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帮往事之大佬出狱

2017-11-16 19:45:30
7.1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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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狱中服刑期间,我结识过很多黑道人物。那时的想法很简单,多认识几个大佬,出去后也多点社会上的人脉。孙盛勇就是其中之一。 2015年10月孙盛勇出狱,我们在狱外见了面。

“龙虾,我出来了,在哪见面?”

“你打车到栖霞医院门口。”

接到孙盛勇的电话是早晨八点,我还在咖啡馆包间的沙发上睡觉。那时候,我也刚出狱不到两个月,找到了一份照应地下赌场的工作,早晨这个时间,赌客们刚刚散去,我的睡梦也才刚刚开始。

10月的晨风萧瑟,我抽着烟,慢悠悠地走到栖霞医院门口。就见孙盛勇拎着一只帆布包,理着锅盖头(犯人刑满前一个月可以蓄发),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等我。

“勇哥,出来啦!”我迎上去,“我靠,都两个月过去啦?”

两个月前,我和孙盛勇约好在狱外相见。在监狱里,孙盛勇是犯人们公认的“黑道大哥”,有幸结识他,我轻易许下了狱外相见的承诺,还留下了家中电话。

“龙虾,看看找个地方我落下脚。很多年不接触社会,我要先摸摸形势。你以后就跟我后面吧。”

要是搁在几年前孙盛勇对我说这话,我一定会对他满怀知遇之恩。那个时候,我对于他曾经那些辉煌的往事,有一种隐匿的崇拜之感,好像每一个走上弯路的年轻人一样,坏也要坏出点名堂。

在我看来,当时的孙盛勇就把“坏”这件事做的很有名堂。

1

1974年,孙盛勇出生在西安,父母都是菜市场的商贩。他们铁了心想要个儿子,所以孙盛勇上面还有两个姐姐。

当年的菜市场还是个极其混乱的场所,父亲的性格过于软弱,每每与其他商贩发生争执,总是吃亏受气,再把这些无处发泄的怨气通通带回家。好勇斗狠的性格由此便在孙盛勇的成长中,深深地埋下了根。

青春期的孙盛勇和一帮不良少年整日练拳玩刀,出没在市区少有的几家卡拉OK店里,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在夜晚的街道上围殴某个人,或者因为几个并不相识的小姐,自己人掐架。

1992年的春天,距离成年还差2个月的孙盛勇阑尾炎,被送往医院手术。就在那几天,他的那帮兄弟在回民街将一名卖凉皮的老人围殴致死,康复出院后的孙盛勇一下子孤单了起来。

父亲忧虑于儿子的叛逆,又庆幸蹲牢房的厄运饶过了他,便让无心上学的孙盛勇帮自己去菜市场干活。

在菜市场,孙盛勇的父亲经营的只是普通蔬菜生意,每日的收入也属于经营户里的下游。因为菜场一些高利润的生意,一直被那些脾性彪悍的商户垄断,真正赚钱的买卖根本轮不到孙盛勇父亲的头上。

这是令孙盛勇无法忍受的事情。

自此,菜场每次有品种畅销的产品运进来,他也必定会加入哄抢的人流中。孙盛勇喜欢打斗,也善于打斗,拳头里拽着需要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力量。

几次打斗之后,好几家商户都吃了孙盛勇的亏,打算联合起来教训一下这个愣头青。

可其他商户们的脾性再强悍,也不过是平常做生意的买卖人。孙盛勇不同,他是个时刻准备依靠战斗去证明自己价值的小混混,总是幻想着打出名堂,而且打起架来从不计后果。

那时候,孙盛勇总是在小腿上绑一把军刺。潜意识里,他也期待着某一天,能有用上这把军刺的时候。于是,就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准备回家的孙盛勇被四五个商户围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他兴奋地意识到,小腿上的军刺就要派上用场了。

那天在巷子里,孙盛勇掏出军刺扎倒了一名商户,其他的商户马上意识到事态严重,抬着伤者迅速逃离了巷子。

受伤的商户最终被摘除了脾脏,孙盛勇因为案发前尚未成年,加上受害者本身亦有过错,只被判处了两年有期徒刑。

服刑期间,孙盛勇遇见了从前几个兄弟,在狱内,他们一群人十分团结,势力一度十分强大。到两年后刑满,孙盛勇身后甚至多了几个坐牢时认下的小弟。

2

菜市场的商户都知道孙盛勇出狱了,这个在菜场一战成名的年轻人早就在那里播下了恶名。垄断畅销菜品的生意,随即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孙盛勇父亲的手中。

当时,收购猪小肠的生意利润空间很大,孙盛勇便整日带着两个小弟守在菜场的东西入口,几个批发商一见到这些年轻人腰间别着的刺刀,便只能按照最便宜的价格将猪小肠交到孙盛勇手中。不然,一过中午,这些进不了市场的猪小肠只会招来一堆苍蝇。

垄断猪小肠的生意,让一些商户敢怒不敢言。在那个人们依靠110解决问题的意识尚且薄弱的时代,那个属于孙盛勇这类人的时代,孙盛勇很快就月入过万,成为年轻辈痞子中被众人架在肩上的人物。

在菜市场混过了25岁,孙盛勇以前的那批兄弟们陆续刑满出狱。

孙盛勇大摆筵席招待这群昔日的铁兄弟,成千上万的红包一个个地递给兄弟们,用作刚出狱的生活资金。

这些在孙盛勇身上捞到好处的兄弟,渐渐将孙盛勇哄抬成了大哥,张口闭口“勇哥,勇哥”地叫着,出入任何场所,也是左右拥护,好不风光。

很快,孙盛勇盯上了市区娱乐场所的生意。

想要吃下这盘大菜,就需要在黑道的圈子里打响自己的名号。当时,他们把一个很有声望的社会大哥作为对手,准备踩倒这个人搏上位。社会大哥诨名叫“杠子”,以前和西安最有名的黑道人物“小黑”(魏振海)熟识,小黑被枪毙后,杠子凭借他残余的声望,在黑道上混得了一席之地,手中握有两家大型夜总会的“干股”。

孙盛勇一伙人盯了杠子很多天,在停车场故意找茬儿,用一辆桑塔纳顶上了杠子的宝马。

双方决定用约架的方式解决冲突,输的一方赔偿十万,并且在圈子里公开道歉。地点就在郊县的一处废弃水泥厂,时间是凌晨两点。

那天,孙盛勇他们带了十几个人,准备了斧子、钢管、马来砍刀。而杠子那边乌压压来了几十号人,拿着钢叉、关公刀,还扛着一把双筒猎枪架势。

虽然对方的人数明显占有优势,可孙盛勇打起架来,向来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杠子并没有料到这群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混混们如此凶悍,他在江湖上闯了很多年,目睹了一大批人在蹲牢狱、枪决、打斗中致残致死……年纪越大,见识越多,越知道分寸就越胆怯。

被孙盛勇一通乱打之后,杠子的几十号人全部散成一团,杠子也在小弟的护卫下,仓皇逃离了现场。

这场殴斗事件之后,孙盛勇一举成了当地黑道圈里的头牌。

3

孙盛勇开始去市区各大娱乐场所谈“合作”,“干股”随之而来。

娱乐场所的一些红牌小姐来拉拢孙盛勇和他的兄弟们,被孙盛勇挑中的小姐悉数被安排到各个娱乐场所做了“妈咪”,收入顿时翻了几番。

孙盛勇真正靠女人赚钱,是在1999年之后。那时候,几个精明的妈咪经常给他送钱送人,希望利用孙盛勇的名号,让那些在市区跑出租的司机将客人带到自己的场所来消费。孙盛勇还给司机们定下规矩:每月带客消费超过十人,就有奖励;少于十人,就会受到惩罚。

孙盛勇合作的娱乐场所越来越火爆,送给他的钱也越积越多,孙盛勇至此达到自己黑道生涯的顶点。

然而,团伙日益昌盛之后,超出孙盛勇控制的麻烦也越来越多,无端而起的斗殴总是频频发生。千禧年大年初五,孙盛勇的一名兄弟因为在酒店消费后无现金买单,被经理拒绝了签单的要求之后,喊来五名手持砍刀的小弟,将经理砍成重伤。

孙盛勇为了摆平此事,去医院探望受伤的经理。医生告诉他,伤者头皮被砍刀掀掉三分之一,手腕筋骨全部断裂,全身上下二十几处刀伤,躺在重症监护室几度失去心跳和血压,最后能活过来,算一个奇迹。

为嚣张惹事的兄弟拦下这件祸事,孙盛勇前后花了近六十万,这笔钱在当时,足够买套别墅了。麻烦事远不止于此,有兄弟和夜场小姐吸毒贩毒,全报孙盛勇的名号,警察为此盯了孙盛勇足足半年时间;也有兄弟在各大地下赌场欠下巨额债务,令孙盛勇无法置之不理,便处处结下敌人。

依赖暴力得到的一切,似乎也正在被暴力掠走。

2004年,孙盛勇听从几个兄弟的建议,决定支出部分财务去地下赌场“放水”(给输钱的人放高利贷)。但孙盛勇的几个兄弟都耐不住赌桌的诱惑,钱没有放出去,全部输在了赌局里,还欠了十几万。

几个兄弟指责赌场老板做鬼,当场要求他将输掉的钱全部退还,赌场老板虽听过孙盛勇的名号,但这样被欺负到头上,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孙盛勇的几个兄弟随即被赌场老板扣了下来,期间有人打电话给孙盛勇,叫他带人来救场。一番打斗之后,赌场老板被扎了数刀,当场死亡。

这件事发生之后,孙盛勇开始像往常一样四处打点,找小弟去顶包。但此时,孙盛勇已被警方列入了打黑除恶的名单之内了。

地下赌场聚众斗殴致人死亡的案件,是30岁的孙盛勇盛极必衰的命运转折点,他被法院以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聚众斗殴罪判处了16年有期徒刑。

在陕西服刑至2009年,因涉黑罪犯必须异地服刑的政策,他被调往江苏监狱。

4

我是在狱中服刑后期才结识了孙盛勇,那时,我们两个人都将在半年之内刑满。

即将从囚困多年的牢门里出去,自然是令人无比激动的事情,但“如何在社会上求得生存”这个问题,也令我们深感忧虑。

那时候,我一直在努力刻意去接近一些涉黑的犯人,以我当时幼稚的想法,攀上这些“瘦死的骆驼”,至少可以让我摆脱渺小和卑微的命运;而孙盛勇也正在四处收罗小弟,预想着出狱之后东山再起的辉煌。

可就在那个秋天的早晨,当我在栖霞医院的门口见到孙盛勇的那一刻,或者在我想起孙盛勇这个人的刹那间,我突然迟疑了。

步入社会仅仅两个月,所有见到的变化,已经足够让我像新生儿一般混沌而无能。我才刚刚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第一次使用了网络购物,不停地将自己听到的各种新词输入百度搜索……

我不知道比我年长十几岁、做了十六年牢的孙盛勇,如何在接下来的生活中适应这些变化,他是不是还想凭借暴力,去攫取自己的生存之地?

我开始盘算着,如何委婉地拒绝这个昔日黑道大哥“共谋大事”的邀请。

“勇哥才出来,不要想这些。我先带你去吃饭。然后我找个宾馆让你住下。”

“找什么宾馆,我住你那里不就行了。” 孙盛勇摆摆手。

“我在场子里帮人做事,睡在那里。你去不方便。”

“等过段时间,我想想怎么操作社会上的事,你就可以不用给人看场子了。还有几个兄弟在常熟,到时候我找他们来一起做事。” 孙盛勇还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我不再说话。

在去餐馆的路上,我们又断断续续说了几句,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略显冷淡的态度,开始给我模糊地许诺一些宏伟计划。

“勇哥,你的家人呢?他们没来接你吗?”吃饭的时候,我问孙盛勇。

孙盛勇的眉头一拧,叹了一口粗气后,喝下了泡沫溢出杯沿的半杯啤酒。

“父母在我坐牢之后都先后去世了。我爸四十四岁才生下我,如果活着都八十六了。还有两个姐姐,她们恨我,觉得我给家里添了不少祸。风光的时候也没让她们得过好处,大家不来往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赶忙转移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

“勇哥,待会我带你去开个房,你先休息两天。其他的事从长计议为好,最好回家乡一趟。”

孙盛勇再次沉默不言。

5

饭后,我便带着孙盛勇入住快捷酒店,他从狱中带出来的身份证早就过期,用刑满释放证明才成功办理了入住。

酒店前台小姐的目光很灼人,拿着那张戳满了红印章的A4纸去找经理。在经理的许可之下,她才递给我房间的门卡。

刚入住不久,就有警察来敲门,要求登记孙盛勇的手机号码、家庭地址之类的信息。孙盛勇还没有手机,只能把我的号码报给了警察。

在宾馆待到傍晚,我准备去场子上班。孙盛勇想让我带他去浴场洗桑拿,我知道刚出狱的人第一件心心念念的事,便是去洗个“花澡”。

“勇哥,别去浴场,我带你去足疗店吧,比浴场活儿好。”

孙盛勇当时身上就只有2000块钱,他在狱中常年无接见、无汇款,这笔钱是服刑12年,每月50块的劳动奖金积攒下来的。

我没告诉他浴场的“花澡”要比足疗店的“大保健”贵得多,因为我知道,明着说为了洗个“花澡”而省钱,会让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哥很没面子。

我带他去了一家不远的足疗店,老板娘叫春香,常常会去我照看的地下赌场推几把牌九,与我熟识。我叫春香姐找个“活儿好 ”的姑娘给孙盛勇好好服务一下,账记在我的身上。交代之后,便去了场子。

凌晨一点多,春香姐来推牌九。进了包间第一句话便问我:“你那个勇哥是不是头脑不好?”

“怎么了?”

“这个家伙老找我谈什么合作,说什么要垄断这个街面的足疗生意。我看他好像脑筋不怎么灵光。”

我不好答话,只知道孙盛勇还沉溺在从前的经历之中。为了避免他随时可能会带给我危险和麻烦,我去宾馆给他垫了两天房费之后,决定借口家中有事,不再去见他了。

三天之后,我接到孙盛勇的电话。他花400元买了一部手机,叫我存下他的号码,还说自己准备去常熟见几个狱中结交的小兄弟,其中有几个据说在从事以贩养吸的毒品生意。

我自知自己没有能力对孙盛勇进行任何规劝,只能劝他万事小心,然后便将孙盛勇这个名字彻底丢在了脑后。

大概三个月之后,2016年临近春节,我接到了孙盛勇的电话,他向我借1500块钱,准备回西安一趟。

他说他决定去西安和两个姐姐见一面。狱中12年,从未被家人探视过的他,多次发誓要和两个姐姐一刀两断。但出狱三个月后,他觉得自己42岁的人了,再和家人怄气很愚蠢,况且两个姐姐是他全部的亲人。

我问他在常熟发展得怎么样,他告诉我,那几个在狱中结交的小弟让他去广东“背冰”(运送毒品)。他知道自己入住宾馆、乘坐交通工具都有可能被警察盯上,正准备找人办假身份证,几个小弟便被抓了。

孙盛勇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这让他想起来自己18岁时因为阑尾炎住院逃过牢狱之灾的事情。那个时候,他并没有觉得那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可这次,他扎扎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这份运气。

他给老家打了电话,两个姐姐在电话里哭着告诉他父母的房子一直给他留着,叫他回西安好好生活。他没有银行卡,两个姐姐无法给他汇路费,所以只能来找我帮忙。

我当即约他到了南京,帮他买好了回西安的车票。

离别的时候,孙盛勇使劲朝我挥了挥手。

2017年4月,孙盛勇带着他的未婚妻来南京和我小聚了一次。

他回西安后,在一家快递公司当了快递员,认识了当分拣员的未婚妻。女人比他小6岁,离异,有个男孩,两人决定搭伙过日子。

过了夏天后,孙盛勇决定和未婚妻从快递公司离职,两人一起去夜市摆了个摊。结婚的事,他们还要再拖一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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