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异乡者春节的故事

2016-06-20 20:35:35
201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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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 多年前,在父母所在城市过完春节,回乡开学。半道上,上来一位老人,带着很多孩子,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被安排坐在我旁边。 从汽车启动,直到南京,小女孩一直处于哭泣和睡着交替的状态,哭泣时嘴巴里一直喊着妈妈。她父母给她买的新书包、衣服和零食一路没有动过。 留守儿童、留守老人,中间夹着背井离乡的一代甚至几代人。人民日报说2024年,中国开始进入高收入阶段,到时候可以实现小有所养、所教、所陪,老有所依吗?

春节将近,大家都在抢车票,唯独老陈一家不为所动。他们将在上海度过第6个异乡春节。

2016年1月8日,周五,陈西站在父母的租住处门口敲门。

陈西妈妈在附近一家汽车公司做保洁,常年上夜班。每天早晨七点下班后,就骑着电瓶车去菜市场买菜,回到家再用微波炉热点前一天的剩饭,吃完睡觉。

白天睡觉总是不安稳,每天能睡足5小时已经算是不错了。儿子、女儿不在时,夫妻俩每天只开一次火,做顿晚饭。

开门后,看到突然出现的儿子,妈妈又惊又喜,“我得再去买几个菜,晚上没有什么荤菜”。

去上海

老陈一家来自安徽北部一个小县城。这座古城虽与西安、平遥同期被评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它还有另一个更现实的称呼:国家级贫困县。根据县政府发布的最新人口数据,全县人口数为103.4万人,常年外出及务工人员约40万人。

老陈是上海浦东一家国际物流公司的掏箱工人,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虽逃过了“三年自然灾害”,但没受过多少教育,初中没毕业就回家务了农。而他老婆,则一天校门都没进过。

由于常年在室外工作,老陈皮肤黝黑。橙色的工服看起来鲜艳,可上面沾满了工作时留下的各种污渍,洗不掉,久而久之,越积越多。夏天,集装箱的温度比外面高很多;雨天,即使穿着雨衣,衣服也经常湿了大半。

就这样,老陈在这座城市待了13年。女儿和儿子姐弟俩一直在老家读书。

老陈的老婆在儿子初中时回家,带孩子读了三年书,把儿子送到高中的第三天,她就坐上了到上海的长途大巴,她甚至把家里的电视机都带了过来,这一走也不知归期,电视放家里不用怕废了。

几个苹果

老陈的女儿、儿子分别和我讲了一件留守时记忆最深刻的事。

那年中考结束后,女儿考上当地最好的省重点中学,老陈立刻请了假回老家,接她到上海过暑假。

“爸爸那天在姥姥家等我,我去学校办事儿,回去时下了很大的雨,我推着自行车往回走,马路泥泞不堪,车轮总是被泥巴粘住动弹不得,后来在路上遇见来接我的爸爸,那时候心里特别想哭,爸妈不在时,我都只能靠自己。”

女儿高中入学,老陈夫妇并没有回去送,是孩子舅舅送过去的。

高中周六晚上和周日下午休息,周日中午放学,门口的广场满是前来看望孩子的家长。“每到那时候我都很羡慕,虽然舅舅有时候会过来给我送生活费,但跟爸爸妈妈还是不太一样。”说着这句话时,她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但这些她从没有向自己的父母提起过。

上高中的陈西同样寄宿在学校,偶尔回家。有一个周末去外婆家,表姐当天下午也要回学校,舅妈就给表姐装了几个苹果,边装边说可以保平安,可并没有给陈西。

这十几年来,不像别人家买了房产、汽车,老陈一家的变化都是无形的。比如夫妻俩的年龄数字、脸上的皱纹、头上的白发,还有一双儿女从幼年到长大成人,并接受了高等教育。知识能不能根本上改变命运还需要实践检验,对于农家子弟来说,至少他们已经让孩子跨出了一大步。

与孩子分隔两地的他们,这些年对孩子爱的表达形式,更多的表现为按期而至的生活费和每周一次的电话。

老陈老婆曾经一人做两份工,夜班早晨下班后,小睡几个小时,再去做散工。但给儿女的电话里,她和丈夫从不描述自己在外工作的不易,只是询问孩子的学习和生活。

远方的坏消息

在浦西这个小镇的8年里,因为各种原因,老陈夫妇已经搬过5次家。

前六年,住的是民房,一间屋子七八平米,里面一张双人床,一个饭桌,几把凳子,一个水池,还有一个上下铺床——上铺放东西,下铺孩子来时可以睡一个人。两个孩子假期一起过来时,大床给身高已经一米八的儿子睡,女儿睡下铺,夫妇俩在地板上铺一个二手床垫凑和。

房外搭了一个简易厨房,正好可以放一个单独煤气灶,一个液化气罐,做菜时也只能站一个人。

这几年,这块地方成为上海的发展重点,民房纷纷拆迁,他们只好到小区里租了一套房子,去年12月底,缴纳下一年房租时,房东说每月再加100元。

“一间屋子七八平米,里面一张双人床,一个饭桌,几把凳子,一个水池,还有一个上下铺床。”(图:CFP)“一间屋子七八平米,里面一张双人床,一个饭桌,几把凳子,一个水池,还有一个上下铺床。”(图:CFP)

人在上海,老家相关的人情往来必不可少,毕竟他们终究要回去的。这些年人情往来数目越来越大,多则上千元,少则200元,钱一般由其他亲戚先行垫付,有熟人回家时,再把钱带回去还给垫付人。

很多你想不到会花钱的事情也会忽然发生,比如9月份,妻妹大姑子的女儿,在上班路上出了车祸,20多岁的闺女突然就没了。老陈老婆前后共去了两次,一次是听到消息后,一次是火化那天。各地的亲戚都赶去看望。孩子的妈妈精神崩溃,几天没有进食。父母在外,那孩子上学时一直跟着姥姥,出来工作后也没有时间回去小住。火化那天,她姥姥哭得好几次昏厥过去。

这事儿发生后,孩子一出门,老陈夫妻就不时打电话问一下安全,毕竟,孩子才是他们的一切。

老陈的侄子一家、侄女夫妻也在这边工作。侄子、侄女婿跟老陈在一个公司,侄媳妇和老陈妻子在一家公司,侄女懂计算机,是房产经纪人。

儿子回来,加上侄子、侄女两家人春节要回老家过年,夫妇俩就张罗着在他们回去之前把他们喊到家里吃顿饭。几家人每个月都会聚几次餐,烧一桌子菜,喝酒,聊天。

药罐子

董凤是老陈的侄媳妇,今年37岁,跟老陈老婆一起做保洁。女儿、儿子分别读六年级、一年级,公司三班倒,她选的是早班。每天早晨五点四十多闹钟一响,她就立刻起床,张罗早饭,然后去上班。早班的好处是下班后不耽误接孩子放学。

2015年,董凤忽然成了个“药罐子”。

这年3、4月份,她觉得不舒服,去上海的几个医院做了简单的检查,但拍片、抽血都显示没有问题。查不出病因,人就开始有点迷信,用老家流行的做法,拿一个碗,不放水,拿两根筷子在碗里,逐个喊家里或者邻居过世的老人名字或者称谓,如果是,两根筷子就会直立在碗中间。

董凤喊婶婶帮忙做了两次“测试”,每次的结果都不一样。

身体每况愈下,她就想到要回老家,可以去找“人”破解一下,也许就好了;如果不是,家里的医生比较熟悉,上海大医院不少,但是检查完医生看一下片子或者检验结果,没发现原因,她也只能回家,回来后依旧束手无策。

终于熬到两个孩子放暑假,董凤的身体已经虚到没办法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坐车回去,一个亲戚了解情况后就开车来接。她没让老公请假陪她回去,“两个孩子开学一个六年级,一个一年级,两个人都不上班怎么供得起?”

回到安徽老家,先是去找了据说会破解的人,效果并不好,后来听人说有个老中医很灵,一次抓了很多包药,可吃了两天,身体酸痛的症状并没有缓解,嘴巴也开始溃烂。这时候,她已顾不得挣钱,赶紧打电话把老公叫了回去。

有邻居的亲戚在南京一家大医院,推荐他们过去看看。夫妻俩回家回得都急,没带多少钱,临时从邻居家借了1万元。给那个在医院工作的邻居亲戚送了不少礼物,可结果依然毫无头绪。

村子里开始有人传言她是不是得了白血病或者其他什么绝症。

“那天晚上疼得完全无法入睡”,全家都慌了,一咬牙直接回了上海,到华山医院已经下午五六点,只能挂了个急诊,看完后就在医院的椅子上凑合了一夜。再次检查,依然没有结果。

这次,他们狠了狠心,决定住院,“回去租住的地方如果疼了根本没办法,如果住院,只要没查出病情,医生就会努力想办法”。可他们被告知医院没有床位,得先回去等通知。

那时候她已经无法独立行走,脸部、嘴巴都大面积溃烂。两个孩子暂时寄养在大姑子家,刚跟着来的婆婆得立刻赶回老家带孩子。

几天后,收到医院可以去住院的电话。去医院的前一晚,老陈等亲戚都去看望,大家安抚夫妻俩别担心医疗费,只要能治好。

终于查出她是得了系统性红斑狼疮,而医学上并没有根治方案。

在医院住了近两个月,董凤才出了院,由于必须坚持服用激素,她的脸浮肿严重。现在每半个月复查一次,每个月医药费差不多需要2000元,占了夫妻俩收入的1/3。

住院期间,董凤向公司请了病假,每个月领基本工资。出院头一个月,一直在家休养。中间有一次复查,肝功能的指标很不正常,医生要求她必须再次住院。

两个孩子只能临时托付给老陈夫妇照顾,又回医院住了10天。

可想到合同快到期,怕公司不跟她续签,董凤选择提前回去上班。这样一份不耽误接孩子的工作,她不想失去。

除了自己的病,还令董凤头疼的是孩子的学习。儿子轩轩小学一年级,第一次考试她就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班里很多同学各科都100分,儿子只有及格多一点。

老师建议把孩子送去补习班,补习班一个月800元,无奈之下,她只好一放学就把孩子送去,晚上七点半再去接,本来就不胖的儿子眼看着瘦了下去。

女儿还有半个学期就读完6年级,接下来的初中,他们没想好是把她送回老家读还是怎么办。若送回老家,夫妻二人都是调休,周末儿子轩轩一个人在家不放心;若留下读书,外地人须满足一定条件才能参加上海中考,而他们夫妻显然并不具备。

又是一年春节到了。

2月5日晚上22:00,董凤夫妻坐上了回家的大巴,比计划提前了一天。孩子们回家那天,由于老家刚下完雪,地表冰冻湿滑,婆婆不小心摔了一跤,骨裂,医生给出了手术或者回家慢慢休养两个方案,公婆二人几乎没商量,就从医院回了家。

哪敢生二胎?

老陈侄女小陈是一名房产经纪,虽然努力,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业绩不太稳定。

儿子一岁时,她就出来工作,每年最多见两次,每次不超过10天。或许因为并没有为抚养孩子操太多心,已经35岁的她,看起来也就25岁。

转眼间,儿子已经九岁,在家乡一所封闭式学校就读,每周回奶奶家一次。封闭式学校费用比公立学校的高几倍,但是学习上老师会花更多心思,升学率高,把孩子送去私立学校,已经成为很多不在孩子身边父母的首选方案。近几年,家乡几所私立学校都名声大震。

在小陈的描述中,儿子总是分不清昨天、今天、明天,以前还会打电话或者微信跟他老师交流一下,现在根本不联系了,即使联系,也不知道聊些什么。

今年国家放开二胎,婆婆经常打电话劝她再生一个,“儿子已经给我带‘傻’了,再生一个还不是一样,哪敢生?”

她的计划是再挣两年钱,然后回去带孩子读书。小陈老公春节提前回了家,婆婆骑电瓶车不小心摔断了三根肋骨。

“摔倒当天打电话过来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又打电话过来,觉得不对劲,问她是不是有事,她说不小心按错了,等到第三天她实在疼得受不了,又找不到人帮忙,才打电话说出实话”。

那天晚饭时,我给董凤和小陈看这两天网上一张风雪中一位妈妈的图片,那位妈妈手里拉着行李箱,用嘴巴咬着怀里孩子衣服的帽子,两个人眼里瞬间有了泪光。

没有春联鞭炮的春节

1月初,本世纪同时期最大的霸王级寒潮来袭。

骑着电瓶车下班到家的老陈,手几乎冻僵。儿子拿出提前准备好暖手袋,等他一拿下骑电动车戴的头盔,就递给他。

饭桌上,老陈说公司看大门的保安很过分,本地人进门他们会把闸口打开,他们这些外地工人进门却无动于衷,即使看见你骑着电瓶车近了,他也不会等等你。食堂的打饭阿姨给他们打的饭量也总是少于本地人。

说完,又转移到另外一个话题,这样的吐槽说完也就过去了。

今年进出口生意不景气,原本周休一天,但现在又临时通知休息。刚休完一天,又一个休息日,寒潮还没结束,寒风凛冽,雨水不断。老陈打算去做一天的临时工,去给某物流公司的集装箱装货,85元一个箱子。儿子听说后,执意要跟去帮忙。

两个集装箱装完已经下午四点,老陈让儿子先回家,他再等等另一箱货,“要是走了,人家这会儿不好找人接替。”

第6个异乡者春节故事

老陈家墙上挂满了为春节准备的腊味:腊肉、鸡、牛肉、猪蹄,还有一大串灌肠。

“灌肠是按老家的方法腌制的,猪肉、糯米、大葱、调料,准备好拌匀,然后用工具装进提前备好的小肠里。再经两周左右的日晒,就成了。”老陈老婆每年都会自己制作灌肠,因为孩子爱吃。

春节自制腌货是老家的习俗,临近春节,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都挂得满满的,通常腌货准备的多少会被认为是生活水平高低的象征。

同样在老家,鞭炮是春节仪式感的重要组成部分,年初三送完年,每家门前都会有一大沓燃放后的红色鞭炮纸。可他们在上海过的这些春节里,没贴过春联,也没燃放过鞭炮,虽然总会拜托老家的亲戚和邻居在老房子帮忙贴春联,放鞭炮。

因为老婆要上班,年夜饭由老陈掌厨。一桌饭,四口人,方桌,一人坐一方。前几年的年夜饭,老陈会把没回家的同事喊到家里一起过节,今年大家都回去了,冷清不少。

年夜饭后全家一起包饺子。包完饺子,儿子和女儿打电话拜年。电话接通后,孩子们先给长辈们拜年,然后老陈夫妇继续说几句。

第一个是给老陈妈妈,侄子发在微信群里的照片显示,老人家正在老陈大哥家吃饭。

“奶奶过完这个年就87了,说话声音很大,电话里你跟她说一件事情,她会听成另一件事情,然后你就顺着她的话题说”,老陈的女儿说。老陈妈妈在电话里坚持要给儿子带一些东西:女儿送给她、她没舍得吃的一只鸡,两只鸭子,两瓶香油,还有她自己种植晒干的大豆。

然后是老陈的姐姐们,姐姐们抱怨弟弟一家春节又不回老家,兄弟姐妹们相聚一次越来越难。前年回去,去大姐家要离开时,姐姐姐夫把他们送上出租车,车开出去很远他们还站在路边不肯离去。

出来务工的这13年里,只有2009年老陈的大伯去世,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家人们聚齐过,办完丧事,大家又各自离开。这是陈家不成文的规定,无论大小必须到场。

打去孩子姥姥家,据说老人有点发烧在吊水,没说几句,老陈老婆的心情又紧绷起来。

何时归乡未可知

2016年,两个孩子都要毕业准备参加工作了。夫妇俩有自己的计划,打算把孩子82岁的外婆、92岁外公接到身边照顾。

孩子外婆得了帕金森,手、脚都抖得厉害,还时常晕倒,孩子外公年纪大了,每天也要吃一大把药。“留在家里实在不放心,一想起他们一辈子没享过福我就很难过”,说话间,老陈老婆的声音已经哽咽。

吃住不愁,老陈最担心的还是二老能不能习惯这里的生活,自己86岁的妈妈就是前车之鉴。2014年来住过几个月,人是白了胖了,可环境也不熟悉,语言又不通,老人家闹着要回老家。拗不过,只能送回去。

除了照顾老人外,儿子即将毕业,已经53岁的夫妻二人接下来又得开始考虑为儿子买房,首付、装修、结婚得需要一大笔钱。

老陈兄弟姐妹共6人,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哥哥姐姐年事已高,在老家过着一边务农,一边带着老陈的孩子们上学生活,他们自己的孩子都早已成家并在外打工。

那也是老陈理想的退休生活,在他们老家,儿女都成家才算“任务”完成,他们夫妇离完成任务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老陈最近的睡眠倒是很好,躺下就能睡着。偶尔做梦,梦的背景都是老家。

(本文涉及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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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CFP
【写作工作组】大国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