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烧卖,从单身汉吃到了为人父

2020-11-30 13:30:53
0.1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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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烧卖,得用糯米,先过水泡,加肉碎猪油下锅翻炒,拌上酱油、胡椒粉,镶嵌些火腿肠丁,讲究的,再嵌几丁油渣,擀好的面皮包成形,上屉蒸,蒸出来形如一个个饱满的石榴。

一口咬下,米糯带着咸鲜,间夹着星星点点油渣的焦脆,夹拌其中的胡椒再度提味,是一种叫人满足的食物。

1

“这只是饭前小食啊。”张文吞下一个烧卖,对小强说。

“多吃几个就饱了嘛。”小强说。

那是大约二十年前,张文与小强成了同事,都住在桔园的宿舍楼,前后栋。彼时桔园仍是郊区,据说几十年前,这处真是一片桔园,葱茏的桔林,入秋挂果,黄澄澄地压弯枝头。后来,桔园只剩名字了,被大片低矮的楼房所占据。再后来,一些机关单位迁至此处,建起了宿舍楼,几栋高七层的宿舍楼在周围矮房民宅的衬托下,如鹤立鸡群。

小强对张文很照顾,时不时会带早餐来,还诱他吃上了槟榔,喝起了肥宅快乐水,还介绍了自己的朋友东别给张文。“你们住楼上楼下,相互关照,一起玩儿吧。”一天,小强把两人叫到一起喝了顿酒。

其实在此之前,张文和东别也打过几次交道。张文在自家次卧吊了个沙袋,沙袋是托兄弟在体育用品商店买的,并不是吊在天花板上,而是附带了一个沉重的固定支架,沙袋挂在支架上,打起来砰砰响,像在拆楼,每晚张文一练拳,东别就上楼来捶门。都是少年心性,脾气冲,剑拔弩张,几欲动手。

小强做和事佬,一顿大酒喝下来,张文与东别也成了兄弟,东别帮张文将沙袋移到阳台上,此后,张文每次练拳前都会先往东别家打电话,“老子要练拳了,你把音乐开大点,式如(当作)蹦的咯。”

“老子戴耳机,玩CS,玩到天亮!”东别在电话里回。

那时节,都是二十多的小伙,青年躁热无处发泄,张文用沙袋拆楼,东别化身CS悍匪,一把AK纵横无敌,多次因击杀过多被视为作弊踢出房间。

东别个高,是个帅哥,十分迷梁咏琪。家里挂着她的海报,买了许多她的CD,“除了平胸什么都好。”三人聚餐,小强如此评价,被东别按着灌了三杯酒。后来梁咏琪来长沙开歌友会,小强想尽法子给东别弄了一张票,这个梁子才总算揭过去。

“好清纯啊,仙女一样。”东别回来后请大家喝酒,三巡过后,恍恍惚惚地说。

彼时单位有食堂,可大家都不爱在食堂吃,“一根筒子骨熬一个礼拜,喝开水吗?”小强嗤道,“肉味不够海带凑,我尿酸高咧。”张文附和着。

小强起得早,爱去桔园巷子里吃,桔园口子上买一个烧卖做前餐,再到里头的面馆吃一碗扎实的牛肉汤面,回头时再给张文带上早餐。东别也好睡懒觉,总是踩着点上班,倒从来没有饿着过——总有心仪他的妹妹们给带早餐。

东别会做饭,黄瓜焖鳝鱼是一绝,张文常去他家蹭吃,三四个菜,二人能喝下一打啤酒。东别家是简陋装修,简装了客厅与主卧就入住了。客厅有个小供桌,供桌上是一个青年男人的黑白照,眉眼与东别相仿,是东别的父亲,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母亲再嫁,给东别生了个妹妹。

“受不得别个管,早点住出来,舒服些。”某次酒后,东别说,他一直管继父叫叔叔,继父没有纠正过他。他也很疼妹妹,每月的收入总要挤出几百,给妹妹做零花钱。

东别知道自己帅,也好拾掇自己,虽然家里跟个狗窝一样,出门总是光鲜的。他和附近一家发廊老板混熟了,老板手艺好,一来二去成了他的专属发型师,东别剪头只去他那,又介绍张文去。

发廊老板人精瘦,额上挑染着一撮黄毛,穿着紧身衣,脖子上挂着刚时兴的金链子,手臂上还文了个繁体的义字,文得拙劣,横粗竖细,底下的“我”字还少了一点。老板姓覃,三十了,东别叫他覃别,张文叫他覃哥。老板娘文文静静的,做着收银的工作。

覃哥手艺是真的好,到了需要理发的时节,张文便自己去,直到某一次,张文被坑了。

那一日老板两口子出门了,底下的伙计给张文理的发,伙计精神讨喜,又有一张伶俐嘴,手动嘴不歇,不停地向张文推销店里新推的烫发,“郭富城就是那个发型,大哥你的脸型跟郭富城一样,眼睛又大,烫出来会跟他一样精神。”伙计把张文捧出花来,“你个头比他还高些,更精神。”这句话把张文给打动了。

可真烫出来,发色都黄了,蓬蓬卷卷地顶在头上,衬着张文一张戴黑框眼镜的胖圆脸,张文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哪里像郭富城,像许冠英。若不是脸上还有几粒宝贵的青春痘,说他四十了,人家也会相信的。

一结账,做这个头,花去二百四十八,那一刻,张文觉得自己就是个二百五,那时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做个头花了三分之一。张文又臊又肉疼。

理完发的那天夜里,东别买了些宵夜,打电话叫张文下楼喝酒,张文不肯去——这倒稀奇,平日里有这等好事,东别一吆喝,张文一蹿就下楼了——这天三请四催的,张文死活不去,东别悟出蹊跷,上楼敲门,看到开门的“许冠英”,笑得直打跌。

“做宝搞噢,把我兄弟头发搞成这样。”第二天,东别就领着张文去了理发店,甫一进门,便兴师问罪。

覃哥望着张文,瞪着眼,一个劲地憋气。老板娘忍俊不禁,扑嗤一声笑了。

“谁干的?”覃哥的吼声在店内震荡。

最后,是覃哥亲自操刀,把张文的头发给捋平了,弄了个中规中矩的西装头。烫发的钱收了个成本费,退了张文一百多,又请张文二人吃宵夜。

“那是个背时鬼,把女朋友肚子搞大了,急用钱,”覃哥给张文敬酒赔不是,“到处搞推销,对不起,对不起。”

喝到大家有酒了,“你是不受这个离子烫,别个烫出来是加分的,你烫出来我总觉得对不起你。”覃哥醉熏熏的,又敬张文,“原谅哥哥,我干杯,你随意。”

2

三个涉世未深的青年,在脱离了父母的管束后,对于生活的态度类似于浮浪子。

甫入社会,在家长看来是雏鹰振翅、大有作为,在他们自己,则有些江湖之大,任我撒欢,坏习惯一学就会——小强教会了张文吃槟榔,东别教会了张文抽烟,至于喝酒,张文是自学成才。

在家喝不能过瘾,一定要出去喝的,于是每月的发薪日,三人便邀约一起,解放路太贵,清吧略便宜一些。

按说,清吧是装逼的文艺范青年长驻的地方,实不适合三个雏儿,但他们不管这些,荷包里有些散碎银两,腰竿且硬着,哪哪都敢昂首阔步往里闯,又为有东别这个大帅哥在,时不时有没有男伴的姑娘们主动过来拼桌子。

这时候,东别腼腆小强闷,聊起天来张文倒成了主力,他能接话,会硬聊,明知道对方意不在他,腆着脸先把人留住了,场面热闹了,三两杯下肚,那俩货也就放开了,没咸没淡地加入进来,张文就可以功成身退。

“说好听点,我这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闲时张文也埋怨,“说不好听,我就是一拉皮条的。人家尽管我要你电话了。”张文怼着东别。

“讲假话,上次那个不是要你的电话,你不给人家。”东别拍着张文的肩。

“给了,我喝蒙了,习惯性地报了你的。”

因染了喝酒这个恶习,三个寡男成了月光,而且是最惨的半月光。上半月,三人轮着请客,下半月,三人轮着蹭吃,小强平日俭省些,又有家中接济,日子好过一点,每天给张文带早餐,巷子口的烧卖,每次带三个,外加一杯豆浆,那家的烧卖地道,酱油味调得刚刚好,又拌了猪油,洒了胡椒粉,中间还嵌着油渣碎,咬一口,满嘴糯香,胡椒的鲜辣又攀着酱油的咸鲜,恰到好处的油脂包裹着糯米的甘甜,其间嵌着的油渣碎略带焦脆,提香提味,张文吃得打喷嚏,一个烧卖下肚,胃就醒了,三个全吃完,一天的元气就提起来了。

偶尔,巷口的烧卖卖完了,小强给带了包子,张文还抱怨,“你不晓得早点起啊,我要吃烧卖咧。”

“你会死吧!”小强嗔道,“叫花子嫌饭馊。”

东别不需要这种接济,有的是人接济他,那些仰慕他的小姐姐小妹妹每天排着队地供应他的生活所需,连烟都有人备好的,当然东别此时还是保持了一个自尊青年的自持,接受的上限最多一顿早餐,烟是绝不要的,硬塞也不要。

“老子又不卖淫。”他吞着别人送的包子含含糊糊地声明,大有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就骂娘的作派,倒坐实了是个浪荡子。

清吧生活在某一次午夜告一段落。

那天夜里,照例在清吧,午夜正是清吧热闹的时刻,酒兴渐浓,在铿锵的金属味的背景音乐下,一楼不多的几张桌子挤满了客人,东别带着新认识的女友及女友的闺蜜与张文、小强两个寡男坐了一桌,服务生送来一打果酒,言明是另一桌客人送的,东别站起来打望,认出是某个熟人,提着盛啤酒的扎壶就过去了,敬了一圈回来。

过了一会,那边厢的熟人也提着扎壶来敬酒了,熟人是个光头,西装里一件白T恤,戴着根银项链,是时下的时尚打扮,也敬一圈,到张文,扎壶的酒还剩个壶底,光头与张文分了,光头先干为敬,张文也一仰脖子,可酒喝到嘴里,满口渣,忙不迭地吐了。

“兄弟,你放药了?”张文皱着眉,“我们不玩这个的。”

“装么子咯,助下兴噻。”光头推了张文一把,东别一酒瓶子就砸了上去。

在此之前,张文虽然习武,但师父教过,套路那套,在实战中没用。师兄花皮更说,实战甚至打野架,一打中线要害,二打关节必防,别想着拳来拳往,真正打起来,肾上腺素飙升,根本感觉不到痛的。

因此,当东别一瓶子把光头砸趴下后,对方四个男子汉扑过来,张文就打得不是很文明,很快结束了战斗,打倒两个,剩下两个就怵了,许是酒没喝够,撑不起怂胆,吼天吼地地骂,就是不上前。最后是闻讯赶来的老板做了和事佬,虽然是张文这方先动的手,可对方理亏,更不愿意招惹警察,老板各赠一张消费卡,和和气气请出门去。

这是张文在长沙打的第一场架,也因此开始了他的初恋,他的二愣子勇武将东别女友的闺蜜吸引住了,那是个典型的长沙妹子,瓜子脸、一头长卷发,那天喝酒是初见,初时跩跩的,看谁都是仰着头面带轻蔑。后来居然主动约张文看电影,还夸他是“长沙洪金宝”,张文心里暗自惭愧,洪金宝可不踢裆。

但从此,张文哥仨便不再去那家清吧,长沙量贩式KTV盛行了,喝酒便宜还能唱歌,在哪喝不是喝。

3

入冬时,桔园的风是凛冽的。长沙的城市建设方兴未艾,桔园仍算郊区,往前500米,雨花亭口子一侧是个巨大的土坑,雨后积水,变成了一个黄泥塘,有人在塘边垂钓,又从未见钓上过什么。

宿舍楼下是个池塘,到了夏天,池塘边阵阵蛙鸣,一塘死水暗沉,倒映着天顶的月亮。窗外更远处是郊野与工地,环线的建设刚刚兴起,建筑的尘霾染黄了枯草,放眼望去,一片灰黄。

某个周末早晨,卷发妹子来找张文玩,顺便送来早餐,巷子口买的牛奶和烧卖,烧卖不是那家的,没放胡椒,缺了味,张文吃着,嘟囔着,“买了牛奶,就该配面包,为什么买烧卖,洋不洋,土不土的。”

“叫化子嫌饭馊咧,”妹子怼他,“不想吃别吃。”作势要夺,张文赶忙护住。

妹子带了一本碟片,说是香港警匪片,让张文陪她看,张文一看封面,乐了,他看过——《三个受伤的警察》。“你不嫌闷我就陪你。”张文嘿嘿笑了。

“不好看?”妹子嚷嚷着,“不可能,王敏德多帅啊。”

没有酒局时,张文宅得很,妹子陪他一起,张文有一墙的书,许多没看过,周末补课,张文囫囵吞枣看得快,看完一本,妹子才翻了几页。两人又看碟,张文好看文艺片,那一阵子买了许多台湾电影,《风柜来的人》《爸爸的大玩偶》《恋恋风尘》《悲情城市》,二人一张张地看,看到肚子都饿了,妹子下厨,做个三菜一汤。

“跟你谈爱会闷死。”妹子叹。

“我在带你陶冶情操。”张文狡辩。

“我的情操还要你陶冶,你自己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妹子一哂,“你几时搞餐饭给我吃啊。”

“我不会做。”张文瞪着眼,一个劲地摇头。

妹子的父亲原本做着不小的生意,在她上大学时去世了,母亲守了几年寡,后来嫁给了一个画老虎的,将父亲留下的遗产一分为二,一半给女儿,一半做自己的陪嫁,嫁的画家落泊,画了半世老虎,参展无数,卖不出几幅。人倒风流,结过几次婚,半生追逐艺术,生活靠几任妻子接力供养。

张文与妹子的恋情维持得并不久,秋风起时,恋情也结束了。

“始乱终弃咯。”某一夜小强来张文家喝酒,小强斥责张文。

“我是渣男好吧,”张文讷讷道,“这些天没睡一个好觉,太吵了。”

那时,楼下的池塘边开来几台工程车,开始填土,不久后,打桩的也进场了,要建楼了,日夜施工,让人不胜其扰。

“你是心里乱,”小强与张文碰杯,“多喝几杯就好了。”小强摇了摇头,“伤敌一万,自损七千。”

“我才是那一万!”张文酒杯一顿大喊着。

转过年来,春节过后,某日东别叫张文下楼喝酒,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覃哥的老婆跟着伙计跑了,还卷走了店里十来万。“这阵子去别处理发吧,他关了门寻老婆去了。”东别说,“眼皮子底下被人勾跑了,唯愿他不出事就好。”

张文上了心,隔三差五去看看,覃哥的店子始终卷闸门紧锁。过了正月,才懒洋洋地开了门,张文去时,覃哥坐在门口抽烟,店里新请的几个帮工忙碌着。

“头发冲冲的了,你不回来我都不知道去哪剪?”张文笑着唤覃哥。

覃哥也笑,立起身,紧身裤口袋里抠出一包烟,弹出一支,递给张文。“你来肯定要我出马噻。”覃哥把张文让进店里。

“好在没办卡,不然还真怕你跑了。”张文打趣。

“朋友办什么卡咯,不办也是最低优惠。”覃哥说得轻飘飘的。

那夜,张文拉上东别请覃哥宵夜,三人插科打诨,吃到半夜,啤酒喝了许多,玩笑开尽了,说到老婆覃哥总是岔开话题,喝到最后,东别有酒了,斗着胆劝,“跑了就跑了,再找过。覃别你也莫难过。”

“你莫劝,没经过的不晓得苦,她是太天真,跟着那么个人跑了,以后会吃苦的。”覃别喝完杯中酒,抢着去买单,张文与东别拖都拖不住。

4

那一年的稍晚一点,东别与女友的恋情也结束了。寒来暑往,又换了一个,终于稳定下来,女朋友住到了他家,开始以女主人的姿态打理一切。

张文也在那一年的秋天,认识了一个钢琴老师。只有小强还单着,无论是泡吧还是KTV,他永远是在一旁默默喝酒的那个,偶尔点支歌来唱,也是《铁血丹心》《梨涡浅笑》这一类老式港剧主题歌,三人里,其实他年岁最长,然而性格最腼腆,在近三十年漫长时日里,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等人搭救 。

“你是不是处男?”某次宵夜时,三人喝着酒,张文麻起胆子问。

“肯定还是。”东别在一旁帮腔。

“我不是,我的女朋友多得是,”小强喝高了,“我有小泽圆,武滕兰,川岛和津实!”

张文的宿舍院子里有几株桂花树,栽下后每年照着时令开花,一院子的香气。又有几棵柚子树,到第三年上才开始挂果,院西头的果子涩苦,临到冬天仍满树挂着,院东头的果子甜,没长好就有人开始摘了尝鲜。树荫一年年浓密,张文一年年成熟,从一个懵懂少年长成颓废青年,就像一部不出彩的快餐小说翻了几十页,读到后面,忘了前面。

“我也好想出来住啊。”这是飞爷第一次到张文家做客时说的。

飞爷是张文调换部门后认识的新朋友,十分温和,性格全无张文和东别的张狂,也没有小强的闷,是刚刚好的那种。相处时长,张文发现他有严重的选择恐惧症,吃早餐为了是盖酸辣码还是牛肉码能纠结半天,要不要加煎蛋也还要再想想。只要不让他做决定,还是很好处的朋友。

参加工作好几年了,飞爷仍旧与父母同住着,处处受着约束,他郁闷得要死,“社交圈子本来窄,抬头就看着那几尺天,”飞爷闲时跟张文抱怨,“还跟小孩子一样被管着,坐牢一样。”

飞爷的姐夫做着工程,很有钱。姐姐疼弟弟,每月给他的零花钱比工资还多,飞爷都攒着,直到结识张文这个朋友。张文拮据时管他借,借得多了就忘了还,飞爷大约也忘了。飞爷常请张文吃饭,还给张文带早餐,因着他随和,张文还能点菜,早餐必须是巷口的烧卖,得是巷口第二家,那家正宗,飞爷自己吃了也说好,“油渣子喷香的,胡椒放得刚刚好,提味又提神。”飞爷啧啧称叹。

“感谢我吧。”张文也吃着,一脸得意,倒忘了早餐是谁买的了。

时光如梭,那段鸡零狗碎的青春如一场混杂梦境,又像一架无目的地的火车,毫无章法、没有停顿地飞驰着,时间快得像随意抛出的骰子,刚刚才是陌头新柳,转眼便成千树梨花。

与钢琴老师的恋情也是无疾而终,而热火朝天的环线建设在某一天戛然而止,站在卧室窗边,一条宽阔的水泥路倏地铺陈在视野之内。

正是环线落成的那一年的秋天,张文与飞爷一同请了年假,出外旅行。路线是张文定的,飞爷知道自己参与进来,又是一场时日漫长的艰难选择,只是为了摆脱家庭的束缚,目的地随张文定。

二人报了个旅行团,去了山西,五台山、恒山、平遥古城、云冈石窟一线玩下来。

“你要是打鼾,老子就杀了你。”去之前张文跟飞爷放狠话。

“老子不打咧 !”飞爷急急地辩驳着。

飞爷果然不打鼾,还特别爱干净,又细心,倒是个好室友,只是耳根子软,一诓就信,一路上导游带的店逢店必进,进店必买。在五台山上,还被个和尚诓去烧了一柱688元的高香,“菩萨保佑我们一家人呢。”飞爷笑嘻嘻的。

“这么虔诚?”张文调侃。

“我妈妈病了。”飞爷讷讷说,“菩萨保佑她健康。”

正是夏天,张文背包里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轻装出行,每日游玩再累,回酒店也得洗了衣服晾干,不然第二天没得换。飞爷倒不嫌麻烦,带了一个行李箱,每天回酒店躺在床上看电视,从不洗衣。

“我把不要了的衣服都带出来了,每天穿了就扔,懒得洗。”飞爷一本正经地跟张文聊经验,“箱子腾出来,可以放买的特产。”

5

时日流转,又过了几年,张文的早餐不再是匆匆两口就吃下的烧卖,巷子口第二家的烧卖再好吃,也只买一个,做餐前点心,糯米的甘甜、油渣的脆、加上胡椒温和提味的微辣,正好唤醒沉睡的胃,而一碗热腾腾的汤粉,才能给早餐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的饮食习惯开始变化,究其原因,并不是自律,而是从前睡不醒,而今睡不着。睡着也醒得早,望着天花板发一阵呆,不如起床吃早餐去。吃过粉,在早餐店旁买注彩票,将昨夜未完的梦在白日里继续做着。

而此时,家对面池塘上的房子早已盖起来了,张文的卧室窗户正好对着对面两栋楼间的缝隙,呼啸的天风经过楼缝的挤压,风力级别陡然提升,砸得张文的窗户砰砰地响。

“风水上说,这是煞。”小强煞有介事地说。

“难怪我不顺。”张文恍然大悟。

2008年,张文搬离了宿舍楼。离开前,他写了一篇小文,发在当地晚报上,彼时正处于又一场恋情终结,他在小文的结尾隐晦地写下,“一人成影,且惜且行。”

搬离前,某个周五晚上,他请小强与东别吃了顿饭,东别已经和女友结婚了,张文与小强还单着,张文带了两瓶白酒,没有开,东别只肯喝啤的。

“在备孕,喝啤酒都是堂客开恩。”东别抱歉地说,一面饮尽杯中酒,又巴巴地立刻提壶满上,一副馋久了的表情。

“来,烟酒不分家。”张文给他递烟。

“说了备孕啦,哪能抽啊。”东别瞪着眼嗔道。

“服管教,是个好孩子。”张文撂下烟盒,敬了东别一杯酒。

“年纪大了才信风水,我们都老了。”几杯酒下肚,小强叹道。

“这是自然规律,有啥好说的。”东别自顾着摸过张文的烟,抠索地掏了一支点上,惬意地吞吐着,不忘嘱咐张文,“我堂客等下过来,你就说你让我抽的。”

又过了一会,啤酒实在不过瘾,三人还是把白酒给打开了。

“我让你喝的。”张文对着东别大包大揽,“你放心。”

三人都有酒了,从初识一直聊到当下,一个接一个的故事,东别许是憋久了,喝得最多,越来越浓的醉意勾出了他内心的点点滴滴,他历数着那些让他感慨的过往和过往中的女朋友们,说着说着就没了分寸,张文与小强忙不迭地叫打住,“我们不想听!”小强大声吼着。

“给我来瓶矿泉水,”喝到末了,东别斜瘫着,扶着椅背,“我想吐,吐不出来。”他茫然地侧着望向包厢门口,喃喃自语,“我堂客怎么还不来?”

张文到了第二天下午才醒酒,胃疼得厉害,第三天,他接到了东别的电话,“被你害醉了,我堂客骂我两天了,”东别在电话里气若游丝,“天天睡沙发。”

“不关我事,我只是提供了犯罪工具。”张文嘿嘿笑着,“就是一从犯。”

张文隐约记得那夜小强是最清醒的人,打电话去问后来的情况,小强在电话里哈哈笑着,“你记得你出去买桔子不?”

张文莫名其妙,“买桔子干嘛?我断片了。”

“东别说桔子皮擦手遮烟味,人家老婆就是你买桔子的时候来的,加班过来没吃饭,坐一旁吃,看着你进来,剥了桔子皮给东别擦手,我笑醉了。”小强声音欢快,“那么大一个人坐在旁边你愣没看见。”

“你也不提醒我。”张文嗔道。

“我提醒了啊。”小强说,“你一反身,那个豪爽,别个堂客还什么都没说呢,你一拍胸脯,我让他喝的!”

“喝酒是这样,伤敌一万,自损七千。”小强揶揄着。

“我才是那一万。”张文闷闷地说,“我今年也三十了,几时有个堂客也管管我啊。”

“你们也考虑下我的感受吧,”小强幽幽地回,“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6

不久后,张文调离了原单位,去了另一个区。东别的孩子出生了,小强结婚了,小强嘴里要涝死的张文结在后头,最后是飞爷——张文想,这多半还是选择恐惧症作祟吧。

飞爷结婚时,离他上一次失恋约一年半,张文与另一位朋友兄弟老五化作安慰天使,日日陪他。某一日,二人看着醉后的飞爷赌咒发誓地说,“我说她过得不好就回来找我,我等她一年,不,两年!”飞爷说得斩钉截铁。

“这是犯贱。”老五说。

“这种话我也说过矣。”张文说。

“那你等没等?”老五嗤地一笑。

“没有。”

“珍惜吧,来喝一杯,以后结婚了,这种机会就难找喽。”老五倒满酒跟飞爷碰杯,张文跟着起哄。

两个过来人嘻嘻哈哈地陪着兄弟喝着酒,日复一日。那一阵,飞爷日日喊,家里环境那一阵子宽松不少,嫂子们都会做人,兄弟们日日应召,两个月后,飞爷不再喊了,找到了新女友了。这中间,兄弟老五仍借着飞爷的由头约张文出来喝过几顿酒,张文也没声张。

“你说他这回怎么就这么快呢?”老五郁闷得不行。

张文笑着和他碰杯。

“他不是说等两年吗?”老五一口干了,“半年也行啊,是不是。”

“对对对,”张文饮尽杯中酒,和老五同仇敌忾,“渣男!”

最后的留守男也结婚了,责任上肩,各自以家庭为半径,日日两点一线,日常社交简之又简,许是因为年岁渐长,应付不来,又或者性情使然,张文的朋友圈也开始做减法了。

到新单位后,最先熟悉的是单位旁的一家粉店与一家包点铺,包点铺的包子肉馅小,吃起来没劲,烧卖却与桔园的一样,个头更大些,糯米、猪油、胡椒、油渣一样都不少,偶尔还风骚地缀了几丁腊肉提味。

张文的早餐日常,从一个烧卖开始,唤醒味蕾,由一碗辣椒炒蛋粉终结,二两粉,浇上骨汤,青椒碎炒两个鸡蛋,大火急炒出锅,盖在粉上,椒辣、蛋鲜、汤稠、粉甜,一碗吃下,哪怕是阴雨的早晨,也如沐暖阳。

凭借一个烧卖一碗粉,张文保持了许多年的好胃口,而所谓锻炼身体,他从结婚起就放弃了,“有人要了,健身给谁看啊?”张文以此为信条,日日回家葛优躺。体重逐年飙升,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如此一直到崩溃边缘,开始减肥。

几年后,飞爷的母亲病逝,兄弟们帮忙,操持葬礼,某一日夜间,张文与老五陪飞爷守灵,花生米、卤菜配啤酒,喝到半夜,飞爷酒意上了头,眼泪潸然,“我爸也不清白了,早上起来就骂保姆,骂她怎么不推我妈出来吃早饭,”飞爷说,“没法子劝,只能看着。”

张文与老五陪飞爷喝酒,一杯接一杯,并不劝,也没法劝,经历过所以明白,青年浪荡,中年颓丧,无论如何,逃不开亲情羁绊这张网。

那天深夜,张文走到灵堂外头,周遭静默,极目远眺,远处的公路上走着车,炽白的光柱从车前射出,终湮在黑暗里,而黑夜寂然,如同人生长路,有起点,有终点,生老病死,都是注定,此间际遇,不过偶然。

张文回到灵堂,飞爷醉了,去睡了,老五趴坐在扶椅上,看一期吐槽大会,张文凑上前看,老年依然很胖的香港演员郑则仕在屏幕里感叹过往,张文忽然忆起那部青年时看过许多遍的电影《三个受伤的警察》,他一直不明白,人畜无害的郑则仕,影片里的外号为什么叫“夺命甘”。而此时,他或者理解了,在岁月的滋扰与困境的威压下,“夺命”这个称号,可以称呼行为,也可以定义命运。

尾声

越到年长,张文越来越不耐外头的饭局,在家吃两口,吃什么无所谓,终究惬意。

岳母会做烧卖,偶尔给他们做一些,冻在冰箱里,想吃起出来蒸一下,岳母做的烧卖简单,面皮包糯米,全无辅料,酱油的咸鲜包裹着糯米的甘甜,吃下两个,有一种朴素的饱足感。

年初疫情爆发,在家做饭成了习惯,四月底的一天夜里,阴雨,张文下厨,炖鸡、蒸鱼做了几个大菜,又搭配几个小菜,请邻居一家来小聚,邻居家有个女儿,与张文家儿子是同学,邻居男主人凑趣,带来一瓶红酒,二人同饮,张文干下大半瓶,发了豪兴,将之前菜品上桌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句胡诌的诗,“欲辨茶花无颜色,一夕寒雨入潇湘。”

翌日酒醒,发现那个朋友圈点赞无数,一个陌生的号在底下留言,“原来你会做饭。”

带着宿醉,想了半天,张文才想起,那是他的前女友,那个将他当长沙洪金宝的卷发女生。

前些日子,因缘巧合,张文回到了桔园,儿子在雨花亭报了个班,在某个商场的楼上,商场人流如织,灯火辉煌,场前的空地,一群妇人跳着时下流行的鬼步舞。送孩子进了教室,张文下了楼,踅进广场一隅的星巴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又买了只可颂,出得门来,坐在广场边花坛的水泥台上慢慢吃喝,广场中间热闹喧天,大姐们舞姿娴熟铿锵,热力四射,张文神情漠然,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在他的记忆里,十多年前,这里是个黄泥塘。

咖啡喝到一半,张文起身离开,往前走去,眼前景物变幻,似是而非。他走了老长的一截,拐进了桔园口子,这条巷子像旧时,又不是旧时,烧卖铺子没有了,粉店还在,彩票店已经关了。

张文怀想着旧时味道,一碗粉的辣与咸,一只烧卖的糯与甜,回忆如同一粒粒石子扔进水里,瞬间沉下,没有波澜,眼前的灯影与人群里,有他记不清的从前。

点了颗烟,悠悠向前走,经过超市,经过药铺,经过卖卤味的摊子,嘈杂的叫卖声在身后落了一地。少年的倔犟与青年的浪荡,早已遗失在时间的某个节点,二十年光阴,如繁花过眼,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走向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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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味”系列长期征稿。欢迎大家写下你与某种食物相关的故事,投稿至:thelivings@vip.163.com,一经刊用,提供单篇不少于3000元的稿酬。
投稿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题图:g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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