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年,我所经历的那些特别的婚姻

2016-07-12 19:13:51
201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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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这十年来我所走过的路,如光影般交错,亦真亦幻。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很多人,有的已经消失不见了,有的依然在陪伴着我。

父母要和我打“持久战”,我实在受不了了

2006年,我毕业后没有回故乡工作。作为一个同性恋,我并不想离父母太近。

半年后回老家过年,同辈的姊妹兄弟大多数都组建了家庭,而我还是孑然一身。一桌子的亲戚围坐其间,我自然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

席间,大伯端着酒盅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儿啊,我们家就看你这出息了,明年无论如何,你要带个媳妇回来。千万不要再拖了,听到没有?”我唯唯诺诺地点头,将一杯酒一咕噜灌下肚。

头脑逐渐变得混沌,听觉也迟钝了许多,亲戚们一个个都要敬酒,祝福的话语也大同小异。我索性爽快点儿灌醉了自己。父母扶我进卧室的时候,我已经醉了。缩在被子里,我忍不住开始流泪,最后哭得很大声。父母给我端来热茶解酒,问我是怎么了,可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内心有多么挣扎?

那个年,就在喧闹中度过了。再回到单位,父母也跟了过来。

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提我的婚事。“有女朋友了么?”“怎么还不谈一个?”“那个老乡女同事我看就不错,就她吧?”几乎每顿饭他们都要提。

这次到来,他们是要打“持久战”的。我开始逃避,下班也不想回家,家庭气氛变得越来越僵,曾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有这种想法——“就告诉他们,我是个同性恋算了。”

谁能接纳呢?父亲知道了,一定会杀了我吧;母亲性格温和些,可她没有什么文化,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哪天我不是在痛苦和纠结中度过的。身边的同性恋朋友们,也没有谁能给我建议。

自己的事,终究得靠自己解决。

同性恋只有美国才有,中国,没有!

我决定先在母亲那里试一试。那是初夏的一天,父亲不在家,我把母亲带到河堤上散步。

“妈,其实我挺想结婚的。可不知怎么的,我不喜欢女人呢。”我笑着对母亲说,“妈,你还记得我那年带回家里的那个男孩么?”

“记得啊!那小伙子挺好的啊!还给你爸和我买了衣服,你们吵架了吗?怎么再没听说他的消息了?”母亲看着我说。

“当然没有,妈,你知道么,我和他……”我支吾了良久,“我和他其实不是你所看到的关系,我们是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母亲没听懂。

“我和他,我和他是那种像男人和女人谈恋爱的那种关系,我是喜欢他的。”

“啊,像男人和女人那种?怎么会呢?你可别瞎胡说,你脑子成天在想些什么啊?”母亲在震惊中停下了脚步。

河边的垂柳在阳光的炙烤下已经完全没了生气,我也停了下来,顺手摘了一根柳枝拿在手里摆弄。我不忍看她的眼神。“妈,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我应该是一个——同性恋”。终于,我说出了那三个字,柳枝在我手里,被揉蔫了。

“同性恋?你别胡说,哪有男人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的!真是不怕人笑话,说出去丢不丢人?”母亲的声音变得急迫起来。

“我知道你肯定无法接受,但如果你理解了我,我以后肯定加倍地孝顺你们。你们逼我,我只有和你们吵了。”我继续说道,“我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了,你先别告诉爸,他脾气太犟,你接受了我,我们再一起慢慢做他的工作吧。”

这十年,我所经历的那些特别的婚姻

那时,我以为母亲已经接受我了。可过了三天,母亲突然在做午饭时崩溃大哭,她边哭边责骂我。

“你搞什么不好要搞同性恋,你这样让我怎么活?说出去别人知道脸都要丢尽。”

“你以后孩子都没一个,老了谁照顾你?两个男人在一起算怎么回事?谁给谁做饭?谁给谁洗衣服?”

“早知道你这样,当初就不该生你!”

无论我怎么劝都没有用。

一个多月后,父亲也找我谈话了。他先点了支烟递给我,烟雾弥漫开来,很少抽烟的他咳嗽了好一阵。

“究竟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父亲开口问。

“应该是生下来就这样吧。”我也不知道。

“屁话,哪有人生下来就是同性恋的,你意思是我和你妈把你生成同性恋了?”父亲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我告诉你,我们这个家祖祖辈辈都没有同性恋,也不允许有同性恋!”父亲指着我的脸说。

“又不是我想要这样的,我也不想这样!”

“你不想就快点给我改过来!”

“没办法,我改不了了。”

“你改不了这个家就会死人,我和你妈妈都会死!”

见我沉默,父亲继续说,“你怎么会不喜欢女人呢?我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同性恋就是互相搞XX。”

父亲最后的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不是那样,我们是因为爱在一起的!”我争辩道。

“爱个屁爱!两个男人能生孩子么?同性恋只有美国才有,中国,没有!”父亲见说服不了我,就说了出各种羞辱我的话。

我摔门而去。

那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半,我在河堤上游走,像一只鬼魂。母亲不放心,远远地跟着我,我哭着不想回头看她,让她别再跟了,母亲犹豫了一会,就停下了脚步。

僵持了几天后,我还是先退一步。我告诉他们:“我不搞同性恋了,但也不会结婚的。”

父亲松了一口气,说道:“你现在才二十多岁,也不催你了,男的三十多结婚也正常。”

找个拉拉形婚?瞒天过海也过不了一年

没多久,我就违背了自己的诺言,07年的冬天,我遇到了男朋友小T。我们感情很好。商量着找个拉拉形婚,期望这样能走得更长久些。

几个月后,我们和一对同样急于结婚的拉拉“互助”,准备结为两对“夫妻”。男友的婚事不久就提上了日程,他们还计划要孩子;而我当时只想有个女朋友,能应付父母就行。

男友结婚,我和另一个拉拉做了伴郎和伴娘。

举行婚礼的那天,小花童在婚礼进行曲的演奏中,托着精美的戒指盒子走上前台,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台下响起宾客的掌声。我突生幻觉,仿佛男友是在为我戴上那枚婚戒,因为新娘给男友戴的那枚戒指,是我给他买的。

08年的夏天,我们四个回了我的老家,父母亲戚们终于见到了我的“未婚妻”。可这样“瞒天过海”的生活,仅仅只维持了一年。

那对拉拉反悔了,不愿意生育孩子,而我和男友都是家中独子,没有孩子就无法跟父母交代。男友心灰意冷,我们在继续形婚,还是找异性女子结婚的这个问题上产生了矛盾。

终于,他们离婚了,我和另一个拉拉的互助关系也只能作罢。父母知道了我分手的事,又伤心失落了很久,可我也没有办法。

堂姐,你和我的男友结婚吧!

我和男友小T相处了近三年,那时,我的堂姐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直到今天我依旧很感谢她。

堂姐从小就疼爱我。小时候我们在农村,奶奶用一毛钱买了十个花花绿绿的糖果,我一哭闹,姐姐就会往我嘴里塞一颗糖,而她自己,绝不会动一颗。那时我三岁,姐姐才六岁。

我和小T在一起的时候,恰逢姐姐婚姻失败。我希望她能来我这里,跟着我的男友学一门技能。我们三个在一起生活了不久,姐姐就知道我出柜了。

从最开始的尴尬和不理解,到后来的接受和衷心祝福,在我们相处的一年里,姐姐的心理也发生了变化。那时候,婚姻失败的姐姐时常一个人呆滞地看着窗外出神,有时半天也难得讲出一句话,男友时常劝慰她。我们三个常常一起出去游玩,买菜回家做饭,姐姐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可现实不会一直这么美好下去,父亲对我的婚姻依然“步步紧逼”。

有一次父亲忽然从老家赶到我所在的城市,想看看我和女朋友相处的状况。姐姐得知后赶忙告诉我,我又气又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一个人去车站接父亲,推说女友在外地出差——“您老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她只怕没有办法来看你了。”姐姐也站出来帮我解围,她带我父亲四处去散心,还告诉他,我和小T正在合伙办公司……

虽然没见到我的女朋友,父亲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看到一切都算安好,他就回老家了。

我们三个相互取暖的那段时光,大概是我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了。那时候,我们驱车去了震后的北川老县城,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姐姐拉着我们俩的手,说道:“看了这些情景,人啊,一辈子说完了就完了。你们比那些每天争吵不断的夫妻,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我希望你们能一直好好在一起。”

但我和男友终究没能坚持住。他决定去找一个异性恋的女人结婚,而姐姐正与前夫激烈地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吃饭的时候,我们三个都变得沉默,各怀心事。

我和男友私下里有了一个自私的念头——不如让姐姐和男友结婚,他们可以生个孩子,我们三个就能继续生活在一起了。

我们开始游说姐姐,甚至动员她的父母。姐姐十分抗拒,无法接受,她觉得我们太糊涂了。于是我们又换了个说法:“你如果能和他结婚,那孩子的抚养权就可以夺回来。”听了这样的“保证”,姐姐犹豫了。

趁热打铁,双方的母亲愉快地见了面。只是她们不知道,这是一场骗局,更是一场闹剧。

在那件荒唐的婚事中,我们三个原本和谐的关系也走到了尽头。姐姐觉得和我男友在一起,对不住我;我想到他们要是真的结婚生子,自己也无法接受;我的男友则认为,与其这样麻烦,还不如找个完全不知情的女人结婚……

我们内心剧烈地翻腾、煎熬,在两位母亲面前,却都装作波澜不惊。临近春节,双方母亲都希望赶快把婚事给办了。我们三个搬起石头,不过是砸了自己的脚。

闹剧终究是闹剧。

姐姐带着对我们两个的怨恨回了老家;男友寻了一个女人结婚;而我又回到了生活的原点。

我永远无法忘记送姐姐踏上返乡火车的情形,那个下午凄风冷雨,姐姐的眼神和来时一样忧伤。我自私地伤害了她。可生活并不是演戏,再优秀的演员也演不了,何况还要演一辈子。

形婚计划败露,母亲扇了她耳光

和男友分手后,我找到了一个性情耿直的拉拉,小J,作为我新的形婚对象。

小J是家中独女,自幼父母离异,跟随母亲长大。小J说,她已经被安排过无数次的相亲了,每次母亲问她到底是哪里不满意,她都回答不上来。

初次见面,她母亲对我有些怀疑,但我最后还是被认可了。婚礼很快被提上日程。

我们原计划十一结婚,可是就在中秋前一天,我和小J的网络聊天记录却被她母亲看到,事情就此败露。

那天,小J的电话忽然而至,她急促不安,声音颤抖:“哥,我们的事被我妈发现了。我的QQ设置了开机自动登录,我妈打开电脑就看到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那她有没有骂你啊?”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打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扇了我耳光。”顿了顿,她接着说,“唉!这会儿她不在,我赶紧告诉你一声,我们形婚的事就只能算了,对不起啊!”

“快别说对不起了,对了,你妈妈不会告诉我爸吧,那我就完了啊!”想到这里,我不由地紧张起来。

“嗯,我妈骂我的时候,我给她说了,要发火就冲着自己孩子来,不要牵连别人家孩子。她应该不会对你爸说的,她只是生我的气。”

“你还会形婚么?”我有些好奇。

“我妈说以后不会允许我自己物色男朋友了,她给我物色。她现在不允许我自己住外面,要我搬回去跟她住一起……”

一生很短,我不想做演员。(图:CFP)一生很短,我不想做演员。(图:CFP)

后来,小J的母亲真的没有在我父母那里“揭露我”。第二天就是中秋节,我不得不在这个团圆的节日里告诉父母,我和小J的恋情告吹了。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也不知道她过得怎样。

我有一个女儿,只是从没见过她

这件事过去不久,我父母的感情也出现了危机。我想自己结婚或许会给母亲一些安慰。对象还是一个拉拉,小C。

我们从认识到结婚,大概只有三个月。我们商量好了,只办婚宴不拿结婚证,婚姻持续一年多就可以,不要孩子。我们的婚礼上有拥抱四位父母的环节,拥抱的时候,母亲流泪了。

每到节假日,我和小C就奔走在去她父母家的路上,我们要扮演夫妻,要一家团圆。

她家是一个老式的二居室,我们的婚房是她从前的卧室,里面有一张一米五的小床。有时不得不在她家过夜,父母就会为我们换上全新的,印着红色“喜”字的被子和床单。关上门,我俩就各自睡一头,各盖各的被子,聊一些关于各自伴侣的故事,缓解尴尬的气氛。

她的父母对我很好,每次去都会准备好些花生、核桃、果蔬给我带上,她母亲甚至还亲手给我织了件毛衣。他们总希望我俩能多待些日子,可我们总谎称工作忙或者有朋友要应酬,匆匆就走了。

我们到了车站就回各自的城市,并无太多交集。当然这一切,她的父母都不知道。

婚后半年左右,双方父母都催要孩子,我与小C商量,她拒绝了。但离奇的是,她又向我提出一个请求,她说她想借一个大学同学的精子(那个同学是直男,已婚),请求我卖个生育指标给她。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拒绝了。

其实我是有孩子的,一个女儿,只是我从没有见过她。

那是在我和小C结婚将近半年的时候,有一次,她邀请我和她的两个拉拉朋友在她家聚餐。聚餐结束后,这对拉拉说,希望借我的精子生一个孩子。她们的条件是——我只负责提供精子,孩子出生后与我没有关系。

于是通过体外人工的方式,其中一位拉拉怀孕了。怀孕期间,我时常关心询问,五个月的时候,她们说去医院做了孕检,医生说孩子发育不好,可能要打掉。我有些怀疑,又过了一段时间,再问,她们说孩子已经打掉了,之后就拉黑了我。

大约过了半年,她们又出现了,还告诉我孩子已经出生了50多天。

“当时选择隐瞒真实情况,只是希望你不要与我们抢孩子。”她们有自己的顾虑。我请她们放心,表示自己不会抢,还说自己也希望她们俩能好好在一起,把孩子养大。

偶尔,她们也会发几张孩子的近照给我看。当我看到那张与自己相似的小脸,一种别样的感情便会在内心发酵,升腾。

这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续。

去年,这对拉拉的恋情走到了尽头。我与孩子的母亲取得联络,商量孩子的抚养问题,但她拒绝了我。

让无辜的孩子来到人世间,爸爸却不能陪伴你,对不起。

父亲骂我,“我要为人类铲除人渣毒瘤”

前年,年迈的父母卖掉故乡的房子,来到我身边定居。晚年本应是叶落归根的时候,他们却选择了“迁徙”。

仿佛回到若干年前一样,他们一来就问:“老婆怎么没有一起来车站,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其实那时候,我和小C已经离婚几个月了。无奈,我只能告诉他们,因为自己不能生育,不想拖累老婆,只得离婚了。

可后来,当我得知自己有一个女儿的时候,我又告诉父母自己有孩子,是婚外生的。我想,无论怎样,孩子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各种自圆其说,自己抹黑自己,我口中逻辑混乱的谎言一个接着一个。一路走来的经历告诉我——不能再作孽了,你伤害的人已经够多了!

今年春节过后,我将自己从06年到16年这十年期间的林林总总一股脑儿地都跟母亲说了,母亲哭了,我知道她是心疼我的。

父亲得知后是一阵震怒,扬言要杀了我。

在各路亲戚的劝说下,父母同意和我一起去看心理医生。我也想让他们从医学的角度,重新认识同性恋这个群体。

本以为医生会说服我走“正道”,医生却告诉他:“同性恋在世界医学上已经被证明并不属于疾病,同性恋占人口比例少,但是它自然存在,并且与异性恋一样正常。没有矫正的办法也无需去矫正它,做父母的应该学着去接纳孩子的性取向。”

父亲当时就火了:“我们这个家不允许有同性恋,我当了一辈子兵,做了那么多人思想工作,就做不通你的思想工作?”

“你是我的心头肉,我不能接受你成为一个同性恋。要搞同性恋,除非我和你妈死了,看不到了,那时候你随便搞。”从医院回来后,父亲依然不放弃,他动用各种方式,一心只想把我拉回“正道”。我不接电话,他就发来一些言辞激烈的短信。

我鼓起勇气向他表明心声:“爸,我何尝不想有一个伴侣牵手一生呢?可我并没有危害社会,我宁愿一个人孤独终老,也不愿意和女人结婚。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去尝试组建家庭生育孩子,可是我根本无法做到,这些年,我一点儿也不快乐。”

“做通我工作,让我接受人渣的人还没有生出来!我明天就到你单位去找你领导,并告知他们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我要为人类铲除人渣毒瘤,做点为人父母该做的贡献。我是有言在先了,你看着办,有点准备!”

平生第一次,父亲给我发来了这么长的短信,用的却是这样恶毒的言语。

父子一场,现在却像是有血海深仇。我渐渐地由痛苦转为气愤。

第二天,我踌躇了许久,还是把自己和父亲的所有短信来往全部截图,发到了家族的微信群里——我正式在亲人面前出柜了。

我请求他们给我一些建议,哪怕是骂我几句也好。亲人们的话都很温暖,他们一致认为父亲要去单位闹事的方式过分了,都劝他好好冷静。

在长达十年的蒙骗欺瞒、荒唐闹剧中,我终于明白,一个谎言需要无数的谎言去弥补。

一生很短,我不想做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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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C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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