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杀妻”

2016-09-25 20:4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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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1989年1月,四川省雷波县籍军人罗开友回家探亲时,与妻子李培香发生口角,妻子随即失踪。同月24日,在金沙江中发现一具女尸,李培香家人指认女尸为李培香。警方随后对罗开友及其父、大哥、邻居四人收容审查。罗家被非法侵入,财物抢劫一空,留在家中的母亲被殴成重伤。 1990年9月,警方对女尸开棺验尸发现,死者骨龄与李培香差异过大,警方解除了对罗开友持续603天的收容审查。 历经20年的寻找,罗开友依靠自己的努力,终于在天津市静海县找到已改名“李芳”的李培香。 2011年12月,李培香的父亲李兴发因非法侵入罗开友家获刑。直至2016年,罗开友依旧在为追究李培香“重婚罪”、致伤其母人员的“故意伤害罪”、李培香父母的“诬告陷害罪”四处奔走。

“请网友帮忙寻找对我的人生有大恩的孔祥盘,河北人,上世纪90年代曾担任过四川省凉山州雷波县人民武装部部长。我是雷波人,是曾背负过‘杀妻’罪名,后历尽艰辛还回清白的罗开友……”

这是微博用户“外面落大雨了”发出的一条微博。博主叫罗玉,是罗开友的女儿。

20年前,罗开友被拘留时,孔祥盘在参加县里政法会议案情研究时表态说,案子疑点太多,地方不可胡来。“要不是孔部长,我很可能已经不在人间了。我要找到他,感谢他。”

而此现役军人罗开友‘杀妻沉江’案,曾一度被网友与赵作海、佘祥林等并列为“中国当代十大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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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到罗开友时,他穿着一身网购来的军装,脖子上挂着金牌,手腕戴着金链。开一辆新买的北京40汽车。在前往其老家时,车上放着震耳欲聋的军歌。

罗开友的老家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雷波县渡口乡营盘村,位于金沙江北侧海拔1400多米的高山上,有硬化公路,从县城过去大概要开车90分钟。1964年,罗开友在这里出生,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

1983年,19岁的罗开友与高中毕业后在乡小学任代课教师的李培香订婚。两家相距不过1000多米。同年10月,初中文化的罗开友应征入伍,在河北石家庄第27军服役。他在部队学习了开车、修车,分配到部队汽车修理所。1986年,奉命赴老山参加对越作战。

赶赴前线前,部队安排了10天的探亲假,罗开友与李培香去乡政府领了结婚证,酒席没来得及办,李培香仍然住在娘家。

1988年,部队撤下对越阵地后,罗开友回家探亲,却听闻了妻子“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两人就此引发矛盾,约定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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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离婚,需军方同意。

罗开友和李培香在部队办理完有关离婚手续后,需回县里补离婚证。

然而,当李培香独自从部队回来县城后,却对罗家人讲,自己和罗开友已在部队举行了婚礼,并随后搬进了罗家。罗父罗天元告诉记者,罗家人不明就里,直到一个多月后收到儿子家信,才知道李培香撒了谎。

“我问李培香为什么骗我们,并写信让儿子回来处理。”罗天元说。那是1989年1月9日,罗开友经部队批准,赶回雷波县处理家事。

罗开友一家(网络图)罗开友一家(网络图)

在后来雷波县政府接到的来自李家的控告中如此描述道:“罗家人殴打李培香,甚至拿农药灌她,把她打出了精神病……1989年1月初,李培香被殴打住院;当月15日,罗开友就将李培香接出了医院。”

然而罗开友只承认,李培香被接出医院的当晚,她的弟弟和妹妹也来到了罗家,争吵中,李培香夺门而出。罗开友追了出去,找到了李培香。但是,李的弟妹随后追了出来,三人撕扯在一起,李培香再次跑掉,从此杳无音讯20年。

就在李培香“失踪”次日,天刚亮,李家十几号人就出现在了罗家门口。带头的是李母赵良芳,要求罗开友交出人来。“我家女儿,被你杀来丢在哪儿去了?”李母当头呵斥道。 “(李培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后,李家就去乡政府报了案。

很快,9天后的1989年1月24日,腊月十七,这天下午,在渡口乡粮站下的金沙江里,一具女尸被发现并打捞上岸。

这具不知来源的江中浮尸,让罗开友彻底倒了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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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李家一位亲戚证实,2011年,李培香的妹妹李培秀去到其家中,称李培香的尸体在金沙江边找到了。

“我到江边去看,人很多,那具女尸用绳子拴住,头发没有了,皮肤也很皱,我给李培香的母亲赵良芳说,这具尸体不怎么像李培香,但赵良芳一直在那里哭,我也就没说什么了……回家后,我父亲问我女尸是不是李培香,我说确实不怎么像……”

捞尸人之一周某告诉记者,尸体发现后,是乡政府让打捞的。女尸全身赤裸,仅在腰间系了一个围裙,脸上有颗痣,嘴里有颗金牙,头顶部的头发没了,但周边还有。女尸手指上有一枚顶针,李家的一个亲戚一口咬定说,他曾送给李培香一枚顶针,就是这一枚,“死者是李培香无疑!”

罗开友随即在县城被抓。同时被抓的还有哥哥罗开强,邻居沈修元、付开金、付开德。其父罗天元也在其后被带走——他们被指控帮助罗开友杀人并抛尸金沙江。

罗开友“杀妻”的细节,在当地十里八乡迅速流传开来:“当晚,亲朋6人把李培香吊死在屋梁上,脖子、手臂被扭断”,“为毁尸灭迹,罗开友用沸水烫掉了李培香的头发,装进麻袋,并请其他5人背尸,每人给了100元。”

  沈修元的女儿回忆,自己的父亲和其余几人被吊在乡政府内的树上抽打,要求招供,当时村里有很多人都在一旁围观。“审讯的人让我爸爸自己挑来水,然后再把他捆到树上,他们往身上边泼凉水边打——那个时候是下雪天啊!”

  付开金和付开德坚持没参与杀人,关了3天后获释。

可罗开强和沈修元却“招了”。沈修元后来对记者回忆,自己“被打得实在遭不住”,“招供”之后,警察还分别带两人去指认了“抛尸现场”。

罗父记得很清楚,审讯人员当时口口声声说“老杂皮,你杀了人还不承认?”“不是看你年纪大了,(一定要)干你几下子……”罗父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我家没有杀人。我上午说了四遍,下午说了两遍!”“你来摸一下,我的心跳不跳?杀了人心是虚的。”

罗开友也称遭到了刑讯逼供,但他没有招供。“我要求看证据,审讯人员出示了尸体照片。”罗开友一看便不对劲,“李培香两眉间有颗豌豆大的痣,这个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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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捞尸当晚,女尸还在江边,李家便有二三十人闯入了罗家,罗母秦志珍的右脚被活活打断。如今,时隔27年,已84岁高龄的罗母右脚五趾仍然严重扭曲。

尽管被打断了脚,秦志珍却不得不忍着剧痛,带着家中的六女、七子和八女,逃离自己家,以求活命。

彼时,罗开友的七弟和八妹分别14岁和12岁。母子四人在夜里冒死渡过金沙江,逃到了对岸云南省永善县团结乡的几户亲戚家。“因为一户住不下,吃的也不够,我和孩子们只能分开住,一家安一个,帮亲戚们干活,(换来在他们家里)吃口饭。”

罗家的人抓的抓,跑的跑,房子随即被李家人完全占领。

捞到无名女尸次日下午,李家人雇请村民将女尸抬到了罗家,置于堂屋之中,用烧开的水一遍遍地淋尸体,然后将淋尸水泼遍罗家的四间房屋。随后,女尸被放进了罗家人备好的一副寿木中,请人做了三天道场,当即把尸体埋在了罗家院坝,距大门仅1米。

八九十个李家人日日驻守在罗家,把罗家的家具、粮食、牛、猪及腊肉全部搬走了。

据村民回忆:“他们在罗家又吃又造(糟蹋),还乱翻东西,家里的东西全都拿完了……”“当时负责抬尸体、煮饭、挑水及砍柴的人都有报酬,钱是卖罗开友家牛和柜子、缝纫机的钱给的,不够又用他家的玉米抵了工钱……”

时任派出所长罗树永还告诉媒体,李家的人抬尸到罗开友家,民警曾试图阻止,但没成功。

罗开友家里的三头牛、八头猪(含已经杀的两头年猪)、七八千斤玉米、一万来斤土豆、四五千斤红薯被李家人洗劫一空,23只鸡、四条狗也无一幸免,缝纫机和七包尿素也不见了。

等到秦志珍娘儿四口在三个多月后心有余悸地回到家,才发现房子早已被砸坏了,院坝高高地垒起了一座坟,大门钥匙保管在乡政府,连屋里仅剩的一点烂玉米都拿不出来,他们只好挤住在柴房,找亲戚们借粮过活。

而等到罗开友等4人回家时,罗家的房屋已破败到无法住人,只能筹钱重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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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90年9月,罗母秦志珍终于等到儿子罗开强、罗开友与丈夫罗天元的归来。原来,因证据不足,4人在被收容审查了约20个月后,被警方释放。

根据1993年8月雷波县公安局出具的《关于罗开友问题的调查处理报告》称,通过开棺验尸等工作,“初步确定,埋在罗家院内的无名女尸,年龄大约在40至50岁之间,与李培香出走时年龄24岁相差太大。无证据证明李培香是罗开友所杀。”但报告同时称,李培香属下落不明,罗开友作为丈夫负有责任。

2011年雷波县公安局一位原领导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整个过程中,李家一直认定罗开友杀了李培香,而且尸体就是李培香。“报案人是李培香的父亲李兴发,他说罗开友杀死了李培香,而且还用开水烫李培香的头,把头发全烫掉了。”

获释后,罗开友向警方提出,要全县通报情况,还自己清白,并挪走埋在自家大门口的无名女尸,查清尸源,并要求李家赔偿损失。 而李培香亲属却反驳称,“你没杀李培香,那李培香到哪儿去了?”警方也认为罗开友杀了妻,只是尸体没找到。罗开友的要求均都没得到支持。

自此,尽管人已回到家中,但罗开友一家人出门仍然抬不起头,不少乡亲继续指指点点,私底下有人骂他“屁眼心心都是黑的”。杀妻嫌疑不除,罗开友如坐针毡。

“查一个人的下落,本来公安是最有资源、最方便的——只要调取李家里人的通信、通话记录,就不难找到;后来我才得知,李培香甚至还因为户口被注销回来找过他们,但他们都没有重视。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罗开友告诉记者,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就决定用自己的方式“破案”——设计谋、安插“卧底”,从此走上了一条“私力救济”寻找前妻的艰难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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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有“卧底”带话给罗开友,说曾见到李培香和一个“独眼龙”上了一趟客运班车离开了雷波。罗开友查到,全乡只有两个“独眼龙”:一名小学老师和李培香堂兄李坤华。

顺着堂兄李坤华这条线索查下去,罗开友认为李培香可能被一位名叫罗忠华的谷米乡村民带走了。当时,罗忠华已因涉嫌拐卖妇女儿童罪被云南省永善县公安局羁押,后被判入狱15年。这个线索随即中断。

  罗开友又请人“盯梢”在四川攀枝花打工的李父李兴发,以及嫁至云南永善县的妹妹李培秀,但均没有成效。

2004年,罗开友听一名在北京打工的雷波人说曾在通州见过李培香两次,他让连忙叫上一名战友前往通州寻人,后又数次只身到通州寻找。均毫无所获。

多年寻人未果,他一度产生报复李家的念头。罗父向记者回忆,2008年罗开友回老家过春节时,曾多次抱怨说“要干死对方”。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恶气却无能为力。

军人“杀妻”

2010年3月,罗开友结识了从监狱假释的杀人犯、云南永善县人姚良军。姚曾在派出所干过联防,自称有破案经验,愿帮罗“寻妻”。

  姚良军认为找到罗忠华,就能知道李培香的下落。同年8月下旬,罗忠华刑满释放,他同意按罗开友的安排,到李兴发家去“卧底”。罗忠华后来向媒体证实,起初,罗开友硬说他带走了李培香,一直找他家麻烦,但他的的确确没做过,为了自证清白才勉强答应做了“卧底”。

  11月初,罗忠华化名何老板,“做银元生意”,提着礼物到了李家。在李家住了3天后,以一起做生意为名,骗李兴发出了门。

在两人会面的永善县桧溪大桥上,有个算命先生。李兴发路过时算了一卦,发现算命先生什么都“算”得准,直呼神仙。算命先生说,李兴发这次出门会遇贵人,至少能赚70万。李父于是马上把罗忠华当作了贵人。

当然,这个算命先生也是罗开友提前安排好的。他知道李兴发爱算命。

罗忠华告诉李兴发,自己要带他去见真正的“贵人”,并将其带到了姚良军家。姚称自己是“专案组人员”,“中央和地方都有人”;李培香当初遭罗家虐待,如果还活着,可争取到至少70万元的精神赔偿。

  李兴发随即信以为真,说出了深藏20年的隐情。

  他说,大女儿李培香确实还活着。当年从罗家出走后,她找到了另一堂哥李坤林,一起到成都。然后李培香独自坐火车到了徐州,由李兴发的侄子接应,安顿在了天津。她的儿子现在已经上大学。

  在李兴发的电话本上,姚良军发现一个奇怪的名字叫“走大”,区号是“022”。“走大”无外乎就是“走掉的大女儿”的意思,罗开友让姚良军带着李兴发直奔天津,并让其报警求助找人。

  11月23日,姚良军与李兴发去往天津市静海县陈官屯派出所求助。警方帮助核查,确定是西长屯村一户孙姓人家。民警带二人来到孙家,没人在;邻居说,女主人在附近咸菜厂打工;两人又找到了咸菜厂,对老板说明情况后,老板转身出去喊“李芳”,可眼见着“李芳”居然翻墙跑掉了。

得知消息后,罗开友知道:李培香已经找到了。

很快,罗开友和两名雷波县民警便先后赶到天津。孙家人告诉罗开友,“李芳”是1989年春天被介绍进孙家做媳妇的。刚来时,眉间有颗豌豆大的黑痣,大家都认为是颗美人痣,后来她自己把痣去掉了。“李芳”一直没户口,村里分田分地也没份,曾先后两次回四川老家迁户口,都没成功。“李芳”还讲过有个对象是个军人。

“李芳”在丈夫和村支书带领下去了派出所,承认自己就是李培香,但不愿与罗开友相见。 她只说,自己当初要出走,是因老被罗家人打怕了,改名李芳是取自“流浪四方”。后来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怕给家庭带来灾难,也就一直隐姓埋名。

她还说,自己并不知道罗开友“杀了李培香”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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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底至2011年初,这一离奇的案件经国内多家报纸和电视台报道,轰动全国。2010年12月28日,雷波警方在渡口乡为罗开友等4人召开“正名”群众大会。

“我不是杀人犯,我是清白的!”一位在现场的记者描述,在迟到21年的正名会上,罗开友站在台上含泪挥手,向在场的数百村民大喊,一度喊到嘶哑哽咽。

县公安局局长则在会上表示,罗开友等被收容审查,尽管最终因证据不足而解除收容,但在群众中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代表公安机关就该案办理过程中的工作失误,给罗开友等4人造成的伤害表示道歉。

12月30日,雷波警方与4人达成给付总计46万元国家赔偿款的协议,其中罗天元、罗开强、沈修元3人每人赔偿10万元,罗开友赔偿16万元。罗开友称,其赔偿款分3个部分:被收审603天,赔偿7.5万余元;精神抚慰金5.5万元;另因罗开友找到李培香,奖励3万元。

然而,李培香“死而复活”、自己得以正名后,罗开友并未感到轻松,他开始为全家人受到的伤害四处,敦促警方立案查处。

“李培香在没有解除婚姻关系的情况下与他人结婚生子,构成了‘重婚罪’;李坤明等致我母亲重伤,构成了‘故意伤害罪’;李培香的父母明知女儿在世,却抬尸报案,做伪证,栽赃陷害,构成了‘诬告陷害罪’;李家人霸占我家,造成巨额财产损失,构成了‘非法侵入住宅罪’。”

1993年,凉山州、雷波县警方检方与罗开友原部队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曾认为,李家人挥霍侵占罗家财产是违法行为,按照现行法律应当予以赔偿;但是当地政府却认为,“在李培香下落不明尚未查实之前由李家赔偿损失,时机不太成熟。待查实后,再由当地政府依据调查核实的情况依法解决。”

2011年,在罗开友的“正名大会”后,雷波警方开始对非法侵入罗开友家的李家人启动刑事调查。2月15日,李兴发因涉嫌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罪被刑事拘留;12月12日,李兴发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2013年,同样非法侵入罗开友家、负案在逃的李坤明被抓获,关押半年后被判处有期徒刑7个月。

至此再无后文。

后记

后来,罗开友多次去到石家庄的原部队上访,要求解决自己的党籍、军籍、工作安排和经济赔偿等问题。

2015年6月,原所在部队与罗开友签署协议并进行公证,一次性给予罗开友经济补偿100万元。同年10月,雷波县政府把罗开友安排到金沙镇卫生院为“事业工人”。

如今的罗开友,开着一家药店,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有一个在2006年重新组建的家庭。至今还保持着一些军人的习惯。

他始终都忘不了这场案件对自己家庭造成的不可挽回的伤害,也依旧记得那些虽素不相识却帮助过自己的人,譬如县武装部部长孔祥盘,他一定要加以感谢。

2016年8月20日,罗开友又寄出了一批控告信,要求司法机关继续办理李家人所涉的“重婚罪”、“故意伤害罪”和“诬告陷害罪”,并兑现曾作出承诺的家庭经济损失赔偿。

“我不愿意一辈子生活在冤案的阴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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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工作组】大国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