遇上一些老师用方言授课,就只能眨巴眼听天书。大家每次和我俩说话都会切换成普通话,可终究也不方便。

同命相怜,我和英子的关系越发亲密。

没多久,作为“大半个留守儿童”的我便和英子吐槽起母亲来,说她每天只知道工作挣钱,一点也不关心我——当时大型国企都有自己的“房改房”,需要根据员工的级别、学历、工作资历等多方面考虑分配资格,当然也需能缴纳得起一定的购房款。为了尽快凑足购房款,从逼仄的一室一厅换成两室一厅,母亲不仅做着工厂里的文职,工作之余还去服装店打小时工,忙得飞起。

“我已经忘了自己亲妈长什么样子了。”英子忽然说了一句,我这才知道,冯婶是英子的后妈。

英子妈在英子幼时就和英子爸离了婚,之后再无联系,六婆重男轻女,英子出生时,见是个女娃,抱都没抱一下,甩脸就回了家。英子和我都猜测,搞不好英子亲妈就是被六婆气跑的。

儿媳妇跑了,六婆还是想要个孙子,天天张罗亲事。英子爸起初在造纸厂县市分厂做最基本的工作,勉强旱涝保收,又拖着个半大姑娘,城里姑娘攀不上,乡下姑娘愿意嫁过来就做后妈的也少。再加上几年前,英子爸因生产事故摔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就更难找媳妇了。

直到英子上了小学,冯婶进了家门,很快便生了一个男孩,六婆天天笑眯了眼。可惜弟弟身体不好,没过多久就夭折了,而冯婶往后就再也没怀上过。六婆很快又没了热情,说她是不下蛋的鸡,只吃饭不干活。

后来,造纸厂念及事故,以示照顾,不仅赔了钱,还把英子爸调到南昌总厂做操作工,组织关系转到了省城,冯婶也跟着进了城,盘下这家店。六婆也跟来了,从此更加趾高气扬,每天都嘟囔,冯婶是花大价钱买回来的,“这乡下除了我们老冯家哪里有人出得起这么高的彩礼?更别说这结婚才几年就能到大省城来过好日子。”

别的我也不知道,只是这“好日子”三个字有待商榷——我常去英子家,一家四口挤在一个小阁楼里,英子小学那几年,我就没见过她穿新衣服,更别提冯婶一年到头,总是那两三件灰黑衣服来回倒腾。

再说,自2001年开始,造纸厂效益就开始下滑了,我频繁听到回来探亲的父亲说,“这日子不好过,工资不增反降。福利也少了不少。”母亲总在一旁叹气安慰他,“你看外面好多厂都破产了,好歹我们还有工作。”父亲摇摇头,那时他的脸上已然没了前几年的光芒,总显得忧心忡忡的。

想必英子家就更难过了,若说他们家真有“好日子”,一大半应该归功于每天辛勤劳动的冯婶。即便如此,不管六婆的脸色多难看,嘴里细细碎碎地说着多难听的话,冯婶总是眉眼舒展,从不争辩,手上的活儿也没停过。

这也让我和母亲更喜欢去冯记了。

3

造纸厂从我刚来时的巨兽,没到两三年就瘫倒在地垂死挣扎了。

往昔有四五个保安守护装满了材料的仓库,已是门洞大开,一览无余,冒着浓烟热气的烟囱也沉默了。医院和澡堂也陆续卖给私人,衰败的气息笼罩了造纸厂里的每一处角落。

2002年仲夏,我和英子小学毕业,造纸厂宣布破产。母亲说车间已经贴上了封条,值钱的生产机器也会被变卖,尽量弥补亏损。大人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那年,英子爸是第一批下岗职工,母亲是最后一批,其间也不过是两三个月的光景。父亲则得一直留到破产清算时。

那段时间,我家过得艰难,空调、洗衣机能不用就不用。刚升职没多久、作为技术领导的父亲,突然闲了下来,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家里气氛总是沉重的。

每天放学我都尽量拖延回家的时间,在外面瞎溜达。冯记里的客人也没以往多了,六婆还是骂骂咧咧,冯婶还是一如既往地忍气吞声,每次我去,还都给我盛得满满的,让我多吃点。英子爸的身影偶尔也会出现在店里,但基本就是坐在一旁,看着冯婶忙前忙后。倒是渐渐长大的英子,放学后还能帮着收拾,可冯婶都是让她赶紧回家写作业,不要浪费学习时间。

回到家我给母亲说,母亲就感慨,“从古至今都说女性撑起半边天,他们家冯婶现在得撑起一片天啊。”

其实,那段时间母亲也撑起了我们家的大半边天。

她在正式被遣退回家时,已经在服装店干了两年多,除了补上了房款缺口,还存下一笔钱。后来四处打听到,有一个亲戚在杭州做服装批发生意,货源有了保证,就用两三个月的时间把自家的服装店开了起来。

父亲不善言辞,过去大部分时间和机器生产线打交道。如今客人上了门,除了笑啥也做不了。母亲去进货时,他勉强守几天店,其他的时候都只能退居二线。母亲每天早出晚归,越来越疲惫,父亲看在眼里,除了越发认真地干家务,就是越发仔细地照顾我。

父亲脾气温和,却不爱去给我开家长会,母亲倒也从没强求过他,无论店里多忙,每周例会她都会去。几次下来,我猜肯定是作为曾经的学霸,父亲嫌我成绩不好,不好意思去。于是我加倍努力,总算在一次考了第三名后,拼命要拉他去参加家长会,不论母亲怎么劝也劝不住。

会后,我听到好几个叔叔问父亲在哪上班?父亲不会撒谎,含糊地说自己在一个老造纸厂。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不想去开家长会了,也明白了平日泼辣的母亲对父亲的温柔。

如今会想起父亲在家的那段时间,家务收拾得井井有条,寻常食材在他手里都会变得异常美味,米粉蒸土豆、凉拌豆丝,有时还会用剩菜搭配猪油做改良版猪油炒饭,那段时间去冯记的次数也骤然减少了。

偶尔路过,冯婶问,“童童,最近都不咋来吃猪血粉了呢?”我都摇头晃脑地说,“我爸爸在家等我呢。”

冯婶就笑着说,“那敢情好。”

可这样的日子,在我升初二不久便结束了,那时造纸厂已彻底清算,父亲拿到了一些赔偿金,彻底与这个他为之付出全部青春的地方告别了。那段时间,晚上起夜,总能看见父亲一个人在阳台上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没多久,父亲便在朋友的推荐下去了广州一家小型企业,做技术检测。

为了节约电话费,每周我们只能通一次话。电话里,父亲总说自己过得如何好,沿海的海鲜量大、品种多,味道好又便宜,只字未提自己的辛苦。可仅仅过了一个学期,再相见时,不到40岁的父亲就已两鬓斑白。

那两年,工厂食堂没了、外出打工的父母多了,留下很多像我这样的“留守孩子”,小餐馆的生意倒是更好了,冯记也是。

为了吸引孩子,也为了扩大收入来源,冯婶在店门口支了个炸串摊,炸香肠、肉串、面筋之类的小食,让英子爸顾着。放学的高峰期,英子爸的摊子前总是围满了人。六婆到底爱惜自己儿子,也帮着忙上忙下倒是顾不上嘟嘟囔囔了。

而我最爱的还是猪血粉,好像怎么也吃不腻,我曾经好奇地问英子,为什么猪血粉可以这么好吃,英子就神秘地冲我眨眨眼,“当然好吃了,不过这可是独家秘笈,怎么能随便说?”

还是冯婶在旁边笑着说,“又不是啥大菜,需要啥手艺,别人做的都是早上去市场买的猪血,那哪个够新鲜呢?我们用的是屠宰场凌晨3点送来的活血,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呢。血一送到,先撒上盐,然后分碗装好,在大锅滚水渌一遍,马上取出来,这样煮的时候才可以减少腥味,猪血也更成块不容易散。相差几个小时,味道就大不一样了。”

英子就在旁边俏皮地嘟嘴,像是抱怨冯婶教会了我秘籍。只是这秘籍就算学会了,我怕是也不会凌晨3点起床收猪血的。

那时的我,当然想不到猪血粉这么不贵价的东西,要好吃居然也要下这么大的工夫,就像自己怎么都不会明白,为了一个家能过得好一些,无论是冯婶一家还是我的父母,要付出多少心血。

4

2005年,英子中考正常发挥,去了市重点,而我意外考入了省重点十中。

初中时,我的成绩是不错,却也没优秀到可以上省重点的程度,只能把这归结于运气。只是,这样的好运气并未维系多久。上了高中,我的成绩一下就垫底了,很快就变得沉默寡言。母亲忙着生意,家长会许久才参加一次,每次都来去匆匆,可能压根没有注意到我的成绩,更没注意到我日益萎靡的精神状态。

因此,在我不止一次地告诉她自己想换个学校,都被拒绝了——不过也不意外,确实鲜少有人想从重点学校出来,更何况转学还要重交学费。

父亲倒是常来电话询问我的成绩,我只能支支吾吾地说还可以,内心却十分煎熬。我知道,他在那边工作大半年后,老板跑路,大家一分钱也没结,或许只有听到我那“还可以”的成绩才能给他些许安慰。可越是这么想,我心里越自责。

压力总要找到地方释放,我很快学会了打游戏,那些在学校得不到的成就感,游戏统统都给我了,也让我也愈发沉迷。

一开始,我只是把早饭钱省下来打游戏,再到后来,一天就只吃一顿。那时冯记的“猪血粉+煎肉饼”一套需要4.5元了,沉迷游戏的我也只能克制住自己的口水,常常绕着冯婶走,有几次她招呼我,我都摇摇头说在学校吃过了,匆匆离开。到最后,我发展到开始偷家里钱,半夜去游戏厅。

母亲服装店的生意极好,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她累到震天响的鼾声,我摸黑出门,带上白天从她钱包里偷出来的五块十块的小额纸币,去在外面玩上几局,大概一两个小时,再偷溜回去。接连两个月,她都没发现异样。

然而纸包不住火,那段时间,服装店里经常有客人试穿后少件衣服,母亲怀疑是遇上惯偷,偷偷安装了摄像头。没想到,惯偷没抓到,倒是抓住了我这个家贼。

那天我刚放学进家门,母亲就操起扫帚结结实实地打了我一顿。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母亲开店有两三年,附近的人几乎都认识我。我又疼又羞,母亲却不住手,口里连声道,“我让你偷钱,让你不学好。”一边眼泪就哗哗掉了下来。

母亲个性急、脾气暴,却极少掉泪。下岗时没哭,父亲找不到工作家里窘迫时没哭,进货不舍得花钱请人帮忙、自己扛货累得直不腰时没哭,那次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得那么厉害。

我看母亲没有住手的打算,连忙往外冲。我头发乱糟糟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风一吹眼睛都睁不开,挣扎着跑了好久,终于停了下来,这才想起来和母亲争吵时,把包落在了店里,钥匙在包里,回不了家。可也没有地方能去,不自觉还是往家的方向走。

5

路过冯记已经过了晚饭点,冯婶一个人在店门口拣菜,在为明天的开店做准备。我本来想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没想到冯婶一抬头就看到了我,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把我往店里迎。

“冯婶我今天不吃饭。”是啊,我连钥匙都没有,哪里来的饭钱呢。

“没事,今天的东西都卖完了,刚好英子也还没回家,待会儿我们一起吃个饭。你们那么好的朋友,一起吃个家常饭,还收你啥钱。”

说完,冯婶想了想,去后面拿了条毛巾出来,“你先去后面洗把脸,这毛巾新的,没人用过。”

我接过毛巾,去后面的厕所洗了把脸,又整理了下头发才出来。

“妈,我回来了,童童你也在呀?童童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呀,你哭啦?”英子也回来了。

“回来了赶紧去端菜,我和童童等你等得都前胸贴后背了。”冯婶打发她。

“哦哦。”英子脚步轻快地往后厨跑去。

冯婶盯着我的眼睛,“你每天晚上跑出去打游戏都会经过我这,我知道。我听英子说你在学校过得不开心想转校,你妈不同意……”我低着头,转着手里的餐巾纸。

“童童,不要记恨你妈妈,她不容易,厂子倒了,我们都不容易。”冯婶说话很少看人眼睛,总是低着头,这次却直直地看着我。

英子把菜端了上来,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学校里的趣事。英子的成绩也不够好,却很用功。她和我说过,她读书的机会是冯婶跪着求来的。英子爸爸和奶奶不止一次表示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不肯让英子继续读书,最好能早早嫁人换彩礼钱。冯婶性格软糯,平常被说什么都是低眉顺眼的应着,唯独这事是半点不肯让步,跪地要求无效,就扬言要是不让英子继续读她就要离婚,小吃店也不开了。也多亏了她坚持,再加上小吃店的生意一直不错,英子才得以继续念书。

饭桌上只有英子的声音,我埋头吃饭,偶尔抬头夹菜,就能看见冯婶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眉飞色舞的英子。吃完饭后,冯婶留我再坐会儿,让英子回家写作业。冯婶一边刷碗,一边低着头和我讲起她的故事来。

冯婶在赣东农村长大,上有两个姐姐,到她这还是个姑娘,父母就不乐意了。长到16岁,父母就草草地把她嫁了,嫁人没几年,丈夫得病走了,婆家嫌她晦气,把冯婶赶回娘家,娘家嫌弃她是个吃白饭的,干不了重农活也不大待见。正好英子奶奶回老家托人物色媳妇,冯婶就这样成了英子妈。

“你冯婶我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读书好,读出来了就可以找门体面事做,不用被人嫌弃是吃白饭的,就可以出去看看。我们那儿常说,一颗草也有一滴露水养,更何况人呢?日子是熬着过下去。我们是,你也要是。”

冯婶的话看似没啥逻辑,我却在那一刻豁然开朗。告别了冯婶,回家的路上,我和在路灯下慌张找我的母亲撞到了一起,“对不起,妈妈,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说着我的眼泪就下来了,路灯照着母亲的眼睛也红通通的。

后来我戒掉了游戏,像冯婶儿说的好好熬着,成绩居然也慢慢变好了,也有了些新朋友。

等2008年,高考成绩出来,虽没再有中考那样的神奇运气,但也够上个一本了。那时父亲已经跳槽去了广州的一家设计院,虽然没有编制,但工作稳定轻松,福利也不错,我念着能和父亲相互有个照应,便选了所广州的学校,英子则去了北京。

临行前,我又去冯记吃了一碗猪血粉,英子坐我旁边,我们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没有分别过,这以后各奔东西,多少都有些伤感。不过依旧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梦想,想加入的社团,毕业后期望从事的工作。冯婶就在旁看着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6

南方风景和干练专业的职场丽人汇聚出了美好的画面,一切都是我憧憬的样子。

广州城市繁华,实习机会很多,到了大二我已经过上了自给自足的生活。我常常想,如果当时没有被母亲逮到或者是没有冯婶的开导,我会变成什么样呢。

为了节约路费,我和英子都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南昌。

英子曾告诉我,冯婶的生意没有以前好了,等大三再回家,我惊奇地发现,冯记居然有了白汤,是用筒子骨熬的汤打底,配菜不是猪血,而是海带和豆腐,味道很鲜美。虽然我还是更喜欢辣口的多一些,但冯记的生意倒是明显恢复到了原来的满座状态。

冯婶见到我,笑着说:“还是你妈妈读书人脑子灵活,说现在外来打工的人多了起来,让我搞些不同口味的。我试试,这生意果然就上来了。”

等2012年我大学毕业后,经济危机余波仍在,工作的头几年,每个月交完房租杂费,到手的工资只够温饱,好在也算是稳定了下来。母亲的服装店在电商平台的打压下日渐艰难,父亲年龄大了打算退休却被设计院返聘,我们索性举家搬到了广州。

曾以为会永恒占据饮食C位的辣椒,慢慢成为了配角。我开始喜欢上粥或者肠粉做早餐,也爱上了叉烧和打边炉,就连自家餐桌上都常常出现豉椒蒸排骨、煲仔饭等广式家常菜。

清淡的滋味更能俘获年纪渐长的父母的胃。而且比起深居内陆的南昌,广州显然有着更强的包容性。

通讯工具也从QQ变成了微信,我和英子始终在彼此的通讯录里,距离不曾隔断我们亲密无间的感情。英子毕业后去了上海工作,没两年又考上了西安一所小学的编制,定居了下来。小学假期多,总能在朋友圈里看见英子带着冯婶和英子爸出门旅游的照片。

不似六婶,英子爸待冯婶倒是极好,用英子的话来说:“就是这半路夫妻终于熬成了老年伴。”在我看来,却是冯婶的勤劳坚强,为自己赢得了一片天。

前年因着工作,我回南昌出差。临走时,还有点时间,心血来潮打车回了造纸厂,却见原来工厂的地皮上已经建起了高档小区和写字楼。因为没有通行证,无法进去参观。冯婶的店面转给了一个做水煮的阿姨,叫了一碗,味道也挺好。打车回机场的路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不过几年光景,城市就全变了。

去年,我也带父母去了西安。多年未见的冯婶精气神还在,一见到我们就张罗着要做桌好菜,直问我想吃什么。我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猪血粉!”

冯婶笑着点头,“好!好!好!”

冯婶早就不做小吃店了,自然没有屠户凌晨送来的最新鲜的猪血。可我还是觉得这碗猪血粉依然那么好吃,热乎乎的猪血,葱姜辣椒花花绿绿的配料,刺溜一口米粉,格外舒爽。唯一有点美中不足的,便是缺了从前那股辣劲儿,但还是好吃到我的眼睛起了雾。

冯婶连忙问:“是不是太辣了?这里不比南昌,这里的辣椒都是灯笼椒,样子好看,哪里有南昌的剁辣椒劲儿足。”转而又自责道:“不过你们在沿海待得久,口味可能变清淡了,我咋还放那么多辣椒呢,下次不放了。”

我略带哽咽地摇摇头,“冯婶的猪血粉从来都是最好吃的。”

冯婶听了我的话一个劲儿地笑,说我嘴甜逗她开心。看着灯光下,温软笑容的冯婶,说着俏皮话的英子,笑得皱巴巴的英子爸,喝得微醺的我父母,我忽然觉得,那股辣劲儿不止是剁辣椒的味道,更是埋藏在岁月里故乡的味道,是埋藏在记忆深处过去苦难的味道,亦是埋藏在时光里别处再也吃不到的味道。

在这一碗猪血粉里,我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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