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黑道的二哥,为爱情上了岸

2020-11-25 04: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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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位于沈阳的五爱市场是中国最著名的批发市场之一,成立之初是为了解决国企下岗职工与社会闲散人员的就业问题。2002年,我正式进入五爱市场做服装批发生意,恰逢她最鼎盛的时期。 五爱从不佛系,就是红尘,只要身处其中,几乎每个人的命运都被这个具有“魔力”的市场改变——或是一夜暴富,成就自身和家族;或是折戟沉沙,迅速消失;或是被巨额财富所累,继而吸毒、赌博、直至家破人亡…… 而此前,他们都只是一群生活无着、走投无路,需要勇敢跟命运叫板、拼刺刀的小人物。 大时代的小人物,大市场的小故事,也许可以从其中窥见你我他。

1

2001年我在五爱市场做买卖时,因有公职在身,一开始主要是雇人干。可做了一段时间,买卖一直不温不火,2002年,我决定辞职下海经商。

这个决定在家庭内部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新婚不久的丈夫坚决反对,还以“离婚”相要挟。外人不理解,都说我“脑袋让门给挤了”。正式接手生意后,其中的艰难不足为外人道,不过是每天凌晨2点起床,一个人做贼似的摸黑“上行”,走到五爱市场外边看到那栋于黑暗中无声静默的大楼,总要先深吸一口气,打足了气,才能换上一副笑脸。

这年3月的一天,我坐在档口门前拢账,一个人影突然从我头顶上方投射下来。我以为是买货的,头也没抬,就喊里面的服务员出来答对。

“大哥零买还是拿货?”服务员问。

我家卖女装,大多数时候都是女客户来拿货,单独来的男客户少之又少。听服务员一招呼,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没想到,竟是二哥——那时候,我俩已经将近有一年没联络了。

二哥没有回答服务员的问题,只是居高临下,笑眯眯地看着我。

“二哥,你怎么来了?”我连忙站起来,把账本搁在一旁。

二哥微微一笑,说:“你在这儿干买卖,二哥能不来捧场吗?再说了,这儿从前可是二哥的地盘啊!”

二哥名叫张文爽,他不是我亲哥,只是我堂哥周正的一个拜把兄弟。

我堂哥周正打小就淘得不得了,成年后跟人打架斗殴,因重伤他人获罪。在当年还没有搬迁的沈阳大北监狱里,他和张文爽住同一个号子,因脾气相投,就在里面拜了把子。周正年长几个月,是大哥,其他犯人就管张文爽叫“二哥”。

后来周正先出狱,出来以后没活路,干脆拉起一支队伍做包工头。他不了解行业也没门路,跑活儿的时候四处碰壁,没少走弯路,好不容易才勉强在黑山县包了一个小活儿。二哥晚一年出狱,境遇更糟糕。他在牢里待了9年,除了爷爷奶奶,期间没人去探监,出来后,他想寻一份正当工作,但不知道该找谁——父亲是指不上了,大学毕业的哥哥在政府部门工作,可两人境遇差距太大了,他不好意思去求。

二哥先去了街道办事处,好言好语、低声下气,希望街道能给他安排一份工作,“哪怕是扫大街呢,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累,更不怕别人瞧不起。我怕在家吃闲饭”。街道办事处的人了解情况后,三言两语就把他给打发了,让回家等,“有信儿就通知你”。

左右等不来信儿,二哥又耐着性子去找了几次,结果每次都得到相同的答复:“等!”最后一次,二哥翻了脸:“能不能给个痛快话儿?再等胡子都耷拉地了,不行就直接告诉我不行,哪有你们这么为人民服务的?”

街道的一个大妈冲他吼:“别看你是个‘劳改犯’,我也不怕你,上哪儿安排工作去?好人都安排不过来,更别提像你这样的人了。”

那一瞬间,二哥觉得所有人都拿异样而鄙夷的目光看他。回到家,二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偷地哭,觉得“做人、做个好人真是太难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那个街道办事处。

许多年过去,功成名就的二哥偶然跟我提起这段往事时,神色依然十分复杂——不能说全是恨,但他肯定没有原谅。

二哥的身世挺苦的,接触时间长了,一来二去我都知道了。

他的父亲是沈阳本地人,因为曾当过伪满宪兵,清算的时候就被下放到沈阳周边的农村。二哥两岁时,父母离了婚,父亲再婚后就把他和哥哥扔到爷爷奶奶家,不闻不问。

二哥打小不爱读书,一看着带字儿的东西就脑仁儿疼,所以混了个初中毕业证后,咋说也不念了。当年时兴“顶班”,有的半大小子不念书,顶替父母的职位就可以进厂子赚钱。二哥的父亲当时在粮库上班,二哥就去父亲家说了自己的想法,还提出自己上班后会把所有的工资都上缴家里。

父亲说他:“不好好念书,一天净扯王八犊子。”继母则骂:“家?哪个家?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眼子。脑子有病!咋想的呢?你顶替你爹,我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啊?”

当时还未成年的二哥无法理解,父亲的家为什么跟自己没关系。他站在门口梗着小脖筋儿犟嘴:“你是我爸,你就应该管我!人别都顶替了班,我为啥不能?”父亲踹了他一脚,又扇了一个耳光。

这是父亲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他,因为直到父亲病逝之前,二哥再也没有登过那个家的门。

没人管的二哥开始了“胡混生涯”,他整天跟着一群小混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他长得人高马大、脑子灵光、胆子又肥,很快就成了那群混混里的小“老大”。

成年后,二哥干的第一桩大事就是领着一帮小兄弟去地毯厂偷地毯,结果让看门大爷给抓了个现形。当时正赶上“严打”,二哥年轻气盛,认罪态度还不好,于是被判了9年。

2

出狱后,我堂哥周正决定重新做人。

可他在黑山县做第一个项目时,一群当地的混子突然冲进工地,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对方的头儿放出话来,让周正赶紧卷铺盖滚蛋,“不然见你一次打一次,直到把你打出黑山为止”。

周正坚持不撤,“如果撤了就回不来了!”——底层人斗起来就是你死我活,丢了这个工程就是丢了活路。他一旦退让,就失去领头的威信,没法儿再带队伍,以后也不可能在工程圈里混了。

而且,在老家,周正已经成了乡亲们眼里人生逆风翻盘的典型,很多人当面背后讲:“你看人老周家老大真能耐,人蹲完了大狱出来照样儿当大老板。”众人都以为他在外面搞工程发了大财,其实他兜里没多少钱,甚至举债度日。

没有退路的周正想到了刚出狱不久的二哥,一通电话,在沈阳无所事事的二哥就带人迅速赶到黑山。

双方火并后,周正保住了第一单生意,也在黑山一战成名,彻底站稳了脚跟,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的右耳永久性失聪,一丁点声音也听不到;二哥差点儿挂了,整个人像血葫芦似的,开始还能找着出血点,到后来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的血、都是谁的血。

二哥回沈阳养好伤后就杀进了当时管理混乱、买卖红火的五爱市场,他说:“除了打架,我什么也不会。”

他迅速拉起一支“队伍”收保护费,也给业户们“平事儿”——谁家丢了一包货、谁家被管理部门“吃拿卡要”狠了、相邻业户之间有什么矛盾,他都会出面帮忙解决。当然,他也替人要账,带着小弟们深更半夜把欠债的人大头冲下吊在浑河桥上,问什么时候还钱。

1995年,我到沈阳上大学,要在五爱市场购置一些生活用品。得到消息,二哥把我径直带到相应的档口,我喜欢什么,他就让店主拿,拿完拔腿就走。我非常不好意思,说“该给人钱还是得给人钱”。结果不等二哥开口,他身旁的一个小混混插嘴:“二哥真给他们扔钱,他们也不敢要啊!”

二哥笑着踹了小混混一脚,骂道:“咋哪儿都有你呢,你嘴咋这么欠呢!”

那时的他,在五爱市场里呼风唤雨,无限风光。

可到了1997年,五爱市场风云变幻,一个叫李立岩的人出现了。此人心狠手辣,做事完全不计后果,凡事都靠暴力解决,他手下的小弟公然配备猎枪、钢管和西瓜刀,一言不合就朝天开枪,再不服就把人腿打折,还曾持械闯进办公室对公职人员进行打骂威胁。这种肆意妄为的生活对五爱市场里的混混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他们觉得来钱快、威风,碰着当官的都不用勒(搭理),不用跟对方点头哈腰,“不服就干他!”

二哥手下的人开始躁动,有的干脆跑到李立岩那边儿去了。李立岩的手也越伸越长,频频滋扰几个跟二哥关系极好的大业户。当时在五爱市场里,但凡消息灵通一点儿的人,都知道他俩之间必有一场恶斗。

消息越传越远,最后连我堂嫂都听说了。她很担心,让我劝周正千万不要参与其中,还说如果二哥非要讨要当年那笔人情债,她情愿拿钱出来摆平。

可这根本不是钱的事儿,当天下午我就给堂哥打电话:“我听说你要来沈阳跟人拼命?我也不拦你,但是我得去,你们胜了咱啥也不说,你们败了我替你们报警。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也有人报信跑腿啊。”

我和周正是血脉亲情,二哥对我也没话说,自从我来沈阳念大学,他就一直照顾我,三天两头打电话,动不动就让人给我送东西,隔十天半个月还请我下馆子。他俩谁出事,我都不愿看到。

周正半晌没言语,接着就说我得到的消息已经不是最新的了:“你二哥已经退出五爱街了,他在山东庙那儿开了个五金门市。我后天就到沈阳,晚上你出来,咱一块儿出去热闹热闹。”

“不打架了?”我问。

“不打了,穷得吃不上饭,逼得没招儿的时候只能靠拳头,现在犯得着为了一堆烂人把自个儿的身家性命都搭上吗?打了这么多年,谁不想上岸人模狗样地过正常人的日子,正好是个机会,他开了个五金商店,都张罗得差不多了。”

当时,周正的生意已经走上正轨,而二哥在五爱干的营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你二哥那人,我直接给他钱他不能干,让他跟我干他也不能干。其实这姓李的小子来得好,不然他总觉得自己只能干那行,还说有一帮兄弟跟着他混饭吃,他不能光想自个儿把兄弟们撇下。这回好了,不用劝了。”

第二天,二哥果真打来电话,说他新开了个门脸儿,要请我过去热闹热闹。我说周正已经告诉我了,二哥骂他嘴真欠:“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不会告诉啊,非要他欠登似的,哪儿都显着他。”

我开怀大笑。那时,我们三个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也没有忌讳,在彼此面前呈现的都是最自然、最放松的状态。可我不曾想过,某一天,二哥会主动疏远我们——因为他新交的女朋友。

3

在五金店开业的庆祝宴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二哥的新女友王灿灿。她细高大个儿、长发飘飘,长得十分清秀。

二哥高调地将她介绍给所有人,王灿灿的回应倒也不是冷漠,只是骨子里有种高高在上的倨傲劲儿,让现场很多人都感到有些不适。周正肚子里留不住话,直接跟二哥说:“这个女人太能装犊子了。”他认为他俩根本挺不到结婚那一天:“分!赶紧分!”

王灿灿跟二哥,或者跟我们,都不是一路人。他俩第一次见面那天,王灿灿陪着有权有钱的父亲参加一个饭局,他们坐上席,而二哥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只能坐末席,负责买单。众人言语间,王灿灿很快就被二哥吸引——首先他长得带劲,像古天乐;其次王灿灿从小被保护得很好,很少接触到二哥这种人,只觉得他身上有股霸气和江湖义气。

之后,王灿灿时常来找二哥,一来二去,俩人偷偷摸摸谈了朋友。二哥过去不是没有过女人,但大多都是露水姻缘,别看他一没文化、二没家世、三没正当职业还坐过牢,但一般女孩他还看不上。而这次,像公主一样的王灿灿只让二哥感到自卑,他对她无比上心,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宝贝才好。

王灿灿的父母知道了,自然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可王灿灿敢跟父母决裂,直接从家里搬出来,住进了二哥的出租屋。在当时,未婚同居还是很少见的。

二哥的恋爱谈得轰轰烈烈,不管到哪儿都带着王灿灿,于是我们的“三人行”就变成了“四人行”。当着我们的面,二哥也丝毫不掩饰对王灿灿的爱,比如吃饭,他记得她的口味喜好,上菜之后给她布菜倒水、喝东西必点热饮……在粗枝大叶的周正看来,这就是天大的“罪过”。他说二哥没结婚就变成了妻管严,还说他伺候王灿灿的时候就像大太监李莲英,“一点爷们样儿都没有了”。

说来也怪,周正平时面对再讨厌的人也可以谈笑风生,唯独不肯在王灿灿面前伪装一下。每次见面,他就把脸子拉得老长,对人家不咸不淡。这就苦了我,只能在他们中间充当和事佬儿,跟高傲的王灿灿说:“我哥这人生来就脸冷,跟谁话都少。”又在另一边猛劝,让周正别表现得太明显。

周正忿忿不平,他觉得人和人之间一搭眼就知道咋回事儿,王灿灿是从骨子里瞧不起咱:“她凭什么瞧不起我?她有钱我也不差啊,再说了,我也不瞅她下眼皮吃饭,也不管她借钱,她干啥给我摆出那样一副嘴脸来!”

当时的周正大小也是个老板了,手底下的工人好几百,人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的。可我认为这事就是个误会,王灿灿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有些傲气倒不见得是对谁有意见,而周正这样想,可能是他太敏感脆弱了。

一年后,二哥终于抱得美人归。

我和周正去参加婚礼,到了地方才发现女方亲戚多,男方亲友少,只坐了两桌,而且安排的位置也不怎么样。据说,二哥的宾客名单被王家层层筛查过,二哥商店的员工不允许参加,二哥从前的兄弟们,除了周正,其他一个也不准请。

周正本来还憋着坏想趁机闹闹新娘子,结果一看这场面,心都凉了。他觉得二哥这婚结得太窝囊,当场差点发飙:“这他妈的是娶媳妇儿呢还是娶姑爷呢?老二还没混到倒插门儿的份上吧?!”

我怕女方亲戚听到起事端,连连捅咕周正,要他以大局为重:“今天是二哥的大日子,咱们受多少怠慢都得忍下。”

婚礼按流程进行,没过多久二哥就醉了,他哭了笑、笑了又哭,还大声嚷嚷:“我有儿子了!”

或许是因为我了解他与自己父母的那些往事,或许是因为我是女生,所以能理解二哥那一刻复杂的情绪。混五爱市场的时候,二哥一直在外面租房子住,酒店、宾馆、小旅社,走哪儿哪儿是家,但又走哪儿哪儿又都不是家。爷爷奶奶过世后,每年除夕万家灯火、阖家团圆时,二哥都是躲起来自己一个人过。如今结婚了,有老婆有孩子,二哥很高兴——他终于有家了。

然而在王灿灿的娘家人看来,二哥当众失态耍酒疯,丢了他们家的脸,王灿灿的母亲更是气得骂女儿:“瞧你选的这个人!”

有人说二哥是有意宣扬王灿灿未婚先孕的,“没家教、没文化、狗肉上不了国宴台、烂泥扶不上墙”。其实就算不说,他们眼里、表情中流露出来的那种不屑与轻蔑,只要不是瞎子也都能看出来。

很快,二哥就让人给整到酒店房间里“醒酒”去了,周正一直喝闷酒不说话。走的时候,我们引颈朝里张望,还是不见二哥的踪影,周正气哼哼地说:“你二哥现在就是偷了人的大家闺秀,让人软禁在绣楼了,下不来。”

隔日,二哥专门订了酒店请其他没参加婚礼的兄弟吃“答谢宴”。我听说二哥全程十分清醒,没醉也没耍酒疯。婚礼之后,他似乎就没在人前醉过,周正曾调侃过他,说他“十分受教”。这话有些刻薄,但二哥也只是一笑置之。

4

婚后,二哥的五金件生意更上一层楼。

当时沈阳的房地产主要是本地开发商在做,为了抢生意,二哥动用了从前的旧手段,比如用暴力吓退其他供应商。但生意促成后,二哥却表现得十分低调、靠谱,他要求手下的人严把质量关,售后也要跟上。他出手大方,还愿意放下身段对客户极尽逢迎。

看得出,二哥为了自己的小家在努力改变自己,不过周正始终觉得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像我们这种出身的人,尤其是在感情上,跟那些生下来就有钱、从来没吃过苦的大小姐是玩不起的。”他觉得王灿灿和二哥在一起不是因为爱,而是为了追求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刺激。

大约过了半年后,我才知道二哥居然住在老丈人家,而且是婚前就说好了的。王灿灿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独生女,父母怕她出去跟着二哥“吃苦”,王灿灿自己也不想出去,一来,她习惯了娘家优渥的生活环境;二来,她希望二哥在自己娘家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得到父母的认可,日后给他们养老送终。

在北方,男人婚后住到女方家,是会让人瞧不起的。可是为了和王灿灿结婚,二哥这种硬汉竟然答应了,而且还做得相当到位——听说他在那个家学会了许多“新技能”,端茶递水不必说,有时赶上保姆休息,都是二哥做家务,连老丈人的袜子都是他洗。

男人分担家务也是应该的,只是依二哥往日的脾气秉性能做到这份上,确实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但人有时就是这样,越上赶子越不是买卖,可二哥看不清,仍旧拼命地想要融入这个家。

婚后,二哥没有妥协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坚决不用王灿灿的钱。我想,这可能是他维持男人尊严的底线了。二哥烟瘾极大,如果正好赶上家里没烟了,他找个借口出去买也不会抽老丈人的,哪怕是老丈人给他买的烟,他也不抽。

2000年年初,我参加工作已经半年有余,一天接到二哥的电话,说要请我去参加新公司的开业宴会。

他的新公司其实是一家混凝土搅拌站,那时他的五金件生意已经结束,他冬天去辽中低价囤积水泥票,等开春各大楼盘破土动工时就承揽混凝土业务。想来,赚的应该比从前多。

我打电话给周正,想和他同去,不料堂哥却并不在受邀之列。原来二哥婚后不久,王灿灿就强迫他跟周正划清界线了。电话那边,周正一声不吭,弄得我也不想去了,但他说:“去吧,看看他是不是疯了。”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二哥的座上宾几乎全是新面孔,故人没几个。二哥嘱咐我照顾好自己,然后就像交际花一样穿梭于人群中,看他那个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然而不论如何,他自己觉得好就好。

我递了红包想要先走,但几次都被二哥拦下。有一次我想偷偷溜走,结果没走多远,二哥就追了出来。我以为他追出来是有话要我带给周正,但仔细想,他请了我却没请周正,这本身就已经把“话”传达到了。

那天天很冷,北风割面,酒店门廊的风穿堂而过,我不由得收紧了大衣,十分无奈地说:“二哥,我回去还有事儿,再说我贺也贺过了,再留下有什么意义呢?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二哥局促地搓手,跟刚才那个在众人面前神采奕奕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复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这一刻,我突然心软了,还是选择留下。

等热闹散尽,二哥把我带到了宽大、豪华的新办公室里。他深深陷进老板椅里,指着墙上琳琅满目、金光闪闪的牌匾说:“你看看,你给二哥看看,这么整行不行?”

我这才注意到,那些牌匾上一溜写着什么“辽宁十大明星企业”、“沈阳优秀民营企业”……而评奖的单位,都是些不知名的民间组织。

当时我正供职于质量监察管理部门,赶紧提醒二哥:“他们跟官方一点关系都没有,打着什么团体的名号就敢给人发牌匾,成本也就一二百块,张嘴就敢要个万八千儿的,其实没一点儿‘含金量’。你让人骗了多少钱?我找人,让他们给你退了。”

二哥的目光躲闪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这些雕虫小技,二哥这种江湖老鸟心里是一清二楚的。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感到曾经那个无比熟悉的那个二哥已经不见了——他变了,变成了“那个家”想要的模样。我原本还想问二哥跟周正之间怎么了,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但最后也只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

过了好半天,可能是为了打破那可怕的平静,二哥先走到我身边,然后指着那面墙上的牌匾说:“你瞧,这东西金光灿灿的多好?瞅着多体面!你念过书你知道这些,别人知道吗?不知道。还有那些领导过来检查工作,他们知道吗?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说破的。”之后,二哥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下去:“这叫包装。”

二哥重重地坐回老板椅上,闭上眼睛,紧接着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睁大双眼兴奋地说:“你知道不?这几天还有记者要来采访我,要给我写个专访,并且要放在封面。你想过没?二哥这样的人有一天居然也能上报纸杂志,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没法一直保持沉默了,很煞风景地问他,记者写稿子是不是也要收钱,还问他对方要了多少。二哥避而不答,大手一挥:“那点儿小钱儿现在对你二哥来说是小意思。”

自这次会面以后,二哥跟我也渐渐断了联络。后来我听说,王灿灿找到门路赚了很多钱,瞧不起二哥的混凝土搅拌站,更瞧不上二哥了。

5

2001年,沈阳五爱市场“一霸”,也就是当初将二哥挤兑出去的李立岩依法被判处死刑。我得到这个消息立即想通知二哥,可号码都按下了,最后还是一一删除了。

我感觉自己跟二哥已经说不上话了。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人的缘分该来时挡不住,天南海北也要拴在一处;该走时也拦不住,再不舍或者遗憾都要接受现实。

我不知道二哥是为了那个家才有意疏远我和周正的,还是为了个人前途才刻意远离过去的朋友圈,总之我们能做的就是别拖他后腿,渐行渐远,然后相忘于江湖。

2002年3月,我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辞去公职,专心在五爱做起了服装生意,不想二哥竟意外出现了。其实,他一直在默默关注我和周正的动向。

那天,二哥热情地向我介绍他身后的几个人,因为都穿着便装,我只认出其中一个是五爱管理所的,平时专管我们这些商户。

二哥指着我对他们说:“这是我亲妹妹。”

我心头一热,在我最需要鼓励和支持的时候,二哥出现了,此时他离开五爱市场已经很久了,桌面儿上,五爱的管理跟从前比不可同日而语;桌子底下,市场里主事、平事的混混换了一茬又一茬。二哥能以如此阵仗出现在我面前,一定颇费了些财物与人情。

2005年,二哥和王灿灿协议离婚了,终究没能走到头。二哥自愿净身出户,孩子被王灿灿送去国外,据说还改了母姓。二哥嘴上说“无所谓”,是真的还是嘴硬,我不知道。至于他们为什么离婚,谁提的离婚,中间有无纠结,二哥只字未提,只说“你嫂子是个好人”。

他不说,我们也不问。这时候,我已经成熟了不少,不仅在商场上经历了一些沉浮冷暖,生活上跟婆家的磨合也十分辛苦。

我让二哥放下,不知是劝他还是劝自己,又说砂子进入蚌里,要么被蚌吐出来,要么被磨成珍珠,可就算成了珍珠也会被剜出来,还是无法真正融为一体,“强融彼此都痛苦,分开也许是好事儿”。

二哥笑了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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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山河故人》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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