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谁,雇人在家门口打我?

2020-12-02 14:02:49
0.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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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前是一段不到5分钟的视频——

视频中间是一辆正在停车场即将左转的小轿车,三个穿着紧身黑色背心的男子一个个手持砖头、围着小轿车疯狂打砸。

其中一位嫌疑人个头很高,偏分头,身材健壮,只见他手持半块砖头伸进副驾驶室,随后手臂就开始连续挥舞着——这个场景让我和同事都有点心惊胆战。

很快,这帮人就扔下砖头分散跑开,高个男子在逃跑时还抬了下头,在视频中留下了一个比较清晰的面部照。这也是这起暴力伤人案件中,我们刑警大队所拥有的唯一视频证明了。

1

2012年7月6日,南区旧城改造项目总负责人王勇以及妻子在牛家巷的佳欣大酒店停车场出口处被人打伤,所驾车辆被砸坏。

根据酒店视频显示:2012年7月6日早上8点40分,三个穿着紧身黑色背心的男子在停车场口子处游荡,9:10时,受害人王勇开车出停车场时,那三个男子马上就冲了上去,围着车子开始了打砸。

为了进一步取得线索,我决定去牛家巷走一遍。那是个典型的老街巷,整条巷子破败不堪,低矮的自建房互相连接,墙面斑驳脱落,台阶缺棱少角,路面也坑坑洼洼。直到我把巷子走了个遍,还是没发现一个摄像头。没办法,只能将现有的停车场视频带回去,让受害人先行辨认。

次日,我在医院见到王勇夫妇。王勇脸上贴着纱布,右手缠着绷带吊在了脖子上,妻子稍微好一点,就手背和手臂上一些擦伤。见我们到来,王勇显得很热情,招呼护工给我们泡茶、拿水果。我将视频放给他们看,但反复看了几遍,夫妇俩都说视频中的人他们不认识。

不过两人对那个面部清晰的高个男子倒是印象深刻,王勇扬了扬吊着的右手说:“当时这个人拿着半块砖头砸向我老婆时,我马上伸手去护老婆的头,结果手就被砸伤了。”

王勇这年45岁,个头较高,也没有发福,能想象出此前他意气风发、从容自如的状态。但如今却是胡子拉碴、满眼血丝,宽厚的腰背也弯了下来。估计是莫名其妙挨了这顿打,把这个中年老板埋在内心里的酸楚全勾出来了。好一番诉苦后,我和同事才得了空问他有没有怀疑的对象,因为时间、地点以及车牌车辆这些信息了解得如此详细,应该是熟人作案。

“是不是原居住户呢?”我问了一句。这天早上的案情碰头会上,就有同事针对王勇正在进行的旧城改造项目提出看法,因为项目就临近牛家巷,居民认识王勇的车辆很正常,如果再有心点,知道王勇的住处也不是难事,当时这个看法得到了会上大部分同事的认同。

“应该不是。我们这种工程不是拆迁,是旧城改造。具体事项就是给老的居民区铺柏油路,房子外墙修复、安装铝合金护窗等等,是给居民谋福利的事情,不存在打击报复。”王勇如此解释道。

“那会不会是竞标对手没中标,对你打击报复?”

他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虽然在投标时存在竞争对手,但落标的单位也没放话出来威胁过我。而且这个项目也不大,总价不到1千万,有这个精力,还不如想办法去竞另外的项目,而且据我所知,这些单位这个项目没竞上,别处也有项目竞()上了。”

此前,我们也有同事通过南区区政府相关部门进行过了解和资料调取,如王勇所说,竞标的单位都属于大中型企业,旗下投资的业务很多,城建只是其中之一,能竞标自然也有落标,这的确也正常。

本来以为是拆迁引发矛盾,但很显然不是。现在看来,与王勇的这番对话,将我们之前的设想全部推翻了。

回到队里,队长和领导们综合了信息,决定修改调查方向:首先继续深入调查几个打人者的信息,扩大视频侦查范围,争取找到嫌疑人的来去路线或者接触人群等;其次是深入调查这两年以来的雇凶伤人或者聚众斗殴、寻衅滋事的案件,加强案件的串并工作。

我们也随即再次开展了调查,不过进展很不顺利。

首先是视频——虽然我们把视频调查的范围连续扩了两次,但仍旧没什么收获。安装视频探头的多为超市网吧之类的,不仅数量有限,且位置不是在室内就是对着自家店面的门口。

其次,调查走访也没有有效线索。对改造区内的居民做调查时,他们基本都是支持这个工作的。至于落标的单位,借用一位单位老总的话说,“生意是做不完的,钱也是赚不完的。”虽说商场如战场,锦上添花做不到,但落井下石是最为人所不齿的,“大家平时都会以和为贵,多个朋友多条路啊!”

信息研判小组倒是出了些成效。结合近两年寻衅滋事、聚众斗殴案件进行分析后,基本确定这几位黑色背心男子和近几年城里的“地下出警队”组织有很大关系。

这些年,有这么一批无正当工作的青壮年男性,平时各过各的生活,但只要有人吆喝一声,就立马聚在一起,“业务”包括看场子、“撑门面”(为别人壮大声势的意思)、打群架、讨债等等,行动时一般都会统一着装、统一时间聚集和行动。

且根据分工不同,还有不同的价格标准:“不动手”是200元/人,“动手的活”起步价是400元/人,不过这个价主要是为首的人去谈。

此前我们几次计划摸排此类组织,但都不太顺利,每次想找一些类似案件的报警人进一步了解情况时,报警人都以“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为由不愿意配合。

在排除了其他各个因素后,此次案件的嫌疑人便是“地下出警队”无疑了。不过是谁雇的他们呢?雇他们的原因又是什么呢?这一切都充满悬念。

2

在市局情报中心的大力支持下,我们摸排出一个叫海丰的嫌疑人。

他曾因聚众斗殴被判过刑,出狱后接过好几个进行所谓“了难”(意思是帮人摆平事情)的单,案发前一天,还在佳欣大酒店附近的一个旅馆有过住宿记录。通过线索,我们很快确定了海丰正和一群人在某商务酒店进行着“看牛”(指非法拘禁)业务。

这是间套房,当我们进去时,客厅里有四五个男子围着茶几在打牌,地毯上满是槟榔渣。仅两三分钟,屋内的9个人全被控制住了,我们从人堆中将海丰提了出来,让他指出这次被“看牛”的受害人。

只见他指着一个瘦弱的男子说:“就是他,他欠了我20万,一直没有还。”我低头看过去,受害人正被皮带反绑着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

受害人姓张,城东小商品市场的糖果商人。平日里,张老板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牌,作为老乡的海丰早就盯上了他,隔三差五约他赴牌局,开烟递槟榔,一口一个“哥”,叫得比亲兄弟还亲。就这样,张老板被他给套住了,终于,海丰撕下了面具,在牌桌上给张老板做了一个局——利用张老板赌徒心态,先让他尝几把甜头,后面就一路输红了眼,只能先“欠”着海丰,到最后,居然“欠”了20万。张老板自然没那么多现钱,于是他们就把张老板带到一个宾馆里“看”了起来。

在审讯海丰时,我们结合他同伙的供述,挖出了几起他干“地下出警队”的犯罪行为。等他把包括“勾引别人老婆婆(泛指女朋友)”的事情都吐了出来后,他终于提到了王勇。不过,他既没有参与组织,也没有参与,只提供了一条线索,就是有个叫英宝的人为此事来找过他,不过他不知道对方真名,也没联系电话。

那是6月底的一天,海丰在和几个朋友吃宵夜时,英宝也在场。当时英宝说,有朋友出钱找人去教训一个老板,需要“破皮见血”(指需要打伤对方,但不能伤得太重),“出场费”400块一人,问在场的人有没有兴趣。

当时海丰觉得要动手的话,怕拿捏不住分寸,一个不留神把人打死或打残的话,后果就严重了;再说海丰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价已不止区区400元了,所以他当场就拒绝了,而他的朋友见他拒绝,也都拒绝了这个“业务”。

我们又问他,为什么在案发前曾在佳欣大酒店附近的旅馆有过住宿记录,他一脸不好意思:“当时在那里的清吧玩时,顺便把了个妹,晚上就直接在那开了个房……”我们翻开海丰的手机,找到那个女生进行核实,女生承认当晚与海丰在一起。

看来“王勇被打案”确实与海丰无关了。

3

英宝的查证工作还没理出个头绪时,又有一桩案件冒了出来:位于富国巷的一家手机店被人给炸了,此时距“王勇被打案”大约过了一周。

当我们赶到手机店时,现场的景象实在令人震惊——两道玻璃门被炸得只剩下光秃秃的铝合金门框,不足6平米的店内一片狼藉,玻璃柜也只剩下半个。店老板正坐在店内的地板上拍着腿哭喊,全然不顾旁边那尖锐的玻璃碎片。我们费了很大劲儿才让老板勉强止住了痛哭。

老板说,自己这个店主要是手机维修,前两天一个叫曾俊的男子来到他店里吵闹,称之前自己的手机没修好,要他赔钱。老板没肯,结果这个曾俊就扬言要“搞”他,当时老板不以为然,“没想到今天他直接将两个大爆竹一样的爆炸物点燃扔进了店里”。幸好当时老板站在店门口,这家伙扔“爆竹”时,老板拔腿就跑,店内也没人,不然就不是店子被炸这么简单的事了。

事后我们进行走访调查时,旁边的人都说自己的耳朵和大脑还在“嗡嗡”作响。

通过现场勘查,我们得知这种爆炸属于用来做爆竹的普通黑火药,现场还找到了很多碎成渣的纸屑,应该是这家伙集中很多黑火药压进一个纸筒里,做成了一个大号的爆竹。

对象很明确,侦破工作也相对容易,曾俊也很快归案。

曾俊今年20岁,个头较高,身体强壮,剪着个“美军陆军式”发型,系统显示该人没有前科,看来真的是“无知者无畏”。在审讯时,还一会儿叫着“手铐太紧了,手都要被夹断了”,一会儿又要上厕所,要喝水。直到我给他嘴里塞了一根好烟,才让这家伙安静下来。

趁着这家伙松懈下来时,我们马上问他:“你为什么要炸那个店子?”

这个小子烟屁股一吐,毫不掩饰地说道:“我就是想敲那老板一点钱,谁知道他不给,这摆明着不给我面子。我心里就有气了,回去后我做了两个‘雷子’,然后就点燃扔进他店里了。”

“你就不怕炸伤人吗?”

“我当时想着就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不给我面子。”

“人家才那么小一个店子,他容易吗?你也下得了手?”

“那我不管,能弄一个是一个。”

法制科那边也很快批准了对曾俊的刑事拘留,就在准备送人去看守所时,忽然有同事提出,这个曾俊好像和那个视频中出现的人颇为相似,我们马上调出视频,反复核对了几遍,居然真就是视频中在那个副驾驶室外的高个子年轻人。不同的是视频里是偏分头,现在他把头发剪短了,难怪一开始我们没认出来。

幕布终于被掀起了一角,在随后的审讯中,曾俊交代了自己“接单”和打人的经过。

7月1日那天,曾俊口袋空空,他像往常一样跑到朋友胡明那里蹭饭。胡明之前是开电游赌博场所的,曾邀请曾俊帮他看过场子。胡明对曾俊说:“我有一个朋友与他老板有恩怨,想出钱找人教训一下他老板,事成后给300元,你干不干?”300块虽不多,但对曾俊来讲,有钱就行,于是他就答应了。

7月5日晚上,胡明把曾俊叫到家里,说雇主确定好了,要他们7月6日早上就动手,到时候他们统一穿黑色背心,8点之前到达佳欣大酒店停车场出口,并告诉了被害人的车辆和车牌。

于是,第二天早上8点多钟,曾俊和胡明还有一个男子一起来到佳欣大酒店的停车场出口处,并在出口处附近各捡了半块砖头。当王勇驾车出了停车场后,三人操起砖头跑向了王勇的车,那时王勇车子两边的车窗都没有关,于是他们就手持砖头从车窗伸进去对坐在车里面的人进行了殴打。

当时胡明和另一个男子都站在王勇驾驶室那边,曾俊挤不进去,就跑向了副驾驶这边,副驾驶室坐着个女人,那时他犹豫了一下,但又怕没动手的话得不到钱,就操起砖头对那个女人砸去。在他打第二下时,坐在驾驶座的王勇马上伸手过来护着自己的妻子,于是曾俊又一砖头打在了王勇手臂上。

之后胡明喊了一声“跑”后,三个人就分开跑了。事后胡明给了他300元钱。当我们问到另外一个男子叫什么名字时,曾俊说他不认识,胡明也没介绍。

一步走通,后面就顺畅多了,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胡明了。

4

在获取了胡明的基本信息后,结合110报警记录等信息,我们发现这家伙这几天正在明目张胆地搞敲诈勒索。

根据报警信息,南区红旗路上有一家“神鹰网吧”,生意不错,前几日,胡明竟然直接找上门去,说什么以后这家网吧的饮料、槟榔、烟等物品全都由他来供应,不然他就让这家网吧“不舒坦”。

我们很快去找网吧老板了解情况,对方说胡明上门时带了两个小弟,直接开出由他供货的条件,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就撂下一句:“要不一起发财,要不就松松筋骨。”

网吧老板哭丧着脸:“警官,你看我这个网吧现在落座率不低,看上去很不错的样子。其实我现在都有点赔本赚吆喝了。电脑配置升级很快,只要别的地方配置高一点,那些专业玩家立马转移了。这又属于热闹地段,租金也一直在涨。如果机器空着一天,我又不知要贴多少,现在我经常是打折让人来上网。也许过个一两年,我也会考虑转手了。至于那个胡明,如果要他供货的话,比我自己拿货要贵得多,东西成本高了,我怎么卖给客人?没有这些东西卖,我网吧也开不下去了……”

的确,这个网吧距离步行街很近,也算是个黄金地段,而且这里一线过去,网吧就有四五家;至于租金,听说步行街内街楼道下的一个一平米的小空间,月租就要4000元。

我们估计这个胡明肯定会再次“光临”,队长告诉网吧老板,等胡明再次找上门时,就说这件事还需要一个股东同意才行,然后就通知我们前去。果然不过两天,队长接到了网吧老板的电话:“老板,谈生意的人来了。”

“还真的当了一回老板了。”队长笑了一下,转头对我们说:“带家伙,抓人去了。”

到了网吧二楼的办公室,赫然看见胡明顶着一个涂满发蜡的大背头,脖子上挂着根足有半斤重的大金链子,二郎腿高高翘起,脚上的尖头皮鞋擦得油光锃亮。

见我们进去,他身子自然地靠在沙发上,左边的小弟掏出一个精致的烟盒给胡明装上一根烟,右边的小弟掏出一个打火机给点上火,胡明眯着眼睛吸上两口后,满意地吐出一个烟圈,抬起右手指着队长抖了两下:“你就是这个网吧的另一个老板吧?兄弟我他妈的是求财的,不想惹事。你也知道,兄弟我只想把最好的烟、槟榔、饮料供应给你们,你看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队长把手一挥,外面的兄弟一拥而上,将胡明及两个小弟制服。

胡明很快交代了自己打人的事实,并承认了曾俊是自己叫来的,不过在最后,他却说自己也是别人叫来的,至于为什么要殴打王勇夫妇,他自己也不知情。

根据胡明的交代,他是在一个孙英的男子手中接的活。胡明在没有收小弟前,也曾帮人做“撑门面”的活,在一次帮人“看场子”时结识了孙英,之后他们就互相帮衬,相互介绍 “业务”。

后来自己收了小弟后,胡明觉得自己之前做的事赚不到大钱,也不够上档次,最重要的是刀棍无眼,一不小心,自己这条命就交待了,他是真心不想干那些活了。这次孙英来找他,最开始时他也不想去,但是念在自己和孙英的交情,决定还是帮他一次,也给自己赚点零花钱。

就在接下孙英的活后,曾俊正好来他这里蹭饭,于是他就把曾俊也拉上了,不过孙英说的400元酬劳,到了他这里变成了300元。后来孙英给了胡明800元,胡明自己留了500,给了曾俊300元。

于是,这个叫孙英的人又纳入了我们的侦查视野中。根据胡明提供的信息,我们调取了孙英的户籍资料,并拿着照片去看守所交予海丰辨认。在海丰确定孙英就是他所说的“英宝”后,我们终于感觉这个案子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5

根据线索显示,孙英和一群混社会的人居住在城东的红帆大市场。

我们在市场管理方的帮助下,很快找到了孙英的活动区域,不过没办法确定他们的具体居住点。这伙人经常东住几天西住几天,甚至半个月不在星城的情况也常常发生。我们只能在市场蹲守。

很快,我们在市场的夜宵摊附近蹲守到几个社会青年,都与孙英有关联,但一直没见到孙英本人。一天晚上8点左右,我突然接到妻子的电话,妻子临产将近,一定要我陪她去医院,我赶忙向队长请假回了家。

第二天下午,我安顿好妻子后准备往红帆市场赶,队长打来电话,说先回队里开会。赶到队里后,昨天参与蹲守的一个同事一见我就说:“昨天你没在,太壮观了,那群人直接抱着砍刀、钢管在吃宵夜……”

原来昨天孙英出现了,不过跟着他的还有七八个小弟,其中两人各抱着一堆用报纸包好的东西,一行人径直来到一个夜宵桌前坐下。当队长准备下令行动时,只见那两个小弟将东西往桌下一抖,随即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同事细看一下,居然全是砍刀和钢管——看来我们之前是“轻敌”了。

于是大队重新布置了抓捕方案,将参与抓捕的警员调整到了15人,人手一根警棍加一罐催泪瓦斯,带队的两名副大队长则配了枪。据情报显示,今天晚上孙英还会继续到红帆市场的夜宵摊吃宵夜,我和一名同事被安排在一旁的马路,防止人员逃跑。

晚上9:30,孙英来了,还带了两个跟班,其中一个跟班手中抱着一捆东西,用纤维袋盖住,估计还是刀、钢管之类的。待孙英落座后,转身吩咐了两个小弟一句,只见两个小弟快速跑到绿化带处,放下那捆东西,揭开面上的纤维袋,果然几把砍刀和钢管露了出来。两个小弟抓着地上散落的刀和钢管飞快地插到了绿化带处。

就在我焦急等待命令时,孙英突然接了个电话,马上带着两个小弟急匆匆地离开宵夜摊,由于没有接到命令,我也没有贸然动手,看着孙英从我视野前闯过时,队长的电话也来了:“赶快赶到市场B区2栋2单元,这里交给别人负责。”我马上带着那名兄弟往B区赶去。

赶到指定地点时,队长已经带人来了,他简单吩咐几句后,马上带我们上了4楼,原来根据最新情报显示,孙英团伙的另一拨人住在这里。我们敲门后,没人开门,但是通过门上的开窗口缝隙可以看见,屋内的灯是亮着的。

队长叫来市场管理方人员,里面的人还是不开门,队长很快掏出警棍,直接捅破门上那块塑料板(当猫眼用的挡板),再拿着催泪瓦斯对着里面就喷了好几下,喷完之后继续喊话:“还不开门我就继续喷,我今天至少带了十罐。”

门开了,屋内的人眼睛全部通红通红的。屋内共5人,没有孙英,我们对屋内进行了搜查,很快就从屋内的柜子里和床底下找出了好几把砍刀,在搜查过程中,我发现一个嫌疑人时不时盯着窗外看,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外有一层水泥隔雨板。我马上打开窗户,踩着书桌爬了上去,当我的手伸到隔雨板边角时,突然探到了一个塑料包,我小心地将它扯了过来一把抓住,在入手的那一刻,我吓了一跳。

除掉塑料包,一把自制手枪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我退出弹夹,发现里面有很多颗钢珠。队长一边叫人赶紧联系另一组人,让他们先别动手,同时掏出手枪指着那个一直盯着窗外望的男子:“说,你叫什么名字?除了你之外,这里还有谁有枪?你这里还有没有子弹?那个孙英有没有枪?”

那个男子两膝盖一跪,“警官别开枪。我叫李佳名,这里就我有一把枪,子弹也就这些。别人都没有,那个孙英绝对没有。”

“你确定没有?”

“没有,绝对没有,我若隐瞒,警官你马上枪毙我。”

直到另一组人通报孙英等三人已被抓获后,队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时屋内搜查也完毕,并没有新的发现。

如此,我们共抓获了8个人,孙英也在其列,涉案的3名嫌疑人全部落网。

在带人走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李佳名走路一瘸一拐的,问了句怎么回事,李佳名低头说了声:“被人打伤的。”我再问,就不回答了。

6

审讯室里,孙英正背铐在审讯椅上。此前我们已提前给他打好了“预防针”——下线胡明和曾俊都已被抓获,就算是零口供,凭现在拥有的证据,也够刑拘了。

“其实我知道自己会有被抓的一天。而且之前我也干了那样的活。”孙英叹了口气,交代称,自己和王勇夫妇并没有仇,是自己一个叫陈亮的朋友和他有矛盾。

今年6月底的一次宵夜中,陈亮借着酒劲骂起自己老板王勇来,当时孙英自己也喝高了,就半开玩笑地说:“要不要兄弟我帮你教训他一顿?”陈亮当场就同意了,还说只要孙英做得到,他出钱都没问题。

本来孙英就当一个玩笑过去了,没想到两天后,陈亮真的打电话来问他夜宵上说的话算不算数。孙英就说算数,不过需要酬劳,陈亮马上说没问题。

于是孙英先是与海丰及海丰朋友提起,被拒绝后又找到胡明,经胡明又拉上了曾俊。孙英本来还准备找上几个小弟,后来他一想,对方是个老板,再说也不是打群架,人去多了反而不好,3个人也足够了,后来陈亮又告诉了他王勇的车牌、停车位置以及发车时间。孙英就决定在7月6日这天动手。

原计划是三人把王勇的车逼停后,再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打一顿。但到了后,孙英发现停车场附近堆了些碎砖头,就让其他两人一人拿了一块,说万一那个王勇锁了车门的,就用砖头砸他的车也行,另外他还特别嘱咐,别把人打得太重,到时候不好收场。

当王勇驾车出来后,孙英发现对方没有关车窗玻璃,立刻冲上去,手持砖头从车窗处伸进去,对着王勇的手臂及胸腹部打了几下,紧接着胡明也跑了过来,也伸手进车窗对王勇进行殴打,胡乱打了几下就跑了。事后陈亮给了孙英2000元,孙英又转了800元给胡明,自己得了1200元。

通过孙英的供述,我调出了陈亮的身份信息,马上汇报给了领导。

孙英也讲述了自己过去几年的经历。

3年前,孙英从一所美容美发学校毕业,和3个同学开了个理发店。后因财务问题没厘清,店子关了门,钱没赚到,反倒贴了不少。

随后,孙英靠着一个老乡混着日子。一天,老乡找他去“看场子”,就一晚上,200元现金,孙英想都没想就去了。那是一个鸡饲料厂,在一个山腰上,据说是厂里的饲料有问题,有养殖户要来找麻烦。

孙英和十几个人一起守了整整一晚上,那些养殖户听说老板找了人守门,也就没来闹事。当孙英从老板手中接过200元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找到了一条“致富之路”,一不用门面,二不用发工资。

之后,孙英利用本市老乡众多的优势,联系了很多可以“出场”的人员,同时又通过多方交友来获得业务,一点点打开了“市场”,“出警费”还涨到了至少300起。

孙英说,很多人都以为“地下出警队”就是像港片中古惑仔那样,两群人在一起打群架。但其实群架现在很少打,毕竟打架就会受伤甚至出人命,这是两边都承受不了的,更多时候就是站在出钱人后面撑撑人数,壮壮底气。

但也有特殊情况。一次孙英又叫人去撑场子,那次李佳名也在。可双方在谈崩后居然动起手来,李佳名右腿胫骨就是在这次冲突中被打伤的。事后,李佳名虽然得到了补偿,孙英自己也给了他一些钱,但是一看到李佳名走路一瘸一拐时,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也就是那次之后,李佳名说要买把枪防身,说就算不开枪打人,也要吓住别人。作为“大哥”,孙英虽然觉得有风险,但也默许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挺后悔的。”最后,孙英苦笑着说。

尾声

第二天清晨,孙英交代的那个上线陈亮终于抓住了,且证据确凿,毕竟孙英是从他手中接过的钱,但出乎我们意料的是,这家伙怎么都不开口,无论我们是晓之以理还是法律宣传,他都给我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队长拨通了王勇电话,没想到电话里王勇只说了一句:“警官,等我一下,我马上来您单位。我要见陈亮。”

半个小时后,王勇来到了队里,按照规定,被害人一般不能与嫌疑人见面,我们安排了一间讯问室,让王勇隔着玻璃“见”了陈亮。之后,王勇带着既像怒火万丈,又像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到了队长办公室。平复了半天心情,才说了句——“陈亮他是我表弟,就在我手下做事。”我们都吃了一惊。

很快,陈亮开口了,打人的原因很简单:

陈亮是王勇的远房表弟,常年游手好闲,一直没个正经工作,于是他爸妈就找到了王勇父母,说看在亲戚的面上,给陈亮找个事做。碍于爸妈的面子,王勇就把陈亮安排在手下的工程队做事。没想到这个表弟不仅做事偷懒,甚至还将工地上的东西拿出去倒卖,被工友抓住汇报给了王勇。

一天,陈亮被王勇带到办公室里大骂了一顿,并警告他,如果还有此类行为,他马上报警抓人。没想到的是陈亮挨骂后不仅没有悔改之心,反而认为是王勇故意在刁难他,很快就萌生了找人教训他一顿的想法。

本以为案子就这么破了,就在案件准备移送起诉时,王勇突然又找上了门来,给我们提供了一份对陈亮的谅解书,呈请对陈亮从轻处罚。

我们还没多问,王勇就苦笑了一声:“没办法,陈亮的爹妈直接找到我,对着我又是哭又是跪的,还说要把家里的地卖了,拿钱给我做赔偿。唉,看着两个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心酸啊!反正自己也没大事,还是希望从轻处理吧!”

望着王勇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深深感叹了一句:“这些年,做老板真不容易!”

(文中的人名和地名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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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夺命金》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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