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那对老夫老妻的爱情

2020-12-01 10:10:57
0.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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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2012年的初夏极度难熬。

我因急性腹痛被拖进救护车,送入医院的当晚就做了阑尾手术。住院20余天,原定于五一举行的婚礼也耽搁了。谁知出院后问题还在,阑尾炎是误诊,我又被送进湖北省人民医院胃肠外科治疗肠梗阻,可注射、插管……手段都尝试一遍,还是不见效。

观察了一个月后,病情缠绵的我被推入手术室,又挨了一刀。

1

麻醉消退,我在病房里逐渐恢复知觉。虽然头部炸裂般疼痛、眼皮沉重得打不开,但我仍能感到自己正暴露在刺眼的白炽灯下,有群人围着我翻检查阅、走走停停。

爸爸问:“疼不?”我从肺部抽出一口气,哑着嗓子答:“疼。”他欣慰地说了句:“醒了啊。”继而床头铃响,护士闻讯而来。

皮囊禁锢着如山呼海啸一般的内部器官,我开始发烧、打寒颤、身体不可抑止地发抖。管床医生说发烧是正常的,先物理降温再观察。

没过多久,一个陌生男声在病房里响起:“好年轻啊,这是你姑娘?多大了?”没等我爸回答,他大概是看到了床尾的名牌,“啧啧,29岁,好年轻哦。”

一个陌生的女声离我很近,大概就在枕头边,她对我爸说:“好白,像你啊。”爸爸和他俩接上话,你一言我一语,监控仪均匀地响着,我在疼痛中晕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感到全身僵直。我想翻身,但被各种管子捆住了,昨晚的女声又响起来:“醒了醒了。”我用眼角瞟了一眼右侧,是一个尚看不清五官的病友,她坐靠在枕头上,正在打量我。

护工应声而来,她用沾水的棉棒打湿我的嘴唇,我奋力地张嘴,想要棉棒往深处去,打湿已经粘住牙齿的口腔皮肤。“好可怜啊,还不能喝水。”女病友观察着我,像感慨也像讲解。

这时,病房里飘进一股芝麻酱的味道,是我平素最爱吃的热干面,但混合在消毒水味和洗手间泛出的臭味里,变得分外诡异。“好难吃啊,真的,不晓得这有什么好吃的。”男声愤慨地从床尾传来。

爸爸赶在医生查房前进入病房,他先对我绽放出很大的笑容,像领导做总结般咏叹:“迈过了一大关,一大关啊!以后都是恢复期了。”然后,又向右侧的床头、床尾分别点点头。

右侧那对男女亲热地喊爸爸“老金”,爸爸向我介绍:“这是林姐,那是刘哥,仙桃人,家里有汽修店。”

在人变为代号的病房里,我是“37号”,林姐是“38号”。还有个“36号”,因为长期插着胃管,很难发出声音。

每天,医生们浩浩荡荡地来查房,管床医生念,某某床病人已做了什么手术,昨日有怎样的症状,在做何种治疗。主刀医生则问:“xx床,感觉怎么样?”病人们就暗搓搓地听着彼此的病情,互相打量着。

林姐比我大5岁,是从妇科病房转过来的。她因恶性肿瘤做了子宫、卵巢切除手术,医生发现她的肠道上可能也有肿瘤,于是马上移送过来做二次手术。

受了这么大的罪,林姐的脸庞仍旧饱满,但没什么血色,似乎总萦绕着一股晦暗的气息。料想,同样做过两次手术的我大概也差不多。不过相比起来,我还是更糟糕一点——术后,我的肚子上多了一个瘘口,外罩着一个塑料造口袋接排泄物。

护士来培训过一次怎么更换造口袋,但我平躺的,看不清。之后又叫过两次护士帮忙,但更换造口袋不是什么好差事,很难请得动人。刘哥问我:“小金,你家塞红包了没?有没有找关系?”

这对夫妻说话直来直去,但我还是试图认真地回答:“没塞红包。”他们歪着头,将信将疑。

还有更尴尬的情况——林姐问我:“小金,你为什么叫晚上送饭的那个人阿姨啊?”

我说妈妈不在了,那是我的继母。林姐就用小狗一样圆润明亮的眼睛瞅着我,然后把眼尾的笑纹强行绷紧、抚平。望着她无辜的脸,我感觉就算她说出些奇奇怪怪的话,也很难让人生气。

2

我被医生切了一段肠子,足有18厘米。爸爸用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比划,逮住机会添油加醋地解释成因,顺便批评我的过往:“医生说你不能胡吃海喝了。路边摊啊、麦当劳肯德基,这些都不行!”

林姐和刘哥接过话:“没用的!我儿子每天往胃里灌可乐、吃烧烤,都是垃圾食品,怎么说都没用。答应也是扯淡,出门就忘。”

如果精力还行,我大概可以和他们“大战三百回合”,但现在只能躺平任人嘲讽。医生说越早下床走动恢复越快,暂时连翻身都得靠脚蹬床板的我就别想了,术后第三天,林姐就迫不及待地想尝试,她说:“小金,看我给你打个样。”

那天,刘哥蹲在床尾摇起床的上半截,等林姐坐起,稍歇片刻,他就跑过去往她腰后塞枕头。之后他将左手探入靠枕下方,扶住林姐的腰,上身前倾,脖子伸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鹅。

林姐把右手搭在刘哥的肩膀上,还插着针的左手扶住床沿,腰部弯曲,两脚试探踩地,可挣扎起身刚脱离床垫两秒,又弹回原地。兴许是扯痛了伤口,林姐侧靠着床气喘吁吁,搭在刘哥肩膀上的手迅速握拳,顺势捶了两下,骂道:“你为什么这么矮?”

刘哥也气哼哼地回嘴:“住院这么久,一点没瘦啊!”之后两人对视一眼,居然笑开了。

他俩莽莽撞撞地尝试,到下午,终于成功了。林姐被刘哥搀扶着走到我的床尾,她撑在塑料床架上,顶着汗成条状的刘海欣喜地感慨:“站起来发现空气好多了,头也不晕了。”

刘哥提议去外面看看,我爸忙劝:“医生说先在病房里面走,要循序渐进。”刘哥大手一挥,两人就往走廊挪,护工也来凑热闹,起身倚在门框上打量他们的背影。

等他们都出去了,我爸把头靠过来,小声絮叨:“要是别人以后问你,你可以说那就是你妈,反正在医院嘛。”

我想,爸爸可能是怕我被人议论、欺负,但我已过了那种因外界评判而难过的年纪,撒谎会比承认事实更让我心酸,直愣愣地回“不要。”

当天晚上,林姐突发高烧,体温直飙39.8℃。她喘气发抖,用颤悠悠的气音喊疼,管床医生赶来用手在她肚子上探了一圈,听诊器在胸口走了一遭,歪头思索着。

刘哥凑上前解释:“可能是走狠了,下午,还不习惯。”

得知林姐当天的运动量后,管床医生做了个仰倒的姿势,骂道:“伤口没长好,你们想干嘛?不想住了提前告诉我,大把人排队等着进来。”刘哥被骂得气息萎靡,赶紧低头认错。

等我恢复了一点气力,林姐就催我下床走动。但我置若罔闻,让护工拉上床帘,偷偷摸摸地研究起挂在肚子上的造口袋。仅是这样微小的动作就能让我出一身薄汗,我心想:“这运动量可以了。”

可能是听到床帘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林姐担心吵到我休息了,毕竟刘哥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病房的电视,她也常打开手机放歌,“你要是想休息,嫌吵,就告诉我哈。”

“不会。”我立马回复。我并不觉得那些声音吵,反而很害怕安静——当林姐闭着眼睛休息的时候,病房里就不再热闹,而我只能看到一张沉寂灰暗的脸和四周冷掉的白色。

一天晚上,林姐拨通了电话,温柔地问留在老家的儿子:“你有没有好好做作业啊?姑妈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菜?”这次来武汉看病,他们把家里的汽修店交给小姑子打理,又骗儿子说是来武汉玩的。

儿子大概在电话那头闹,问为什么不准他跟来武汉玩。刘哥抢过手机说:“不好玩的,长江水都是浑的,还没洪湖大。黄鹤楼那是假的,后面修的。”

儿子还是不依不饶,林姐揉了揉眉心,只见她的眉梢、眼角、嘴角、脊背一节节地耷拉下去。刘哥怒了:“你好好做作业,听话!不然回去小心你的皮。”

夜渐渐深沉,住院部走廊的大灯依次熄灭,病人、家属、护工都安静卧好,病房陡然空旷了许多。这天刘哥分到的折叠床锈了,床架随着他的辗转反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林姐也没有睡着,她小声地叫刘哥,两人在黑暗中嘀咕起来。我竖起耳朵,但啥也没听清。

次日,刘哥早起没有盯着电视,而是守在电梯口,热情地迎我爸进门。等我爸坐好,刘哥开口说:“熟客有单大生意,再不开张,都没钱住院了。就一天的时间,我回趟老家,你们帮忙照看一下小林吧。”

林姐也补充道:“我不麻烦的,可以自己看针自己按铃,就是上厕所的时候要扶一下,正好现在也不用吃什么东西。”说完,两个人就笑眯眯地注视着我们。

我的护工立马起立,举手表态:“我可以。”我爸还是犹豫,问:“医生那边,不会有什么事吧?”

刘哥似乎早就考虑到了这一层,他说自己会等医生查完房再走,“你放心。”

3

刘哥走后,林姐就好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话少了,人也文静了。她偶尔喊护工帮拿数据线或扶去厕所,此外就再无声响。我爸帮她倒热水,她还细声细气地说:“不用不用,那谢谢了。”

我问林姐一个人在干嘛,她把手肘撑在床头柜上,上半身侧过整个走道,举着手机给我看——这是一段刘哥刚发过来的小视频,他们的儿子正盯着电脑屏幕、愤怒地敲打键盘。

林姐说:“他还没玩醒呢。”过了会儿又侧过身去,捏着手机,默默地对着墙壁发呆。

直到晚上快熄灯时,刘哥也没有回来。爸爸偷偷对我说:“幸好没事,他们还是心大些。”当晚的值班医生姓俞,他进来的时候已经是9点半了,发现我的针还没打完,说:“调快点,你这又打到深更半夜去了。”

我说自己的血管太细,打快了,半天就废一条,得重新扎针。“那也没办法啊,没办法,还有从腿上血管下针的。”俞医生用手指做了个扎针的动作,他晚上看着,整个人松快点。我追问明天的药剂会不会少,他说:“你猜,看你的表现啰!”

林姐怕被医生察觉家属不在,一直闭眼假寐,我爸本来准备离开的,但看到医生,又不走了。“俞博士,我跟你提个意见啊。” 他指着我的档案牌,“这上面写的未婚,不是的,是已婚。”

俞医生摆摆手,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接着就去查下一间病房了。我爸的脑袋又凑过来,对我保证:“我明天盯着他改过来。”

直到这时候,我还没能下床看到床尾的那张名牌,但我理解爸爸,他是怕别人看到觉得我未婚得病,显得孤苦。不过他这样一提醒,好像又产生了一点麻烦,我扭头看右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姐的眼睛睁开了,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小金,原来你结婚了啊。”

护工也赶紧坐到旁边,准备听我好好讲一讲。可我偏不讲,催护工赶紧去洗澡,然后也假装很困,阖上了双眼。

我爸的嘴真是漏的。早上一来,他就开讲了:“是啊,姑娘今年2月刚领证,准备5月摆酒的,但是突然病了,推后了。”然后他又详细介绍说自己先后跑了3个地方,最后订的是昙华林的教堂,“环境好,但小,可能只能坐80人。”

我爸掰着手指数了一大圈,说得知我生病住院,牧师很同情,定金全退了,还说要帮忙祷告。花店是哪家、酒店是哪家,都一一退了钱,“还是好人多。”

林姐和护工耐着性子听完,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姑爷呢?”

我爸解释,说因为我先生工作忙,手术前后都和我通过电话了。而且他告知各方我需要休养,所以才没有那么多人来探望。

“哦哦。”林姐和护工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理解她们好奇的点。我有一个闺蜜,恋爱谈了七年,双方见过父母,女孩因肾炎做了手术,下了手术台就接到男朋友的分手短信。世界上的故事大都循环往复,了无新意,只是手术过后我没有接到分手信息,准确地说,是没有任何信息。

眼下最紧要的事是摆脱身躯的无力、窘迫的境况,好像其他的都是奢侈品。但我还是会禁不住想:“以后我的肚子上要顶着一个造口袋,不知道爸爸跟他说过了没有?”

4

第二天下午,刘哥终于回到病房,进门就对着林姐嘚瑟地打眼色,林姐好像即刻被注入活力,眼尾眉梢都透出喜悦。

刘哥还提着一个绿色的塑料桶——他从老家偷运来一只野生甲鱼,医院虽没明文规定,但应该是不让养这种活物的,同病房的我都有种伙同做坏事的紧张感。

不多时,护工突然站起来,指着洗手间大喊:“王八跑出来啦!”

“我来!”刘哥冲出去抓住那只甲鱼,然后拎起绿桶给我细瞅,那甲鱼长着一张三角尖脸,黑豆眼,壳上缠绕的黑条花纹好像是比家养的复杂些。为了把它“镇压”好,刘哥又在桶口倒扣了两个塑料盆。

午饭后,大家都昏昏沉沉的,护工坐在旁边看针,眼睛闭上,头快垂到胸口了。我不想吵醒她,只好硬撑着眼皮,看着液体滴滴落下。突然,走廊上传来少有的喧闹声,几个人影从病房门口一晃而过,随后,嘻嘻哈哈的笑声飘荡进来。

刘哥突然猛地睁眼,跑到外面一瞧——甲鱼跑出去遛圈了。

大医院的走廊很窄,两旁还睡着加床的病人,大家聚集观察,不忍阻挡甲鱼缓慢但执着的步伐,还特意留出了一条通道。沿途病房的家属在门边守着,等候甲鱼的到来,加床的病人位置独到,都探出头来看,有人还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甲鱼的壳。

一开始刘哥还有点着急,扒开人群,嘴里嚷着:“我的我的”。等他站在中间,又不着急了,人来疯似的向大家介绍:“搞过来给老婆补身体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活的咧,去哪里做嘛?”

“不兴杀生,还是王八,应该放了。”

“放了?好贵的吧这一只?”

直到护士长赶过来,围观人群才被驱散开。护士长命令刘哥立马抱甲鱼回病房,刘哥一路解释,可护士长还是冷淡地宣布:“甲鱼今晚之前必须消失。”

刘哥说林姐还吃不了,“得过几天吧,我估计起码要三天。”护士长斩钉截铁地说:“莫讨价还价,我晚上再来。”

等护士长骂完,护工才小心翼翼地进门,她走到我跟前说:“太好玩了,笑死我了。”我也跟着傻笑。

刘哥叉腰皱眉,“好玩个鬼。本来还考虑匀你们点甲鱼汤喝,现在都搞不成了。”

林姐觉得自己吃这只甲鱼浪费了,让刘哥提给医生,刘哥说医生不得收,林姐出主意:“你看他今天有没有门诊,提到办公室就说是土特产,放下就走。”

刘哥听话地拎着绿桶走了,我不禁佩服:“林姐,原来你才是你们家当家作主的人啊!”

林姐得意地咧嘴:“他性格好,但心粗,想不到的。”

5

一次闲聊中,林姐说我是个有福的人,我配合地回应,但心想,我哪里有福了?母亲去世,自己又患结肠癌,生病的肠子虽然拿掉了,但肚子上要挂着造口袋。

当时我正在看朋友从广州寄来的书,是结肠癌高发的日本出的一本畅销科普读物,因内地没有出版,朋友专门网购了台湾版本想让我了解护理知识,好从容地面对未来的生活。

这本书中提到,永久性造口病人在日本属于残疾人。尽管医生说我有造瘘复原的可能,但“残疾人”这个字眼还是深深攫住了我。这样的我,真的算有福吗?

从禁食过度到流食期,我喝着无味寡淡的粥水,闻着刘哥吃的香喷喷的菜。林姐在病床上兴致勃勃地罗列着病好后要吃的菜,她说自己最爱吃鱼,想搞点鳝鱼吃,我就说再加点老黄瓜一起烧;林姐说长伤口要吃点财鱼,我就说切成片,焖藕……

刘哥“呼啦呼啦”地扒菜,最后忍不住用筷子狠狠插进饭盒:“这边的菜都不好吃。小金,病好后要去我们那边吃,听过洪湖水浪打浪不?”

我赶紧点头,林姐附和道:“好大一片湖呢,可美,可惜现在越填越少了。”

“洪湖的鱼那才叫绝,不像武汉的,都没有鱼味。”说完,刘哥嫌弃地瞟了一眼碗里的菜,“不管怎么做都是香的,好鱼要什么除腥啊?随便一烧都香得很!”

把菜扒拉完,刘哥精神更足了,站起来问大家:“你们知道我擅长什么不?”我捧场说是钓鱼,刘哥说他最擅长打野鸭子,“野鸭子可不好打,目标小跑得快,我一枪一个准!嘿嘿。”

林姐翻着白眼拆台:“扯,没看他打过!”

刘哥神秘一笑:“那是我年轻的时候,真是帅,你错过咯!”

“吹牛吹牛。”少言的护工也忍不住了。

透过医院17楼的玻璃,六月的晚霞渐变成浓烈的红,包夹在蔚蓝天空下,更绚烂辉煌。因为刘哥,病房里的我们全笑了。

等我恢复直立行走后,爸爸很隆重地带我先生来医院了。

他们先去医生办公室溜了一圈,又和护士站里的护士们打了招呼,最后爸爸领他在病友面前一一做了介绍。我想说“松弛点”,但看爸爸雀跃的样子,还是随他吧。

先生抱歉地说,我手术这几周上面来了检查,他实在走不开,“但单位的领导同事知道了,都很关心你。”

这话说得很客套,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感觉很陌生——我们是相亲认识的,虽然一见面就感到投缘,一路走来也很顺利,但此刻距我们相识还不满1年。我也礼貌地回答:“哦,好的,谢谢他们关心。”

我爸让护工休息一天,随后他也走了,只留先生一个人看针。我俩都没说话,各自玩手机,我突然意识到耳边是不同以往的安静,以至于走廊上的闲聊走动、隔壁病床的铃声被衬托得很响。

我一瞅,林姐靠在枕头上半眯着眼,刘哥盯着已调成静音的电视,显然是故意的。我既好笑又感动,同时被他们老夫老妻的默契激发出了一丝莫名的酸楚。

中午,刘哥主动招呼我先生,帮他带盒饭吧。林姐又用起了长辈的口气问他:“你是哪里人啊?现在工作压力好大。你看小金,挨了两刀了,年轻人还是得注意身体啊。”

先生附和道:“是啊,她遭老罪了。”

晚上,爸爸要先生回家睡,他拒绝了:“既然来了,还是我守夜吧。”护工为难起来,每张病床配的折叠床是住院时办好的,没有多余的。如果她不在病房睡,也没地方去。

刘哥赶紧起身,一会儿功夫,不知道从哪搬来一张折叠床。自从“甲鱼出走事件”后,刘哥就出名了,有些小护士、清洁工大概觉得他有趣,就喜欢和他打交道。平日里若我们需要体温表、棉棒等小东西,刘哥扭身出去,一趟就能搞定。

这天深夜,我突然想吐,开始叫人。躺在我身侧的先生没醒,躺在走道上的护工醒了。

护工训练有素地抓起塑料盆,盆沿接在我的床头边缘,盆底正好顶在先生的脸上。我大概吐了5分钟,可等我漱完口,先生居然还在打呼噜,连频率都没有变换过。

护工打量着他的脸,惊讶地说:“他睡得好熟啊。”我看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想他这段时间肯定也很难熬,虽然比不过我。

“是啊,他睡眠质量一直很好。”我忍不住笑了。即使不知道这段关系未来会如何行进,但当他走进病房的那一刻,我获得的安慰就远超自己过去的想象。

6

林姐在我前面出院,因为费用问题,她选择回家乡的医院继续化疗。临走前,林姐拍拍我的肩膀,咏叹着:“小金啊,小金!”她欲言又止,最后在我耳边小声说:“其实,你刘哥也会不耐烦。日子久了嘛。”

同为女人,林姐心里很清楚,我曾经羡慕过她。

春节,我和林姐通了电话。我说:“祝你全家幸福、身体健康。”林姐在烟花爆竹声中大声叫着:“也祝你一切都好,代问你爸爸你老公好!”

听说病友推荐我去广州的一家肿瘤医院进行免疫治疗,林姐很感兴趣,不过她觉得报销后一个疗程也要1万,很贵,于是让我先做,看看效果再告诉她。

我做了三个疗程后没感到不适,但也没特殊的疗效,再打电话给林姐,没人接,事后也无回电。过去从没出现这种情况,我心里惴惴不安。又过了两天,林姐给我发短信,说以前的电话给刘哥用了。

我打电话过去,刘哥接起来,说:“小金,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啊,听到没有?”他一改往日的活泼,语气居然变得有些严厉。

我问林姐最近身体好么?刘哥说:“林姐不在这边,但她和我都希望你好。”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又过了一年,我做了造口还纳术,终于摆脱了顶着塑料造口袋生活的尴尬,但此时,我的肚子上已没有一块好皮了。先生安慰我,说要是觉得丑,就去纹个梅花什么的,但好像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后来,我们在武汉补了婚宴,因时间间隔太久,不好意思称作婚宴,改叫“答谢宴”。当年订制的婚纱一直挂在衣橱里,隆重得有些不合时宜,那天我只穿了条样式简单的红色连衣裙,和先生站在画着爱心的粉红色木板前,跟亲朋好友合影。

记得订桌时,爸爸问我有没有想请的人,我想邀请当时照顾我的护工,但她的电话拨过去是空号;我还想邀请林姐,但她的号码已经无人接听。当然,可能是电话遗失了。

我翻看通讯录时,指尖停留,这些仍是我不忍删掉的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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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Jose与虎与鱼们》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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