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烂尾小区的催化史

2020-10-29 10: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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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12年,我所在的北方某地级市在市区西侧规划了55平方公里的土地,准备建设新区。无奈经济基础薄弱、知名度低、支柱产业几乎为零,实体产业招商引资的难度很大。经过一番思考,政府决定先从房地产下手,通过卖地拉起新区的框架,未来再进一步填充其他配套产业。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的老板和新区管委会的赵副主任搭上了线。老板是房地产开发商,彼时刚在老城区开发完一个项目,因地段好、价格低,赚得盆满钵满。他想乘胜追击,却苦于无新项目开发,而此时的赵副主任正在新区招商引资上屡屡碰壁,急需做出一些成绩。赵副主任曾是市住建局的科长,负责预售证办理,在事务处理上曾给我们老板开过不少绿灯,两人也算有一定的交情。

老板请赵副主任吃饭,表达了自己想在新区拿地的意愿。赵副主任说有一块100多亩的地即将推出,起拍价50万/亩:“你知道的,老城区市中心都突破100万/亩了,从新区的规划看,这里将来一定是大富大贵之地,地价肯定水涨船高。这时候拿,绝对抢占先机。”

老板听了眼睛放光:“赵主任,咱俩多年交情,这块地可一定要向着兄弟啊!”

“那是自然。”赵副主任拍拍老板的肩膀,又指着身边人说,“这是我的司机小张,有啥事和他对接。”

饭后送别了赵副主任,我问老板这事成不成,老板说有赵副主任这座靠山,十有八九,“找一下他司机的联系方式,准备点礼品先给司机送去”。

对于新区的这块地,老板有许多想法,他想把这个项目定位成一个集大型商场、豪华街区、品质住宅、精品公寓为一体的大型城市综合体,“我要把这个项目做大,做成本市的标杆,做成我们公司发展的里程碑式项目”。

我在公司负责人力、行政工作,老板要求我务必先为新区的项目招到一个有一线房企经验、操盘能力强的职业经理人。但现实情况是,那时的北方小城,国内一线房企没有谁进驻,本地房企刚刚起步,管理制度和发展模式都处于初始化阶段,人才引进难上加难。

我先后找到了十几个候选人,其中有一大半因为城市位置、看不上我们公司而拒绝面试。有几个来面试的,也提出了各种条件,比如要拿公司较大比例的股份,或者要求公司把总部搬到省会……好不容易剩下几个,老板又看不上,无奈之下,老板狠狠心,让我用猎头,从全国挖。

我把需求发给猎头,对方推荐了几个人选。先是视频面试,然后是现场面试,终于挖到了一个合适的。这人姓陈,重庆大学本硕连读,在排名前十的房企有多年工作经验。身高1米8,相貌堂堂,气度不凡,老板见了之后,当场决定让他来担任总经理。

公司给他开的年薪是50万,加上其他的各种补贴,将近60万。在他入职前,除了猎头给我的背景调查资料外,我还给他前两家工作单位的人力负责人和上级领导打了电话,最终得到的信息不出所料,以“年轻有冲劲、性格好、沟通能力强、学历高、气质好”等夸奖之词居多,实质性的问题挖不出来,但也有善意的提醒,比如“做事武断、容易骄傲、专业度还需要进一步加强……”

我如实汇报,老板表示可以接受,毕竟人无完人,只要不影响大局就好。

很快,陈总便办理了入职手续。

没多久,政府网站上挂出了新城区105亩土地开始竞拍的消息,起拍价50万/亩。陈总代表公司去参与竞拍,我们都以为这次以底价拿地是十拿九稳的,可谁知在竞拍当天就出了变故。

有家房企和我们竞争,头也不抬,一直举牌,每次加价10%(也就是5万),一直举到了80万还未停手。竞拍前老板就明确交代,地价超过80万就不参与了,可陈总在现场毫不示弱,一直跟举,最终以100万/亩的价格成交。

得知消息,老板很恼火。陈总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有信心把利润赚回来,老板的脸色这才稍微好一些。员工们私下纷纷议论:“陈总这是怕拿不到地,自己饭碗不保啊。不管多少钱,先拍下来再说。”

地终归是拿到了,老板组织了一场庆功宴,顺便举行欢迎陈总入职的仪式。陈总第一次跟全体员工讲话,语速很快,南方口音重,声音很绵柔,有个词反复在他嘴里进进出出,那就是“高周转”。他不断强调:“只有高周转才能有前途。”

简单地说,高周转就是不断压缩工期。比如按正常的工程进度,一个月可以建4层房子,但一些地产公司为了赶上开盘、交房等重要节点,白天黑夜轮班干,下雨晴天不停干,一个月硬生生地造出6层。

陈总说,高周转能使利润提高,贷款利息降低,但房屋质量下降的情况他没提。之后,陈总又拿一线房企的案例来说事,鼓励开启996的工作模式,把员工们吓得不轻。老板却很高兴,大力赞扬陈总的眼界和魄力。

2

陈总要求工程队尽快进场,马上动工,争取在2012年底之前实现销售。

但现实情况是,新区的那块地上种满了小麦,如果我们立即铲除,除了要给村民一笔“青苗补偿”,还会引起不满——一旦发生村民集中围堵的情况,就更难动工了。

按合同约定,政府给我们的地块应该是一块可以直接进场的“净地”,为了尽快解决此事,老板让我陪陈总去找赵副主任商讨解决方案。

赵副主任答应会及时处理,但又拿民生说事:“老百姓种一季庄稼也不容易,这眼看要麦收了,等麦收之后,你们赶紧进场就行。”

陈总不答应,说耽误一天,我们公司支出的利息就是20万,耽误半月,我们就等于赔了300万,“我们等不起”。

赵副主任脸色不好看,还是说“再等等”。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我准备道别,陈总却不愿意走,直到赵副主任下了逐客令,陈总才站了起来。

我刚走到门口,赵副主任叫住我,把我拉到一边递了一句话:“你回去告诉你老板,地拍到了,交情可别忘了啊!”

我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

离开管委会,陈总拉我去了现场,我们围着麦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途中遇见了一个拔草的妇女,陈总用蹩脚的普通话问:“大娘,麦子还有多久成熟?”

大娘说不一定,快的七八天,慢的十来天,有的人家在外打工,麦子熟了也不一定会收。陈总听了来回踱步,突然说他有办法了。

次日,陈总开门见山,又跟赵副主任说出了自己的方案:6月15日之前收割麦子的村民,一亩地可以拿补贴1000元;15到18日之间收割麦子,一亩地的补贴500元;18日以后收割麦子,没有补贴——“这笔钱,我们公司出”。

赵副主任听完哈哈大笑,竖着大拇指对陈总说:“牛!”陈总被夸得有点羞涩,不断搓手,回公司后又在第一时间向老板汇报了自己的想法。老板先是一愣,然后微微一笑:“主意不错,辛苦了。”

陈总坐在老板对面,翘着二郎腿,摆出一副打了胜仗的样子。他不知道,今天赵副主任之所以对他态度很好,是因为头天晚上公司财务给赵副主任的账户上打了“土地获取酬金”,共计30万。

很快,小麦收割补贴方案发放到村里,村民们反响很好。麦子刚熟,他们就争抢在6月15日之前收割,看形势,麦子很快能收割完毕。

6月16日是个周六,夜里下起了小雨。陈总拉着领导层开会,说地马上就腾出来了,但雨季马上要到,工程部必须在雨季来之前把桩基打出来。工程总监郑重地点头。晚上10点左右,会议才结束,陈总提出带大家去洗脚,“为了给大家鼓劲,周一我们就开始大干一场”。

雨一直下,到周一中午才停,下午我们才去那块地视察现场情况,结果人刚到,全傻眼了——刚割完的麦地里又长出了青苗。

有人问:“这是什么?”

“豆子。”

“怎么长这么快?”

“豆子见水就能发芽,我们这两天没来,一定是村民割了麦子,又连夜种了豆子。”

有人开始骂,然后问陈总该怎么办,陈总气得直跺脚,操着南方口音骂娘:“不管了,硬干!”次日,挖土机等机械设备刚进场,十六七个老头老太就赶来躺在挖土机前面,一动不动,怎么劝都不行。迫于无奈,当日停工,我们想半夜偷偷地干,可村民们竟派人轮班值守,只要一动工就躺在机器下面。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多天,陈总再去找赵副主任,赵副主任就以各种理由推脱,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最后还不忘提醒承诺麦收的钱一定要给村民。陈总又买了茅台、软中华去找村长,村长乐呵呵地把礼收了,啥都没做。

半个月过去,豆子越长越旺,陈总急得团团转,却找不到任何解决的方法。一天,他在领导层会议上突然对工程总监说:“再有人躺在下面,直接轧过去。”我们以为是个玩笑话,各自低着头不说话,可陈总却严肃地问工程总监:“你听到没有?”

工程总监抬起头,惊讶地问:“不会是当真的吧?”

“我当然是当真了,轧死一个,其他人就不敢了。”

工程总监立马站起来:“陈总,这可不行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你担什么责任,有老板呢!”陈总说完又觉得不妥,改口,“有我呢!”

他解释说,轧死一个人顶多赔200万了事,我们停工一天损失20万,“死一个人,换来工程的提前,值!”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陈总,他依旧在认真地算账,在讲高周转和轧死人之间的利弊。再后来,无论他讲什么,我没听进去,脑海中浮现的全是轧死人的画面。

这件事传到老板的耳朵里,老板也震惊不已:“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搭进去人命呢?”老板连忙制止了这个计划,陈总顺坡下驴,说村民这样做除了想多要些青苗补偿外,还有一个原因——这块地征收的时间较早,地价低,村民们得知我们以100万/亩的价格竞拍成功,就觉得自己的地卖亏了,想让我们公司补差价。

“问题其实就出在钱上,如果您认了这壶酒钱,我粗略算过,青苗费加上补差价的费用总计大概400万左右,市城投愿意承担60%,区政府承担40%。但是区政府没钱,他们眼下只能拿出来60万,剩下的100万让我们先行垫付,将来以税收减免或者其他奖励的形式返还给我们。您看合适吗?”

老板一直仰着脸:“看来这事你和政府已经初步协商过了啊?”

陈总说自己谈了个大概,老板还是说要再想想。

“老板,时间紧,再不开工,雨季真的就来了。今年难以达到预售条件,就无法销售。到时候您资金压力会更大。”

老板依然没有拍板,但此后没几天,各类施工机器就陆续进场了,村民也没再围堵,这说明问题的解决方法还是按照陈总的思路在往下推进。不久我又听说,收割小麦的补偿款也支付给了村民。

3

紧赶慢赶,我们还是没能在雨季来临之前实现桩基完毕。大雨连下了几天几夜,刚挖的坑灌满了水,竖在里面的基桩就像一排排墓碑,露出一个个的头。

工程停了,但营销工作没有停。那段时间,网站、报纸、户外广告牌齐刷刷地释放着“新城区首盘”的信息,置业顾问们连三伏天也出去派单。

大家以为临时展厅开放的当天会人山人海,谁成想,那天暴雨如注,广场上的表演被迫取消,室内的烘焙点心等“小暖场”前面空无一人,接客区站满了置业顾问,墙角内堆满了赠品西瓜,冒雨前来的媒体因无照可拍,站在一旁聊天。陈总气冲冲地对置业顾问们喊:“人呢?怎么一个客户也没有?你们这一个多月天天往外面跑,做的广告怎么一点效果也没有?”

大家低着头不说话。

一个烂尾小区的催化史

“去,都给我出去,在路上见谁拉谁,只要到访都给礼品!”

置业顾问们看看外面的雨,都没有动。我知道他们很为难,因为周围多半是尚未开垦的庄稼地,修了一半的路泥泞不堪,别说不下雨,就是大晴天,新区也难得见到几个人。

陈总突然情绪爆发,把一块展板推倒在地,发出了巨大的响声,我们都被吓得一跳,置业顾问们无奈,只好打伞出去找人。我偷偷地溜出去支招:“去隔壁村,把老头老太太叫来,就说买不买房都有礼品,他们一定会来。”

很快,村民们被领来,一人发一个西瓜,待要登记的时候,老太太们不乐意了:“说好了过来就是领礼品的,怎么还让登记。不登,西瓜也不要了。”说完气冲冲地就要走。

置业顾问赶忙把人拦下来:“不登就不登了,下这么大的雨,路上多不方便,坐下来喝杯茶,等雨停了再走。”

就这样,临时展厅里的人气慢慢上来了。陈总拍了几张热闹的照片发给老板,告诉他人气很旺,媒体也拍了一些照片,收了礼品便走。次日,各大网站和媒体报道了新城区首盘开放时的轰动场面,可我们心里清楚,这是自欺欺人。

临展开放失败,陈总在大会上痛斥营销经理无能,要求营销部尽快出一个新方案,把人气搞起来。很快,营销部就策划了一个相声专场演出,准备邀请郭德纲的某弟子前来助阵。演出时间定在晚上6点,地点在市体育馆。

大家以为依靠这次活动能引起市民的关注,起初是凡到展厅就免费送票,但到访者寥寥,只能改为主动派送,赠送对象均为本地政府官员和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演出时间竟然出了纰漏。门票上明明印着“18:00”,可实际时间却调整为下午3点。直到演出当天中午,这个漏洞才被发现,置业顾问们赶紧通知客户,但最终还是来不及了,那天来听相声的观众甚少。

这件事让老板大为光火,不仅是因为请演员花了冤枉钱,更重要的是得罪了一大帮领导——人家百忙之中前来看演出,最后却空跑一趟。

陈总在大会上又对营销经理一顿狠批,这次老板没再给陈总留面子,他当着全体高管的面说:“你别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你是第一责任人,出了问题都是你的责任。这么低级的错误都能犯,丢人!”

这是老板和陈总第一次翻脸。此后,陈总的工作状态逐渐发生了变化。

雨季终于过去,项目开始动工,但进度却十分缓慢。一来是工人数量少,积极性不高;二来是材料进场慢,浪费了时间。工程总监要求施工方增加人手,尽快抢工,但施工方以各种理由推脱,竟然还找到陈总做说客。

见陈总一边高唱“高周转”,一边又帮人说情,工程总监觉得不对劲,私下让财务查招标采购的流程和环节,发现陈总招的施工队伍是他曾经合作过的,并且在资金运作上还有猫腻。工程总监断定陈总从中收了回扣,但又无充足的证据,只能将这事悄悄地告诉老板,并没有声张。

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再仔细调查一下陈总的背景。我心里明了,陈总的工作屡屡出现失误,老板对他的态度已经产生了极大的转变,因为工程滞后、营销无业绩、工作时间长,下面的员工也对陈总颇有微词。

我突然想起自己添加过陈总上家公司人力的微信——陈总入职后,离职证明迟迟未交,在我不断地催促下,他把上家公司人力的微信推给我,说对方能提供。后来我发现,这个叫晓丽的人力竟然是我的老乡,大学毕业后留在大城市的房企工作,于是,我们在朋友圈会有互动,偶尔也会聊一些专业问题。

再次联系晓丽,我先说了些不疼不痒的话,最后才引到陈总身上。我有意无意地诉苦,说自己好不容易请来陈总,没想到项目还是难推进。晓丽发来一张呲牙的表情,说:“他是我们淘汰的人员。”

我急忙问为什么,晓丽说,第一次我找她做背景调查的时候,她没直说,一来是不了解我,二来也不想误了陈总的前程。“他是因为一些腐败问题被公司优化的,与吃拿卡要营销、拿工程回扣有关,差点被送到法院。公司念在他年轻,研究生毕业不容易,才保留了起诉的权利。”

我震惊不已,但不敢把实情汇报给老板,怕他责备我招聘不力,只能说:“上家公司对陈总的评价一般,专业能力和沟通能力强,但是南北方差异大,他可能不太适应北方的开发节奏。”

老板决定再观察一下,又让我物色更合适的总经理人选。此外,为了监控陈总的动向,老板让我兼做总经理助理,时刻“配合”陈总的工作。

4

按照本地政府规定,18层以上的建筑,必须“出地”4层以上才达到预售条件。然而直到2012年11月底,我们的项目一期工程才刚刚完成地下工程,开始地上施工。临近年底,公司资金压力陡增,必须尽快实现销售,陈总向老板保证:“您放心吧,年前我一定实现开盘。”

陈总找赵副主任,希望他帮帮忙,在不满足条件的情况下让我们先拿到商品房预售许可证。赵副主任说自己无能为力,他已经离开住建局,不负责预售证办理那块工作:“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招呼,你去找王科长。”

陈总已经见过王科长多次了,但对方迟迟不松口,总说“风声紧,不敢违规”。这的确是事实,那时本市市长刚被拿下,半年之内,副区长、住建委主任都接受了调查。陈总把情况如实告知,这下赵副主任更不敢了。

无奈之下,陈总找老板申请了10万元存到银行卡里,准备“专攻”王科长。那天傍晚,我们开车到王科长家楼下,打电话请他下来,王科长说自己有事不在家,回去可能很晚,让我们不要等。挂了电话,陈总说继续等,担心错过,我俩没吃晚饭,一直到晚上9点,还是不见王科长的身影。

凌晨1点左右,突然有车灯亮了一下,我们立马惊醒,只见王科长从一辆车上走下来。待车走后,陈总迅速在楼栋门口拦住了他。王科长一脸惊讶,没好气地说:“大半夜的,你守到我家门口,就为了等我?你们这种行为太低级了,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你回去吧,必须按原则办事!”

陈总还是把银行卡塞到王科长手中,王科长一脸严肃:“单凭这一点,我就能告你行贿。”说完,他把银行卡狠狠地甩过来,陈总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许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晚王科长回去那么晚,是因为被督查人员叫去问话了。因为太晚不好打车,公车送他回家,督查前脚刚走,陈总后脚就跟上去送钱,一头撞到枪口上。

关系无法疏通,陈总慌了神,他在营销大会上郑重地说:“我们低调开售,如果有人查就说我们没有卖,对客户就说我们证件齐全。”

大家都是老手,明白话里的意思,其实就是得假装有证销售。既然领导发了话,大家就默认了这种行为,毕竟从上到下谁都想尽快开售、赚钱。

一开始平安无事,客户该交钱的也都交了,可好景不长,一个不知名的网站上突然爆出了一条“XX项目违规销售”的新闻,还配上了我们工地现场的图片,没过几天,该网站又爆出我们夜间施工、噪音扰民的消息,之后各种负面新闻纷至沓来。

市稽查大队天天来售房部检查,销售停滞,业主不满,在政府的施压下,那些收进来的钱又如数退还。

“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老板怒不可遏,一期的房子不仅没卖好,还把我们过去辛苦积累下来的企业形象全毁了。陈总劝老板别急,说那些小媒体就是拿负面新闻来敲诈,“给他们点钱打发走就行了”。

老板反问陈总,多少钱能填饱这些人的胃口?

“我去谈,您放心,三五万即可。”

我们都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老板。我跟随老板多年,知道他此刻一定是恼火到了极致才保持沉默,如果再说下去,他一定会当场撵陈总走人。老板不想当众失态,摆摆手让我们都出去。

最后,公司出面和小媒体沟通,花了7万元才平息了这些负面报道。只是这件事,陈总没再插手。

临近陈总入职半年的时候,老板摆了一桌酒宴,邀请领导层吃饭。那顿饭吃得很轻松,聊的尽是人生感悟,大家像多年不见的朋友。饭后人群散去,只有老板、我和陈总留下来。

“陈总,来公司快半年了吧?”

陈总点点头,老板继续说:“陈总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聪明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您能力很强,学历很高,见识很广,但不适合我们这里。我们庙小,装不下您这尊大神。”

老板第一次和陈总说话用“您”,陈总的脸涨得通红:“老板,对不住了,来公司这半年没有做出业绩,我的失职。如果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干出一番成绩。”

老板摆摆手:“不耽误您前途了,您另谋高就吧!”

陈总没接话,端起一杯酒说:“好,还是朋友。”

事后,我给陈总办理了离职手续,他很快离开了。有次我与老板一起外出,又谈起他,我说自己一开始特别担心公司突然辞退陈总,他会申请各种经济补偿。

老板哼了一声:“那个家伙如果敢要补偿,我就把他各种收受施工方贿赂和营销回扣的事全部交给法院。这家伙不傻,他在我们这捞了一笔,不亏。”

原来老板什么都清楚,只是没撕破脸而已。

5

因为想把项目做好,公司在前期的规划设计上投入了大量资金,原以为项目正常推进后可以顺利实现销售,万万没想到在各个方面接连磕碰,浪费了时间,还花了很多冤枉钱。这一度导致项目运转受到了极大的阻力,员工的工资也发不下来。

陈总走后,老板决定不再招什么项目总经理了,他亲自抓。这下,他才发现陈总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

先是规划设计和现场施工不对等,比如售房部的临时大门,将来是要拆除的,用临时工艺做出造型即可,可工程部把钢筋混凝土全用上了,建造了一个气势恢宏、结结实实的大门。不仅建造成本高,将来拆除的成本更高,老板怒冲冲地责问工程负责人怎么犯这么愚蠢的错误,工程负责人说:“陈总安排的,不得不执行。”

其次是营销宣传和工程施工不对等,比如营销宣传一期的房子里有新风系统、指纹密码锁、地暖等各种科技类配套,然而成本部门却说并没有这些设施,招采部门也说从来没招标过这些资料。老板责备各部门信息不沟通,营销经理说这是陈总安排的,“说是先宣传,后期遇到维权了再‘维护’,花点钱请业主去高端宾馆住一两晚就能解决”。

老板怒不可遏,但又无处发泄,只能私下安排成本部门核算,加上这些配置,成本增加了多少。最后的数字他无法接受,只好动点歪脑筋——还未到交房的阶段,这些事情可以暂时隐藏,后期宣传的时候,只在隐蔽的角落隐隐约约地提点这些配套。

工程不断向前推进。先是工程达到预售条件,一期房子可以销售了,资金陆续回流,之后银行放贷到位,勉强给公司留了一条活路。

可是进入2014年,本地房地产市场持续低温。售房部一天来不了一组客户,搞各种宣传活动也起不到多大的效果。在一次大会上,营销部负责人申请降价销售,打价格战,截流客群。成本部负责人不同意,说目前的价格已经是成本的底线了,“如果再降就是赔本销售了”。

开发部负责人开始抱怨,说这块地拿得不好,政府关系维护难。招采部门也抱怨,说再不给合作单位结账,人家要断供了……本来是解决问题的大会,最后变成了各个部门的牢骚会,老板一直冷冷地坐着,默不作声,过了许久突然问:“把之前宣传的所有配置全部取消,能便宜多少?”

成本部负责人立马开始核算,最终确定每平米的价格可以降低将近1500元。老板立即拍板:“全部取消。”

我盯着老板看了很久,知道他在利益面前还是妥协了。

没多久,我发现“降配”的地方越来越多:原本一期项目规划有4000平米的园区湖景,最后被压缩成100平米的小喷泉;原本规划了“五重园林景观”、种各种名贵树木,最后全部换成了便宜的大型树种;新风系统、直饮水系统、雾森系统、指纹密码锁、全屋地暖……更是不见,纯毛坯交付。如此一来,价格可下降的空间宽松了,利润上去了。

降价之初,前面买房的业主来大吵大闹,置业顾问解释说只是一些特殊楼层的价格会调,其它楼层价格依旧坚挺,没有变化。但过了一段时间,业主们发现几乎所有楼层的价格都降了。几次小打小闹的维权后,事态被控制了下来。

直到交房,公司的危机才彻底爆发。

6

合同约定,2015年4月必须交房,可一直推迟到2016年10月,项目才勉强完工。当时小区内绿化稀疏,道路还没铺设完成,临水临电,这样匆匆通知收房,引起业主不满,一群人把售房部围得水泄不通,要求赔偿、整改。

相关部门介入,要求我们延期交房,并督促尽快整改。一期交房的失败直接导致接下来的销售受阻,营销工作几乎停滞,想挽回公司的形象,只能把交房标准提高。但此时公司已经连续10个月发不出工资了,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为了尽快回笼资金,老板决定破釜沉舟,打算把二期尚未开发的房子拿出来销售。大家看着那块长满荒草的土地,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谁买?何况政府也不会同意啊!”

老板说只要价格低,一定会有人买,他在本地最豪华的酒店摆酒,单独请赵副主任吃饭,目的只有一个——希望赵副主任能帮忙,睁只眼闭只眼,放我们公司一马。

老板说我们虽然是违规销售,但是如果公司活了,维权的人就会静下来,媒体也会消停下去,对新城区管委会的形象也是好事。赵副主任不接话,一直聊些“哪家饭店菜品好,哪里的茅台真,以及很难买到真茅台”之类的话题。

老板觉得这事成了——赵副主任不反对,就是默许。他命我准备7箱茅台(7是吉利数,寓意风生水起,官运亨通)交给赵副主任的司机,没过多久,每平米低于市场价2000元的二期房子果然开售了。

尽管大家都知道一期交房交得一塌糊涂,但便宜的价格的确是个极大的诱惑。二期还未建的两栋楼在短时间内销售一空,资金大量回流,老板填补了一些之前的借款窟窿,又花钱在后期的维护上,才让一期项目看上去勉强像个样子,不至于太寒酸。

但真到了收房的那天,业主们蓄积已久的愤怒还是爆发了。

且不说降价和延期交房,单单是那些虚假承诺就足以击碎业主们的美梦。消失的湖景、无影无踪的各类科技配置,让他们像发了疯似的在小区内大喊大叫。而后,有人冲到管委会大楼,有人叫来了媒体。

本地媒体没一家出面,但省会的媒体来了几家,其中有一个颇有影响力的电视节目主持人站在管委会的大楼中央,采访群情激愤的业主。等了许久,才出来了一个工作人员说:“请大家放心,这事一定会解决的。”可是,没有任何承诺。

业主们怒火冲天,有人说脏话,有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还有人不断地向主持人倾诉全家人为了这套房子辛苦的付出。最后主持人也恼了,对工作人员说:“如果你们还是这种态度的话,我们现在直接去市里,我要见市领导。”

工作人员急了,打电话请来了赵副主任。

大腹便便的赵副主任站在镜头前,一脸镇定,如果不是因为旁边有愤怒的业主,我甚至觉得此刻的赵副主任很和蔼。他的语气极其平静:“我已经和开发商联系过了,我们管委会会时刻督促开发商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给我们一个月好不好?让我们有充分的时间去沟通、去协调。一个月内,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看他态度诚恳,业主们的情绪才缓和了一点点,在主持人的协调下,这场维权才算暂时平息。

万万没想到,一个月后赵副主任被“双规”了,听说是老板举报的。老板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多讨薪的员工四处追问他的下落,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项目工地全线停工,一期交房维权业主在关停的售房部门口商量了许久,最终决定不管好与赖,先搬进去住,把自己的房子占了。再闹下去,说不定连房子也没了。而那些交了钱,却没有得到房子的二期业主是最倒霉的,开始了漫漫的维权之路。直到现在,我还时常在政府网站的“市长信箱”看到二期业主写下的投诉信息。

离职后,我偶尔会去二期工地的外围转转,想象着如果当初一切进展顺利,这里说不定已经是一片繁华的街区,人们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幸福地生活着。

然而现实却是,杂草肆意地疯长,满目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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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人民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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