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疯狂里的老夫少妻

2020-10-21 10:3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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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朋友都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精神病院里面,是不是都是精神病患者?”其实这个问题可以反问,“没在精神病院里,是不是都不是精神病患者吗?”

以前,我会很认真地跟他们解释,什么叫一般心理问题、神经症、精神疾病,以及鉴定流程和标准大致是如何。并非因为我是一个多么较真的人,而是有限的专业知识和浅薄的斗争经验在提醒我,必须用这样煞有介事且带着界限感的语言,才能止住“专业上毫无讨论价值的”问题的讨论。

前些时日,同门前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人不是都只用一种身份活着。很多人都有两面,在病态与清醒间来回挣扎,最后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

以下为前辈自述。

1

初识老核桃,是2009年的初秋,我还是康复科的实习生。

一天,我坐在大厅门口,背后忽然袭来一股刺鼻的味道。一个颇壮实的老头儿立在门口,顶上寥落,老人斑出奇得多,裤裆里不正常地鼓鼓囊囊。他向我讨好似地笑着,满口黄牙,嗫嗫地伸过手。又是一股味道袭来,更加猛烈,我后跳几步,“多久没洗澡了阿叔!?”

他不理会,又往大厅里面跨了一步。我顾不上那么多,伸长手臂尖着两根指头,死力夹住他上衣的肩往外拽:“快让护士带你回去洗个澡!”大厅里做治疗的人群也嗡嗡地发出抗议声。

老头儿眼神有点慌了,白了我一眼,愤愤地踏下台阶,我则转身立即冲向洗手池。

男病房的护士小林告诉我,脏老头叫老核桃,60多岁,“本姓何,前后来住过好多次院,最早估计得是1999年了。以前叫他老何头儿,慢慢就变成了老核桃。”

给老核桃洗澡,是男病房“最要命”的事,他真是太脏太臭了。而且他不仅臭,还横,半夜懒得去厕所,竟尿在隔壁床下的洗衣桶里。别人给他讲道理,他反倒抄起“尿桶”往人家床上泼,气得人原地打转,却无可奈何。

久而久之,男病房里所有人,老核桃几乎都得罪完了。最后只有老褚(一个长期住院的老年精神病患者)愿意跟他睡一个屋。大家赞叹老褚的好心,但老褚私下却说,自己鼻塞,闻不着味儿。

没几日,我巡房路过探视室,门大敞着,就见老核桃与一位看起来40来岁的中年女人坐在角落,女人整个人都耷拉着,从下向上,殷切地盯着挺直腰背的老核桃,絮絮叨叨的,却很是清晰,像故意说出让人听到一样。

“你好一点我们就回家了,嗯?”“要听话,别跟其他人吵架,啊?”“儿子期末考成绩出来了,很好,我答应他等你出院,咱们一家三口去公园转转……”

一旁的小林告诉我,女人叫刘佩,是老核桃的夫人,每两个星期会来探视一次。我有些惊讶,老核桃的老婆这么年轻。再往里看看,刘佩双膝夹紧手掌,不住地揉搓,像一个立在空旷展厅里的雕塑,单薄的烛光里,温柔亲切又孤苦。

“大家都说这女人可怜啊。”小林跟我感慨。

像刘佩这样的家属,我们见过太多。的确,家里有一个长期患病的人,没有生产力不说,还要生生耗去家庭成员大部分的精力。生活的轮子滚滚向前,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被碾成一副孤苦模样。

每次刘佩来了,老核桃便能老老实实擦擦身子。刘佩总会自己准备个小桶,去护士站讨盆热水,在房间里给老核桃浣洗。但也许是老核桃的“包浆”太厚,抑或是他不甚配合。每次擦洗完,屋子里的味道反而更甚。碍于刘佩时时挂在脸上的哀容,病房里也只是暗地抱怨:“嗨,这洗还不如不洗呢!”

护士也跟刘佩提过,如果老核桃不洗干净,以后就“不收”了。刘佩则次次“眼周通红”在办公室里哀求,一副走投无路且求人通融的哀伤模样,让人“起鸡皮疙瘩”。

“但老是这样谁受得了啊,”小林说,“也就是老褚能忍,要是没人愿意跟他睡一起,早赶出去了。”

可是,好心的老褚却差点被老核桃勒死。

某日中午的午休时间,老核桃把老褚踩在地上,用一条小毛毯使劲捆住他的脖子。值班护士听到响动,及时赶了过去。被几个男护士制住的老核桃,锁在了单独病房。而老褚转到内科,说是要观察几天。

小林告诉我,老核桃平日里裤裆里“鼓鼓的一坨”,就是他拿来勒老褚的那条小毛毯。而他要勒死老褚的原因,是因为老褚“多管闲事”,在他放在床上的小毛毯顺手拿去洗了。

就这个事情,院里顺势开展了一次安全大讨论,组织年轻职工去现场“学习”,“增强一下安全意识”。

“像这种有可能造成危险的东西,要绝对禁止带进病房。”临时任安全讲解员的小林,把毯子挑到地上,那条毛毯大概是白色,肉眼可见的粗糙,绒毛稀疏,内衬也薄。估计是使用时间太久,早已斑斑驳驳,“看完我就拿去扔了啊,垫狗窝都嫌脏。”

“啪嗒”,毯子在地上半铺开。猛然间,一股浓烈的蛋白质变性的味道在房间里腾涌,身后的几个年轻女护士同时呕出声。

“我X!”小林捂着口鼻,拿脚把毯子全部挑开,漏出里面的内衬,上面满是一滩一滩的黄斑。

女护士们低头退了几步,屋子里的男性同胞们不约而同地缩紧身子,谁也不愿先发出声音。

2

老核桃不服管,又脏,还有些“乌七八糟”的爱好,病房里彻底没人愿意“沾”他了。周一的例行晨会上,男病区主任主持讨论老核桃的事,大伙七嘴八舌地,你一句我一句“控诉”着,最后得出结论——“关着再说”。

老核桃的四肢被约束带绑在床的四个角,腰部也加固了一条,整个人只能像蠕虫一般稍稍活动。他的力气极大,隔一阵就在床上“挺动”一番,震得整层楼都要抖起来。上去喂药喂饭,喂一口吐一口,还“转着方向吐”,让人手忙脚乱擦不停。病房里指派照顾老核桃的人,个个巴不得早点下班,远离这个“疯牛”。

“打一针镇定算了,他哪儿像个人啊?”一位老护士抱怨着提出意见。

但究竟该怎么办,医生还没讨论清楚,老核桃就又闯祸了——护工阿姐进去做卫生的时候,本来被绑住的老核桃,忽然从床上暴起,拿约束带捆住她的脖子。护工猛烈拍门求救,护士站里几个女护士立马冲了过去。老核桃用肩膀把门死死扛着,几个女护士根本推不开。最后还是病房另一侧的男护士赶过来,冲势猛撞,顶翻了门后的老核桃,这才把人救下来。

事后,病房里检查,约束带是从缝线根部断裂的,老核桃的手腕已被磨得几乎没有一段好皮。医院紧急开会得出结论:“要上更强制的措施,但必须征得家属同意。先通知他老婆来一趟吧,不行就转院。”

考虑到刘佩几次在办公室的“表现”,医务部提出建议,要找个“会说话的”来通知,避免家属“情绪波动”。男病房找到康复科,任务落在了我头上。

电话里,刘佩并没出现预想里的“哀求”语气,但是,在听完我转达医院的意见后,她却用一种质问式口吻,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条小毛毯,你们没弄丢吧?”

“嗯……您是指?”

“小毛毯,他总是塞在裤子里的那条。”她又强调一番。

“哦……”我磕磕巴巴,“我问问病房。”

“不用了,我明天来一趟。”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向男病房护长转述了通话内容,他也莫名其妙:“这是几个意思?难道……还是个恋物癖?”

刘佩一大早就等在了病房门口。天气有点冷,她穿一件很旧的黑色夹棉上衣,合着双手,在门口的避风处缩着——又是那副哀苦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昨日电话里的淡漠。

我陪她等着男病区交接班,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小林和老核桃的主治医生才出来,刘佩一步冲上去,贴得很近:“对不起,是我……我的错……”说完,她渐渐耷拉下身子,竟伏在医生怀里哭了起来。医生下意识地搭住刘佩的身子,莫名地看着我,又看看身前的刘佩,完全怔住了。

在场的几个人都没说话,大家互相试探眼神。还好,没过多久,刘佩在医生的怀里直起身子,我们才松了口气。

“你们放心,”她退后几步,“我保证他不会再犯错,请你们……请……”她似乎又有要哭的趋势。

“呐!”小林赶忙往刘佩怀里塞了一团东西,“毯子在这儿,我们不会动患者的私人物品。”

刘佩的嘴巴半开,定住眼神,半天才说了句“好……”然后默默裹起小毛毯。随后又要求单独跟老核桃说说话。

医生同意了,又私下里嘱咐我跟小林从病房一侧的小窗口看着,小心安全——这个刘佩并不知道。

只见屋里的刘佩双腿叠坐,身势如受阅的礼仪小姐一般优雅。单臂托住窝成一团的毛毯,缓缓地绕圈挥动。刘佩面前不远,就是端正蹲在地上的老核桃,他双手成爪俯在身前,像只饿狗一样,仰高脖子,节奏稳定地闻寻着刘佩手臂的轨迹。如同一场仪式。

“这俩作什么妖呢?”小林凑近半个脑袋,冷不丁问了一句。我也懵了,完全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听到我俩的动静,刘佩的手急速往回缩,毛毯隔空掉在了老核桃脸上。我有些生气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小林,从另一侧的大门走进房间。老核桃搂住毛毯,迅速攀到床角,把脸埋进毛毯来回蹭,十分享受。

刘佩双手又局促地埋在膝盖中,又恢复如以前的“孤苦”模样。

“还是老样子。”她满面哀容。

“嗯,我找时间跟他聊聊。”我错开眼神,望着地上的老核桃。

刘佩撑住身体,缓慢从床上下来,不复方才的“优雅”,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

3

随后几日,刘佩干脆请了假,每天都在医院陪护。像是生怕老核桃被赶出去似的,日日趁下大院(病人在医院大院里自由活动),病房里空了的时候,在房间里陪着老核桃。

她自己说,是为了“防止他闹事”。病房里出于安全考虑,提醒她尽量少单独和老核桃待在一起,她却说:“真有那一天,报应就报应在我身上吧。”

刘佩在的时候,老核桃很配合,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听话”。刘佩对他的生活安排严格按照医院的时间,老核桃没有丝毫异议。

病房里的生活其实很无聊,治疗、吃饭、睡觉,也有不少像刘佩一样陪护的家属。时间长了,大家打发时间的方式,也就只剩下家长里短了,刘佩也不例外。平日里,只要刘佩说,势必有人爱听。不出几日,刘佩和老核桃的爱恨纠缠,就在爱八卦的人嘴里传得有鼻子有眼儿了。

据说,老核桃从前是一个高中老师,幽默风趣,高大帅气,深受年少初开的女学生喜欢。刘佩就是其中之一。她说,自己跟老核桃“定了调子”的时候刚16,那时老核桃都34了。

刘佩20岁的时候,老核桃跟她结了婚,虽然差点“被老丈人打死”,但生米下了锅,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老核桃眼看自己快步入不惑之年,着急跟刘佩要个孩子,也是“安了两边老人的心”。可是万万没想到,刘佩先天“有问题”,生不出孩子。

知道刘佩生不出孩子后,老核桃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刚开始还“端着架子”,话里话外劝刘佩,趁年轻,不要耽误在自己这个“糟老头子”身上,“但刘佩哪能干呐,人人都知道她跟自己的老师搞在一起,又生不出孩子,这时候离婚,日子还过不过了……”小林讲给我的时候,义愤填膺。

活在疯狂里的老夫少妻

后来的剧情,就像伦理剧中的情节一样,老核桃出轨了——当然可能情节还更糟心,老核桃的出轨对象,是自己学校的另一个女学生。

风言风语满天飞,像狂舞的刀子,既是控诉老核桃始乱终弃,也是讥讽刘佩有眼无珠。但哪怕“人言可畏”,老核桃也没有回心转意,他甚至做了一件更“绝情”的事,把即将临盆的女学生,安排在当地的一家医院里——就是刘佩当护士的那家。

“杀人诛心啊!”我也跟着感慨。老核桃是要用一种“不留余地”的方式,彻底根除刘佩心底的“妄想”。

但故事到这里,来了个急转弯。那个女学生,竟然难产了,大的小的都没有保住。产房里,看着婴儿尸体,老核桃就疯了。

“就疯了?”我睁大眼睛。

“疯了。”

我怎么也想不通,刘佩故事里铁石心肠的老核桃,会就这样疯了。小林耸了两下肩膀,言语凝滞:“我……也不知道啊,她跟谁都这样说。”

后面的故事,让大伙对刘佩的同情之心更甚——她没有就此离开老核桃,作为原配,刘佩担起了照顾老核桃的责任,为了“怕老核桃绝后”,还四处想办法,领养了一个男孩子。

“都这样了,还养个孩子干什么,不是造孽吗?”小林唏嘘不已。

刘佩自述的与老核桃“这段往事”让不少人反复咀嚼,常有陪护家属吃饭遛弯都拉着刘佩一起,听她讲话,陪她流泪。我似乎也受了影响,再到病房里做治疗时,看着终日抱着毛毯亲昵的老核桃,心里竟不自觉地涌起厌恶之情。

老核桃的“风流史”很快在病区里传开了,肮脏的老核桃成了大伙公然唾弃的对象,跟“可怜”的刘佩相比,他是一个无法被大家接受的人。

甚至有人故意把老核桃的毛毯扯掉,嫌恶地在地上踩踏。每次都是刘佩去央求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回老核桃的怀里。刘佩贤惠隐忍的模样,让作怪的人羞愧无比,更让老核桃败坏的形象更加深刻。

4

刘佩有工作,不可能一直陪护。一晃到了新年,正值寒假,养子何重接替了照看老核桃的工作,毕竟老核桃也没其他亲人了。

何重十五六岁,颇为清秀,瘦瘦高高的,带来的几套衣服很旧,已经有些不合身,但洗得很干净。每日除了照顾老核桃,何重就拿着课本,在房间的灯下静静地看。大家都很喜欢这个知书达理的孩子,有几个护士,还把家里小孩的旧衣服带来送给他。

每次我去病房做治疗的时候,何重都会在老核桃身边细心照看,不同于刘佩,老核桃在何重身边时,有一股发自内心的安详,没有半点精神病人的模样。

我有时会讲一些关于疾病的小知识,何重听得比谁都认真,还记在小本子上。有几次,我观察到老核桃竟然微笑着、静静地看着何重奋笔疾书。那一刻,老核桃就像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两人相处时的那种温和,甚至让我忽略他们不是亲父子这个事实。

“他或许也没那么坏吧。”久了,我心底甚至冒出这样的想法。

何重很喜欢找我聊天,说自己以后想学心理学。久了,我俩成了几乎无话不谈的朋友。他时常抓着空隙来找我,问一些书里的问题。虽然多半我也不会回答,但很享受和他一起找答案的过程。寒假快过去一半时,忽然一连好几天,他没来找我,也没在病房看见他。

我专门找了个时间去问小林,他说,何重跟病房里的黄仔(一个年轻的癫痫患者)打架,手臂受伤,在治疗。小林很气愤,说本来何重不招惹谁,可是黄仔挑在何重在场的时候,把老核桃那些事当“说书一样唱”,说些“老淫棍”、“野种”一类难听的词儿。

何重大声叫他闭嘴,黄仔就跳到桌子上,指着他大骂:“看看!不亏是老淫棍的崽子,小淫棍!”

何重忍不住抱住黄仔厮打起来。只是瘦弱的他不是黄仔的对手,被推倒后手臂撑地受了伤。还好没有骨折。病房里跟刘佩打了电话,她匆匆来了一趟医院。很奇怪的是,她第一件事并没有责难病房里管理不当,也没有去找黄仔的家属讨公道,而是重重扇了何重一巴掌。

所有人都懵了。

刘佩大哭,在病房里怒斥他为什么要在医院惹事,又说自己“造了多大的孽,摊上如此父子两个”。医院只能向刘佩保障,会负责何重的治疗。何重不说话,任由刘佩打骂,打完骂完,自己默默去厕所洗把脸回房间。

一个年纪大的同事后来还说:“到底不是亲爹妈,可惜了,这么好个孩子。”

南方的冬天还耍着夏天的脾气,骤风骤雨。我去看望何重时,也没有跟他聊什么恶糟的事情,只是天马行空地聊了起来。何重不断提问,我不断地想尽办法回答,对的错的,争来争去,很开心。

“哥,你知道什么是边缘性人格障碍吗?”他忽然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何重的目光让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个不能贸然回答的问题。思索一会,拿出手机,搜出词条递给他——边缘性人格障碍,又称BPD,以人际关系、自我形象和情感的不稳定为基本特征,显著冲动。他随意地看了一眼,默默放在床边。我收起手机:“下次再聊吧?”

“刘佩……”他忽然说话,又停住,“我妈就是边缘性人格障碍,我见过病历本。”

我脑子里忽然激烈地思考——接不接茬?有没有必要?合不合规矩?会不会对老核桃的治疗有影响?这些职业的、私人的顾虑,一股脑涌了出来。

“我妈有记日记的习惯,我都偷偷看过。”何重又说。

“等等!”我认为必须打断他了,“你想清楚……”

“哥!”何重眼睛发红,“我爸不是这样的,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他激动的情绪一反常态,而且他告诉我的故事,与刘佩的故事脉络相差无几,但又多出了不少“内容”。

5

刘佩跟老核桃结婚后,过了一段十分开心的日子。那段时间里,日记里多是两人寒暑四处游玩的记录。“我与他定是前世因缘错过,相见恨晚。此生要多与他出去走走,见多多的人情景物,多于世上相爱的任何一对人,把欠下的时光补回来。”——日记里大致是这样,何重描述得很淡然,不激动,也不羞赧。

两个版本的故事转折都一样——刘佩检查出来无法生育。老核桃的变化,“敏感”的刘佩立刻察觉到了,“他跟以前不一样了”,这句话反复出现在日记里。

刘佩对老核桃的变化还处于懵懂的状态,以为她和老核桃之间,只是男女久伴后,“爱情到亲情”的“恼人”变化,抑或是所谓的“熟悉的厌倦”等等。毕竟那时候的她还体会不到,那个年代不惑之年的男人,对传宗接代的执念。

而真正击溃刘佩,有两件事:一个的确是她发现老核桃爱上另一个女学生,另一个则是刘佩父亲的态度——这一点在刘佩自述的故事里并没有提及。

“我怎么也想不到,也不至于预料,会被父母赶出去。他们再不爱我,与我不该有养育之情吗?是,她的女儿不听话,做了让他蒙羞的事,不要脸!但现在,把我赶出去,就是对我的惩罚吗!他还骂我什么?不会生蛋的烂母鸡?这是一个父亲应该对女儿所说的话吗,呸!父亲!呸!夫妻!呸!令人作呕的男人!”——何重似乎早已背下这段话,我不忍打断他。

从这里看,刘佩在发现老核桃出轨后,曾像个正常的“女儿”一样,向自己的父母求助,只是没想到,只是父母没有给她“预想”的帮助。这更加剧了她的崩溃。

原生家庭和自己的家庭都让她没了退路。那段时间的日记,大多是对自己内心挣扎的描述——再到后来,老核桃夜不归宿、干脆搬了出去、甚至要做爸爸了——这些消息日甚一日,像是大把的木柴,把刘佩的“妒火”烹得更旺。

刘佩的日记里,开始出现“报复”一词。何重讲了一句他印象深刻的话:“应该天降诅咒,报应在我和所有欺负我的人身上,永生永世,缠斗下去!”而在此时的日记记录里,刘佩出现了明显的“自伤”行为——她会点燃火柴,然后熄灭,在木头快要燃尽的时候,猛刺自己的头皮,“让刺痛带走心痛”。

我这才意识到,何重为什么要以刘佩的“边缘性人格障碍”为话题的起点。

边缘性人格障碍,通俗来看,更像是一种人际关系处理无能,多是基于童年的创伤经历、也有遗传的可能。我曾接触过这样的患者,他们身上有几个共同的特征:极端害怕被抛弃,甚至会想象被抛弃的场景,将它当作现实,与人争吵;极差的情绪控制能力,情绪高低起伏,常出现突然的情绪崩溃,甚至有冲动行为。

如果何重所说的,刘佩那本“确诊边缘性人格障碍”的病历是真的。那么,刘佩的所有情绪,从这时候起,已经是“顺利”而又严重地内化到她的心底,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脓包。当老核桃把即将临盆的女学生安排在医院,是彻底刺破刘佩脓包的那根刺。

“他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整整几十页“控诉”出现在了刘佩的日记里。刘佩的日记,从这里开始,天马行空,有时候是大段的内心描摹,极其“鲜活且令人窒息”,有时候是想象里的“罪恶现场”,比如“杀掉XX”、“毒死XX”,细节详实,像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且,从这里开始,刘佩的日记开始多了“插图”,她时常会在结尾的空白处,画一个简笔的跪拜小人。

“祷告的姿势。”何重补充了一句。何重说,在日记里刘佩接下来想做的,竟然是“杀掉”那个女孩跟她的孩子,日记里这样写:“我只是单纯的报复,也是解放两个可怜的女人和一个不该出生孩子,顺便惩罚一个有滔天大罪的男人!”

“兴奋!”、“期盼!”这段时间的日记,刘佩都是这样的心情。

听到这里,我实在过于紧张,何重却看着我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刘佩并没有彻底“丧失人性”,随着女孩预产期的临近,她似乎开始犹豫了,“我是个护士,不能这么做,不能这么做……”这段时间,日记的内容多是这样的内心独白。

然而,命运似乎恰好站在了刘佩这边,她反复挣扎,并没“下手”的女孩真的难产了。因为大出血,女孩被抢救了两天一夜,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何重特别强调了一个细节,这里的日记,只有半截,“是被撕掉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刘佩把当时记录的日记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描述的大致是这样:“报应?哈哈哈,真是报应。天意啊!可怜的孩子啊,你为什么要降生在我的仇恨里!该死的男人呵……”戛然而止。

撕掉的后面一篇,刘佩记录说,她抢过用毯子包住的死婴,“狠狠地”摔到老核桃的怀里,接着,她对目瞪口呆的老核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给你儿子起个名字吧,叫报应!”——原来那条毛毯的“出处”在这里,我不禁心头一颤,再联想到那天刘佩和老核桃在屋子里拿着毛毯的举动。想必刘佩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彻底反击老核桃之前“杀人诛心”的做法,或许也一步步让求子心切的老核桃,从伤心欲绝到彻底“疯了”。

疯了的老核桃,被单位除名,被女孩家里去市教育局,去法院闹得天翻地覆,风雨飘摇。而尝到“报复”快感的刘佩,并未打算就此收手。

再往后,两个版本的故事重新合向一个轨道。

作为原配的刘佩,此时却没有离开,而是主动地承担了所有责任,成为了老核桃的依靠。或者说是“主宰者”,继续她的报复。

“让他坐牢?或是住进精神病院?不可能,太便宜他了。我的机会来了,上天给我的机会,折磨他,永生永世地折磨他!”刘佩在日记里说,她要日日想出各种不重样的办法,让老核桃日日面对自己的丑模样,扒开自己的罪恶,“我要让他这一辈子,都要活在痛苦里!”

讲到这里何重停了一下,有点语无伦次,因为之后就是关于刘佩收养他的事了。

“我需要人养老,毕竟我不能生孩子。他(老核桃)需要后人,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况且,我需要一个人了解我的仇恨,毕竟,我不是一个坏人,我也不想成为一个坏人。”

何重语气冷冷的,我示意他可以结束了。身处其中的何重,知晓了父母的所有秘密,但未成年的他,还不能完全理解里面爱恨情仇,他只能从一个孩子的角度,对老核桃有怜悯,对于“癫狂”的刘佩有抗拒和惧怕。

他讲述的这个故事里,有没有其他信息?老核桃清醒的时候,和他讲过些什么呢?刘佩对老核桃还做过其他的什么?我没有再去求问,也没有机会再问了。

因为在我跟何重谈话的第二天,刘佩来医院把他接了回去,也给老核桃办理了出院。

6

原本以为老核桃的事也就这样了。没曾想,不到半个月,老核桃又回来了,这次他是被派出所押进来的。没有送到病房里,直接送到了单独的监护室,用更结实的约束带绑住。

小林说,老核桃在家里“要杀人”。

“杀谁?”

“他老婆,听说拼命躲在厨房的煤气灶下面,才没砍到要害,在市医院抢救呢。”小林简单答了我几句。听说被砍伤的刘佩伤情有些严重,但因为送医及时,没有危及生命。因为涉及接下来老核桃的问题,科室吩咐我去见见刘佩。

“快20年了,”病床上的她嘴唇翁动,但依旧清晰,“他不是精神病,他应该坐牢,关死一辈子。”刘佩嘱咐何重到我们医院,要求给老核桃做精神鉴定。刘佩坚持认为,那个要砍死她的老核桃,并不是一个精神病发作的精神病患者,而是有明确动机的。

“他应该去永无天日的监狱。”刘佩的声音虚弱而有力,面色泛白,但一对眼睛却灼灼发光,让人犯怵。我不动声色地默默走开,向着站在门框处的何重说:“我会向鉴定科提你母亲的要求。”

离开的时候,何重在病房外拉住我,心事重重:“如果我坚持不做,会不会对我爸有不好的影响?”

“不会怎么样。”我安慰他。其实,何重根本没有这个权利去“坚持”,决定权是在刘佩手里,但我还是说,“无论做不做,对结果影响都不大,你爸爸可能真的要一辈子住在医院,你妈妈这情绪,也需要一段时间来平静……你把自己的书读好吧。”

“嗯……”何重点点头。

何重的意思我明白,他对老核桃存有怜悯,或者也是不希望既有的家庭被破坏——如果不做鉴定,那么这次事件就会定性为精神病人症状发作伤害监护人,监护人不追究,这对老核桃就没很大的影响,他还能如往常一样得来我们这种精神专科医院治疗,虽然进进出出,但有一定的自由。

若刘佩坚持要给老核桃做鉴定,并坚持追究到底,那么,如果鉴定结果显示老核桃是一个正常人,老核桃将会面临牢狱之灾;如果鉴定结果显示他依旧是一位精神疾病患者,那么法院和当地的有关部门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办法,来协助、补偿刘佩,存在严重伤人行为的老核桃便会一辈子住在特定的医院,条件也有可能大不如前,而且短时间里也没有自由。

当然,也可能刘佩确定老核桃是精神病患者后,不再追究他的责任,继续做他的监护人,那么老核桃便也不会受什么惩罚——但看刘佩当下的“歇斯底里”,这种情况基本不可能。

回到医院后,我跟医务部主任汇报了刘佩的要求,也提到了何重的想法,说是希望医院在老核桃的精神鉴定上“网开一面”,不要让他处境太难堪。

典主任只说,我们只负责如实描述病情,剩下的交给法院。

给老核桃做鉴定前,需要对他进行情绪评估。评估是由医院直接指派精神科医生去做的,我作为配合治疗师也去了。我有些忐忑,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与老核桃真正的谈话,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你们觉得我疯了吗?”老核桃目光灼灼,口吻出奇地平静且富有逻辑。

医生连忙摆手,笑着说:“不会不会,你现在可能只是情绪不稳定。”

“小伙子,你有点恶心啊,”老核桃调侃意味颇浓,“年纪轻轻说话不要那么虚伪,保持真诚,要说真话。”

医生没答话,他却自顾自说起来,像是一出独幕舞台剧:

“刘佩的力气不能反抗,柴刀像是劈在木头上。”

“她可能是……忍不住疼痛呻吟了吧?”

“‘我爱你!’她最后说的,大概是这三个字。”

“但这又有什么重要的,”他靠在白瓷砖墙上,诡异地笑着,“我真正的爱人,是毛毯呀。”

那条布满精斑的毯子此时被老核桃紧紧地拥在怀里,老核桃现状如此,我很纠结,但还是问了一个很想问的问题:“老核桃,你为什么要杀刘佩?”

“我?嗯……?”他看着屋顶的灯泡,“没杀人吧?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杀了谁?”

“你尝试杀死你老婆,何重可以作证。”

“她没错吗?她有错!”老核桃凑近,恨恨地笑着,“她令我痛苦!我惩罚一个对我犯错的人,我有错吗?我没错!”而老核桃认为的,刘佩犯的“罪可致死”的错,就是那天,她彻底洗掉了他那条心爱的毛毯。

“什么都没有了,气味、颜色,”老核桃半跪在床上,举手托天,“那是我的爱呀!”

最终,按照刘佩的要求,老核桃做了精神鉴定。

从医学上看,他是精神分裂症者无疑,后面的事并非精神病院的责任,这一结果按流程提交给了法院。

至于刘佩最终会不会追究老核桃责任,让他一辈子关在医院,还是把他继续留在身边,我们无从知晓。何重未来会怎么看自己这对养父母,我也无从知晓。因为,那以后老核桃一家再也没出现在我们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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